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剑
 
2020-05-14 12:18:41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三)

  旭日东升,阳光满天。
  谢晓峰沿着阳光照耀下的黄泥小径,走回了那无名的客栈。
  昨天他沿着这条小径走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是否还能回来。
  铁开诚在后面跟着他走,脚步也跟他同样沉重缓慢。
  看看他的背影,铁开诚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
  ——现在他还是谢晓峰,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为什么他看起来却好像变了很多?

×      ×      ×

  客栈的女主人却没有变。
  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还是带着种说不出的迷惘和疲倦。
  她还是痴痴的坐在柜台后,痴痴的看着外面的道路,仿佛还是在期待着会有个骑白马的王子,来带她脱离这种呆板乏味的生活。
  她没有看见骑白马的王子,却看见了谢晓峰,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暧昧的笑意,道:“你回来了?”
  她好像想不到谢晓峰还会回来,可是他既然回来了,她也并没有觉得意外。
  世上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子的,早已习惯了命运为他们安排的一切。
  谢晓峰对她笑了笑,好像也已经忘了前天晚上她对他做的那些事。
  青青道:“后面还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
  谢晓峰道:“我知道。”
  慕容秋荻本来就应该还在等他,还有他们的那个孩子。
  “他们的人在哪里?”
  青青懒洋洋的站起来,道:“我带你去。”

×      ×      ×

  她身上还是穿着那套又薄又软的衣裳。
  她在前面走的时候,腰下面每个部份谢晓峰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走出前厅,走进后面的院子,她忽然转过身,上上下下的打量铁开诚。
  铁开诚很想假装没有注意到她,可是装得一点都不好。
  青青道:“这里没有人等你。”
  铁开诚道:“我知道。”
  青青道:“我也没有叫你跟着来。”
  铁开诚道:“你没有。”
  青青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到前面去等?”
  铁开诚很快就走了,好像不敢再面对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
  青青眼睛里却又露出那种暖昧的笑意,看着谢晓峰道:“前天晚上,我本来准备去找你的。”
  谢晓峰道:“哦?”
  青青轻抚着自己腰肢以下的部份,道:“我连脚都洗过了。”
  她洗的当然不仅是她的脚,她的手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很明显。
  谢晓峰故意问:“你为什么没有去?”
  青青道:“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给我的钱,一定比你给我的多,我看得出你绝不是个肯在女人身上花钱的男人。”
  她的手更明显是在挑逗:“可是只要你喜欢,今天晚上我还是可以……”
  谢晓峰道:“我若不喜欢呢?”
  青青道:“那么我就去找你那个朋友,我看得出他一定会喜欢的。”
  谢晓峰笑了,苦笑。
  这个女人至少还有一点好处,她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心里想做的事。
  她也从来不肯放过一点机会,因为她要活下去,要日子过得好些。
  如果只从这方面来看,有很多人都比不上她,甚至连他自己都比不上。
  青青又在问:“你要不要我去找他?”
  谢晓峰道:“你应该去!”
  他说的是真心话,每个人都应该有找寻较好生活的权力。
  也许她用的方法错了,那也只不过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选择比较正确的法子。
  根本就没有人给过她这种机会。

×      ×      ×

  “等你的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那间屋子,就是谢晓峰前天晚上住的屋子。
  青青已经走了,走出了很远,忽然又回头,盯着谢晓峰,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不要脸的女人?”
  谢晓峰道:“我不会。”
  青青笑了,真的笑了,笑得就像婴儿般纯真无邪。
  谢晓峰却已笑不出。
  他知道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虽然生活在火坑里,却还是可以笑得像个婴儿。
  因为她们从来都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么可悲。
  他只恨世人为什么不给她们一些比较好的机会,就已经判了她们的罪。

  (四)

  黑暗而潮湿的屋子,现在居然也有阳光照了进来。
  无论多黑暗的地方,迟早总会有阳光照进来的。
  一个枯槁憔悴的男人,正面对着阳光,盘膝坐在那张一动就会“吱吱”作响的木板床上。
  阳光很刺眼,他那双灰白的眼珠子却连动都没动。
  他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仿佛已睡着了,睡得很沉。
  慕容秋荻并不在这屋子里,小弟也不在。
  这个可怜的瞎子,和这个贪睡的女人,难道就是在这里等谢晓峰的?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
  他已经走进来,正想退出去,瞎子却唤住了他。
  就像是大多数瞎子一样,这个瞎子的眼睛虽然看不见,耳朵却很灵。
  他忽然问:“来的是不是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很惊讶,他想不通这瞎子怎么会知道来的是他?
  瞎子憔悴枯槁的脸上,又露出种奇异至极的表情,又问了句奇怪的话:“三少爷难道不认得我了?”
  谢晓峰道:“我怎么会认得你?”
  瞎子道:“你若仔细看看,一定会认得的。”
  谢晓峰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看了他很久,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的确认得这个人。
  这个可怜的瞎子,赫然竟是竹叶青,那个眼睛比毒蛇还锐利的竹叶青!

×      ×      ×

  竹叶青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会认得我的,你也应该想得到我的眼睛怎么会瞎?”
  他的笑容也令人看来从心里发冷:“可是她总算大慈大悲,居然还留下了我这条命,居然还替我娶了个老婆。”
  谢晓峰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什么人,却猜不透慕容秋荻为什么没有杀了他,更猜不透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娶个老婆。
  竹叶青忽又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样,她替我娶的这个老婆,倒真是个好老婆,就算要我再割下一双耳朵来换,我也愿意。”
  他本来充满怨毒的声音,居然真的变得很温柔,伸出一只手,摇醒了那个贪睡的女人,道:“有客人来了,你总该替客人倒碗茶。”
  女人顺从的坐起来,低着头下床,用破旧的茶碗,倒了碗冷茶过来。
  谢晓峰刚接过这碗茶,手里的茶碗就几乎掉了下去。
  他的手忽然发冷,全身都在发冷,比认出竹叶青时更冷。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脸。
  竹叶青这个顺从的妻子,赫然竟是娃娃,那个被他害惨了的娃娃。

×      ×      ×

  谢晓峰没有叫出来,只因为娃娃在求他,用一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在求他,求他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甘心做她仇人的妻子?
  可是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他从来就不忍拒绝这个可怜女孩的要求。
  竹叶青忽然又问道:“我的老婆是不是很好?是不是很漂亮?”
  谢晓峰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声音,道:“是的。”
  竹叶青又笑了,笑得连那张枯槁憔悴的脸上都发出了光,柔声道:“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可是我也知道她一定很漂亮,这么样一个好心的女人,绝不会长得丑的。”
  他不知道她就是娃娃。
  如果他知道他这个温柔的妻子,就是被他害惨了的女人,他会怎么样?
  谢晓峰不愿再想下去,大声的问:“你是不是在等我?是不是‘夫人’要你等我的?”
  竹叶青点点头,声音又变得冰冷:“她要我告诉你,她已经走了,不管你是胜是负,是死是活,她以后都不想再见你。”
  这当然绝不是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他留下来,只不过要谢晓峰看看他已变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竹叶青忽然又道:“她本来要小弟也留下来的,但是小弟也走了,他说他要到泰山去。”
  谢晓峰忍不住问:“去做什么?”
  竹叶青的回答简单而锐利:“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的声音里又变得充满讥诮:“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父母兄弟,就只有自己去碰一碰运气,闯自己的天下。”
  谢晓峰没有再说什么。
  该说的话,好像都已说尽了。
  他悄悄的站起来,悄悄的走了出去。
  他相信娃娃一定会跟着他出来的,她有很多事需要解释。

×      ×      ×

  这就是娃娃的解释——
  “慕容秋荻逼我嫁给他的时候,我本来决心要死的。
  “我答应嫁给他,只因为我要找机会杀了他,替我们一家人报仇。
  “可是后来我却没法子下手了。
  “因为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害了我们一家人的竹叶青,只不过是个可怜而无用的瞎子,不但眼睛瞎了,两条腿上的筋也被挑断。
  “有一次我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杀他,可是等我要下手的时候,他却忽然从睡梦中哭醒,痛哭着告诉我,他以前做过多少坏事。
  “从那一次之后,我就没法子再恨他。
  “虽然我时时刻刻在提醒我自己,千万不要忘记我对他的仇恨,可是我心里对他已经没有仇恨,只有怜悯和同情。
  “他常常流着泪求我不要离开他,如果没有我,他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不知道现在我也一样离不开他了。
  “因为只有在他身旁,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女人。
  “他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看不起我,更不会抛弃我,乘我睡觉的时候偷偷溜走。
  “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会觉得安全幸福,因为我知道他需要我。
  “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知道有个男人真正需要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也许你永远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可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
  谢晓峰能说什么?
  他只说了三个字,除了这三个字外他实在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他说:“恭喜你!”

  (五)

  冷月。
  新坟。
  “燕十三之墓。”
  用花冈石做成的墓碑上,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因为无论用多少字,都无法刻画出他充满悲伤和传奇的一生。
  这位绝代的剑客,已长埋于此。
  他曾经到达过从来没有别人到达过的剑术巅峰,现在却还是和别人一样埋入了黄土。

×      ×      ×

  秋风瑟瑟。
  谢晓峰的心情也同样萧瑟。
  铁开诚一直在看着他,忽然问道:“他是不是真的能死而无憾?”
  谢晓峰道:“是的。”
  铁开诚道:“你真的相信他杀死的那条毒龙,不会在你身上复活?”
  谢晓峰道:“绝不会。”
  铁开诚道:“可是你已经知道他剑法中所有的变化,也已经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
  谢晓峰道:“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同样使出那一剑来,那个人当然是我。”
  铁开诚道:“一定是你。”
  谢晓峰道:“但是我已经终生不能再使剑了。”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没有回答,却从袖中伸出了一双手。他的两只手上,拇指都已被削断。

×      ×      ×

  没有拇指,绝不能握剑。
  对一个像谢晓峰这样的人来说,不能握剑,还不如死。
  铁开诚的脸色变了。
  谢晓峰却在微笑,道:“以前我绝不会这么做的,宁死也不会做。”
  他笑得并不勉强:“可是我现在想通了,一个人只要能求得心里的平静,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值得的。”
  铁开诚沉默了很久,仿佛还在咀嚼他这几句话里的滋味。
  然而他又忍不住问:“难道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是值得的?”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和安详:“我只知道一个人心里若不平静,活着远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当然有资格这么样说,因为他确实有过一段痛苦的经验,也不知接受过多少次惨痛的经验后,才挣开了心灵上的枷锁,得到解脱。
  看到他脸上的平静之色,铁开诚终于也长长吐出口气,展颜道:“现在你准备到哪里去?”
  谢晓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又笑了笑:“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已经不必再像以前那么样折磨自己。”
  一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通常都是由他自己决定。
  他又问铁开诚:“你呢?你想到哪里去?”
  铁开诚沉吟着,缓缓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家去看看,可是在没有回去之前,也许我还会到处去看看,到处去走走。”
  谢晓峰微笑,道:“那就好极了。”

×      ×      ×

  这时清澈的月光,正照着他们面前的锦绣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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