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章 四海之内皆兄弟天涯若比邻
2026-06-13 22:03:25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疯侠听完话笑道:“人各有志,凡事强他不得,疯师叔认为除暴安良,以杀止杀,是比打坐参禅更高一等的善功。”

三宝答道:“我师父性格也是嫉恶如仇的,不晓得为什么在十几年前突然转变,而且简直变的成了菩萨心肠,他固然从未再和人动手,就是对我也管得特别严格起来,不论对方是如何可恶可杀的坏人,也不准我伤害人家。前年我和小乞侠诸坤在鄱阳湖合力手毙水寇马胡子,被师父抓回来罚了两年面壁,前几天才罚满还我自由。”

柳梦台接口笑道:“你提起小要饭的我倒想起一件事来,诸坤现在巴东,我来时还受他重托,叫带口信给你去巴东找他,但我看老和尚那个样子,实在不愿开口,好吧!疯师叔再等几天,如果仍然没什么变化,你们这枫林寺算是我最后一次做客,云梦柳梦台是江湖草莽,看不惯你师父那份庄严宝像。”

疯侠说着话有点冒火,黑罗汉自然无法再接口答话,也不能批评师父不够朋友,也不能说疯侠火气太大,小和尚左右为难,唯一的办法就是闭口不语。

柳梦台在荆山枫林禅院又住了八天,一心大师对他招待备至,但一提到江湖上近年纷争,大和尚就来个闭目静坐不闻不理。这自然憋得疯侠怒火冲天,可是不管柳梦台怎么样发脾气,大和尚只是和颜坐笑不与争论,可笑疯侠一生诙谐,游戏人间,此时竟弄得无办法。

当晚柳梦台实在忍受不住,骂和尚寡情薄义不通情理,他声明和一心大师从今后断义绝交永不再往来,和尚老办法,只是坐在云床上闭目微笑。疯侠气不过连夜要走,一心大师却劝他无论如何再留宿一夜,天明下山不迟。

疯侠和一心大师同居一室,两榻相对,和尚偏偏找没趣,笑对柳梦台道:“三十年相交情义,今晚上被你一口断绝,人生若朝露浮云,数十年转眼成梦,何苦争名夺利纠缠一身恩怨,黄土一堆埋尽侠骨,薄棺三尺葬完儿女情,和尚无我无皮相,死也落得心空性灵。”

疯侠猛然一声狂笑答道:“佛门中也讲究因果轮回,善恶报应,你纵恶何异害善,反自命清高出尘,和尚你再面壁廿年,也许能还你本来面目。”

一心大师听完话面色微变,这当儿,蓦然破窗飞入一道白光,光如电闪,直取和尚咽喉。大师就座伏榻,白光掠顶而过,一把九寸长的双刃飞刀钉在云床后面松木壁上,入木三寸多深,尾部还不住在晃动着。

疯侠一看,小和尚的推断果然灵验了,就一语不发安坐在旁边看起热闹。

一心大师躲过飞刀后,抬头看看疯侠,然后对后室外高声喊道:“哪位武林朋友驾临寒山荒刹,贫僧三界五行世外之人,极少和人结仇,隐此后更绝少离山,朋友是不是找错了人?”

和尚说完,室外传进来一声刺耳的长笑道:“一心大师,你认为你避居此地就无法再找到你了吗?须知你只要不死,天涯海角咱们总有会面的一天,廿年前的老朋友看你来了。”

声音刚落,门上竹帘一起,先后进来两个人,第一个五十左右的年纪,穿一件蓝长衫,留着长须,方脸重眉,鹞眼鹰鼻,两太阳穴高高突起,一望即知有着极好的内功。第二个是廿五六精壮汉子,一身黑色夜行劲装,背插单刀,腰围豹皮刀带,挂着八口双刃飞刀,手里还捧着一支鸭蛋粗细,一尺六寸长的外门兵刃魁星笔,跟在那长衫人后面进来。

一心大师一见来人,面上似乎露出一份惊愕,起身下了云床,还未来得及讲话,那长衫人已冷笑一声道:“廿年别来无恙,还认识昔年旧友周金鹏么?”

一心大师合掌当胸答道:“崆峒旧友,跋涉远来,待贫僧取茶敬客。”

周金鹏回头看了疯侠两眼,傲然冷笑道:“不用了,我没有工夫久停,开门见山几句话说完就走,咱们廿年前那笔旧债,现在算起来,连本带利也该清结一下,这几年我到处找你不到,我想也许这一辈子再见不到你啦!谁知这次在川东无意听人说起你隐居此处,总算我们还有一面之缘,一脚之赐感怀难忘,现在见面,你看看该怎么办吧?”

一心大师笑道:“过去因点小事变脸动手,大家都有错误,事隔廿年,早成过去,你如还记前嫌,贫僧甘愿认罚,如何?”

周金鹏答道:“你说的是很轻松,事情没那么容易……”

周金鹏话未说完,老和尚脸上色变,但他仍强忍,截断他的话笑道:“贫僧近年心如枯槁,江湖上一切恩怨全都摒绝,只求能常伴青灯古佛,度完下半生风烛残年,不再涉足尘世一切纷争,过去一点小嫌微恨,你就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么?”

周金鹏听完话,纵声一阵狂笑道:“话是说的不错,可惜我周某人还不是三岁孩童,我这次不纠众入山,因为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我还没想到你老禅师静修禅室中还有一位云梦高人,这就是你所谓断绝尘缘摒弃恩怨的最好明证,没有说的,我周金鹏成心领教而来,胜得我手中魁星笔,姓周的转头就走……”

和尚蓦然面涌怒容沉声道:“累累果报,血债血还,柳梦台是我朋友,你何必口舌伤人,和尚不惹事,不是怕事。”

周金鹏翻身从精壮大汉手中抢过魁星笔喝道:“好!我们不必多作口舌之辩,还是功夫上判强弱生死。”说着话人已跃入室外院中。

一心大师看疯侠一眼,慢慢的掀起竹帘走到室外,仰望满天茫茫白云,星月全被遮去,山风狂吹,松涛雷鸣,和尚长长的叹了口气,合掌当胸,还想再劝人家几句。

周金鹏早已蓄势待发,猛的一声:“接招。”笔发如电,直点胸前。

大和尚“巧脱袈裟”闪开笔锋,周金鹏伏身,变“横打金钟”拦腰疾扫,一心大师“倒栽垂柳”,翻身退后五尺。

八臂哪吒冷笑一声说:“和尚你不还手。”一转身笔化“穿云摘月”,飒飒风声,人笔齐到。这一招迅厉无比,逼的大和尚拔身腾空飞起丈余多高。他身子还未落下,周金鹏猛的跟踪飞跃,魁星笔“推波逐浪”,由下面向上点去。

和尚想躲,无奈对方手法太快,眼看笔尖就要点中和尚腿弯“涌泉穴”上,一心大师猛抖双臂,半空中借力长身,整个身躯又往上升。

任你和尚躲得快,笔锋仍然划上僧袍,耳闻嚓嚓轻响,两个人同时落地,大和尚一件灰色僧袍后半面完全划开,透过僧衣尖锋又挑开和尚穿的一件月白僧裤,左小腿也划了一道二寸多长的血口。

一心大师铁青着脸回头喝道:“周金鹏,二十年前贫僧失慎踢中你一脚,如今你用魁星笔挑破我的左腿,两下相抵,总该偿清怨怼了吧!”

八臂哪吒仰面一声长笑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又何苦故示慈悲,姓周的不领这个情,你要再不动用兵刃,可不要怪我欺你空手,周金鹏今晚上成心领教你降魔十八杖空门绝技。”说完话魁星笔“指天划地”,又欺身进手发招。

这当儿,猛然由大殿方向暗影里飞出来三宝和尚,快的像一只掠波海燕,落身时已停在一心大师身边,他手捧一支六十四斤重的纯铁禅杖送交师父。

小和尚安心助疯师叔一臂之力,逼师父出山,早拿了师父存放十几年未动用过的佛门禅杖隐在暗处。看两人动手的情形,他见师父吃了亏,已有怒意,而且对方仍然步步逼近,小和尚看时机已到成熟,适时送上兵刃是挤着师父出手。

一心大师接过禅杖,对方魁星笔已快近身,这次大和尚不再闪避,翻杖迎击,硬接铁笔。

笔击杖上,黑夜中飞起一溜火星,两个功劲臂力势均力敌。

周金鹏一声长啸,收笔换招,骤然间展开迅雷流星般快速身法,魁星笔施展崆峒派七十二手追命打穴法。这是由崆峒派镇山剑术“玄门一字剑法”中演化而成,八臂哪吒成心要雪昔年一脚之耻,一动手立即施展本身绝技,滚滚化一团冷风笔影直逼过去。

一心大师带着怒意喝道:“周金鹏,你是真要逼贫僧拼命吗?”

八臂哪吒杀机已起,哪还理会大和尚的话,招套连环,一味猛攻,一心禅师只得挥动铁禅杖接招还击,一僧一俗在枫林寺,展开了一场生死的决斗。

魁星笔势如排山,晃似活蛇缠身,专找穴道,禅杖挥动如风,好像金龙搅海,纵送横击。两人都是上乘身手,内外功夫都有了相当的程度,斗到二十合后,双方都各运内功护体发招,以免被对方所伤。

这一来方圆一丈内草动尘飞,呼呼风响,两人火辣辣苦斗了三十余个回合,周金鹏招招逼进,迫得大和尚枯井起波,渐渐的心里发火。有几次一心大师几乎伤在魁星笔下,和尚看今晚局面,不见真章对方决不停手,心念既动,不再让招游斗,铁禅杖骤然如怪蟒摇尾,展开成名绝技“降魔十八杖”,杖动风起五步,势如排山倒海,“五丁劈石”、“盘龙飞舞”、“旋风扫雪”,一连三招连环出手,逼得八臂哪吒一连后退五六步。

大和尚这一发威,渐渐的分出了强弱来,周金鹏魁星笔已不似初交手时那样凌厉逼人,由猛攻变为招架,勉强又支持几个回合,八臂哪吒心中已明白,自己二十年苦练仍然是比不上一心大师,今晚上要想凭真功实学胜和尚,那无疑白日做梦,说不得只好用自己一手称霸江湖的暗器取胜。

心念既决,魁星笔骤化“泼雨八打”,荡开了一片绕身杖影,“寒鸦出林”,倒窜出去一丈多远。就借这一窜之势,魁星笔已交左手,右手探囊取出两支丧门钉来,扬腕处寒星电闪,嗤嗤两道银光并排飞向一心大师。

周金鹏丧门钉出手之后才断喝道:“和尚接着周某人暗器。”话未落,丧门钉挟两缕凉风已近大师身边。

和尚仰面倒卧,丧门钉掠面打过,说险也真够危险,差寸余就要打中。

一心大师知周金鹏善打五种暗器,而且是连环出手,数种并发,八臂哪吒纵横江湖,狠就狠在暗器利害,这两支丧门钉不过是诱敌而已,跟着而来的手法一次比一次毒辣,如果不施展绝技把他制住,今晚难免要吃大亏。

他这里刚动心念,周金鹏已发出第二种暗器,两支透风梭子镖一前一后接连打到。和尚不过是刚刚挺起身子,他急举手中禅杖打落第一支透风梭子镖,借势全身向左一闪,避过第二支,不等周金鹏第三道暗器出手,蓦然全身向前一伏,看上去大和尚好像是向前栽倒。前胸离地一尺左右,猛的铁禅杖打个旋向右一滚,杖影护身贴地飞旋,带起一阵风扑到周金鹏跟前。

八臂哪吒正准备用连珠手法再发暗器,哪知大和尚竟由地上旋翻过来,而且又急又快,眨眼已到跟前,快的他没法子再发出手中扣的五粒铁弹子,慌忙疾沉左腕,魁星笔“金钉定海”,探身向下点去。

一心大师铁禅杖横着一扫击在魁星笔上,杖荡笔开,和尚借势跃起,甩臂滑步,闪到周金鹏身体左侧,翻左手施展出“大劈碑手”斜肩打下。

周金鹏再想闪避,哪里还来得及呢?迫不得已只得伏卧,一心大师连忙向前一跳,但仍晚了一步,和尚疾劲掌风已然劈到,虽然没有完全打实,周金鹏一个踉跄,受那掌风一推一震之力,打出去七八步远近才拿桩站住,右手一松,在手里的五粒铁弹子全都滚落在地上。一方面八臂哪吒功力极深,再者和尚不愿再造杀孽,只用了七成力量,周金鹏人算没有倒下。

可是“大劈碑手”掌力是少林内功重手法之一,功力到了火候能够劈山裂石,一心大师出身嵩山少林正宗,“大劈碑手”已有三四十年的功候,是和尚生平内功绝技之一,周金鹏外形虽然看不出什么,其实内腑血气上涌,人已负了重伤,他回头一声惨笑道:“好个大劈碑手法,我死不了……两个月内再来你枫林寺……”说着话强忍无限痛苦向寺外走去。

这时候那跟来的大汉也跟着往外走,猛听禅院松树下有人喝道:“站住,你也留下些什么再走。”

黑罗汉三宝和尚箭一般由暗影中窜出来拦住去路,小和尚满面怒容,眉间透出杀机。他正想动手发招,蓦闻一心大师喝道:“三宝,不许你拦他。”黑罗汉不敢违命,瞪大眼看那大汉走出了清静禅院。

此时天色已是四更左右,一心大师十几年清修,原想就此摆脱江湖恩怨纠缠,今晚周金鹏逼他出手,不但毁了他十几年清修禅功,而且从此结怨更深,对方绝不会就此罢手,以后恐怕这静修禅院变成了是非之地,绝峰佛地笼罩了一层愁云惨雾,想到这里,不由仰望星辰一声长叹。

就在他百感交集,感叹一声的当儿,身后面传过来疯侠一声长笑,笑声未住,人已到了一心大师背后,他望着大和尚摇头说道:“怎么样,你想埋身山野,摆脱武林中一切是非纠缠,就该脱凡证道早归极乐,人世间恩怨因果,哪容你置身事外,你想独善其身,那只有离开尘寰人世。告诉你,比你和尚更清高的山野奇人也躲不过这次武林中杀孽造劫,面壁拜佛志在求善,善化人间一切恶煞暴徒,使他们放下屠刀,可惜广大佛门中梵音警钟,唤不醒陷溺已深的人间魑魅魍魉,那只有仗剑江湖,除恶人间,以杀止杀。和尚,我们三十年道义来往,交称莫逆,柳梦台两手血腥,但自问没有杀过一个好人,你如认为武林中尚有正义二字,就该和我结伴同赴武当山一行,否则人各有志,我自不便强你所难……”

柳梦台话未说完,一心大师苦笑一下,接口道:“血债血还,和尚不是怕死人,你也不必拿话来挤我,他们硬不放过我清修残年,硬逼我离山有什么法子。但周金鹏六十天后会约期我总要遵守,明天我就打发两个小沙弥和看顾香火道人下山别谋生途,两个月后和尚死不了,一定去武当山找你就是。”

柳梦台听完话,仰面一阵狂笑后说道:“和尚,你这几句话把我这疯子说成什么样子的人物啦!八臂哪吒负创逃走,自然决不甘心,六十天后会约期无疑是定期决战,柳老二自信一点浅薄功夫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我陪你在枫林寺等他两月,两个月后他如果不来,我们再一起下山,生有处死有地,我柳老二这堆疯骨头,也许注定葬在你这枫林寺中呢!”

柳梦台和一心大师在荆山枫林寺果然等了两个月的时间,可是周金鹏并没有依约前来,为什么失约后文自有交待。

来的是小乞侠诸坤,他和萧俊等在巴东等候疯侠不见归来,送走罗雁秋后,也就一块儿返回武当山去。这次他是奉了江南神乞尚乾露之命,来荆山枫林寺查看柳梦台何故久未返武当山的原因,他到枫林寺刚好六十天约期已满,随又和一心大师、疯侠、黑罗汉一起赶回武当山三元观里。

小要饭的生就跑腿命,回山当夜又赶上罗雁秋只身一剑追索仇踪,余栖霞、小白猿千里传警讯,铁书生萧俊派不出适当的人寻找义弟正在作难。

小乞侠感罗雁秋巴东夜斗李英白解自己一步危难之恩,拉了黑罗汉和玉虎儿又下山追寻雁秋下落,这一段经过前文已有交代。

借疯侠和张慧龙等饮酒时间,由柳梦台口中述出枫林寺一段僧俗较技经过情形。

柳梦台说完经过,举杯连连狂饮。张慧龙对这位热血朋友,心中蕴有说不出的感激,一席酒大家都吃得痛快。

一心大师被松溪真人招待到后山风月洞边静室中暂息行踪,笔者该转个头交待下萧俊等追寻小侠雁秋的情形。

铁书生在三元观一元殿静室中受师父一顿教训,带着欧阳鹤、梁文龙匆匆赶到前山七星峰会同小白猿李福,四个人急风般下了武当山,日夜兼程向河南永城赶去。

他们一方面是想早日找出罗雁秋的行踪,再者还想赶上万翠苹和余栖霞两位姑娘,劝她俩回三元观。

到了谷城,萧俊选购了四匹好马,四人四骑快马疾发,一路上说住店就不过是喂喂马儿草料,吃点酒饭立刻就走,前后不过十几天工夫,已赶到雁秋留柬出走追索仇踪的永城县中,李福轻车熟路带萧俊等又住进了合盛客栈。

店伙计见四人衣着讲究,而且都带着兵刃,知道不是绿林豪客,定是保镖的镖头,经上次白素棠闹事之后,伙计再看到带刀挂剑的人,心里就有点害怕。怕是怕,但他可不敢形露于外,于是匆迎上来接住马缰绳笑道:“四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铁面书生看天色还早,点头笑答道:“你先找一所清静的房间,送一桌上好的酒席,住不住留着房子,马匹喂好,等一下一并算钱。”

店伙计答应着,把萧俊等引到三进院中的房里,这是合盛客栈最后的一个进院,五间上房敞厅明窗,很大也很清静。

店伙计替四人安了坐位,送上香茗,两只眼却不住地打量李福,铁书生喝口茶笑问店伙道:“伙计你贵姓,看样子你好像认识他。”

伙计打躬陪笑说道:“小的姓刘叫小五,这位爷有点面善,好像是月前在敝店住过,不过敝店过往行客很多,也许是小的看错了人。”

小白猿李福接口笑道:“你眼力不错,住了一夜店竟认清了我的长相,我问你,这两天中可有两位姑娘来这里打尖?她们问过你什么话没有?”

店伙计苦笑一下答道:“我们县城里前个月出了事,和敝店还有点关系,县里传敝店东去衙门向了两次话,幸得县太爷没有过严追究,敝店东交保听传……”

梁文龙听得不耐,截住店伙计的话问道:“是问你近两天内有没有两位女客人在贵店打尖问话,并不是问你们店东打官司的一笔闲账,难道你听不懂问话的意思?”

店伙计接口答道:“我是说这几档事好像都有关连,前天敝店确有两位女客人在这里打尖,其中有一位姑娘还是前一个月出事那天住过本店的客人,她们探询的又是连累敝店东案子的疑犯,一位道爷和一位姑娘的行踪,今天几位……”

店伙计话未完,李福接口笑道:“伙计,你看我在出事那晚是不是也住在贵店?”

刘小五点头答道:“客人好像是三个人住店,天明时只余下客人和一位姑娘……”

话到这里,铁书生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送在刘小五手中,笑道:“伙计,这点小意思你收下,还有话问你。”

店伙计接过银子,萧俊又说道:“我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只要你照实答覆我们的问话,绝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一月前住在贵店的道爷和一位姑娘是哪里人?前天过去的两位姑娘形貌装束什么样子,她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刘小五回头看没外人,酒菜尚未端来,才低声答道:“敝店东从衙门保释回来后,曾交待伙计们不准对客人们再谈起这件事,但小的看四位都不像平常的人,大概都是江湖道上的爷们。这三四天中除了前天在敝店用饭的两位姑娘打听那道爷们的行踪以外,另外还有三个客人也是追问这件事情,这三位有和尚,有讨饭化子,还有一位阔公子样的人物,他们比那两位姑娘早到一天。不过一月前住在敝店的那位道爷和姑娘并没留下姓名地址,他们又是半夜里走的,走哪个方向我是没有看见,我似乎听到那位姑娘说过什么回到崂山灵水崖这句话,那位道爷又叫那位姑娘什么白师妹,大概和道爷一起的那位姑娘姓白,说起来这件事也真算巧,偏偏前几天过去的三位客人,和两位姑娘又都是问的我一个人。”

萧俊听完话,蓦然剑眉轻皱,崂山灵水崖惊震了驰名江湖的铁书生。

他忆起师父提过的武林中一代奇人,六指仙翁白元化夫妇的大名,崂山灵水崖不正是那位风尘奇客隐居的地方么?如果不错,秋弟弟定然要遭危难。

白元化性格孤僻,绝不容别人进犯他灵水崖寸地尺土,罗雁秋心高气骄,自然是没有缓和的余地。

他愈想愈觉得事态严重,回头催店家赶紧送酒饭,并代为备马,萧俊焦急的神色,使欧阳鹤等跟着紧张起来。

酒菜送到,谁也没有心情再细斟慢饮,四个人匆匆的吃过饭,立即起身赶路。

四骑马沿着去山东大道纵骑如飞,十余天快马兼程,经沂州,渡沂水,经诸城来到高密。

沿途果然发现小乞侠等留下的暗记,萧俊等追得够快,可是仍然没有追上玉虎儿和万翠苹等两批人的行踪,这就是说大家都是在兼程疾进。

到高密天已是暮色苍茫,人虽然都没有累的感觉,可是四匹马已是不能再支持下去,萧俊寻个大客店四人暂息风尘。

十几天大家急着赶路,都没有好吃好喝,这晚上既决定不再走,随叫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大吃一顿。

吃过饭,铁书生对欧阳鹤等三人说道:“现在已快近崂山境内,沿途发现诸贤弟留下的路标暗记,证明他们也按着永城合盛客栈店伙计的话。先追入鲁,苹妹和栖霞行踪,一时间还难断定,据愚兄推想,她们也可能一路追来,希望她们能赶上诸贤弟等,会合一处。从明天起我们应该处处留神谨慎,假如秋弟已和人家照了面动过手,对方必然有眼线暗桩,不留心难免又会中人狡计,大巴山一次大意外几乎弄得全军覆没。”

萧俊嘱咐过一段话,大家才分头安寝。

第二天四人又继续赶路,途中发现小乞侠留的路标暗记愈来愈多,差不多每隔十里八里就有一个,这自然使萧俊等省了不少麻烦,沿途索记,渡莱河直扑莱阳,又紧赶了两天多,才来到莱阳县城。

莱阳城距崂山不过几十里路,抬头远望,山势绵连,千峰万岭,这又使铁书生愁锁眉尖,灵水崖究竟在崂山什么地方?几个人都没有去过,那么多的峰涧,一时间往哪里寻找?

萧俊遥望过山势,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四匹马穿过县城,直对着前面起伏的峰岭走去。渐渐的行人稀少,路也愈走愈荒凉,两边尽都是乱石土丘,盈尺野草,萧俊一马领先,边走边留意四周形势,他想再发现一个小乞侠留下的暗记路标。  

马翻过一个土坡,下面是一个三岔路口,萧俊停马细看,这三条岔道各奔向一个山口而去,奇怪的是这三个岔道上都留有和小乞侠等约好的路标暗记。铁书生不由咦了一声,纵身下马,细看暗记一模一样,完全分不出真伪,心知有异,料想是对方故意模仿暗记图样,以伪乱真。但可恨的是人家做的太像,竟叫人分不出真假来。

自然小乞侠等三人的行踪已为对方发觉,说不定自己一行四人也早已在人家眼线监视下了。

铁书生站在路边上发怔出神,欧阳鹤、梁文龙、李福等三人也跟着跳下马来,见那三个分指三个不同方向的暗记,全都了解到是怎么回事了,欧阳鹤伏身细看了一阵,也是一样的辨别不清。

萧俊出了一会子神,才回过头对三人道:“对方故作暗记路标,自然是已发现我等行踪,目前一时分不出哪是真伪,我们只有选择其中一条路走,但这无疑大海捞针,万一走错方向,又着了人家的道儿。所以愚兄想不如先折返莱阳县城寻客栈住下,也许诸贤弟发现了对方隐迹的地方后,会返莱阳找我们,万一等几天仍无消息,我们可以设法打听出来灵水崖的方向,然后再进山搜寻,这样比瞎撞乱走要好一点,各位兄弟如另有什么高见,说出来我们大家再商量一下。”

铁书生说完后,两道眼神直视着三个人,那意思是让他们提出意见。

欧阳鹤皱着眉头说道:“秋弟只身涉险,危在旦夕,救人如同救火,晚一步抱恨终生。对方故布疑阵,自非无因而起,照目前情形论断,八成证明秋弟已入崂山。我虽不能料定灵水崖在哪个方向,但推想得到定是崂山千峰深处一个风景极佳之区,莱阳县城也未必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往返费时,且毫无把握,与其守在县城等候消息,倒不如我们先进山中,从樵夫猎人口中探询来得妥当,何况诸贤弟等三人既已入山,多少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大哥以为如何呢?”

萧俊点点头答道:“你的话自然是有一番道理,不过小兄所虑者是人家既然预布圈套,必有阴谋。白元化一代奇人,灵水崖也许比大巴山危险十倍。小乞侠、黑罗汉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精灵,别看他们游戏三昧,嬉耍人间,其实智谋细心都高人一等,沿途路标暗记都无异样,为什么在入山重要的所在竟发生这样的变化?这证明他们行踪早已在人暗中监视之下而不自觉,同时对方一样的在暗中监视着我们。这人智谋武功比我们只高不低,伪记乱人耳目,另含有示警的意思。小兄还有一个极不幸的想法,小乞侠等三人和苹妹、余姑娘也早已陷入谋算之中,说不定已遭人暗算毒手……”

萧俊一席话如透骨寒风,听得欧阳鹏、梁文龙、小白猿三个人机伶伶打了个冷颤,六只眼不约而同茫然四顾,好像在他们身后都有着一个幽灵的魔影似的。

蓦然,铁书生转身一阵哈哈大笑,星目神光直逼视不远处一堆乱石杂草。

萧俊笑声顿住后,朗声说道:“四海皆兄弟,天涯若比邻,朋友如果有事赐教,萧某自当洗耳恭听,何苦要藏头露尾,隐在石草之中。”

萧俊话音刚落,骤闻一声长笑,接着石堆四周两尺多高杂草一阵轻响,随着草动微声,飞出来一个白面虎目挺鼻的英俊少年,穿一身深蓝色短装衫裤,足着爬山薄底快靴,肩后斜背着一把黄缎子包扎的奇形兵刃,从容不迫迈着安详的步子向萧俊等停身地方走过去。

相关热词搜索:风尘侠隐

上一篇:第三〇章 魑魅魍魉 搅扰中原参透诡计
下一篇:第三二章 怅对往日情 惊闻故交坠沉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