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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安正
2024-08-11 22:41:55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安正烦躁地转了转伞柄,旋起一篷雨雾。

雨不仅没见小,反而越下越大了。

密集粗大的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哗哗啦啦响个不停,闹得他头都大了一圈不止。

“雨伞这东西就是中看不中用!”

他低头看看自己已湿透的衣摆,不禁在心里嘀咕起来:“还不如蓑衣斗笠呢!”

可一想起“蓑衣斗笠”,他心里就更烦躁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步子迈得更大、更快,像是迫不及待要冲去找某人的麻烦。

快冲到巷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巷子里,有人在叫他。

他回过身,便看见黑皮和丁七正向这边飞奔过来,一面跑,一面不停地抹着脸上的雨水。

安正皱眉道:“雨这么大,也不打把伞!瞧你们给淋的!”

黑皮喘着气道:“老总,出事了!”

安正道:“我知道。我刚从老巴铺子里出来。”

黑皮道:“不,不是那里。”

安正道:“那是哪里?”

丁七道:“是五间楼。”

安正吃了一惊,道:“五间楼怎么了?”

丁七道:“一帮混混们去抢盐,和楼里的伙计打了起来……”

安正丢开雨伞,撒开两腿往巷口冲去,口中喝道:“还叨叨什么!快看看去!”

岳乘风将收拢的雨伞靠在廊柱上,褪去套在靴子外的桐油木鞋,推开书房门,慢慢踱了进去。

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两圈,他终于停了下来,停在窗前,负着手,皱着眉,怔怔地看着窗下棋枰上的半局残棋。

这局棋他已摆过多遍,用不着看棋谱,他也能将后半盘棋局一子不差地摆出来。

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正下着的一盘棋的结果究竟会怎样。

这盘棋他已下了十二天,而且是他执白先行,但棋到中盘时,他仍然无法确定对手的动向和意图。

对手,当然是宗万流。而棋盘,便是杭州城。

最让他担心的,是一颗他在开局前并没有太过重视的棋子。

今天,就在刚才,他突然发现,这颗棋子的重要性俄然增加了,可他却无法肯定这颗棋子究竟是白子还是黑子。

这颗棋子就是安正。

刚才,在老巴记门外,第一眼见到安正,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一向正确的常理这次也没错。安正果然是个古板、固执而且极有手段的人。

但常理对这个人的了解显然也不全面。虽然时间很短,但岳乘风还是对安正这个人有了一些更深层的发现。

安正看上去的确古板、固执。

正是他的固执与古板,极好的掩盖了他的机警、精明和敏锐的反应。

这样一个人,本已极难对付,更何况,他在杭州城里显然极得人们的尊敬与信任。

如果徽帮帮众对自己的尊敬与信任能和杭州的百姓对安正一样——岳乘风不禁感慨——徽帮与天目派之间的棋局绝不会拖到现在仍未终局。

岳乘风伸出手,打乱了棋枰上的棋子。

他慢慢将黑白子分开,装进棋盒里,盯着空荡荡的棋枰看了片刻,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扬起脸道:“来人。”

门外一个声音道:“属下在。”

岳乘风道:“常老在哪里?”

门外的人似乎迟疑了一下,方道:“应该在望湖楼。”

岳乘风道:“去,请他过来。”

他稍稍一顿,紧接着道:“要快!”

五间楼正厅里,桌翻椅倒,碗破碟碎,一地狼藉。

沈老板正指挥手下伙计们清扫规置。

安正大步冲进厅门,沉声道:“人呢?!”

沈老板忙迎了上来,上下扫了他一眼,忙道:“安爷,先换换衣服吧,……”

安正一摆手,道:“不必。”

沈老板赔笑道:“又麻烦安爷跑一趟。那帮人都散了,逮住两个领头的,捆在后面,等着安爷来发落。”

安正顺手扶起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坐下,道:“带上来!”

沈老板冲伙计们点点头,又瞄了安正一眼,道:“衣服都湿透了,安爷,脱下来让他们熨熨吧,不然,安奶奶怪罪下来,小人可担当不起。”

说话间,两名伙计已送来热手巾把子。

安正冲沈老板点点头,脱下长袍,接过热手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抹,道:“都是些什么人?”

沈老板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小人还真不太怪他们。这事也太邪乎了,好好的就没盐了,可不把人急死。”

安正四下扫了一眼,道:“损失大吗?”

沈老板苦笑道:“还行,也就碎了些碗碟,只是……吓跑了客人……”

他指了指店伙计推过来的两个人,转口道:“就是他们。”

安正扫了一眼,有些吃惊地道:“这不是小三子吗?”

沈老板一怔,低声道:“安爷认识他?”

一名双臂反剪,被捆成个粽子似的壮汉挣脱身后两名伙计,直冲到安正身前,“扑嗵”一声跪下,涨红着脸,低声道:“安爷,小的对不起你。”

安正尚未开口,沈老板已抢着道:“快给他们松绑!”

绳子解开,壮汉仍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不动。

安正淡淡地道:“小三子,你是越来越出息了。”

壮汉的脸涨得更红,大声道:“安爷,任你怎么罚,小的都心甘情愿。”

安正道:“嗯,你还有点良心。我问你,你不好好在作坊里干活,不好好在家孝敬你老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壮汉道:“要不是实在没法子,小的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安正指指另一人,道:“他又是谁?”

壮汉忙道:“不关他的事,都是小的挑得头。安爷你放了他吧,天大的事,我一人扛着。”

安正道:“嗯,你还挺讲义气。那你跟我怎么也不讲讲义气?嗯?上次你是怎么说的?你不是说只要有个正经活儿干,就绝不出来瞎混了吗?”

壮汉低声道:“我们家都五天没盐吃了,小的倒扛得住,只是老娘……”

安正厉声道:“就算你能抢回盐去,你老娘知道了,还不给气死!实在没办法,哼!没办法你就出来抢?!”

壮汉垂着头,不吱声了。

安正转头对沈老板道:“这个小三子不坏,算是个孝子,你看……”

沈老板忙道:“没事了没事了,小号也没什么损失,算了吧。”

安正轻轻踢了壮汉一脚,道:“听见没有?还不快谢过沈老板?!”

壮汉挪动双膝,扭过身来冲沈老板磕了个头。

沈老板忙道:“快起来快起来,我可受不起。”

安正道:“起来吧。下次再敢胡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壮汉又冲他磕了个头,方才爬起来,愣愣地道:“小的能回去了吗?”

安正道:“回去吧。记着,晚上去我家里一趟,我看能不能给你们弄点盐。”

壮汉眼眶一红,哑着嗓子道:“谢安爷。”扶起他的同伴,一跛一拐地往门外走去。

安正看着他们走出门,在雨中走远了,方扭过头,道:“沈老板,这次算是我欠你的。”

沈老板笑道:“安爷太客气了。”

安正道:“有一件事,想请沈老板指教。”

沈老板道:“不敢当不敢当,安爷有话尽请吩咐。”

安正道:“沈老板知不知道上城一带大户人家里是不是也缺盐呢?”

沈老板想了想,道:“一般大户人家和开饭馆酒楼的做法大致相同,每年也就买三五次盐,每次的量都比较大。像小号就是上个月初进的货,所以还有存货……不过,市面上要再有个把月进不来盐的话……”

安正点点头,道:“你放心,安某可没有让你拿盐出来救济的意思。”

沈老板忙道:“安爷言重了。其实,就算小人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小号才有多少存货。杭州城本城的人不说,眼下正是香市最热闹的时节,外地来的游客,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人。安爷,官府要不快拿出点办法来,只怕真要天下大乱了。”

安正道:“会拿出办法来的。”

他站起身,道:“衣服熨好了吗?我们该走了。”

沈老板道:“别急着走哇,小人正让他们炒几个菜,请安爷和七哥皮哥喝几杯,驱驱身上的湿气。安爷就赏个脸吧?”

安正道:“下次吧,我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既然有人打五间楼的主意,其他酒楼保不准也有事哩。”

沈老板笑道:“安爷公事要紧,小人也不敢强留……”

他回头道:“快把安爷的衣服送上来!”

送上来的除了安正的长袍,还有一个白布口袋。

安正道:“这是什么?”

沈老板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五斤粗盐,算是小号一点心……”

话还没说完,丁七一旁先急了:“沈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黑皮也沉下脸,斥道:“你把我们安爷看成什么人了!”

沈老板忙赔笑道:“七哥、皮哥,千万不要误会。安爷,小人知道您老……”

安正看也不看他,低头扣着袍襟的扣子,道:“别说了。黑皮,拿上。”

黑皮、丁七都怔住了。

连沈老板也有点发怔。

十几年来,安正收别人送的礼,今儿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黑皮吃吃地道:“老总……”

安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让你拿上你就拿上!”

黑皮道:“是。”伸手接过伙计手里的口袋。

安正正色道:“沈老板,这盐我要了,但算买还是算借,你说了算。”

沈老板道:“这怎么行,小人……”

安正抬手止住他,接道:“若算买,我只能按十天前的市价,现在就付钱。若算借,等市面上稳定了,我再还你。”

沈老板道:“就算是小人托安爷给刚才那位小三子兄弟一帮人的,行不行?”

安正道:“不行。他们打烂了你这么多碗碟,不让他们赔,沈老板已经很够意思了。”

沈老板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那就算借给安爷的吧。”

安正点点头,冲他拱了拱手,道:“多谢。”

他往大门外瞟了一眼,皱眉道:“我们还得借你一样东西。”

沈老板怔了怔,道:“什么东西?”

黑皮没好气地道:“雨伞!还能是什么!”

沈老板恍然,用力拍了拍脑门,笑道:“看我这个脑筋!”

走过菜市桥时,天已快黑透了。

雨还在下,半点要停的意思也没有。

街上已很难看见行人。

晕黄的灯光照亮了人家的一扇扇窗户,就像是一双双忧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漫天斜织的细密的雨丝,看着湿漉漉的街道和道边一汪汪浑浊的积水。

自五间楼出来后,黑皮一直很少说话。

只要有行人向他打招呼,他总会不自觉地用左手挡住夹在右腋下的那个布口袋,面上的神情也会立即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有点慌乱。

似乎他是一个贼,而他夹在腋下的那个布口袋是他偷来的生怕被别人发现的赃物。

安正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了黑皮一眼,道:“快到家了,让嫂子给炒几个好菜,累了半天了,我们好好喝上几杯,解解乏。”

丁七笑道:“我正这样想着呢,只是不敢说,怕老总不舍得。”

安正道:“什么话。你嫂子在家总念叨着你们哩。”

丁七道:“皮哥,听见没有?我们有口福了。”

黑皮闷闷地道:“嗳。”

丁七有些奇怪地道:“皮哥,你怎么不高兴了?”

黑皮不理他。

安正淡淡地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丁七道:“为什么?”

安正指指黑皮腋下夹着的口袋。

丁七瞄了瞄口袋,突然停了下来。

安正也停下,看着他。

丁七借着人家窗户上晕黄的灯光,看了看安正的脸色,避开他的目光,道:“老总,我要是说错了话,你可别生气。”

安正淡然一笑,道:“不会。”

丁七下决心似的吸了口气,方道:“我也没想到老总会收沈老板的盐。”

安正点点头,又看了黑皮一眼,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更想不到。”

黑皮道:“什么事?”

安正道:“就算沈老板不主动拿出盐来,我也会开口要。”

黑皮怔住。

安正道:“你们追上我前,我正准备去五间楼。”

丁七吃吃地道:“去……去要盐?”

安正道:“不错。”

丁七愕然。

安正叹了口气,道:“我家里都断了两天盐了,弟兄们家里的情形背定更差,我没说错吧?”

丁七看看黑皮,黑皮看看丁七,两个人都不吱声。安正道:“城里的情形不用我说,你们都清楚,且不往远里说,再有个三五天进不来盐,只怕就不会只有几个小混混哄抢酒楼的事了。本城的巡捕、治安是我的责任,可我不能让弟兄们天天吃着咸菜萝卜干办事吧?”

黑皮阴沉了大半个下午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的笑意。他低声道:“对不起,老总,是我错怪你了。”

安正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自己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道:“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丁七道:“肯定是有人捣鬼。”

安正四下里瞄了一眼,道:“什么人呢?”

丁七道:“当然是盐商。”

安正道:“目的。”

丁七道:“不外乎借此抬升盐价,从中谋利。”

安正沉吟着,不置可否。

丁七道:“我说得不对吗?”

黑皮道:“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丁七道:“你说。”

黑皮道:“盐一向是官办。虽说无商不奸,可盐商们也一定清楚,一旦因此激起民变,他们不仅做不成生意,官府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安正道:“更重要的是,由官府特许的盐商在这种生意上的利益是稳定而且有保证的。他们有必要为了多赚点钱,冒家破人亡的险吗?”

丁七的声音一下压得极低,悄声道:“老总的意思是,这件事连一司一院也有份?”

安正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说话也不看看地方!”

丁七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黑皮往安正身边靠了靠,低声道:“老总,会不会和江湖恩怨有关系?”

安正道:“你说说看。”

黑皮道:“近几年来,苏杭一带的盐都是由天目派的人经手,而从前年开始,徽帮就一直在找天目派的麻烦……”

安正道:“我今天问过老巴记的巴老板前些日子高价收盐的人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黑皮两眼一亮,道:“他怎么说?”

安正叹了口气,道:“他说听不出来,那些人操的都是标准的官话。”

黑皮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丁七道:“要想搞清楚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找诚信镖局的齐总镖头问问不就行了。”

安正目光一闪,缓缓点了点头。

丁七道:“我这就去。”

安正心念一转,道:“不必。”

丁七显然糊涂了,怔怔地看着他。

安正道:“如果不是江湖恩怨,一司一院自会去找齐灵风。如果是,我们更不能介入其间。”

他顿了顿,指着前面的巷口,笑道:“到家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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