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26-01-03 15:48:39   作者:应天鱼   来源:应天鱼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苦命儿

  “我是高邮人氏,十四年前,爹娘死于饥荒,我只好卖身葬父母……”姜小牙说起童年时代痛苦的往事,泪水涨满了眼眶。“那时节,有谁肯伸援手?我在驿道旁跪了二十几天,没人搭理,幸亏有个同乡吴老爷把我买下,替我埋葬了双亲,然后带我到北京,在他家里当小厮,吴家上上下下对我都很好……”
  司马灰灰叹道:“这个吴老爷可真难得。”
  “但我的运气可真背,好日子没能过上一年。”姜小牙苦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有一天,奶妈吩咐我上街去买东西,我是个土包子,才刚转出胡同口,就被人口贩子掳走,辗转被卖了好几次,最后才被卖到陕北……”
  司马灰灰一惊:“那时节的陕北,已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没错。过没两年,买我的那家人都被流寇杀光了!有个头目见我还有几斤力气,把我收编到了他的队里……”
  “原来你还做过流贼?”
  “时势所逼,还能怎么办呢?”姜小牙自有难言之隐。“后来我一逮着机会就离开了。”
  司马灰灰怪问:“你的剑术总不会是跟流贼学的吧?”
  “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姜小牙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吴老爷一家的恩情。这回进北京,就是来找他们的。”
  司马灰灰懂了:“你眼见北京情势危急,所以想保护他们离开?”
  “没错。”
  “好小子,感恩图报,应该!”司马灰灰大力拍着巴掌,只是发不出一点声音。“你找到他们了吗?”
  “我……唉,当年来到北京的时候,我才只有七岁,所有的印象都很模糊,我只记得住在西边的一条胡同里……”
  “废话!北京到处都是胡同,少说也有三千条。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个武官之家,家里总放着许多刀枪棍棒……”
  “吴老爷的名字,你总知道吧?”
  姜小牙苦笑摇头:“全家上下都叫他老爷,所以我只知道他叫‘老爷’。不过,我记得有一天听到吴老爷叫他的儿子做‘长伯’,这吴长伯少爷长得挺帅气,那时才只十六岁……”
  “吴长伯?”司马灰灰想了想。“不是个有名的人物。这可难找了。”
  “我已经来了三天,还没一点头绪。”姜小牙苦恼的扣着脚巴丫子。“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你一片好心,必定有回报的。”司马灰灰安慰着说。“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四处打听去吧。”

  危城三月

  辉煌灿烂的大明首都是全世界的中心,大明皇帝在紫禁城内打个喷嚏,都能让大半个地球颤动不已。
  北京的繁华热闹就更不用说了,商贾日进斗金,文士夜夜笙歌,这是一座没有忧愁烦恼的城市,住在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睥睨众生的自豪,即便贩夫走卒,都自认为是个“爷”,有骨气、有品味的爷,从外地来的人都比他们低一级、矮一截、土一些。两百多年来,他们从不知危险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们住在一个永远不可能陷落、不可能破灭的光环之中。
  然而现在,全城的店铺几乎都已经关上了,大宅大院的房门也闭得严严实实。冷风不怀好意的绕着姜小牙的脖子打转,他的脚步声单调的回响在十里长街上,宛若行走于一片废墟当中。宽阔的大街变成了荒原,没有任何生物在上面移动,但也没有惊慌失背、鼓噪骚乱,有的只是死一般的沉寂,被水洗过一般的干净。
  姜小牙回忆起十六年前的北京街头景象,心中不胜晞嘘。
  忽听得街边一片议论之声:“你们看那个不要命的人,还有心情在街上闲遛达?”
  “赶明儿个尝尝闯军的刀尖!”
  “这小子还有几斤肉,闯军会把他抓去当‘菜人’吧!”
  姜小牙转头望去,说话的并不是人,而是一群窝在街角闲磕牙的鬼。
  姜小牙高兴的走了过去:“各位大伯、大娘好啊!”
  那群鬼见他竟然会和他们打招呼,吓得“吱吱吱”的乱叫一阵,拔腿就想跑。
  “别怕!我只是想问个消息。”
  姜小牙拦下那群叽叽喳喳的鬼,说明自己的目的。
  “你只晓得吴老爷的儿子叫吴长伯?那种无名小辈,咱们怎么会知道呢?”
  “拜托各位大伯大娘,尽量帮我探听一下。”
  能够和鬼打交道的好处还真不少,鬼儿们鬼多势众,穿房越户又无阻碍,请他们打听消息确实理想不过。
  其中有个疙瘩脸往旁边一指:“你去问问你那个朋友,说不定他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等你好久了。”

  决斗的节奏

  长街尽头摆着一张精巧的酒案,一名中年文士正坐在案旁悠哉的自斟自酌。即使还离得老远,姜小牙就已感受到他的剑气,这是告诉对方“不用多作解释”的表示。
  姜小牙笑了笑,叉着双手悠哉的朝他走了过去。
  双方比气势的时候,逞凶斗狠只是三流人所为;高手比的是悠哉,好整以暇样貌的背后,往往隐藏着最致命的一击。
  中年文士悠哉的倒酒、喝酒。
  姜小牙悠哉的走向对手。
  中年文士提壶就杯、倒酒,姜小牙正好走了五步;中年文士放下酒壶,姜小牙又走出两步;中年文士举杯、一饮而尽、落杯,姜小牙又走出四步。
  中年文士连喝三杯酒,姜小牙走出三十三步。
  两人相隔还有十五步。
  当中年文士倒第四杯酒的时候,姜小牙发现他动作的节奏不一样了。这一杯倒完,姜小牙只走了四步,换句话说,中年文士的动作变快了。
  是紧张?还是故意扰乱对方?
  就像棒球比赛的投手,常以变换节奏的方式扰乱打击者岀棒的时机;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模仿是生物的天性,养狗的人像狗、养猫的人像猫,被养的猫狗则像人,所以当双方对垒时,人们经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对手,一旦如此,便落入了对方的节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但姜小牙的步伐没有丝毫改变。
  中年文士放壶、喝酒、落杯的节奏又突然变慢了,让姜小牙走出了八步。
  双方只差三步。
  如果中年文士按照原先的节奏,双方这时应该距离四步,并不是拔剑的最佳时机,但三步就不一样了!
  中年文士刚放下酒杯的手,不知怎地一闪,掌中就多出了一柄剑,一剑直刺姜小牙胸膛。
  同一时间,姜小牙的左手也电光石火般的一闪,抄起了案上酒壶,恰恰挡住这一剑。
  酒壶破了一个洞,酒汁瞬间流出,却没滴落地面,而是滴入了姜小牙的嘴。
  姜小牙高举酒壶,一口气喝完了壶中酒。
  中年文士输了,但输得倒挺洒脱,一回手,将七彩斑烂的宝剑入了鞘:“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你是左撇子。”
  “我不是,但我两只手一样快。”姜小牙咂着舌头,放下酒壶。“这酒太烈了,你不怕喝醉吗?”
  中年文士一笑:“我不喝也醉。”

  陶醉不醉

  “剑圣”陶醉乃是东宫侍卫总管并兼任太子的剑术师傅,他可决非司马灰灰所说的“满朝庸臣”之一。
  “从你背上的皤虹宝剑,可知你就是‘剑鬼’姜小牙,听说你曾是闯军的一员,虽然后来反出了流寇阵营,但你在这个节骨眼儿来到北京,仍然启人疑窦。”陶醉又从案下取出另一壶酒,悠哉的喝了一口,然后笑着递给姜小牙。“若非你刚才和‘剑仙’白笑猫打了一架,我早就率领大队人马围剿你了!”
  “为什么我跟白笑猫打架,你就不怀疑我?”
  “因为白笑猫是闯王身边的首席悍将!”
  “是吗?”姜小牙一惊。
  “她是一年前才加入闯军的。”
  “我已经离开两年了。”姜小牙紧蹙眉头。“怎么会有那么多武林高手愿意效力于闯王?”
  “当初你为何会跟闯王翻脸?”陶醉颇有密探的热情,追问着。
  “闯王外表诚恳待人,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姜小牙叹口气。“他手下又有许多奸佞之人,更是搞得乌烟瘴气。”话锋一转:“白笑猫故意嫁到‘阳武侯’家里是为了什么?”
  “闯王一贯的伎俩是:进军之前,先派出大批细作,到处散播谣言,制造事端,扰乱对方的民心士气。”陶醉一指大街上一整排关得牢牢的店铺、家门。“你看他们的门上都贴出了什么?”
  姜小牙仔细一望,几乎每扇门上都贴了张白纸条,上写一个“顺”字。
  “这是啥意思?”
  “你怎么都不晓得?今年年初,那李自成已经正式建国为‘大顺’!”
  “我这两年都待在桂林,外面的事儿一概不知。”
  陶醉眼中爆出愤怒的寒芒:“李自成的国号是‘大顺’,‘顺’字贴门,表示他们已是大顺朝的顺民!”
  “这么说来,北京的老百姓已经明目张胆的欢迎闯军进城了?”
  “啪”地一声,陶醉手中的酒壶被他捏得粉碎,他若非朝廷命官,可能早就冲进屋内,把那些居民统统都杀了。
  “你的消息很灵通。”姜小牙想起了吴老爷。“我想跟你打听一家人……”
  陶醉挥手截断他的话:“个人的私事先放一边,你可知道天下就快亡了?”
  “天下不会亡,是大明要亡了。”
  陶醉怒拍桌:“大明就是天下!”
  姜小牙默然,他早已受够了这个腐败的大明王朝。七岁时父母双双饿死,家乡尸横遍野,而他来到京城触目所及尽是豪门富户纸醉金迷的景象。
  “这是什么世界?”童稚的心灵从此充满阴霾,宁愿亲近鬼而不愿相信人。
  陶醉长身而起,握住姜小牙胳膊:“走。”
  “走去哪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你这一身本领,该当为朝廷尽份心力!”

  龙椅就是火山口

  崇祯皇帝朱由俭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英明有为的帝王,他始终不明白,大好的江山社稷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关外满族的崛起,在万历十五年就见端倪,那是在他出生前二十五年的事;关内流寇的形成,则是他即位前一年的事。
  十六年来,他日日夜夜操烦国事,国事却日益败坏;他时时刻刻督促百官,百官却更加无能。他就宛若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愈是使劲就愈往下沉,却还不知道自己是陷在什么样的海水之中。
  濒临崩溃边缘的青年皇帝体内,深种着朱氏家族一脉相传的神经质,当他觉得掌握不住任何事务的时候,便不自禁的兴起毁灭一切的欲望。
  现在,他端坐于南薰殿上,面对着又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心里直想一剑将他刺死。这条黑衣大汉魁梧得像头熊、像座山,眼中射出的凶焰像两团火、两柄刀,虬髯戟张,犹如一只刺猬盘蜷在脸上。
  “陛下到底作何答覆?”语气咄咄逼人,骠悍一如相貌。
  “咳……嗨……”崇祯阴沉的紧盯对方,心中仍萦回着将他一剑刺死的幻觉,那幻觉如此强烈,引发了颤栗似的快感,使得他咳嗽连连。
  就在这时,陶醉带着姜小牙来了。
  “陶爱卿,这位是从关外来的信使。”崇祯当然不屑说出“大清”国名,只用“关外”代替,他甚至故意在南薰便殿召见使者,以示贬抑,又故意忘了来使姓名。“他姓……姓什么来着?”撇头询问身边太监。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正想回话,黑衣壮汉已冷笑一声,道:“在下姓铁,名铸,官拜大清国二等固山章京。”
  “二等什么?”崇祯的嗓门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恼怒之意。“怎么派个什么二等的来拜见朕?”
  大清的固山章京相当于明制总兵,是最高阶的武将,崇祯却不知情,以为清国蔑视自己。
  陶醉冷哼:“‘剑魔’在武林道上地位尊崇,大家都尊你为‘万剑之王’,不料如今成了清国的鹰犬,可笑啊可笑!”
  铁铸哂道:“你号称‘剑圣’,还不是大明的鹰犬?”
  “大明乃是天朝,岂可相提并论?”
  “天朝?”铁铸仰天大笑。“大家心知肚明,你们这‘天朝’可还有十日国祚可享?”
  崇祯气得簌簌发抖。
  陶醉似有顾忌,暂且隐忍不言。
  一旁的姜小牙则仅冷眼旁观。他这次入京,只是为了报恩,本无心卷入纷乱的时局,虽然阴错阳差的被陶醉硬拉进宫来,也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情,从一走进午门开始,他就忙着观赏紫禁城内的每一个角落,但那满眼的金碧辉煌、满院的太监宫女,让他愈看愈觉得烦闷。
  “帝王如此生活,一天不知要耗去多少用度,若拿来赈济饥民,天下怎会闹成今天这种局面?”
  待得登上南薰殿,见着了当朝天子,他也没有特别兴奋、受到尊宠的感觉。
  “这皇帝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嘛。”
  但当他看到崇祯被铁铸威逼的时候,也许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不禁开始同情起他来。
  “铁铸目中无人,好生无理!吾辈武林中人学武练功,本该济弱扶倾、救助贫困,怎能贪恋荣华富贵,仗势欺人?”
  又见铁铸斜睨着眼珠,大剌剌的道:“咱大清看你们可怜,只要你们每年进贡黄金百万、白银千万,大清就出兵相助……”
  崇祯霍地站起,仍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铁铸冷笑道:“你们若是不识相,就让李自成那帮子农夫游民打进北京,把你们杀得精光!”
  “放肆!”纵然是个太监,王承恩还算有点胆气,踏前三步,大声喝斥:“把他拿下,明日祭旗!”
  铁铸愈发放声大笑,笑声起初尙为平常,但音波逐渐加高、加广、加深,到了后来直如惊涛拍岸、浪涌千叠,澎湃丰沛的气流回荡在整座南薰殿内,撞击着墙壁梁柱,震得屋顶上的灰屑下雪般飘落。
  崇祯、王承恩都被这贯脑的魔音震得头痛欲裂,忙用双手捣住耳朵,但强烈的震波仍不停的穿透进来,王承恩禁受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姜小牙心下骇异。“没想到‘剑魔’除了剑法之外,内力也如此深厚!”
  陶醉抢前几步,横身挡在崇祯身前,双手平胸,向外一推,一股真气顿时把铁铸汹涌的内力逼开。
  陶醉沉声道:“王公公,请护送圣驾回宫,这里就交给我了。”

  决战紫禁城

  铁铸是敌国使者,当然不能带剑入宫,陶醉与姜小牙的剑也留在午门外
  当世用剑的三大高手首次齐聚一堂,但三人都没带剑,可真杀风景。
  铁铸冷然一笑:“陶醉,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齐名,今天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铁铸取下衣带一抖,挺得笔直,直取陶醉面门;陶醉将身一闪,衣带刺在身后一个来不及回避的小太监头上,瞬即血光四溅,脑壳被削掉了半边。
  “狂徒敢尔!”
  陶醉动了真怒,同样取下衣带,横扫回去;铁铸运带直刺,两条衣带撞在一起,竟然发出“当”地金铁交鸣之声,陶醉的衣带偏向左边,刺在一根楠木大柱上,刺出了一个两寸深的小洞;铁铸的衣带则扫向右边,把一座金漆云龙屛风横斩成两月。
  姜小牙一旁看得真切,两人的真气都贯注在衣带之上,性质却不甚相同,陶醉的真气虽然锋锐,其中却蕴含着一种和煦之气,属于防卫的性质;铁铸的真气可就不同了,那不仅是内力的发射,而是仇恨众生、灭绝一切的黑暗渊薮!
  姜小牙怵然心惊。“他果然称得上是剑魔!”
  一日之内,姜小牙不但遇上了其他三剑,而且还见识到他们的武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殿外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声音,许多手持刀棍的太监赶了过来。“抓住那个伪清国的使者!”
  姜小牙寻思道:“紫禁城内闹成这样,竟不见半个侍卫亲军,这些太监管啥用?”
  他却不知,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京师三大营——五军、神机、神枢,以及侍卫上直军都已被调到北京城外部署,准备抵御即将来犯的闯军,所以紫禁城内外全都改由“内操”太监把守——“内操”是熹宗时的奸宦魏忠贤创建的,他命令宫中太监习武,编成军队,做为他的私人部曲,平日舞枪弄棒、打磨气力,煞有介事,最盛时曾达到三万多名;崇祯继位后,诛杀魏忠贤,逐渐将“内操”裁撤,如今只剩下三千多人。
  太监们冲到殿门前,就被两条衣带激起的气流刮得颜面生疼。
  “你拦在门口干啥?快冲进去啊!”
  “你别挤我嘛,风好利,怪吓人的!”
  “什么风好利,不过是两条衣带而已,这么怕死?”
  推挤中,一个倒霉的太监被身后的同伴硬挤入殿内,但闻一连串“噗噗滋滋”的声音过后,那具人体已变成了千百块散在地上的碎肉。
  “妈呀!”
  太监们又争相往后退,踩扁了另外两个倒霉鬼的脑袋。
  就在这时,殿内的争斗起了变化。
  铁铸忽然原地打起转来,出剑的速度更加迅猛,角度也更加诡异。
  陶醉封架渐感吃力,不得不随着他打起转来,两个人于是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球体,两条衣带浑若焰火相对爆射,大殿内所有的东西都被削成碎片,逼得在旁观战的姜小牙闪来躲去,好不忙碌。
  霍地,一个想法闪过姜小牙的脑海。“陶醉要糟了!”
  F=G·m?m?/r2
  我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万有引力定律,但也许有些人还不太清楚,宇宙中的每一个物体都会把其他的物体拉向自己。譬如说吧,如果你的重力场够强,站在一堵砖墙前面十五分钟,那堵墙就会倒下来把你压在下头;你坐在餐厅里,所有的刀叉碗盘也都会飞过来向你的脑袋打招呼。至于女人会倒入男人怀里,倒不是因为万有引力,而是费洛蒙的作用力,暂且按下不表。
  不过一般物体的重力场是非常非常微弱的,微弱到连一根羽毛都拉不过来,然而像铁铸、陶醉这等内功高手,体内真气早就契合了天地玄机,其重力场之强大,远超过普通物体万倍不止。
  生长在那个时代的姜小牙虽然不知道万有引力是啥玩意儿,但他的师父“雨剑”萧湘岚是个武学奇才,她的剑法除了基础的点、崩、截、挑、刺、扎之外,还多了个引字诀。
  “引”和后世太极拳“一引一进,奇正相生”的原理相同,也正默合了万有引力定律,所以姜小牙一看见陶醉也跟着铁铸打转,就知陶醉堕入了对方的圈套——旋转的球体更容易互相影响,而在这过程中,质量愈大的愈占便宜。
  铁铸又高又重,陶醉稍显文弱的躯体逐渐被他牵引住了,不仅愈转愈慢,而且还逐渐被他拉了过去。
  本来只想看戏的姜小牙,现在面临抉择,是要出手帮忙呢?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陶醉被对方杀死?
  如果姜小牙是个擅于盘算、深思熟虑的人,他多半会置身事外,毕竟这些人都跟他无关,他犯不着为谁拚命;但姜小牙的骨子里是个乡下人,虽然与陶醉只是泛泛之交,却觉得不能抛开他不管,于是他也像被万有引力给拉了过去,毫不考虑的纵身而起,落入两人的剑圈之中。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这一跳,不仅仅介入了两个绝世武林高手的争斗,还让自己卷入了庙堂军国大事,与两百七十六年来最关键的社会巨变之中。

  历史洪流中的乡巴佬

  姜小牙并不会束衣成剑,他也不打算和铁铸硬拚,所以当他往剑圈中落下的时候,并没有落在两人中间,而是落上了陶醉的头顶——他用左掌按住陶醉顶门,整个人就像杂耍戏子,倒立在陶醉头上。
  陶醉这边的重量立刻增加不少,使得他不但没被铁铸继续拉过去,反将对手扯了过来。
  铁铸心中暗惊。他刚才看见姜小牙在两人的衣带纵横之下,狼狈的东躲西藏,认定他不过是个草包;不料他现在一出手,虽没攻向自己要害,却就似一记直捣黄龙的重拳,打得自己难以招架。
  剎那间由优势转为劣势,纵然是顶尖高手,铁镜的心情也难免浮躁,做出了速战速决的判断,他放弃用衣带决胜的念头,猛然一掌击向姜小牙。
  忽见姜小牙手掌一翻,亮出了一支“地狱火焰”。
  “大块头,你可晓得这东西的厉害?”
  姜小牙当然知道“地狱火焰”在铁铸这等绝世高手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全然无用,使出这一着只不过想吓唬他一下而已。
  不料铁铸脸色骤变,往后退出几步,剑势也变弱了。
  姜小牙心念电转:“司马红绿久在辽东道上行走,和这铁铸说不定是旧识,或甚至是大清国派驻北京的奸细?”心里想着,便朝铁铸递了个暧昧的眼神。
  可能是被他猜中了,铁铸点了点头,冷笑一下,一个翻身纵出殿外,踩着那些太监的脑袋,飞腾入夜色里。
  陶醉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大气,不料一标鲜血也跟着喷了出来。
  姜小牙忙扶住他:“你受内伤了。”封住他胸口穴道。
  “好厉害的剑魔!”说完这句话,陶醉就晕了过去。

  剑客之家

  陶醉的家,不象是个剑客的家。
  精致小巧的四合院内,飘着酒香、花香、松香与一股淡淡的狗骚味。姜小牙背着昏迷不醒的陶醉刚一进门,就被落下的梅花花瓣洒了满脸,然后又被那浑身都是皱摺的大狗咬了一口。
  “喂,狗咬吕洞宾,看看我背的是谁?”
  大狗彷彿明白了事态的真相,哀鸣两声,拉下满是皱纹的脸,忧愁的绕着姜小牙打转。
  姜小牙走入厢房,把陶醉放在床上:“大狗,你放心,你主人死不了的。”
  皱大狗感激的用那黏答答的大舌头尽舔姜小牙,弄得他满脸泡沫。
  “好啦好啦,你还是别太亲热了吧。”
  姜小牙不懂得如何替人疗伤,但他知道陶醉的伤势并不太严重,只需一两个月的将息就能痊愈,问题是,闯王李自成就快杀到北京城下了,到时候可怎么办?背着他逃难吗?那自己的恩人“吴老爷”又怎么办?
  一想起吴老爷,更让姜小牙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一声娇脆的呼喊:“陶大哥,我们来了!”
  皱大狗兴奋大叫着冲出厢房,一虎子跳到刚刚踏入小院的红衣少女身上,差点没把她扑翻在地。
  “臭沙袋!坏沙袋!”红衣少女高兴的扭扯着皱大狗的耳朵。“你有没有想我嘛?坏东西,我好想你喔!走,带我去找陶大哥。”
  姜小牙还没来得及起身,少女就冲了进来,只见她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晴,鼻尖与上嘴唇微翘,是那种生来就不让“理”字压在头上的姑娘;她的衣着服饰俱为当时最流行的款式,背上斜背着一柄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的宝剑。
  “陶大哥,我们都来了……”一眼看见陶醉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红衣少女吓了一跳,朝向姜小牙急如连珠的质问着:“是你害的吗?你害死了人还不跑,还想赖在这里偷东西?你好大的胆子,好恶毒的心肠,好卑鄙的手段……”
  姜小牙暗笑:“这姑娘好生莽撞。”

  好辣!

  少年与少女的血管里都流动着一种瞬间燃烧的物质,就像一组排列完美的音符,让人没来由的手舞足蹈;又像一根小红辣椒,辣得人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心神俱失。
  姜小牙不是好色之徒,但亮眼动人的红衣少女一踏进他的视线,他整颗心即被毫无理由的攫夺过去。
  姜小牙正愣在那里无法动弹,又见一名粗壮大汉冲进来:“是谁害了陶大哥?”不由分说,一拳就朝姜小牙的面门打来。
  姜小牙立时回神,暗道:“怎么都是这种人?”只一偏脸,就让对方的拳头落了个空。那大汉只当这乡巴佬是运气好,不知轻重的又是一拳。
  姜小牙心知再不还手,莽汉势必纠缠不休,便将右手一伸,刁住他的手腕往怀里一带;那汉子忙向后抽,姜小牙顺势一推,就把那汉子推得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屋顶瓦屑直落,皱大狗汪汪乱叫。
  姜小牙这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是最难练的“绵拳”,他顺手使来,就如举筷子吃饭,再也轻松不过,这份火候当真世所罕见。
  美少女的宝剑已先出鞘:“乡巴佬,你究是何人?”她气呼呼的微嗽小嘴,双颊泛起两朵酩红,更显娇艳。姜小牙又看呆了。
  美少女因他不答话,以为他意存轻蔑,很想一剑刺过去,但又觉得师出无名,尴尬
  的愣在那儿:“你是要怎么样嘛?你不怕被我刺一剑吗?”
  那大汉爬起,拦在少女面前:“是我鲁莽,活该被打。”转向姜小牙行了一礼。“小哥儿好功夫,在下失礼了。”
  姜小牙见他虽然粗鲁,但错了就马上认错,倒也率直得可爱,便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又听一个声音在门外道:“龙师侄,快收起你的宝剑。你的剑虽然也是精品,但比起姜先生的皤虹,可就像一根草杆了。”人随声入,但见他五十开外,身着道袍,长髯美须,面容清癯,颇有点仙味,而且还是个识货行家,不消几眼就看出了姜小牙的来历。
  那少女兀自懵懂:“什么姜先生?什么皤虹?”
  那大汉猛然一拍自己额头:“师叔,你说他是‘剑鬼’姜小牙?”
  至此,姜小牙不得不起身抱拳行礼:“道长可是‘通天宫’的掌宫主教?”
  通天宫如今虽已渐渐被武当派超越,但仍是道教重镇,实力不容小觑,掌宫神虚子更早已名重江湖。
  神虚子还了一礼,指着大汉道:“这位是‘红夷大砲’焦轰,他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冲动了一点,还望姜先生海涵。”
  焦轰是通天宫的俗家子弟,五行拳中“炮拳”的高手。五行的金、木、水、火、土,对应在拳法上则为劈、崩、钻、炮、横。炮拳为火,刚猛侵掠,当养不摧折。
  一百二十年前,也就是嘉靖二年,中国首次掳获“佛郎机大砲”,民间俗称为“红夷大砲”,其威力让老百姓印象深刻,焦轰能够得此诨号,可见他拳上功夫在武林中享有之盛名,不料今日一见,不过稀松平常。
  焦轰吐了吐舌头:“大家都说碰上‘剑鬼’就像碰见了鬼,哪知姜大侠竟这么……这么……朴拙。”差点让“土包子”脱口而出。
  神虚子又一指美少女:“这位是……”
  少女很践的一挺胸脯:“我乃武林名侠‘火侠’龙薰衣!”
  焦轰觉得好笑的截断她话头:“喂,龙师妹,哪有人自称为‘名’侠的?害不害臊哇?”
  龙薰衣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正想跟焦轰反目,神虚子哈哈一笑道:“这年头,谁不爱当名人?会偷的叫名贼,会说的叫名嘴,龙师侄娇艳如花,是多少少年的梦中情人,自封为名侠,倒也不过分。”
  姜小牙傻笑道:“对对对,不过分!不过分!”
  焦轰更是捧腹。
  新近崛起江湖的少年“名”侠当中,雪火双侠——“雪侠”沈茉、“火侠”龙薰衣,可能是最响亮的两个,他俩同为通天宫年轻一代的俗家弟子,经常走在一起,惹出不少粉红色的传言。
  焦轰是他俩的师兄,现在则是陶醉的副手——大内侍卫副总管,陶醉和通天宫相熟,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神虚子四下看了一眼,怪问:“嗯?沈师侄为什么还不进来?”
  龙薰衣望着猛摇尾巴的皱大狗,撇嘴道:“沙袋没绑好,他当然不肯进来了。”

  有洁癖的男人

  墙头探出几枝梅花,那一身雪白的少年就站在梅花下,冬天还未过尽,冬意全残留在他身上,他的脸也如落花苍白。
  “师兄,狗绑好了。”龙薰衣出来叫唤她的搭档,态度就明显不同,少女的矜持挂在脸上、倾慕埋在心里。
  “味道难闻,我不想进去。”沈茉的话声跟他的人一样苍白斯文。
  “唉哟,陶大哥的家你又不是没来过,沙袋也没那么臭嘛。”
  沈茉不屑的朝屋内瞟了一眼:“是因为那个……”原来他不想跟一个乡下土包子同处一室。
  龙薰衣悄声在他耳边道:“喂,那乡巴佬是‘剑鬼’姜小牙咧!大家把他传得那么神,没想到他那么土。”
  沈茉撇了撇嘴角:“真是低俗得很。”
  “看他的年纪,不比我们大几岁,剑法能有多高强?”
  “所谓的四大名剑,铁铸四十多岁,陶大哥四十出头,白笑猫该有三十了,只有他,二十郎当就得享大名,我看根本是浪得虚名。”
  龙薰衣道:“我想也是。师兄,我们出道以来,未尝吃过败仗,会比他差到哪里去?”
  沈茉冷笑连声:“找个机会,将他败于我剑下,在天下英雄面前露脸!”
  龙薰衣拍手道:“四大名剑早就该换人做了。”
  沈茉随手摘了朵梅花,插在龙薰衣的鬓边:“小师妹,为什么花戴在你的身上,就没了颜色?”
  龙薰衣不胜娇羞的低下头,抿嘴浅笑。
  姜小牙从窗中望见他俩依偎着站在一起,简直就象是用瑶池宫中的白玉雕出来的一对璧人,他顿有自惭形秽之感。“我刚才胡思乱想些什么?我连人家鞋子上的泥巴都比不上。”
  床上的陶醉微微醒转:“神虚牛鼻子,多谢你赶来……”
  神虚子刚才已听姜小牙说起陶醉受伤的经过,忿忿道:“铁铸那厮好没道理!”
  “先不管铁铸了。”陶醉忧心的说。“京城危在旦夕,我已号召天下英雄进京勤王,但我现在伤成这样,恐怕无法统率群雄,明日大会天坛,只好拜托你牛鼻子……”
  神虚子大摇其头:“我方外之人,不会发号施令,还是另觅人选吧。”
  陶醉还想再说,却已乏力,指了指姜小牙,便又昏睡过去。
  姜小牙被他指得一愣,神虚子则连连颔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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