第一八章 困战交神功 雕鸣猿啼破贼阵
2026-06-13 19:08:04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喝声顿住,忽闻一株巨松上有人哈哈一笑说道:“疯师叔!你这一壶酒我刚喝一半,就见两个兔崽子鬼头鬼脑的向这边跑来,萧师兄和梅姑娘的一出又正唱到好处,要是被这两个兔崽子给拆了台,那我小要饭的还能对得住萧师兄吗?我一急,立即口念法咒,发出两道宝光,把两个兔崽子给打发回了老家。疯师叔不要急,这就来了。”

话一落,巨松枝叶一响,从三、四丈高空跌下一个人来,身快落地,一个“鲤鱼打挺”,头上脚下的站在地上,原是一个廿岁上下瘦小的叫化子,身穿百绽大褂,一头短发,浑身漆黑如炭,笑嘻嘻的露出一排白牙,右手担了一个五斤重的大锡酒壶,赤着一双黑脚走向萧俊等身边。

萧俊一看,认得是江南神乞尚乾露的弟子小乞侠诸坤。尚乾露数十年前已名震江湖,武功卓绝,侠名四播,已归隐多年,平生只收这一个弟子,随把一身绝技倾囊传授。这小乞侠十五六岁时已在江湖上露脸,和自己一样驰名中原江南一带,只是徒继师性,年纪不大却一身怪气,游戏人间,想不到此次他竟和疯侠一同来到大巴山内。自己也算流年不利,和梅影仙的事第一次就被雁秋所见,这一次又被这一老一少两块宝撞着,疯侠总是碍于辈份,口头不致有刻薄的话风,这个小怪物算起来和自己是平辈,百无讳忌,此后这回事要变成他取笑的资料了。

果然小乞侠一走近萧俊,先躬身一礼笑道:“萧师兄!我们年余未见,你可把我小要饭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俊忙还礼笑说:“诸贤弟别开玩笑,我来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是名满江南的小乞侠诸坤,这位是……”

说到影仙一时还不知如何说好,小乞侠已忍不住哈哈笑道:“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转身望了望梅影仙,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地说道:“梅姑娘!我小要饭的给你施礼了,我和萧师兄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兄弟,在一起可以说是百无禁忌,小要饭的别的能耐没有,如果是传个贴送个信,这本领可比谁都强,梅姑娘以后如果有用得着我小要饭的地方,只要一壶老酒,包君满意……”

正想再说,疯侠却一把夺过小乞侠手中的大锡壶,右手一举,“咕咕嘟嘟”一口气把半壶酒喝完,顺手把酒壶一丢,说道:“小要饭的少耍贫嘴,说正经的,你说,刚才有两个兔崽子被你发了两道宝光打发回了老家,是如何个打发法,你说出来我听听,为何未闻一点呼叫之声,难道我疯子真个耳聋了不成。”

小乞侠听后哈哈一笑道:“这一下你可被我小要饭的蒙住了,你总还记得我师门见血封喉的暗器七孔黄蜂针吧?因种暗器过于歹毒,我很少应用过。今天也是那两个兔崽子命该如此,我怕冲散萧师兄和梅姑娘的好事,而且他们逃走一个便成糟局,心中一急施了出来。”

疯侠听后双眉一皱,说道:“想不到老要饭的这家当也传给你,你要知道这种暗器是江湖一绝,那个七孔环筒,是昔年一位异人为复大仇,采五钢精英,费数年苦功始成此物,发出劲力绝大,可打五丈开外,又无破空之声,确不易躲,和一般梅花针又自不同。你那老要饭的师父不知怎样弄到此物,听说一生只用过三次。我辈中人施用此物已显过毒,既传你手,以后如非遇到穷凶恶极而武功极好的人,不可随便乱用。”

小乞侠被疯侠一顿申斥,半晌不语,萧俊却暗暗吃惊,听师父说过这七孔黄蜂针筒列为武林一宝,任你如何的气功或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如被击中均难幸免,且针上奇毒,见血封喉,除尚乾露有独门解药,在一个时辰内可以解救外,简直是无法可医,尚乾露视此物珍逾性命,想不到竞肯传入小乞侠诸坤之手。

疯侠叫诸坤带路,走到萧俊适才谈情三丈远近一个斜坡大石后面一看,果见僵直的躺着两个人,面呈紫色,每人脸上有一个形如花针的黄色小针,疯侠微一叹气说道:“此两人虽死有应得,但你这种伤他之法略显阴毒,还不快取出蜂针,让人发觉是此物所伤就不妙了。”

小乞侠此时已收敛那种戏笑的态度,起下蜂针,和萧俊各拖一个尸体放入枯草之中。

疯侠此时忽转对梅影仙说道:“姑娘不宜在此久留,速回愁云崖去吧!”

柳影仙红着脸望了望三人,说声:“柳老前辈、小侠、俊哥珍重,小女子先走一步了。”

说毕扭转娇躯,展开身法,直向深山中疾跃而去。

疯侠俟影仙去后,叹口气道:“此女不但美慧可人,且武功亦得真传,只可惜陷身邪派,能否自拔要看她的胆识了。”

小乞侠此时突然笑道:“疯师叔,适才这女子和萧师兄情话喁喁的时候,已表明出弃暗投明之心,且和萧师兄山盟海誓,不惜身殉,我看这档事,非疯师叔你老成全不可了。”

萧俊听后,面上一红,可是心中暗暗直乐,这个小要饭的还不错,不想狗嘴里也会吐出象牙来。

哪知疯侠一听,摇摇头说道:“小要饭的,你倒想得容易,目前萧俊那牛鼻子师父还不想和雪山、崆峒两派正式为敌,收人逆徒又是江湖上大忌,那牛鼻道人和我们老大又都是些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即和人家真的揭开脸也未必会答应此事。我看这件事慢慢再谈,我如力所能及,定当成全,你那老要饭的师父如肯鼎力相助也许有望,这倒要你小要饭的一耍花枪了。”

小乞侠却哈哈一笑,答道:“疯师叔,我说你越老越胆小了,你又该骂我不尊师重道,这件事我师父那面我敢越权擅庖。疯师叔你这边我小要饭的可没有办法,那个梅姑娘还真不错,说起话来又甜又悦耳,就是那份舍死忘生冒命救情郎的胆气,也算得上痴情感人可敬可爱。疯师叔,你想想,人家刚才两人说的话你又不是没有听见,就是我小要饭的也感动得满腔热血直往外冒,这件事你要是不敢伸手去管,别人不说,我小要饭的从今以后对你疯师叔可有点冷了心啦!最低限度,你不爱护晚辈这顶帽子可戴定了。”

萧俊还真没有想到这个小要饭的会来这一手,心里又乐又怕,不知这些话是否会冒犯着这位江湖怪杰。

哪知疯侠听后,仰天一阵大笑说道:“小要饭的你真有一手,吃了几年残茶剩饭,把老要饭的一套全学来了,你这一说,我算看定了老要饭的没有走眼,收你这个好徒弟,你疯师叔今天算是甘拜下风,我就担起这个千斤担子。不过话可说明白,到时候,你们老要饭的如果不管,我可要摔破你小要饭的吃饭家伙,我看你多半是别具用心,自己脸孔黑找不到媳妇,替你萧师兄讲点好话,将来也好沾点余荫。”

小乞侠一笑,还没有来及答话,萧俊已急步抢进,向地上一跪,说道:“弟子先谢柳师叔成全美德了!”

小乞侠也往地上一跪道:“疯师叔,我小要饭的也向你老谢罪了。”

疯侠哈哈一笑说:“好,我走了一辈子江湖,今天算栽到你们两个后生手里,起来吧!疯师叔这一回可真要和牛鼻子大斗仙法了。”

萧俊、诸坤刚刚站起身子,忽闻一声冲天火炮,萧俊急道:“不好!”忙把自己和欧阳鹤等约定经过对疯侠和小乞侠等说个大概,三个立即展开身法,一路急向炮声处寻去。

行至峰顶一看,欧阳鹤等人都在,只少了雁秋、李福等两人,萧俊忙问众人:“五弟何往?”

翠苹答道:“雁秋发现贼踪追了下去,我不放心,即时点了两个火炮,不久你们都先后回来,李福却随雁秋追贼去了。”

萧俊问明方向,就要追赶,疯侠一把拉住他说道:“这儿峰多路杂,他们追赶不上想即可返回,你要赶岔了路,反得派人找你了。”

萧俊只得停住不追,忙和各人引见,众人中欧阳鹤、梁文龙,都认识疯侠和小乞侠,玉虎儿和万翠苹却是初见,万翠苹见小乞侠诸坤那个长相和李福一样,只是比李福黑多了,心中暗笑,少不得一阵寒暄、行礼,然后在峰顶山石上就坐。

萧俊问疯侠道:“柳老前辈是何时到大巴山来,怎知弟子等在此,又现身相助呢?”

疯侠笑道:“我在两个月前,接到你牛鼻子师父的一张请帖,心中还在想着,牛鼻子善心大发,该我疯子交了酒肉运,谁知打开一看,糟了!竟是一道催命法谕。我和我们老大一商量,没说的,这条疯命算是卖定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被你那师父法谕一催,催上了武当山,一问牛鼻子,才知道你们这群小娃娃一个个都进了川。

我们那位老大和牛鼻子一见面就盘上了道,酸气冲天,我可听不惯那一套,一个人正发急,恰好老要饭的也来鬼门关报到,我一想雪山、崆峒两派在川藏一带爪牙众多,确有不少山魈鬼魅之类的人物,你们这几个娃娃都算得上是武当派的明珠,千金不卖,要是有个差错,牛鼻子这道催命符算是白下了。我知道大巴山这几年已成雪山、崆峒两派的贼窝子,随和老要饭的一商量,想赶到大巴山来,给你们打个接迎,如果他们离川东返,也正好顺便探探虚实,看看两派猴崽子们究竟准备耍些什么花枪。

谁知老要饭的这几年残肴冷饭吃得发了福,摆出了一副老化子的面孔来,硬不肯和我疯子一道入川升天,倒叫小要饭的来给他填命,我一想也好,只要小的挨了揍,不怕老的不出头。我们这一老一小给你牛鼻子师父一说,拔腿就跑,一入大巴山就看出贼人早有准备,幸好在十几年前我来过这个地方,地理山势依稀可辨,我和小要饭的费了六七天工夫,总算摸清楚他们在愁云崖上扎了贼窝子。

昨夜我和小要饭的偷蹚入他们的窑子(山寨),正赶上吕萱的五毒手功行圆满,集合了一群贼子贼孙计划着对付你们的阴谋,他们决定不让你们到愁云崖本寨,倾全山能手先把你们搁倒在大巴山里。

我一听这计划非常歹毒,而且也看出那群兔崽子中间确有几个扎手的人物,你们这群娃娃又中了人家‘导水入源’狡计,处处被人监视,本想立即退出贼寨找到你们,计议迎敌之策,谁知肚里酒虫不争气,闹起粮荒,我就叫小要饭的施展师门绝传去偷壶酒来,谁知这一下竟闯了大祸,小要饭偷盗功夫比老的棋差一着,酒是偷到手,可是露了相,被人家狗癫疯似的追了半夜。直到五更天气,我们才算出了贼窝子,急急赶到这里,我一看你们几个全都在这里,元气一散,瞌睡虫上脸,想先找个草窝子里睡一觉……”

说到此处,两只怪眼一瞪萧俊,继道:“以下的你全知道了,我也不必再说。”

疯侠这一席话虽是诙谐百出,但却充满着对小辈爱护之意,几个人听得又惊、又急,又想笑,可是我们萧相公却暗想:糟了,他们如果一追问,叫我如何回答呢?幸好,大事当前,大家并没有追问下去,欧阳鹤急急道:“柳师叔,贼人既定了这种阴狠狡计,我们也总得有个迎敌的法子呀!”

疯侠此时面色倏的一整,收敛了嘻笑的态度道:“我入川的时候,真还没有料到愁云崖这群兔崽子声势如此浩大,如以昨夜所见估计,里面确有不少顶尖能手,我们如果真的一枪一刀给人家干,说不定要吃大亏,不管你们哪一个着了别人暗算,疯师叔可真没法再见牛鼻子老道了,此事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说到此处双目一闭,沉吟不语,良久才又开口说:“为今之计,只有暂且避开正锋,易明为暗,最好能不和敌人们照面,退出此山,不过四周到处都伏有敌人暗桩,躲不胜躲,只好走着再说吧!且等你们那位追贼的娃儿回来,我们即刻动身。”

大家一听,虽然不语,心中却有些不服,好不容易跋涉千里到大巴山来,未入贼巢,倒先躲起贼人来了。

疯侠一看几人面色已明白大半,随正色说道:“你们这些娃儿不知天高地厚,疯师叔一生做事几时藏头露尾过,无奈这次贼势之大全出我意外,否则,无论如何也要把我们老大和老要饭的拉来不可了。”

经疯侠这一说,大家都感到有点严重,萧俊更知疯侠一身混元气功,心高气傲,过去时常涉奇险如履平地,从未说过需人帮助的话来,今竟如此慎重,虽说不无顾及小辈之处,但贼势之大确不可轻视了,忙对众人说道:“柳师叔全是一片爱护我们晚辈之心,愁云崖虚实既已经柳师叔探明,我们自无再去必要,等下秋弟归来,即随柳师叔暂离此山,归告掌门师尊,候命裁夺便了。”

此时,几个武当小侠的心情不但感到沉重,而且几乎要窒息,相对默坐,鸦雀无声。就这样过了约半个时辰,罗雁秋追贼仍不见回来,渐渐的都被这沉静闷得有些发急。

这当儿,忽然传来一阵鸽翼翱翔之声,划破静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头顶上几只白鸽绕蜂飞舞,盘旋不去。众人初还以为是这几只野鸽被飞鹰之类的猛禽追袭,故见人盘旋下去,以求避猛禽,但渐渐的感到有些怪异了。

小乞侠似有所觉的霍然站起身形,拣一块小石,运足腕力,一抖手向一只较近的白鸽打去,果然手法奇准,一只白色健鸽应手而落。

萧俊见状,一长身形纵了过去,拣起一看,厚羽丰肌,健异常鸽,遍搜鸽身并无所获,但奇怪的是那几只白鸽经击落一只,余下的四只并不飞走,只是双翼急振,飞高数十丈,仍在几人停身的山峰盘绕飞舞。

萧俊走近疯侠,把手中的死鸽奉上,疯侠接过看了一阵,凝目沉思,约盏茶工夫,忽然一声大喝道:“此鸽果然灵巧,必是他们训练无疑,我们速走,恐贼党已变更原计,贼党将至矣!”

萧俊急道:“柳师叔,我秋弟追击未返,如何能行,再候片刻如何?”

疯侠听毕,一声冷笑道:“贼党真个狡猾,早已下山多时了,你那秋弟如非遭人毒手,定已被人所擒。此时如还不走,再候片刻恐欲行不能了。再告汝等,我们如一有行动,这几只旋绕飞舞的白鸽必分头追踪,除非夜晚,或入密林,无法躲过几个野禽的监视。”疯侠说完,霍然起身又喊道:“尔等速随我来。”

疯侠这一叫,萧俊等可真作了难,不走吧?亦觉得事态严重,走吧?罗雁秋追贼未返。正感犹疑难决的当儿,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哨音,接着四外响应,音震荒谷,疯侠把脚一跺,叹口气道:“晚矣!”

说也奇怪,那哨声一起,盘飞在几人停身处上空的四只白鸽,忽振羽急驰向东飞去。此时萧俊等几人也感觉到事出非常,哪还敢迟慢,几人不约而同齐往疯侠身边一围,想问个明白。

疯侠两道神光外射的眼神向几人一扫,只说了一声:“尔等误事。”双足顿处,全身拔起,直扑西南峰下。萧俊等几人经疯侠一叱,也不再问,忙各展提纵身法,紧追疯侠身后,疾如脱兔,晃似电掣矢飞,不大工夫已走出老远了。

疯侠一身绝技,捷如巧燕,虽说未全施展,但已如星丸飞泻,赤足草履一点山石,便是三数丈远近,几人之中除萧俊、诸坤尚勉可跟上,其余几个虽尽所学,穷力急追,但工夫一大,不但汗流浃背,且落后老远了。疯侠回头一看,只得放慢脚程,俟众人会齐再向前走去。

几个人一阵疾行,已越过两重峰岭,前面突现一平地,大有百亩,平地过后,又突起一百丈高峰,宛如天然屏障横阻去路。疯侠衡量了一下四周山谷,正想率萧俊等越渡奇峰,忽闻幽谷松林中传出一阵哈哈大笑,空山传响,音泄长空。

笑声住后,峰下一排并生的巨松后唰唰唰几声轻响,竟现出十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一个长髯修伟老者,身材魁梧,面如火炭,身着一件浅蓝湘绸袍,足穿粉底薄履,左肩头隐隐透出黄色穗把,不知背的是什么兵刃。身后一排横列约有十人以上,左后七人四男三女,男的不过三十左右,全都是深蓝的短服劲装,手中各握着一个三尺长短的奇形兵刃“凤翅打穴镢”,女的全穿玄色裹体劲装,一个个手提长剑,风姿玉立。萧俊望去,那夜在山口和梁文龙交手的崔海清,刚才尚和自己并肩谈情的梅影仙均在其中,知这七人就是传言中崆峒派内的四龙三凤,果然男的个个英伟,女的更是秀俊清丽,非一般江湖人物可比,不由心中暗暗赞叹一声。

此时站在最末的那个少女,正用一种幽怨焦急的眼光向萧俊望来,但一瞥之下,倏然一整面色,又恢复那冷静肃穆之态。

那修伟老者后面是三个精壮大汉,劲服薄履,各背兵刃,另一个五旬开外的瘦矮个儿,却是长袍大褂赤手空拳,面色惨黄,似是饿了多日未吃过饭一样,两眼微闭,两道反向下垂的八字眉,紧压着阖盖的双目,那形态难看已极,像一具刚由棺材内拖出的枯尸,矗立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那老者现身后,先向疯侠等人看了一阵,然后纵声大笑道:“名驰江湖的云梦双侠,竟也和武当派高人并莅荒山,怎的,未容我闵雕略尽地主之谊,备酒接风,为何又急欲离此,莫非看我们荒山野岭,茅舍竹篱,不足做贵客下榻之所吗?”

崆峒派名宿乾坤手闵雕这几句外套内刺的话,如换别人也许已激起无名怒火,厉言叱对了,但疯侠这个人生就一副玩世不恭的性情,他虽看出目前情势、处境,均非常危险,可是仍难脱出天性怪习,听闵雕话说完,立即几声哈哈大笑道:“我的闵老寨主,你可是德高望重的山大王,我疯子不过是一介草民,且身无长物,从头到脚不值千儿八百的,你何苦和我过不去呢?我的大王,你今天这样劳师动众的布下天罗地网,荒岭拦劫,没说的,我疯子算是认了命啦!所有财物任凭你大王取舍,只求留我一条疯命,放我出山,我疯子可是有恩必报,回家之后准给你老寨主立个长生牌位,一日三叩,不知你大王可肯高抬贵手么?”

疯侠这样疯疯颠颠的一说,可把闵雕气破了肚皮,嘿嘿两声冷笑道:“柳梦台,你不必跟我装疯卖傻,我久闻你一对子母鸳鸯圈名震武林,今天,既然来到这大巴山内,可说是天赐良机,使我能会高人,我们和武当派的事,想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如再要装疯弄巧疯言侮人,可休怪我姓闵的口上失礼了。”

说到此处,闵雕身后的四龙已忍耐不住,一齐向闵雕躬身请命道:“弟子久闻武当派中很多青年俊杰,恨无缘一会,今日既逢其巧,颇想一睹武当秘技,敢请命师叔,可否使弟子等一偿夙愿。”

闵雕看了看疯侠身后萧俊等几个人,说道:“汝等不知天高地厚,枉想以微末之技欲会武当秘传,不啻自取其辱。不过念尔等怀愿已久,如不应允,反怪我待尔等过苛,这是你们自作主张,如遭人毒手可不干我事。”

萧俊一听,心中暗想,这老家伙可真够阴猾,明里是责怪自己弟子狂妄,实在已然说明可以任下辣手,置对方于死地。

正自暗想的当儿,四龙已同声应道:“弟子等遵命,虽死无恨。”

四人话说完,人已出动,各展身法,“寒鸦出林”,四条身影同时纵起,身悬半空,又同施“燕青八翻”,不前不后一起落地。接着向外一分,一排并立,每人相隔一丈多远,同时把“凤翅打穴镢”一举,左手在护手凤翅上一搭,说道:“恭请武当派中各位小侠赐招。”

疯侠一看,今天这个局面是非动手不可了,立时说道:“好!人家已经找上了门,我看你们几个娃娃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就凭别人手里那些专门招呼穴道的家伙,你们就准得输,我看你们这几个孩子大半是同我疯子有缘,虽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可要同年同月同日死,还不快出去,等一下过了忌辰,可没有人陪我疯子一道升天了。”

疯侠这一说,萧俊肚里直乐,暗想这个疯师叔可真够味,爱护晚辈之心,更有过之,不但用话点破对方已奉命要下辣手,而且还把对方兵刃特点也说了出来。心在想,身子可在动,就听一声:“晚辈遵命便了。”话一落,萧俊、欧阳鹤、梁文龙、玉虎儿四人一齐向疯侠一躬身,飞步抢出。

本来万翠苹也要出来,却被小乞侠一拉衣角,说道:“好姑娘,你不看人家只有四个么,你还是等一下吧!对面还有三个没动的姑娘,你难道还怕没有你的份吗?等一下恐怕要你以一抵二了。”

小乞侠说这几句话把梅影仙除下了,不过翠苹可听不懂,只笑笑站着没动。

那面萧俊等四人已走近了四龙,萧俊一动身就留了神,看四龙中的飞天龙崔海清,不但年纪略大,而且两眼烁烁有神,比较之下似是武技较深。萧俊就直奔飞天龙崔海清,欧阳鹤接住了闹海龙童庆,梁文龙抵住双头龙龚子亮,玉虎儿分对小白龙钟君平,武当派中几个小侠客好分抵了崆峒四龙。

八个人年纪不大,一个个丰神飞扬,讲秀俊武当派似更胜一着,几个人对了面,萧俊等也按江湖规矩行了本门礼法,相互通报了姓名,然后各亮出兵刃。

萧俊的青钢长剑,欧阳鹤的判官双笔,梁文龙的银光刀,玉虎儿的金丝锁龙鞭,相互的说了个“请”字,分四对立时交上了手。一时之间,这恶狼坪内剑光鞭影,刀飞笔走,杀气腾腾。八个人的功夫都是名师嫡传,进攻退守,腰眼步法,均到好处,只觉剑光起落矫若游龙,剑影飞舞翩似飞凤,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恶战。

初交手时,尚见八个人剑飞鞭走,战到分际,愈打愈紧,已难分敌我,只看到四团光影滚来滚去,不时兵刃交击,发出一种龙吟虎啸之声,金风闪闪,隐闻风雷,连疯侠、闵雕亦不住连连点头称许,这几个武林后进,都算得奇质异禀,身手不凡。

几个人分四对恶战,一时间铢锱并较,难分胜负,转眼工夫有廿余合。萧俊在交手之初是存心试试四龙武技,故而并未展全学力攻,缠斗到廿余回合之后,觉得对手一支凤翅打穴镢并不比梅影仙剑法高明,如此打斗下去何时为止呢?冷眼一看,几个同门师弟正各展全力拼斗,萧俊武技比同门兄弟原高出很多,由于他平时虚怀若谷,不愿现露,今天非比往日,宜于速战。想到此处,倏然一声虎吼,剑法一紧,身剑并进,展开八仙剑法中进手三招“迎门击浪”、“弯弓射月”、“寒梅吐蕊”,三尺青锋呼呼卷起一片冷芒,一剑跟进一剑,发招神速已极,简直不容对手招架。

飞天龙崔海清和萧俊一交上手,就感到对方剑光每每发出,刚劲之中常带一种阴柔之力,绵绵不绝,和那夜同梁文龙交手迥然不同。自己这种奇形外门兵刃,本来是专门克制刀剑类一般兵刃,此时反觉着受对方所制,知道遇上了劲敌,暗想白面秀士铁书生真个名不虚传,随步步留神。到廿余合之后,忽见萧俊剑变身疾,一反初交手时那种以静制动的打法,忙合神聚气,加倍小心,及到萧俊进手三招一施展开,剑光若虹直逼过来,崔海清吃那剑光一迫,不由倒退数步。

哪知萧俊身手还不止此,三剑既过,身形更快,一着“迎风断草”,剑尾寒光一吐,又刺咽喉,其势快速已极。崔海清忙把凤翅打穴镢用一招“关平捧剑”,向上一封。但萧俊身法灵巧,剑术精纯,剑招收发,全随心念,一见崔海清用自身钢齿来封己剑,立即一挫健腕,收回长剑,跟着右腕一吐一送,剑锋偏进,展开武当绝招“分浪斩蛟”,呼一剑斜劈横扫。

这一着虚实互用,封避全难,且崔海清镢既发出,欲收不能,只得用一个“风摆弱柳”,全身向后倾,侧转了个大翻身。这样一来,剑虽避开,但一个身子全失护卫,萧俊进步逼身,左掌一吐,“铁拐献桃”,直向飞天龙左肩井穴打去。飞天龙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呢!

眼看萧俊这一掌就要打实,这当儿倏的两声娇叱:“武当小子,接你姑娘法宝。”

萧俊本意,也不愿伤对方性命,这一掌不过用了四五成力量,掌还未沾敌身,猛闻轻微破空之声飞来,不顾再伤敌人,忙拢目抬头一看,两道形如蝙蝠的奇形暗器精光霍霍已然袭到。本来对方是话出镖发,萧俊又全神贯注于飞天龙身上,闻到叱声,那两支蝙蝠镖已快近身,幸得铁书生功力深厚,临危不乱,忙一提丹田之气,施展“铁板桥”功夫,全身向后平倒下去,两支蝙蝠镖挟两缕冷风掠面打过。这一着虽然躲过,但可算是惊险异常了。

崔海清全亏师妹金翅凤梁秀玉、银翅凤贾宝菁双发蝙蝠镖,算是没有伤在萧俊掌下。他在惊险过后定神一看,见萧俊平身贴地,人尚未起,一声阴笑,辣手突施,右手凤翅打穴镢一沉,向下猛斫。这着迅如星火,只看得万翠苹失声“啊哟”惊叫。就在这惊叫之声未绝,又闻“噗通”一响,两边的人不由都是一怔,铁书生萧俊已站起身子,脸上如罩着一层寒霜,崔海清的凤翅打穴镢丢在地上,人却躺在离镢有五六尺远近的地方。

原来萧俊见飞天龙趁自己尚未站起身子,竟下毒手,不由心中怒极,脊背贴地,竟展“滚龙八翻”,双腿一旋已让过镢头,扑到崔海清的身边,右脚一起,正踢中崔海清的左脚踝骨,痛入心肺,右手一松,凤翅打穴镢脱手而落,身子也向后栽去。萧俊却一个“鲤鱼打挺”,人已站起来,带着怒意,寒着脸抱剑而立。

铁书生这一着败中取胜的绝招,看得疯侠暗暗称道。闵雕呢,却怒火中烧,他真想跳过去亲手把萧俊给毁了,可是这又不像闵雕这种成名江湖的人所能为。他如果突下辣手猝然发难,以武功论也许真能毁了萧俊,可是和萧俊一起毁去的是他数十年在江湖上不易得来的英名,更何况云梦双侠之一的疯侠虎视眈眈,也绝不会让他如愿,再说乾坤手心内还另有着阴谋呢!他不能小不忍乱了大谋,只好强按下一腔怒火。

这当儿,闵雕的身后突然两声娇叱,梁秀玉、贾宝菁双双提着长剑纵入谷底,急忿中仍不失礼仪,樱唇微启,吐声如莺道:“武当小侠果然好剑法,我们姊妹再来讨教。”

萧俊一看两个玄色劲装少女并肩联立,各提着一口三尺寒锋的长剑,虽然没有梅影仙秀美,但也是生得出水芙蓉似的清秀不俗,正想答话,万翠苹已忍耐多时,忽见对方冲出两个少女拦住萧俊似要动手,万姑娘哪里还忍得住呢?立时娇叱道:“萧师兄请暂息一会,让小妹来领教崆峒双凤的秘技。”声落人至,已飞近身边。

那两个少女一入谷底,见萧俊一派英气,剑眉星目,玉面银牙,猿臂蜂腰,抱剑而立,武中另带一份潇洒神态,比起自己师兄小白龙钟君平犹觉过之,不自觉的芳心怦然一动,慌忙镇定一下心神。两支剑、两个人,往左右一分就要动手。

忽然一个蓝装少女仗剑飞来,秀姿雪肤美媚已极,萧俊本不愿再和二女动手,趁势向后一退,万翠苹已捧剑玉立,微笑道:“小妹万翠苹,替萧师兄来领教二位绝学。”吐音清脆,十分悦耳。

二女暗想:武当人才真个不少,不论男女个个秀俊。心在想,手可没有停,双转娇躯,吐剑进招。万翠苹柳腰一摆,让过双剑,立时翻手腕剑抢中宫,小姑娘傲气太大,竟想以一抵二。

可是铁书生一看不由心中发起急了,他知道翠苹武技一打一是绰绰有余,如今人家两人并攻这就难敌了,如果自己再上去,很难启齿。正感左右为难,忽觉飒声风响,飞落一人,正是小乞侠诸坤,人一落地,厉喝道:“住手!”

三女一怔,各把势子收住,小乞侠先哈哈一笑,对崆峒二凤道:“我的好姑娘,哪有二人打一个的道理,你们如不嫌我小要饭的难看,随便哪位陪我小要饭的玩两下子如何?”

二女心怀毒计,想合力毁去翠苹,忽然见跑出一个小叫化子样的人来,一开口话又非常难听,银翅凤贾宝菁性情本就躁急,又看他相貌不扬,心中火气更大,也不答话,举手一剑就向小乞侠劈去。

小乞侠笑道:“我的女菩萨,好厉害的剑法,你成心要我小要饭的命么?”嘴在喊,身子可未停,只一闪避,避到贾宝菁的身后,伸出黑长的右手兜后心就是一掌。

银翅凤一剑落空,已知来人身法奇快,不可以貌取人,哪还敢大意,忙向前一扑,人已窜出去八九尺远近,翻转身来,立展长剑猛攻过去。小乞侠存心卖弄,不亮兵刃,竟用一双肉掌施展师传“八卦游身掌法”,挟着三十六路擒拿手,和贾宝菁打到一处。

那边翠苹和金翅凤梁秀玉又重展长剑杀在一起。

此时,恶狼坪内三女七男分五对恶战,欧阳鹤、梁文龙、玉虎儿,和闹海龙童庆、双头龙龚子亮、小白龙钟君平,已苦战到六十余合,仍然是功力悉敌难分高下。万翠苹和梁秀玉的双剑也渐杀入紧张的局面,两道剑光龙飞凤舞,打个半斤八两。只有小乞侠和银翅凤贾宝菁这一对打得最有趣,小乞侠一边打,一面好姑娘、女菩萨的叫个不停,把个贾宝菁逗得柳眉倒竖杏眼怒睁,恨不得一剑把小乞侠劈为两段,无奈对方身子灵巧,又滑又快,虽然赤手空拳,自己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萧俊抱剑观阵,有意无意之间向梅影仙停身的地方望了一眼,正见她柳眉轻锁,粉面带愁,似有无限幽怨。倏然,她一声娇叱,仗剑从闵雕身侧飞出,两个起落已近萧俊,喝了声:“看剑!”一剑竟向萧俊刺去。

铁书生知这位心上人为势所迫,不得不如此,立喊声:“来得好。”身形一转闪开长剑,跟着健腕一送,剑花一绕,横扫中盘,两个人似真似假的大战起来。

疯侠柳梦台,见自己这边的人都动上手,但一时之间,胜负难分,这样相持下去,打到何时为止呢?心中感到焦虑起来。

闵雕呢,也看出四龙三凤虽都武功不错,但不可能会胜人家,时间如再拖长,说不定还要落败,且已伤了个飞天龙崔海清,虽无大碍,但也需月余疗养,敌人之中尤以萧俊和那个小叫化子锐不可当。这时间还不见吕萱赶来,自己如果在此时不顾一切出手,万一被对方冲出逃走,定要受吕萱抱怨。虽说这愁云崖名义上是自己为首,实则雪山派的实力较崆峒犹大,平时虽都对自己恭敬异常,但他心里明白,雪山派的人,如无吕萱协助,自己是指挥不动。他也感到不耐起来。

这当儿,突由东方山谷里传来一声凄厉的长笑,声尖音熟,忙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盼望的吕萱带着雪山派多人赶到。

疯侠也被这一声刺耳的厉笑声惊醒,警觉到已中人缓兵之计,抬头四顾,只见谷左谷右,前后峰顶,均隐现人影,知已陷入包围之中,心中发起急来,正想招呼萧俊等并全力一冲,尚未及出声,耳闻一声厉叱道:“云梦疯侠,武当小辈,竟枉想入愁云崖一探本山奥秘,现尔等已陷入你吕大爷包围之中,如仍在称强拒降,今天这恶狼坪内,就变为尔等葬身之所矣。”话音一落,又一阵哈哈狂笑。

疯侠循声看去,见左侧谷口现出十数个人来,为首者身材高大,满面黄色短须,环眼金睛,阔口鹰鼻,一身黄色短服,薄底快靴,背后交叉一对奇形兵刃,用黄绒反扣前胸,正是愁云崖副寨主金眼神佛吕萱,身后高低肥瘦不下七八人,大约都是雪山派中的能手。疯侠一看,今天这形势有点糟了,说不得只好舍命一拼,心念初动,猛然又听对面乾坤手闵雕一声断喝:“大家暂且住手。”

这一喝声若洪钟,响震山谷,萧俊等和三龙三凤不由得不停身静立。

闵雕喝住众人之后,却对疯侠说:“柳二侠,我们两派和武当派结怨多年,已成宿仇,绝难和解,这件事想你柳二侠早已了如指掌,现在吕堂主也已到此,我们正好对面说明,这本来不关你们云梦双侠的事,不想你竟惹火上身,替武当派作挡箭牌子,还要深入大巴山来替人卖命。你们云梦双侠的声望,在江湖也算得上是顶尖的人物,绿林道上的朋友们哪个不买你们兄弟三分情面。不过武当派和雪山及本派的事涉及门户之见,那又当别论,论名望,论时势,你们也犯不着趟这次混水,替张慧龙出这种死力。好在大家尚无结怨,今天只要你柳二侠能撒手一走,以后不再管我们和武当派之事,大家不但交了个朋友,我们还要列队欢送你柳二侠离山。如果你自恃武功,硬要替武当派撑腰,那我们也讲不起来,只好和你柳二侠走上几合,定个胜负了。我这几句话,都是肺腑之言,柳二侠,请你想想吧!”

闵雕话刚说完,疯侠仰天一阵狂笑道:“听你这样一说,我柳疯子算是受了武当派的重贿而来。你们仗人多势重,把我疯子和几个娃娃重重包围,你还要故示量大,卖弄口舌之巧,我疯子一生,从不买人这种顺水人情。我的闵大王,你也不必为我们云梦兄弟的侠名惋惜,分明是依仗人多,想逼我疯子俯首听命,任你摆弄罢了。我可不管你们和武当派有什么宿仇旧恨,这几个娃娃是跟我疯子一道进了大巴山来,你如果真个是大仁海量,把你们暗布在四周的喽啰一撤,我疯子带着这几个娃娃立刻就走。今后,你们和武当派争雄夺霸的事我疯子再不过问。如果口示宽大,故弄玄虚,我还不会受人这口怨气。我也是言出衷诚,请你闵大王一言为定。”

疯侠这一席话,只听得闵雕长发怒竖,连连冷笑,还未来得及开口答话,站在他身后那个形如枯尸的瘦矮老头子,此时突然把一双三角怪眼一睁,阴森森的一笑道:“闵老寨主,不要和这种疯狂之人多费口舌,我久闻云梦双侠的大名,恨无机缘会合,今既会上,正好领教,也让我苗一飞开开眼界,会会高人。”说完话,慢条斯理地向前走来。

疯侠一听就是一怔,一遇到闵雕时,疯侠就注意到此人一副怪样子,他那一双三角眼从未睁开过,连刚才谷底战况那样热闹他连瞧也不瞧一眼,这时听他一说,竟是昔年名满江湖绿林道上的独脚怪盗,闭眼僵尸苗一飞。这人谁也不知道他出身来历,三十年前即驰名绿林,称为江湖一怪,作事心狠手辣不留余地,很多成名武林的镖师均毁在他的手内,幸得他在江湖上出没不久,即遇到一位空门隐侠,不知用什么神功把他打伤,传言此人已死,想不到今天竟在大巴山中出现,且已归入崆峒派内。自己也是久闻其名,没有会过面,今天如交手,真还得留神了。

心中正在暗中盘算,苗一飞已走到谷底,伸出又长又瘦的右臂,用食指指着疯侠笑道:“柳梦台,你是出了名的疯子,我是个僵尸,咱们看是疯子打死僵尸呢?还是僵尸打死疯子,快下来咱们比划几招吧!”

疯侠见他竟指名叫阵,不由怒火激起,狂笑一声,人已飞落谷底。

此时一轮红日偏西,天色即将入暮,疯侠急怒交加,正想进步发招,猛闻身后笑道:“疯师叔你老还是休息下吧!让我小要饭的来看看这个僵尸,是死的?还是活的?我自小就没人奉养,一天到晚宿的是野坟破庙,男女死尸可见过,就是没有见过僵尸,疯师叔你闪闪,我小要饭的来看僵尸了。”

疯侠一听,心中直急,小乞侠虽已得尚乾露真传,但究竟火候还差,如何能是苗一飞的对手,心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小乞侠不知道天高地厚,一晃身,抢到疯侠前面,细细的一看苗一飞这份怪相,五短身材干枯瘦小,笔直挺立,两眼深陷,真的形如棺材里拉出来的死尸一样,只是双目紧闭,不由笑道:“你这个僵尸大概是好久没吃东西了吧?饿得那样子,倒不如跟着我小要饭的一起做个叫化子,包你有吃不完的冷饭残肴,你看如何……”

小乞侠话还未完,苗一飞突把双目一睁,冷电也似的两道眼神直射小侠,阴森森的一声怪笑,露出一排黄牙,不言不语,左臂一伸,五指若钩,直向小乞侠抓去。

小乞侠早留上了神,见对方一发招,立即纵身向旁一闪,身子刚落地,苗一飞加影随形已袭身后,小乞侠一惊,双足猛一点地,飞前丈余落了下去。哪知身还未稳,飒然风响,苗一飞双臂环张,又扑过来。小乞侠暗道:“好快的身法。”忙蓄势贯力,不避不闪,等到双臂快近身时,立即一挫身,反从敌人右臂下面穿出,回身一拳直打后心。这一着快速异常,心想必中。哪知拳一发出,似感到被物挟住,定睛一看,拳不知怎的竟被苗一飞右手抓着,心中一惊,急忙用力向后一拉,猛见苗一飞阴森森的一笑,右手用力一合。

小乞侠只觉一股冷气循臂而上,忙喝一声:“不好。”话刚出口,疯侠已直抢过来,右手骈食中二指直截苗一飞右腕“关元穴”,口内喝道:“你这老怪物何必和娃娃们斗气,还是我疯子陪你。”

苗一飞见疯侠发招如电,直取穴道,只得突把右手一放,小乞侠退后七八岁才拿桩站住,幸得疯侠抢救及时,发招快速,小乞侠内功又好又纯,如再晚片刻,吃苗一飞苦练的寒阴气功毒贯内腑之后,不死亦必重伤矣!

小乞侠受此教训,目定口呆痴痴伫立,再看疯侠已和苗一飞交上了手。这一动上手,只觉着两个人全变了样,疯侠是须发皆竖筋肉暴起,苗一飞却是肌肤内陷只余皮骨。因为两个人全怕为对方重手法所伤,故而各运内功,疯侠是混元一气功,苗一飞是寒阴气功。这两人一交手,疾时如电掣风驰,缓时如蜗牛步行,方圆一丈内尽都是呼呼劲风,看得双方人都惊叹不已。

两人战有十几个回合,忽闻“蓬”的一声,如击败革,两个人亦霍然分开。疯侠面色微白,环目怒睁,苗一飞气喘如牛,双眼紧闭。原来两人交手时,苗一飞用一个穿心掌向疯侠打去,疯侠闪避不及,竟挥掌一迎,双方内功均有独特之造诣,一击之下立判胜负,疯侠感到双眼一黑,全身血气向上涌出,立时后退数步才站住脚。苗一飞只觉着耳鸣眼花,似受千斤重锤一击,勉强拿桩站住,已感到五腑燥热,气喘如牛了。两个都算负了伤,不过苗一飞重些罢了。

这时落日余晖已尽,到了快掌灯的时候,闵雕见柳梦台用混元掌力震伤苗一飞后,再也忍不住怒火,厉叱一声,道:“柳二侠好内功混元掌力,待闵某来讨教。”人语身起,直落谷底。

闵雕这一发动,局势立变,三龙三凤又各摆兵刃奔武当几位小侠,随吕萱来的雪山派内几个能手亦纷纷围来。愁云崖群贼已不管什么江湖行径,存心要疯侠等几个人毁在这恶狼坪内,眼看就要展开一场混战,疯侠方面人少力薄当然要吃大亏,可怜武当派中几个后起之秀和疯侠、诸坤,恐要葬送在敌人手中了。

这时,隐约从对面峰后传来两声厉啸,晃眼工夫,峰顶上出现了一白一黑两只猩猿,疾如流星,从数百丈悬崖上直掠下来,才入谷底,便分向愁云崖诸寇扑去。两只猩猿力逾千斤,全身若钢,刀枪不入,动手之间已被它连伤数人。

闵雕、吕萱眼看大功将成,竟现出这两个畜牲,锐不可挡,且只和自己这边的人作对,不由大怒,双双一喝,竟扑两只猩猿而去。手尚未发,高空又是一声雕鸣,一个罕见无比的青雕,晃如丸星飞坠旋空直下,铁羽钢爪,双翅生风,一扑一扇,呼呼卷起两阵劲风,愁云崖诸寇吃那青雕两翅卷起劲风一震一吹之力,竟退出六七尺远近,有几个武功较差的竟连人带刀摔在地上。

愁云崖雪山派中中有一好手名叫樊刚,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武技在愁云崖上仅次于闵雕、吕萱两人,力则过之,见那青雕凶猛如此,不禁大怒,一声虎吼,手中四十八斤重的金背砍山刀用了个“迎风劈浪”,全身纵起两丈多高,猛向青雕身后砍去。

那青雕原是千年灵物,虽没有主人之命不肯无故伤人,今忽受此重创,虽未负伤,但已激发潜在野性,一声怒鸣,全身一旋,右边巨翅向下一扑,竟把樊刚凌空击落,钢爪疾伸,嵌入樊刚筋骨之内,铁嘴一啄一抖,两翅一扇,只闻樊刚一声惨叫,一阵血雨碎骨分散数丈方圆,一个武林雄寇,竟被那青雕翅动爪伸之间变成血雨碎块,尸骨无存。

这一来连闵雕、吕萱也给震慑住了,四目怒睁不知如何是好。

那青雕两翅一振,竟从疯侠头顶低飞而过,疯侠似闻雕上人语:“你们快从峰右逃走。”

疯侠听此似有所悟,立时一声怒吼,两臂运足功力,呼呼两掌打出五六尺远的掌风。疯侠原被两个贼党缠住,这一下两贼被疯侠掌风一震,当时退后数步,疯侠此时真若疯人一般,喝了一声:“跟我闯。”身形一起,两掌连发,又被他震伤数人,冲出一条路来。

萧俊等一般小侠也是情急拼命,各个怒吼一声,刀鞭疾发,逼退对手,身若离弦之箭,紧随疯侠身后向西冲去。几条人影兔起鹤落,晃眼之间已达峰边,疯侠一马当先攀藤而上。

闵雕、吕萱想来拦击,又被那一白一黑两个猩猿缠住。吕萱怒极狂吼一声道:“万恶孽畜讨死。”右臂猛伸,骨节一阵格格作响,五指暴张,色成紫黑,竟施展五毒手一掌向白猩猿劈去。

那白猩猿吃吕萱五毒手掌风一震,全身白毛根根倒竖起来,倏然一声怒啸,其声既悲又锐,刺耳欲聋,全身一缩,短了半尺,两臂一伸,宛如疾箭,全身向吕萱扑去。

吕萱不由心中大惊,暗想这个怪物竟有此功候,自己这五毒手功夫绝毒已极,人如被击中,即让你有金钟罩铁布衫功夫护身,也要被掌风所带毒气由毛孔侵入人体,只一换气,毒气立即侵入内腑,功力全失,三天之内,全身溃烂而死。但这白毛猩猿竟似无所觉一样,幸好吕萱功夫已达火候,见猩猿来势疾急,猛然向下一俯身,猩猿却掠顶抢过。恰好吕萱身后有株碗口粗细的松树,被那白色猩猿两手一抱一合,只听“咔喳”两声,树身横断,枝叶四飞。

吕萱一看,这个白毛怪物不但纵跃如飞,而且有此神力,不敢再大意了,忙贯注全神,无暇再顾拦击疯侠诸人了。

吕萱这边和白色猩猿猛斗,那面闵雕也和那黑色猩猿打了个不亦乐乎。那猩猿身法奇快,爪利力猛,闵雕几次运足功劲用重手法均未击中,反有几次几乎被他抓住。

这样一来,愁云崖来的四个顶尖好手,两个最厉害的被两只猩猿绊住,一个被青雕撕裂,一个和疯侠动手时吃混元掌力震伤,还有几位留在山寨上没来,其他虽有十几个不错的人物,被那青雕撕裂樊刚的惨状所震慑,等到清醒时疯侠等已冲到峰下了,立即急施身法追到峰边。可是疯侠等已到了峰腰,那守在山上的几个喽啰被几个情急拼命的小侠剑劈鞭打,哪还能阻拦得住,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等疯侠几个登上愁云崖峰顶时,已有三、四个武功好的追个尾随而上。

小乞侠一急,又取出七孔黄蜂针筒,正想施用,猛见前面一个巨石之后人影一闪,直飞高七八丈,就在这一起之势,十余点豆粒大小的东西一闪,接着就闻几声“砰砰砰砰”连响,愁云崖追上峰顶的几个人,连一句话也未说出,全被打下峰去。

疯侠认识这是武林中罕见绝技“豆粒打穴”,不知何人有此身手,且在这紧要关头现身相助,正想招呼人家几句,那现身的人影又一个“分云取月”的身法,两臂一伸一抖又升高数丈,向峰侧斜飞而落。疯侠一生从不服人,但今天见到这人的身手,亦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柳梦台四十多年的江湖阅历,见这情景,已知人家不愿和自己等见面,不敢勉强,正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忽又闻人语道:“各位已被我主人所救,你们地理不熟,快随我来。”

疯侠循声看去,暗淡夜色之中,距自己三丈开外站一个虬须大汉,手握两柄虎齿日月轮迎风而立,萧俊、欧阳鹤等已然看清来人竟是在长青峡底和罗雁秋交手的伏虎大王,这些昨敌今友的变化大奇怪了,本来几个人身上都负了轻伤,虽无大碍,但也皮破血流,这时也顾不得伤口疼痛和收拾血迹,都怔怔地瞪着眼直看伏虎大王。

这时来人已然近身,低声说道:“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各位快随我来。”

这情景,这时间,不容萧俊等有过多的考虑,只得和众人跟随伏虎大王身后走去。走了约有二里路,下了峰顶,在山腰处一个浅凹处停住,那盈尺的草面上赫然停着四只猛虎。几人全都一惊,那大汉却笑道:“各位不要害怕,这全是我驯服的畜牲,各位久战身疲,路径不熟,可乘它代步,愈快愈好,迟恐被人发觉,就不好办了。”

七个再看那四只猛虎,确是状极驯服,毫无恶意。疯侠一张嘴正想说话,伏虎大王已带愠色说道:“此时我无暇说明,难道各位还怕我害你们不成,快请上虎走吧!”

一生精明不拘言笑的疯侠此时也弄昏了头,深思远虑的铁书生也弄得莫名其妙,八个人分骑上四只老虎,那虎竟一声不响立即运蹄如风,负着八人越峰渡涧疾飞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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