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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雨夜
2024-08-11 22:42:43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安吴氏笑吟吟地迎上来,一面招呼丁七和黑皮:“来啦,快进屋里坐。”一面白了安正一眼,含笑嗔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看她喜笑颜开的样子,像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儿。

安正道:“不是给你找盐去了嘛!”

安吴氏又白了他一眼,道:“等你找回盐来,黄花菜都凉了。”

安正怔了怔,道:“这话怎么说?”

安吴氏道:“有人送盐来了。”

安正面色一沉,道:“你这个婆娘……”

安吴氏忙摇手道:“小声点!人还在屋里呢。”

安正沉声道:“是谁?!”

安吴氏低声道:“是府衙里的胡师爷。”

安正又一怔,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安吴氏低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人家等你等了好半天了。”

安正道:“除了送盐来,他还有别的事吗?”

安吴氏嗔道:“这人!有事他能对我讲?”

第一次见到胡师爷的人,很难想到他会是个“师爷”。

照一般人的想像,“师爷”应该是个精瘦的人,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和皮,剥不下四两肉来。

“师爷”的脸总是很窄,下巴也很尖,一张黄黄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定会有两撇细细的八字胡和一双贼精贼精的小眼睛。

若说做“师爷”的人都得符合这种标准,那胡师爷就铁定吃不上这碗饭了。

胡师爷个头不算太高,但身材却结实而且匀称,四方脸,卧蚕眉,前庭饱满,鼻梁挺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总闪动着诚恳的笑意,而抿得铁紧的嘴角却又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端方和一点隐隐的威严。

每次见到胡师爷,安正的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冲动。

他很想冲上去,将胡师爷按倒在地,掀开他的脸皮,看看他的这张脸后面,是不是还有另一张脸。

这次也不例外。

一看见胡师爷那张十分诚恳的笑脸,安正便觉得自己的手心开始隐隐作痒。

他搓了搓手,淡淡地道:“不知胡师爷大驾光临,有劳在寒舍久候,请胡师爷见谅。”

胡师爷拱手为礼,微笑道:“安大人太客气了。为了本城的治安,大人这么晚仍在外奔波,真让人钦佩。”

安正目光一转,已看见方桌上放着个白布口袋,微微皱了皱眉,道:“胡师爷请坐。胡师爷刚才的话,安某可担当不起。这么晚了,胡师爷不也没闲着嘛。”

胡师爷四平八稳地坐下,微笑道:“晚生特意给安大人送点东西来。”

安正伸手拍了拍桌上的口袋,道:“就是它?”

胡师爷道:“是。粗盐十斤,请安大人笑纳。”

安正正色道:“好意心领,还得有劳胡师爷再把它拎回去。”

胡师爷笑容不减,更没有露出半点吃惊、为难或尴尬的神色,悠悠地道:“晚生知道安大人自有自己的原则,只是这十斤盐,安大人非收不可。”

安正冷冷地道:“哦?”

胡师爷道:“这十斤盐并非晚生的意思。”

安正道:“是谁?”

胡师爷道:“是府台大人。而且,并非是给安大人一家的。”

安正目光一闪,道:“这么说,市面上的情形府台大人已知道了?”

胡师爷道:“不错。”

安正道:“安某想知道原因。”

胡师爷叹了口气,道:“晚生知道这几天来安大人忙得够呛,只是现在的情形不是一司一院所能预料到的。”

安正不开口,只冷冷地盯着他。

胡师爷又叹了口气,方接着道:“那转运盐使司的库存自十天前开始大批北调,没想沿海各大盐场的盐竟没能及时运回,所以……”

安正道:“既然如此,官府就早该拿出个主意来,以安民心。很多人家断盐已三天以上,民情已变得颇为激愤,更何况眼下香市未散,每日逗留本城的外地香客几达数十万人,一旦因缺盐而激起民变,府台大人又将何以处之?”

胡师爷道:“是是。府台大人已经拿出主意来了。”

安正道:“哦?”

胡师爷道:“府台大人已经知会一司一院,自本应北调的官盐中抽出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

安正道:“他们能抽出多少来?”

胡师爷道:“自明日起,每户限购三两。”

安正道:“不能再多点?”

胡师爷道:“不是不能,而是实在没有了。不过安大人尽请放心,府台大人已严令几家盐号,三天内,必须运回盐来。”

安正吁了口气,面色终于缓和下来。

胡师爷似乎也松了口气,接道:“不过,这几天还得安大人多多费心啊。”

安正道:“请上复府台大人,职责所在,安某一定会尽心尽力。”

胡师爷微笑道:“那好,晚生告辞了。”

安正道:“等一等。”

胡师爷道:“安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安正道:“吩咐不敢当,只是安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胡师爷。”

胡师爷笑眯眯地道:“请讲。”

安正道:“以胡师爷之见,这次会不会是哪个盐商在暗中捣鬼?”

胡师爷怔了怔,道:“安大人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安正道:“安某今天问过很多铺子的老板,据他们说,十几天前,就开始有来历不明的人高价收盐。”

胡师爷吃惊地道:“有这种事?”

除了安正,很难再有别人会怀疑他面上的惊讶是不是硬做出来的表情。

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道:“胡师爷一点风声也没听见过?”

胡师爷正色道:“没有。绝对没有。”

他诚恳的目光迎着安正的目光,没有丝毫想移开的意思。

——是不是我太多疑了?

——如果这张脸的后面还有另一张脸,那另一张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安正皱了皱眉,道:“既然这次盐荒是都转运盐使司周转不灵所引起,看来和盐商没有什么关系了。”

胡师爷道:“表面上的情形的确如此,但如果有人高价收盐,也不能排除盐商们捣鬼的可能。这样吧,晚生这就回去禀告府台大人,请他知会巡盐察院,严加追查。”

看他的样子,像是对这个消息极为看重。冲安正拱了拱手,一声“告辞”话音未落,人已急匆匆向外走去。

安正送到院门外,不待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便低声道:“小七子。”

丁七立即自他身边冒了出来。

安正道:“我们刚才回来时,巷口外停着一辆马车,你记不记得?”

丁七点点头。

安正道:“跟着胡师爷,看他上不上去。”

丁七道:“要是上去呢?”

安正道:“看马车去哪里。”

丁七应了一声,闪身出了院门。

岳乘风稍稍扒了几口饭,几乎没碰桌上的菜碟,便放下了筷子。

萧嫣然看了他一眼,道:“菜不合口味?”

岳乘风勉强笑了笑,道:“哪里。没胃口。”

萧嫣然也放下了筷子,道:“没胃口也要多吃点嘛。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岳乘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道:“瘦了?不会吧?”

萧嫣然白了他一眼,抓起筷子塞进他手中,道:“这碗饭总该吃完了吧?要不,多吃点鱼,豆瓣鲤鱼,不是你最爱吃的吗?”

岳乘风摇了摇头,道:“真的一点胃口也没有。”

萧帜一旁道:“姐夫,你这样可不行。急归急,饭总是要吃的,你看我。”

岳乘风道:“你不着急?好像有两天你没沾一滴酒了吧?”

萧帜不禁叹了口气,目光溜向门外,道:“常老怎么还没回来。”

萧嫣然轻轻推了推岳乘风的胳膊,柔声道:“城里不会闹出事来吧?”

岳乘风苦笑道:“很难说。只能看这几个月来,我们塞进官府的银票能起多大作用了。”

他也叹了口气,又道:“看来,这步棋是我走错了。”

萧帜道:“谁能想到天目派这次如此沉得住气呢!”

岳乘风飞快地瞄了萧嫣然一眼。

萧嫣然的神情微微有些发僵,但旋即恢复了常态,淡淡地道:“或许,齐灵风手里的财产全都投进丝绸作坊,不得不放弃这次机会呢?”

显然,她心里那块沉重的阴影正日见消退。

她已经能比较平静地面对天目派,面对与宗万流有关的人和事了。

岳乘风稍稍松了口气,道:“要往好的方面想,的确有这种可能。不过,既然宗万流加强了对苏州的争夺,说明他们的财力仍然充足。”

萧嫣然道:“你担心他们会看出这是个圈套?”

岳乘风苦笑道:“你不担心?”

萧嫣然道:“说对了。我一点都不担心。”

岳乘风讶然道:“为什么?”

萧嫣然看着他,嫣然一笑,柔声道:“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计划。”

烛光下,她的笑脸更显明艳。

岳乘风心里不禁微微一荡,慢慢转开目光,对萧帜道:“艮山门那边的情形如何?”

萧帜道:“天目派的十几家大作坊一直日夜不停地赶着出货。”

岳乘风点点头,沉吟不语。

萧帜道:“其实,就算他们能看破盐市上的圈套,在丝绸上,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岳乘风站起身,慢慢踱到门边,再转身踱回来,皱眉道:“问题是,我们在盐市上不能有半点闪失。”

萧帜道:“大不了过几天再把盐放出去吗。一进一出,我们的损失很有限,但天目派仍然卖不出一粒盐去。”

岳乘风苦笑道:“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做,当然没问题。”

萧帜道:“现在不也一样吗?”

岳乘风道:“不一样。一开始放出去,就不会有盐价疯涨乃至断盐这回事。这件事显然已经激起了民愤,一旦被天目派看破,就此放出风声,我们将无法再在杭州立足。”

萧帜道:“就算计划成功了,天目派到时仍然可以放出风声啊。”

岳乘风道:“到那时,盐价早已大跌,市面也稳定下来,又有谁还会听他们的呢?”

萧帜终于明白了。

一想明白,他的脸色也急剧阴沉下来,喃喃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岳乘风慢慢踱到门边,背着手,怔怔地看着夜风中如乱麻般飘落的雨丝,半晌方沉沉叹了口气,道:“等吧。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安正和黑皮刚在桌边坐下,便听见院门“吱”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黑皮站起身往门边走去,口中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安正有些失望地道:“看来是我错了。”

黑皮伸出头向门外看了一眼,笑道:“老总没有错。来的不是七哥。”

他笑嘻嘻地拉开房门,道:“快进来,安爷正等你哩。”

小三子两手捧着顶斗笠,局促不安地半侧着身子,挪进门来。

安正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淡淡地道:“你的记性还真不错。”

小三子赔笑道:“安爷的吩咐,小的怎敢不听。”

安正道:“是听我的吩咐,还是听盐的吩咐?”

小三子嘿嘿直笑,不说话。

安正微微一笑,道:“黑皮,把那五斤盐拿给他。”

“五斤?”小三子显然有点发晕。

安正道:“怎么,你还嫌少?”

小三子忙道:“小的不敢。不是嫌少,是多了,太多了。”

黑皮将布口袋丢给他,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想得倒美。”

安正道:“拿回去,给四邻五舍,还有你那帮狐群狗党都分一点。”

小三子连声道:“是是,是。”

安正面色一沉,又道:“你要是胆敢借这个机会偷偷地把盐高价卖了,看我不打烂你那双狗爪子!”

小三子吓了一跳,又颇有些委屈地道:“小的不敢,也不会这样做。安爷为小的操了多少心……”

安正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别净捡好听的说,少给老子惹点麻烦,比什么都好。”

小三子道:“是。”

安正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停在他额角上,道:“你头上怎么了?”

小三子脸一红,低声道:“老娘打的。”

安正点点头,道:“你老娘知道中午的事了?”

小三子道:“嗯。”

安正道:“你看看你!往后好好在作坊里干活,别净给你老娘气受……”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转口道:“最近,作坊里的生意怎么样?”

小三子立刻来了精神头,笑道:“没得说,好得不得了。”

安正道:“怎么个好法?”

小三子道:“今年也就怪了,丝价一个劲儿往下跌,绸缎的价码却往上涨了。这半个月来,老板的嘴乐得都没合拢过,一个劲儿地招人,催命似的逼着大伙儿赶货。”

安正道:“看样子,你们老板很有办法,找到大买主了。”

小三子道:“是买主自己找上门来的。”

安正目光一闪,道:“其他作坊呢?还不眼红死了?”

小三子道:“眼红什么,家家都这样。今年也就怪了,一下冒出这多大买主。”

安正默然,眉头渐渐皱紧了。

小三子看看他,又看看黑皮,有些不安地倒动着两脚,赔笑道:“爷,还有别的事吗?”

安正道:“没有了。你早点回家,别让你老娘惦记。”

小三子一躬到地,道:“谢安爷。”

走到门边,他却停了下来,跺了跺脚,转身道:“嗨,差点忘了。"

安正道:“什么事?”

小三子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十几天前,北关外码头来了十几条大船,听人说,船上装的全是盐。”

安正一下跳了起来,瞪着眼道:“当真?”

小三子道:“小的也是听别人说的。”

安正道:“哪个码头?”

小三子道:“就是包家码头。不过,听人说包老板前不久把码头给卖了。”

安正道:“卖给谁了?”

小三子茫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听人说,新老板好像是姓萧。”

“萧?”

安正的眉头皱得更紧,眯成两道细缝的双眼之中,精光隐现。

黑皮的心跳顿时加快了。

跟随安正已有八年,对这位老总的习惯他当然不会不熟悉。

只要安正的两眼一眯起来,往往意味着他已有很重要的发现。

——这次,老总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黑皮的脑筋也飞快地转动起来,转得比他的心跳更快。

丁七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抹去迷住双眼的雨水。

他已看不见那辆马车。

如果不是那辆马车的车篷边挂着一盏风灯,他早就失去了跟踪的目标了。

雨越下越大。

丁七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冰冷的雨水流进他的脖子,顺着他的身体一直往下流,激得他浑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

他的靴子里,已灌满水。

湿透的衣裤沉甸甸地贴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根根越捆越紧的绳索。而灌满水的靴子绝对比最大号的秤砣还要沉得多。

虽然已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还是无奈地发现,自己的速度已越来越慢。

马车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丁七横了横心,甩脱脚上的薄底快靴。

一阵锐利的疼痛立即自脚板底升起,瞬间便传遍他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的脚已被街上的碎石割破。

他不在乎。

就算跑断腿,他也不在乎。

——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看到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其实,这已不是他的任务。

安正交给他的任务,是让他搞清胡师爷的行踪。

胡师爷已不在这辆马车上。

对于丁七来说,刚开始,跟踪胡师爷是件再轻松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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