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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正
2024-08-11 22:41:55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屁股还没坐稳,安正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重重地将筷子往桌上一丢,瞪着正给他盛饭的安吴氏,粗声道:“怎么又吃咸菜?都几天了?两天了,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是咸菜萝卜干,肚子里有点油水都刮干了!你这个婆娘怎么这样!”

安吴氏低着头,顺着眼,将饭碗放到他面前,低声道:“家里没盐了。”

安正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碟子里的萝卜干直跳起来,洒了一桌,直着脖子吼道:“没盐你不会去买?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脚?咹?你这个婆娘真是懒得不像话了!”

安吴氏抓起筷子,将桌上四散的萝卜干一根根捡回碟中,一边低声道:“前天我就让你买盐,你就当耳旁风,我的话你什么时候听过。”

安正气哼哼地道:“老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点地,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事!你还有理了?老子娶你是干啥吃的?这些事都要老子干,要你干什么?栽葱啊?!”

安吴氏道:“你什么时候管过家里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为家里事烦过神?”

安正大声道:“这次!”

安吴氏道:“这次不一样。”

安正又一拍桌子,道:“你还嘴硬!反了你了!这次为啥不一样?!”

安吴氏道:“最近盐价涨得邪乎。”

安正怔了怔,道:“邪乎?怎么个邪乎法?”

安吴氏道:“就你给我那点钱,四天前就连两把盐都买不回来了。我想着你在外面多少有点面子人情,这才让你想办法买点便宜货。现在倒好,有钱也买不到了。”

安正吃惊地道:“你说什么?当真?”

安吴氏撇了撇嘴,道:“我干吗要骗你?你当我爱吃咸菜萝卜干?”

安正愕然。

他皱着眉扫了桌上的萝卜干一眼,又看看安吴氏那张满是委屈的脸,喃喃道:“若大个杭州城,要是连盐都没得卖,那还了得!”

安吴氏眼圈一红,道:“今天一大早我就出门去了,一直跑到涌金门那边的三桥街,问了几十家铺子,连一粒盐也没找到……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哟……回家来,还要挨你的骂……”

说着说着,眼泪已从她眼眶里慢慢流了出来。

也难怪她委屈伤心,安家住在庆春门内的信善巷,自庆春门到涌金门,不折不扣从东到西,横穿了整个杭州城了。

安正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哭什么,不就说了你几句嘛。你这个婆娘脾气越来越大了,算我错了还不行吗?”

安吴氏却伏在桌沿,抽动着双肩,干脆哭出了声。

安正站起身,绕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别哭了,啊?让人听见了笑话。”

他伸手入怀,摸了半天,摸出两小块碎银,推了推安吴氏,道:“我们不吃咸菜萝卜干了,你叫人去左近馆子里叫几个菜回来,好好吃一顿。”

安吴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碎银子,应道:“哦。”

安正叹了口气,拔脚往外走。

安吴氏忙道:“你干什么去?”

安正道:“买盐去。还能干吗?”

安吴氏道:“你还没吃饭呢。”

安正道:“不吃了。菜叫回来你先吃吧,用不着等我。”

安吴氏一边举起衣袖擦着脸上的泪水,一边扭身向里屋跑去,口中道:“你等等,下着雨呢,我给你拿把伞。”

安正不喜欢下雨天。

每当阴雨天,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童年时的一些事。那些留在记忆中的往事没有一件能使他心情愉快。

今天正下着雨。

安正撑着把油纸伞,趟着地上薄薄的积水,走到清泰桥西的贤福坊一带时,满心的不愉快终于化做了一头鬼火。

一个多时辰里,他走过了三条街,八个小巷,问过十二家铺子,还真连一粒盐也没买到。

所有铺子里都说盐早就卖空了。

在杭州城做了十几年的捕头了,这种怪事,他还真是第一次遇上。盐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除了满头鬼火外,安正的心里也渐渐被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疑团填满了。

贤福坊已属上城。

上城一带,集中了杭州城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和本地的豪门大户,换句话说,上城一带住的全都是有钱人。

有钱人的家里总不会也没盐吃了吧?

这些人大多是有根基、有来头的,他们果真也连盐都吃不上了,这几天里,府衙里决不会清静。

据安正所知,这几天府衙却一直很清静。

由此推断,这一带的铺子商号里,肯定还有盐。

离老巴记尚有半条街,安正就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和他先前跑过的十二家铺子一样,透过细密的雨丝,大老远他就看见老巴记的门前挤满了人。

显然,这些人都是来买盐的。

只看这些人的神情就知道,他们显然没有买到一粒盐。

——再这样下去,非激起民变不可!

安正看着那一双双失望的、焦急的、愤怒的,像是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心里不禁打了个突。

他收起伞,挤进了老巴记。

一看见安正,老巴记的巴老板便像天上掉下个救星似的迎了上来,口中一连声道:“安爷,安爷,你可来了。”

安正尚未开口,店内店外的人群已骚动起来。

“看老巴高兴的!”

“你高兴什么,安爷是来抓你的!”

“像这样的奸商,不抓还得了!”

“该抓,该打……”

“依我说,该杀!”

“就是!杀他一两个,看他们还敢……”

巴老板连连打拱,苦着脸道:“各位,各位,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也是没办法……”

安正重重地咳了一声,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巴老板道:“唉!是这样……”

人群的吵闹声立即将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他不卖盐!”

“有盐不卖,这不是害人嘛!”

“赚钱归赚钱,可不能黑了良心!”

“安爷,不要听他狡辩!”

“就是,把他枷上,看还有没有盐!”

安正放下脸,道:“一个一个说,吵什么!”

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巴老板苦着脸道:“安爷,各位街坊乡邻,我老巴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店,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还不清楚?小号的确没有盐了。不信,请各位和安爷一块儿搜,只要在小号搜出一粒盐来,我老巴用不着安爷费心,自个儿上吊抹脖子,给各位赔罪!”

安正盯着他,慢吞吞地道:“当真?”

巴老板道:“小人有天大胆子,也不敢骗安爷,也不敢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不是?”

安正点点头,道:“我相信你。”

巴老板两腿一软,跪下了,道:“谢安爷。”

安正皱了皱眉,道:“像什么话!快起来!”

他转向众人,道:“你们相信他吗?”

众人沉默,只有一两个声音低声道:“不信。”

安正道:“那你们信安某吗?”

众人同声道:“信。”

安正点头道:“好。安某担保巴老板没有骗各位。刚才,安某总共跑了十二家铺子,也没找到一粒盐。”

一个声音道:“盐呢?”

安正道:“说实话,安某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连盐都没有,叫我们怎么过日子嘛!”

“我们家都吃了三天咸菜……”

“……萝卜干,也就它还有咸味……”

“可不嘛,我也不信……”

“若真没盐,衙门里当官的吃什么?”

安正举起手,大声道:“静一静,各位,请听安某一言!”

他目光转动着,自一张张脸上扫过,待人们静下来,方道:“若说其他人,安某不知道,不敢乱说,但安某家里,也整整两天只能就着咸菜萝卜干下饭了。各位请放心,安某一定会全力追查,弄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有人在搞鬼。安某今天就会将这事上报给知府大人,官府会很快给大家一个交待的。”

众人纷纷道:“有安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安爷是好人……”

“安爷的话,我们信。”

安正点点头,道:“好,既然大家相信安某,现在就请散了吧,挤在这里也于事无补嘛。”

他看了满头大汗的巴老板一眼,微微一笑,道:“就算巴老板是个奸商,我们现在又能怎样呢?把他剁了,煮着吃了?巴老板倒是膘肥肉厚,可没盐调味,只怕各位也吃不下吧?”

众人哄然一阵大笑。

巴老板也赔着笑,一边笑,一边扯起衣袖胡乱抹着额上脸上脖子上的汗水。

人群很快就散尽了。

安正背着手站在老巴记门前,看着那一个个在细密的雨丝中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巴老板深深一揖,赔着笑道:“谢安爷。若不是安爷来了,他们就算不活吃了小人,只怕也会拆了小人这家铺子。”

安正淡淡地道:“你先别忙谢。”

巴老板吓了一跳,道:“安爷,你也不信小人?”

安正道:“我信。”

巴老板顿时松了口气。

安正紧接着道:“但我有话问你。”

巴老板忙道:“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安爷,请过来坐,小人给你泡壶好茶来。”

安正点点头,正欲转身,却又顿住。

人群已散尽了,但斜对面一家铺子的屋檐下,仍站着一个人。

安正的眉心微微一跳,眼中顿时闪起一丝精光。

他隐约记得,自己刚到时,这个人似乎已站在那里了。

这人身材很高,颀长而挺拔,一把油纸伞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似乎是察觉到了安正的目光,这人转过身,沿着街边,慢悠悠地往南走去。

虽然没看见他的脸,但安正断定,他的年纪不会很大,至多不过三十。他还能断定,这人不仅是个练家子,而且,应该是个有钱人。

——他是谁?

——他是看热闹的,还是……?

安正已经塞满大大小小的疑团的心里,又多了一丝疑惑。

他慢慢转过身,走进老巴记,走到柜台边一张椅子上坐下。

巴老板立即弓身捧过刚沏上的茶壶。

安正指指茶几边另一张椅子,道:“巴老板,你也坐。”

巴老板赔着笑道:“是,是。”

安正道:“你怎么知道安某会来?”

巴老板道:“打中午起,那帮人就来了,闹了个不可开交。小人实在没办法,说破了嘴皮子他们也不听,正好皮哥打这里过,小人就托他去请安爷来。”

安正道:“嗯。这盐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老板欠起身,替他斟了杯茶,方道:“十天前,就有人到小铺子里来收盐,价钱是平日里的两倍还要多,小人……”

安正道:“别忙。来的是什么样的人?”

巴老板想了想,道:“反正以前没见过。”

安正道:“什么口音?”

巴老板道:“口音?听不出来,他们说的都是官话。”

安正道:“长相呢?”

巴老板瞪着眼想了半晌,方苦笑道:“安爷,小人实在是记不清了。”

安正淡淡地道:“不是记不清,是根本没注意吧?”

巴老板在椅子上扭动着屁股,满脸俱是尴尬和难堪。

安正道:“安某就知道,当时,巴老板一双眼睛看银子都看不过来了。”

巴老板赔笑道:“是,是。安爷你也知道,小人是小本生意,这年头的生意又不好做,小人又想,盐也算不上多精贵的东西。可哪知道,等小人再想进货时,却进不来了。”

安正沉吟着,道:“不用说,你肯定找其他铺子商量过。”

巴老板道:“安爷真真是明察秋毫……”

安正道:“你不用拍我马屁。”

巴老板忙道:“是是,嘿嘿。小人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其他铺子里的盐也被人高价收走了,他们也都说进不来货了。”

安正慢慢啜了口茶,摇头道:“奇怪。”

巴老板道:“谁说不是呢。小人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铺子了,见过多少事情。这杭州城里缺过米、缺过柴、缺过油也缺过醋,还从没缺过盐哩。”

安正点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道:“不耽误你做生意了。”

巴老板忙道:“其实,小人家里也没盐了,不然的话,一定分出点来,给安爷解解急。”

安正道:“好意心领。”

巴老板送他到门外,又苦着脸道:“安爷,要是再有人来小号……”

安正道:“不会了。果真再有,你叫人来找我。”

巴老板连连打拱,道:“谢安爷。安爷您走好,慢点,雨天路滑,安爷……”

很显然,无论哪家铺子里也买不到盐了。

安正紧皱着眉头,大步往回走。

走过半条街,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四下里看了看,转进了一条小巷。

——铺子里没盐卖,酒馆里总不会也断了盐吧?

这里离五间楼不远,而五间楼、三元楼的老板都欠过他好多次人情。

其实,在杭州城做了十几年的总捕头了,没欠过他人情的酒楼还真找不出几家来。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莫过于本地的混混青皮。而杭州城一带最厉害的混混、青皮,只要一见安正,绝对都变成见了猫的耗子。

安正从未将这些所谓的“人情”放在心上,更从未想过将这些“人情”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如果他想,他很清楚,用不着自己开口,十几年来,城里城外大大小小的老板心甘情愿孝敬他的银子,只怕连他现在住的那间屋子里都放不下了。

安正并非不爱钱。

这十几年来,他最缺的,莫过于钱。

正因为缺钱,他一直未能实现自己童年时立下的志愿;正因为缺钱,他每逢阴雨天,心里便会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堵得慌。

但他从来只拿自己应得的钱。

身为杭州府的总捕头,他知道,自己应得的,就是官府发给他的那一份俸禄。

一想到今天竟不得不利用“人情”弄点盐,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只此一次!

他一再在心里为自己开脱。

因为他实在无法面对妻子那张委屈的,而且失望的脸。

自安吴氏嫁给他,虽说吃穿不愁,可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他堂堂一个杭州府总捕头总不能让妻子连盐也没得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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