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的价值
 
2020-07-16 19:39:55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三)

  马空群还是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竟似在看着傅红雪微笑。
  傅红雪眼睛里充满了仇恨和杀机,他眼里却带着种虚幻迷惘的笑意。
  这不仅是个很鲜明的对比,简直是种讽刺。
  傅红雪杀人的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马空群忽然笑道:“你手里为什么总是抓住这个又黑又脏的东西?这东西送给我,我也不要,你难道还怕我抢你的?”
  这柄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将多少人逼得无路可走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已只不过是个又黑又脏的东西。
  这柄曾经被公认为武林第一、天下无双的魔刀,现在在他眼中看来,竟似已不值一文。
  难道这才是这柄刀真正的价值?
  一个痴人眼中所能看见的,岂非总是最真实的?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开始颤抖,突然拔刀,闪电般向马空群的头砍下去。
  就在这时,又是刀光一闪!
  只听“叮”的一响,傅红雪手里的刀,突然断成两截。
  折断的半截刀锋,和一柄短刀同时落在地上。
  一柄三寸七分长的短刀。
  一柄飞刀!
  傅红雪霍然转身,瞪着叶开,嗄声道:“是你?”
  叶开点点头,道:“是我。”
  傅红雪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叶开道:“因为你本来就不必杀他,也根本没有理由杀他。”
  他脸上又露出那种奇特而悲伤的表情。
  傅红雪瞪着他,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烧,道:“你说我没有理由杀他?”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厉色道:“我一家人都已经死在他的手上,这笔血债已积了二十年,他若有十条命,我就该杀他十次。”
  叶开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你错了。”
  傅红雪道:“我错在哪里?””
  叶开道:“你恨错了。”
  傅红雪怒道:“我难道不该杀他?”
  叶开道:“不该!”
  傅红雪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他杀的,并不是你的父母亲人,你跟他之间,本没有任何仇恨。”
  这句话就像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能比这句话更令人吃惊。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缓缓道:“你恨他,只不过是因为有人要你恨他!”
  傅红雪全身都在颤抖。
  若是别人对他说这种话,他绝不会听。
  但现在说话的人是叶开,他知道叶开绝不是个胡言乱语的人。
  叶开道:“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若有人将它种在你心里,它就会在你心里生根,它并不是生来就在你心里的。”
  傅红雪紧握着双拳,终于勉强说出了三个字:“我不懂。”
  叶开道:“仇恨是后天的,所以每个人都可以会恨错,只有爱才是永远不会错的。”
  丁乘风的脸已因激动兴奋而发红,忽然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丁白云的脸却更苍白,道:“但是他说的话,我还是连一句都不懂。”
  叶开长长叹息,道:“你应该懂的。”
  丁白云道:“为什么?”
  叶开道:“因为只有你才知道,丁灵中并不是丁老庄主的亲生子。”
  丁白云的脸色又变了,失声道:“傅红雪难道也不是白家的后代?”
  叶开道:“绝不是!”
  这句话说出来,又像是一声霹雳击下。
  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叶开,丁白云道:“你……你说谎!”
  叶开笑了笑,笑得很凄凉。
  他并没有否认,因为,他根本就用不着否认,无论谁都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的。
  丁白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秘密?”
  叶开黯然道:“这并不是秘密,只不过是个悲惨的故事,你自己若也是这悲惨故事中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故事?”
  丁白云失声问道:“你……难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儿子?”
  叶开道:“我是……”
  傅红雪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怒吼道:“你说谎!”
  叶开笑得更凄凉。
  他还是没有否认,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他绝不是说谎。
  丁白云突又问道:“这个秘密难道花白凤也不知道?”
  叶开点点头,道:“她也不知道。”
  丁白云诧异道:“她连自己的儿子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叶开黯然地答道:“因为这件事本来就是要瞒着她的。”
  丁白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叶开迟疑着,显得更痛苦。
  他本不愿说起这件事,但现在却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原来花白凤有了身孕的时候,白夫人就已知道。
  她无疑是个心机非常深沉的女人,虽然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表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
  她早已有法子要她的丈夫和这个女人断绝关系,只不过,无论怎么样,花白凤生下来的孩子,总是白家的骨血。
  她竟不肯让白家的骨血,留在别人手里;因为这孩子若还在花白凤身边,她和白天羽之间,就永远都有种斩也斩不断的关系,白天羽迟早总难免要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所以白夫人竟设法收买了替花白凤接生的稳婆,用一个别人的孩子,将她生下的孩子换走。
  花白凤正在昏迷痛苦中,当然不会知道襁褓中的婴儿,已不是自己的骨血。
  等她清醒时,白夫人早已将她的孩子带走了。
  白夫人未出嫁时,有个很要好的姐妹,嫁给了一个姓叶的镖师。
  这人叫叶平,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平凡而老实,在武林中虽然没有很大的名气,但却是少林正宗的俗家弟子。
  名门的弟子,在武林中总是比较容易站得住脚的,他们恰巧没有儿子。
  所以白夫人就将花白凤的孩子,交给他们收养,她暂时还不愿让白天羽知道这件事。
  到那时为止,这秘密还只有她和叶夫人知道,连叶平都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第三个知道这秘密的人是小李探花,在当时就已被武林中大多数人尊为神圣的李寻欢!
  因为白夫人心机虽深沉,却并不是个心肠恶毒的女人。
  ——在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时,每个女人心机都会变得深沉的。
  白夫人做了这件事后,心里又对这孩子有些歉疚之意。
  她知道以叶平的武功,绝不能将这孩子培养成武林中的高手。
  她希望白家所有的人,都能在武林中出人头地。
  所以她将这秘密告诉了李寻欢,因为李寻欢曾经答应过,要将自己的飞刀神技,传授给白家的一个儿子,她知道李寻欢一定会实践这诺言。
  她也信任李寻欢,绝不会说出这秘密。
  世上绝没有任何人不信任李寻欢,就连他的仇人都不例外。
  他果然实践了他的诺言,果然没有说出这秘密。
  但他却也知道,世上绝没有能永久隐瞒的秘密,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身世的。
  所以他从小就告诉这孩子,仇恨所能带给一个人的,只有痛苦和毁灭。
  爱才是永恒的。
  他告诉这孩子,要学会如何去爱人,那远比去学如何杀人更重要。
  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才配学他的小李飞刀!
  也只有真正懂得这道理的人,才能体会到小李飞刀的精髓!
  然后他才将他的飞刀传授给叶开。

×      ×      ×

  这的确是个悲惨的故事。
  叶开一直不愿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一定会伤害到很多人。
  伤害得最深的,当然还是傅红雪。
  傅红雪已松开了手,一步步往后退,似连站都已站不住了。
  他本是为了仇恨而生的,现在却像是个站在高空绳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仇恨虽然令他痛苦,但这种痛苦却是严肃的、神圣的。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怜而可笑。
  他从未可怜过自己,因为无论他的境遇多么悲惨,至少还能以他的家世为荣。
  现在他却连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翠浓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间最痛苦不幸的事。
  现在他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
  叶开看着他,目光中也充满了痛苦和歉疚。
  这秘密本是叶夫人临终时才说出来的,因为叶夫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权知道。
  傅红雪也是人,也同样有权知道。
  叶开黯然道:“我本来的确早就该告诉你的,我几次想说出来,却又……”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傅红雪也没有让他说下去。
  傅红雪的目光一直在避免接触到他的,却很快地说出两句话:“我并不怪你,因为你并没有错……”
  他迟疑着,终于又说了一句叶开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我也不恨你,我已不会再恨任何人。”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他已转过身,走下楼去,走路的姿态看来还是那么奇特,那么笨拙,他这人本身就像是个悲剧。
  叶开看着他,并没有阻拦,直到他已走下楼,才忽然大声道:“你也没有错,错的是仇恨,仇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傅红雪并没有回头,甚至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这句话。
  但当他走下楼之后,他的身子已挺直。
  他走路的姿态虽然奇特而笨拙,但他却一直在不停地走。
  他并没有倒下去。
  有几次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要倒下去,可是他并没有倒下去。
  叶开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会好的。”
  丁乘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种沉思之色。
  叶开道:“他现在就像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但只要他还活着,无论伤口有多么深,都总有一日会好的。”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人,有时也像是壁虎一样,就算割断它的尾巴,它还是很快就会再长出一条新的尾巴来。”
  丁乘风也笑了,微笑着说道:“这比喻很好,非常好。”
  他们彼此凝视着,忽然觉得彼此间有了种奇怪的了解,就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一样。
  丁乘风道:“这件事你本不想说出来的?”
  叶开道:“我本来总觉得说出这件事后,无论对谁都没有好处。”
  丁乘风道:“但现在你的想法变了。”
  叶开点点头,道:“因为我现在已发觉,我们大家为这件事付出的代价都已太多了。”
  丁乘风道:“所以你已想将这件事结束?”
  叶开又点点头。
  丁乘风忽然看了丁白云一眼,道:“她若不死,这件事是不是也同样能结束?”
  叶开道:“她本来就不必死的。”
  丁乘风道:“哦?”
  叶开道:“她就算做错了事,也早已付出了她的代价。”
  丁乘风黯然。
  只有他知道她付出的代价是多么惨痛。
  叶开凝视着他,忽又笑了笑,道:“你当然也知道她根本就不会死的,是不是?”
  丁乘风迟疑着,终于点了点头,道:“是的,她不会死,也不必死……”
  丁白云很吃惊地看着他,失声地道:“你……你难道……”
  丁乘风叹道:“我早已知道你为你自己准备了一瓶毒酒,所以……”
  丁白云动容道:“所以你就将那瓶毒酒换走了。”
  丁乘风道:“我已将你所有的毒酒都换走了,你就算将那些酒全喝下去,最多也只不过大醉一场而已。”
  他微笑着,接着又道:“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古板,有时也会做一两件狡猾事的。”
  丁白云瞪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丁乘风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丁白云道:“我在笑我自己。”
  丁乘风道:“笑你自己?”
  丁白云道:“花白凤都没有死,我为什么一定要死?”
  她的笑声听来凄清而悲伤,甚至根本分不出是哭是笑:“我现在才知道她比我还可怜,她甚至连自己的儿子是谁都不知道,连她都能活得下去,我为什么就活不下去?”
  丁乘风道:“你本来就应该活下去,每个人都应该活下去。”
  丁白云忽然指着马空群,道:“他呢?”
  丁乘风道:“他怎么样?”
  丁白云道:“我喝下的毒酒,若根本不是毒酒,他喝的岂非也……”
  丁乘风道:“你让他喝下去的,也只不过是瓶陈年大曲而已。”
  马空群的脸色突然变了。
  丁乘风道:“也许他早已知道你要对付他的。”
  丁白云道:“所以他看见我桌上有酒,就立刻故意喝了下去。”
  丁乘风点点头,道:“你当然也应该知道,他本来绝不是个肯随便喝酒的人!”
  丁白云道:“然后他又故意装出中毒的样子,等着看我要怎样对付他。”
  丁乘风道:“你怎么对付他的?”
  丁白云苦笑道:“我居然告诉了他,那瓶酒是用忘忧草配成的。”
  丁乘风道:“他当然知道吃了忘忧草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丁白云道:“所以他就故意装成这样子,不但骗过了我,也骗过了那些想杀他的人。”
  马空群脸上又充满了惊惶和恐惧,突然从靴里抽出柄刀,反手向自己胸膛上刺了下去。
  就在这时,又是刀光一闪。
  他手里的刀立刻被打落,当然是被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打落的。
  马空群霍然抬头,瞪着叶开,嗄声道:“你……你难道连死都不让我死?”
  叶开淡淡的道:“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忽然又要死了?”
  马空群握紧双拳道:“我难道连死都不能死!”
  叶开道:“你喝下去的,若真是毒酒,现在岂非还可以活着?”
  马空群无法否认。
  叶开道:“就因为那酒里没有毒,你现在反而要死,这岂非是件很滑稽的事?”
  马空群也无法回答,他忽然也觉得这是件很滑稽的事,滑稽得令他只想哭一场。
  叶开道:“你认为那忘忧草既然能令你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别人也就会忘记你的仇恨了?”
  马空群只有承认,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叶开叹了口气,道:“其实除了忘忧草之外,还有样东西,也同样可以令你忘记那痛苦和仇恨的。”
  马空群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叶开道:“那就是宽恕。”
  马空群道:“宽恕?”
  叶开道:“若连你自己都无法宽恕自己,别人又怎么会宽恕你?”
  他接着又道:“但一个人也只有在他已真的能宽恕别人时,才能宽恕他自己,所以你若已真的宽恕别人,别人也同样宽恕了你。”
  马空群垂下了头。
  这道理他并不太懂。
  在他生存的那世界里,一向都认为“报复”远比“宽恕”更正确,更有男子气。
  但他们都忘了要做到“宽恕”这两个字,不但要有一颗伟大的心,还得要有勇气——比报复更需要勇气。
  那实在远比报复更困难得多。

×      ×      ×

  马空群永远不会懂得这道理。
  所以别人纵已宽恕了他,他却永远无法宽恕自己。
  他痛苦、悔恨,也许并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和罪恶,而是因为他的过错被人发现——
  “这本该是个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我本该做得更好些……”
  他握紧双拳,冷汗开始流下。
  无论什么样的悔恨,都同样令人痛苦。
  他忽然冲过去,抓起屋角小桌上的一坛酒,他将这坛酒全都喝下去。
  然后他就倒下,烂醉如泥。
  叶开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种无法形容的同情和怜悯。他知道这个人从此已不再有一天快乐的日子。
  这个人已不需要别人再来惩罚他,因为他已惩罚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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