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026-01-03 15:44:55   作者:应天鱼   来源:应天鱼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侯爷喝尸水

  姜小牙没读过多少书,但戏总是看过的,人被谋杀之后,尸体磨成粉末,混入泥土,做成了一个盆子,结果盆子向包青天申冤成功,终于得以洗雪冤情。
  看来,这个陶桶里面也混杂着某具尸体的粉末。
  那鬼又跟着桶子上来了。
  姜小牙悄声向他问道:“老哥,怎么回事啊?”
  那鬼恨恨道:“薛宝那杀千刀的混蛋!我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咚!”
  最后那一声“咚”,并不是那鬼说的话,而是他又下井去了。
  姜小牙只好问司马灰灰:“薛宝是谁?”
  “他是‘阳武侯’薛濂的大儿子,听说是北京城内的头号大色狼。”
  姜小牙冷笑着点点头,不再发问,蹲在墙脚根下,脱掉鞋子,又开始拚命搓揉他那双臭得不得了的烂皮脚。
  坐在陶桶里的鬼,又上上下下了七、八次,每一次上来,就语不成文的把薛宝骂上两句。
  终于,水打完了,家丁把陶桶往门边一放,进屋里去了。
  姜小牙和司马灰灰这才踱到那鬼身边,他正趴在水桶边缘不停的呕水——连吃十几桶水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
  “桶子是用我的尸体做的,换句话说,桶子里每一滴水都经过我的尸体。”那鬼恨恨道。“再换句话说,薛家上上下下每个人喝的水,都是我尸体的水!”
  姜小牙打了个寒颤:“这事儿……真是挺恶心的。”
  贵为侯爷,天天喝的却是尸水,大概也可算是报应的一种吧?
  那鬼冷笑:“喝死那群王八蛋!”

  幸运的同义词——悲惨!

  司马灰灰道:“你老兄也别再气闷了,这位是‘剑鬼’姜小牙,专门替鬼打抱不平,你有什么冤情,只管告诉他,他一定会帮你做主。”
  那鬼泪眼潸潸,一瞬间流出来的眼泪,简直比身上的井水还要多。
  “姜大爷,真是有幸遇到您!小人名叫巴八,世代务农,与世无争,但三个月前,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居然被我娶到了个大美人,叫做温宁儿。您想想看,我是哪世修来的福啊,竟有这等好运!不料,好运和恶运竟是相伴着来的!我刚把温宁儿娶过门,都还没圆房呢,就被薛宝这个大色鬼知道了,当晩就派人把我老婆给抢了去。您想,我会甘愿吗?我会就此罢休吗?”
  姜小牙同情的摇了摇头:“自然不会,除非你那时就已经是行尸走肉。”
  “姜大爷,您这话说得好!”巴八感激的说。“薛家的人把我老婆塞进一顶大轿,扛着就走,我就攀在轿子上,死也不放松,任凭薛府家丁打我踢我,我硬是不肯下来,就这样跟着大轿一直进了薛府……”
  司马灰灰摇头道:“你老兄的脑袋可不灵光,这岂不是送上门找死吗?”
  “谁晓得侯爷家里,竟会这么无法无天?”巴八哭嚷着说。“我一进薛府就被薛宝指挥家丁把我从轿子上拖下来,十几根大棒子轮番落到我的背脊上,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就把我打成了一具僵尸,然后我从头到脚剁得粉碎、磨成粉末,和在泥巴里,做成了一个陶桶……”
  姜小牙气愤追问:“你老婆温宁儿呢?”
  “当然被薛宝那厮霸占了。”巴八说着,十分自豪的一笑。“不过嘛,听说我老婆直到今天都还守住了贞洁,没被薛宝占到半点便宜!”
  “嗯?”姜小牙、司马灰灰同时一愣,互望一眼。“身入虎口,还能临危不乱……你老婆真是个乡下妇人吗?”
  “我……唉,说老实话,活着的时候,我一直都没搞清楚她的底细,等我变成了鬼——”巴八止不住发出一声崇拜的叹息。“等我变成了鬼,才发现她的本领比鬼还大!”

  新娘与新郎的战争

  温宁儿的本领,也许只有薛宝最清楚。
  他第一天把温宁儿抢回府里,拉进洞房,推到床上,温宁儿不但没有抗拒,反而媚笑着说:“唉哟,急什么?洞房花烛夜怎么能没有酒?”
  薛宝吩咐仆人上酒上菜,温宁儿不但没有灌醉他的意思,反而劝他:“你少喝点酒,多留些精神,等下还有活儿要干呢。”
  薛宝简直乐昏了,连声答:“是,娘子。”
  温宁儿喝三杯,他只喝一杯,还没喝到两更鼓响,他就趴下了,而且整整醉了三天,起不了床。
  第四天晚上,薛宝又卷土重来,这回他滴酒不沾,温宁儿也没想要喝酒,她体贴的说:“这几天可把你醉坏了,我帮你按摩按摩。”
  温宁儿的双手又软又香,在薛宝全身上下游走的时候,尤其温柔得像两只驯顺可爱的小白兔。
  薛宝浑身都软了,连不该软的地方都软了,只得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整整躺了十天,疲软的回味那美妙的按摩滋味。
  薛宝夜夜进攻这座“洞房”,总是在紧要关头,莫名其妙的败下阵来,最接近攻陷的一次是他已经登上了床,压到了温宁儿的身上,一根屋梁竟毫无理由的塌了下来,正好砸在他头上,使他又独自与枕头、棉被和涂满云南白药的绷带,缠绵了二十一个昼夜。
  “这个新姨太太,可真有点邪门!”薛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这么窃窃议论。

  天下最难上的床

  薛宝心中的一把火实在烧得太久,烧得他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趁着今晩月色如梦,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第五十九次来到温宁儿的卧房。
  “唉哟,郎君,人家想死你了!”温宁儿媚眼如丝,盈盈款摆,两条玉藕似的手臂揽住了薛宝的脖子。
  薛宝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线:“美人儿,今晩就算豁去性命,我也非要和你共度春宵。”
  薛宝的两只手刚刚想要滑向温宁儿丰满圆翘的臀部,却听窗外一个声音说:“巴八,你的仇人薛宝,就是这个混蛋吗?”
  薛宝先是一愣,侯爷府里有谁敢这样骂自己?继而狂怒冲顶,对着窗户大吼:“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在那儿乱放屁?”
  那声音轻笑道:“薛大色狼,你的报应就快到了。”
  薛宝只觉一阵微风拂面,房内已多了一个人,满口闪亮的小白牙,笑得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背上的那柄皤虹宝剑,却似带进了整个冬季的寒意。
  “你……你是干什么的?”薛宝再笨,也知大事不妙,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连忙向屋外退去。
  “想往哪儿走?”姜小牙一闪身,早把薛宝凌空提在手里。
  薛宝仍强搭着架式,色厉内荏的喝斥:“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姜小牙笑道:“你是侯爷的儿子,就是个猴儿子!人家吃你这一套,我可没看在眼里。”
  薛宝的架子搭不起来,只得软声相求:“这位英雄,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
  姜小牙拎着薛宝走到窗边,伸手从外面提进了一个陶制水桶,在薛宝面前晃了晃:“薛公子,你还记得巴八这个人吧?”
  薛宝吓得汗毛倒竖,打定主意装傻到底:“什……什么八……八?我还七七呢!”
  “唉,你的记性实在太差。司马灰灰、巴八,你们进来吧。”
  不但薛宝,连温宁儿都愣住了,这人莫非是个疯子?巴八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水桶,他在叫谁啊?

  凡人当然看不见

  紧接着飘入房中的两条鬼魂,一左一右的贴在薛宝身边,巴八更痛恨得用两只鬼爪猛掐薛宝的脖子,怎奈薛宝的阳气还很旺,根本感觉不到。
  姜小牙笑说:“巴八,你掐他没用,还不如蚊子咬哩。”
  巴八恨恨道:“老天爷太不公平!我不但无法报仇,连吓他一下都不行,我这个鬼未免当得太无趣!”
  “巴八,你也别抱怨,老天爷若真的不公平,怎会差遣我来替你主持公道?”
  巴八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姜小牙道:“凡人的感官都很迟钝,最多也只能听得见鬼哭而已,所以你要吓他很简单,在他耳边大哭几声就可以啦。”
  以巴八的遭遇而言,要他哭实在很容易,当即扯开喉咙,鬼嚷开来。

  叫春研究学

  其实,很多人都听过鬼哭,只是不知道罢了。
  譬如说,三更半夜有个声音在窗外“咪呜”叫,大家都会耸耸肩膀:“那只野猫又发春了。”
  但您怎么知道那是野猫呢?
  根据在下无庸置疑的研究,猫儿从来不在晚上叫春的。
  什么?您不服气?请仔细阅读以下权威的论述:俗话有云“夜猫子”,那就是说,猫是昼夜颠倒的动物,人类的晚上正是猫类的白天,也因此,人类喜欢在晚上做的事,猫儿们都在白天做,人类若不会在白天叫春,猫类就不会在晚上叫春,对不对?
  什么?您还不服气?您说,偏有人喜欢在白天进行交配?
  唉,这话倒也不错。
  这种人,我们通常称之为“花癫狂”,这种猫呢,就叫做“花脚猫”,所幸,花癫狂或花脚猫的数量并不多,否则可就天下大乱啰!
  且让我们言归正传,我真正的意思是:下回您若在半夜里听见野猫叫春的声音,千万不要莽莽撞撞的把窗子一开,拿起拖鞋就往外丢,万一那不是猫,而是鬼,您把鬼搞火了,跑进来抓人,那可就太凄惨啦!

  新娘露了馅儿

  “鬼……鬼啊……”薛宝果然听见了巴八的哭声,吓得屁滚尿流。“鬼……见鬼了啊!”
  姜小牙嘻嘻一笑:“没想到薛大公子还颇明了一些武林掌故,也知道在下的名号。”
  薛宝还没搞懂他这话什么意思,又被姜小牙夹脖子一把提起:“薛大公子,咱们去个僻静的地方,你的老朋友巴八要跟你好好的算一下帐。”
  姜小牙拎着薛宝正想穿窗而出,忽觉一股森寒锐气从脑后袭来。
  姜小牙这辈子碰过不少高手,连司马红绿那等纵横辽东的狠角色,在他面前也只像个小孩子,但此刻这一剑的剑气,着实令他嗅到了死亡的滋味。
  姜小牙想要拔剑封挡,已绝对来不及,只好顺势将薛宝的身体一甩,迎向对方剑锋。
  对方果然有所忌惮,立时收剑后跃。
  姜小牙转过身来:“温宁儿,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寻常村妇。”
  此时的温宁儿已不再是那个娇媚欲滴、迷死人不偿命的新嫁娘了,但见她白若羊脂的玉脸上,泛起了一片墓碑似的涩灰,怪的是,她手里并未拿着剑,而只握着一颗大钢珠。
  巴八的鬼魂看呆了,喃喃道:“我的娘子……是怎么回事?”
  司马灰灰冷笑道:“大笨蛋!你还看不出来?她是一个武林高手!我活着的时候,闯荡江湖三十年,顶多只碰过三个这么厉害的角色!”
  巴八愈发摸不着头脑:“武林高手?那……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司马灰灰冷哼一声:“很显然,她只是想利用你罢了。”
  巴八更愣了:“利用我?我只是一个庄稼汉,有什么好利用的?”
  这问题,谁都解答不出,屋内众人只好一起呆呆的望向温宁儿。
  目含杀气的新娘子“咯咯”一笑,恢复了颠倒众生的魅力:“对不起我那死去的老公,我只是因为薛宝有抢别人新娘的习惯,所以才故意嫁给巴八,好让薛宝把我抢到侯府里来。”
  姜小牙仍然不懂:“你究竟有何目的?”
  温宁儿美目转动,盯到他身上的时候,又变得比冰块还冰冷:“别问这么多。‘剑鬼’姜小牙,我早就想领教一下你的本领。而且,嫁进薛府这么久,都没活动筋骨,闷得慌呢!”
  话没说完,剑已出手。

  剑从哪里来?

  原来那颗大钢珠就是剑——仅有一根指头粗细的软剑,不用时就卷成一颗球,揣在怀里,当真方便得很;而它一旦展开,却是世上最可怕的杀人利器。
  银色软剑忽缠忽绕、忽呑忽吐,宛若一道有灵性的闪电。
  姜小牙就像被这道灵光闪电击中顶门,失声叫出:“原来你是‘剑仙’白笑猫!”

  “剑鬼”与“剑仙”

  一个是鬼,一个是仙,可不正好是冤家对头?
  司马灰灰和巴八两条鬼魂都替姜小牙捏了把冷汗。
  “这个‘剑仙’是什么人啊?”
  “当今之世,剑术最高的四个人,就是剑魔、剑圣、剑仙和剑鬼。”司马灰灰耐心解释。“‘剑鬼’姜小牙出道最晩,‘剑仙’也还年轻,那时我已经死了,所以没机会领教他俩的高招;至于‘剑圣’陶醉,十五年前,我曾与他交过手,唉,想我司马灰灰在武林中也算是拔尖高手,但在他手下,却走不满十招!听说那‘剑魔’铁铸更是厉害……现在,你可知道这些人的斤两了吧?”
  巴八仍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对不起,您说的这些,对我来讲都是鸭子听雷。”
  两个鬼说没几句话,姜小牙和白笑猫已过了一百三十二招,妙的是,两柄剑上下翻飞,剑气逼人,却没将房中物品弄坏半件。
  姜小牙见白笑猫的剑招时而轻盈灵动,时而刁钻辛辣,不禁暗暗佩服;白笑猫则被姜小牙一抖剑就是一片雨的诡异诗意,感动得油然而兴吟诗作画的雅兴。
  那薛宝可受不了了,乘隙奔出门外,拉直嗓门乱嚷:“有鬼啊!我的新娘会耍剑啊!凶手要杀人啊……”
  不管他夹着舌头的颤抖叫嚷有没有人听得懂,整座侯府瞬间沸腾开来,“剑鬼”与“剑仙”的架当然也打不下去了。
  “改天再跟你这个鬼见个输赢。”
  白笑猫就像只猫儿,灵巧的穿窗而出,再一个纵跃就消失在夜空当中。

  明朝这个烂摊子

  “白笑猫做这事儿的目的何在?”
  “难道侯府里藏着什么宝藏或武功秘笈?”
  折腾了大半夜,东方已现曙光,姜小牙和司马灰灰又回到茶棚,不解的讨论了半天,当然毫无结果。
  “不管她了,你呢?”司马灰灰看着姜小牙。“你说你刚从桂林过来,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大家都想逃出北京,只有你往里头挤,想来送死不成?”
  时当明朝末年,天下糜烂已久,东北关外的“大清”国势逐渐富强,雄骑骁卒日日进逼;起自西北的各股流寇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如钻子似的把关内各省钻得支离破碎。
  “今天是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五日,听说闯王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已攻破居庸关,距离北京不到一百里,皇帝老子束手无策,文武百官更是人人自危,拿不出个鸟主意。”司马灰灰摇头喟叹。“还好我已经死了,要不然真会被这帮昏君庸臣气得再死一次!”
  对于时局朝政并不十分了解的姜小牙,又扣起了他那双烂皮脚:“有人说,崇祯万岁爷可以算得上是个明君,都是庸臣误国。”
  “哼,既是明君,岂会满朝庸臣?”司马灰灰说起话来颇有一针见血的味道,而且愈说愈上火。“崇祯刚愎自用,爱听谗言,又生性多疑,反覆无常,今天捧你上天,明天又一刀宰了你,十七年来,单说内阁首辅就换了五十个,搅得大家无所适从。当然,平心而论,如今闹得土崩瓦解,并不全都是他的责任,前一任的天启皇帝是个大笨蛋,再前一任的泰昌是个大色鬼,再前一任的万历尤其糟糕,除了又笨又色之外,还是个大懒鬼,三十多年不上朝,任凭各地行政乱成一团,关外的满族雄主努尔哈赤就是趁着那时候起家的;再说到前一任的嘉靖与再前一任的正德……”
  “大叔,您先歇歇。”姜小牙含笑制止。“您已经死了好久,怎么还这么容易生气?人才有气,鬼应该是没气的呀。”
  司马灰灰不由笑出声来:“说得也是,我还气些什么?我应该庆幸自己已经死了才对!”
  “就算死了,也要注意保重灵体。”
  “姜小侠,你真是个好人,我的儿子怎么就不像你?”司马灰灰感慨万千。
  司马红绿的尸身仍躺在茶棚里,司马灰灰叫姜小牙把他怀中的“地狱火焰”全都拿了。“这玩意儿虽没什么大用处,但紧要关头也许还能唬唬人。”
  “多谢大叔。”
  司马灰灰再次追问:“还没说你来北京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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