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里的兵器
 
2020-05-14 11:51:39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谢晓峰没有跪下。
  谢凤凰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在,难道你还不肯认错?难道你敢不服家法?”
  她知道没有人敢不服家法。
  谁不服家法,谁就必将受天下英雄的唾弃。
  现在她手里不仅有一把剑,还有条绳子,用江湖中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编成的绳子,这条绳子无疑已将谢晓峰紧紧绑住。
  谁知道谢晓峰就偏偏不服。
  谢凤凰脸色变了。
  她是个很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很好的家世,也有个很好的丈夫,江湖中敢正眼看她的人却不多。
  所以她傲慢,骄纵,一向是大小姐的脾气,从来也没有将别人看在眼里。
  她想到的事立刻就要做。
  长剑一抖,已经准备出手。
  可是她想不到那位走两步路就要喘气的谢掌柜,动作忽然变得快了,忽然间就已挡在她面前,陪笑道:“华夫人请息怒!”
  谢凤凰道:“你想干什么?”
  谢掌柜道:“我想三少爷心里也许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就算华夫人要用家法处治他,也不妨先回去见了老太爷再说。”
  谢凤凰冷笑道:“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华夫人,是不是想提醒我,我已不是谢家的人?”
  谢掌柜心里虽然就是这意思,嘴里当然不肯承认,立刻摇头道:“小人不敢。”
  谢凤凰道:“就算我已不是谢家的人,这把剑却还是谢家的剑。”
  她长剑一展,厉声道:“这把剑就是家法!”
  谢掌柜道:“华夫人说得有理,只不过小人还有一点不明白。”
  谢凤凰道:“哪一点?”
  谢掌柜还是满脸陪笑,道:“我不懂谢家的家法,怎么会到了华家人的手里?”
  谢凤凰脸色又变了,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奶奶无理。”
  谢掌柜道:“小人不敢。”
  这四个字出口,他左手一抓谢凤凰的手,右手一撞一托,谢凤凰掌中的剑,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
  他的人已退出三丈。
  这一招用得简单,干净,迅速,准确,其中的变化巧妙,更难以形容。
  谢晓峰出手夺柳枯竹的剑,用的正是这一招。
  谢凤凰整个人都已僵住,脸色已气得发青,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一招的?”
  谢掌柜陪笑道:“华夫人既然也认出了这一招,那就最好了。”
  他慢慢的接着道:“这是老爷子的亲传,他老人家再三嘱咐我,学会了这一招后,千万不可乱用,可是只要看见谢家的剑在外姓人的手里,就一定要用这一招去夺回来。”
  他又笑了笑:“老爷子说出来的话,我当然不敢不听。”
  谢凤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满头珠翠环珮,却在不停的响。
  她也知道这一招的确是谢家的独门绝技,而且一向传子不传婿,传媳不传女。
  刚才她的剑在一瞬间就已被人夺走,就因为她也不懂这一招中的奥秘。
  华少坤忽然问道:“阁下是谢家的什么人?”
  他的人看来虽然高大威猛,说话的声音却是细声细气,斯文得很。
  他本来不是这样子,自从败在三少爷的剑下之后,这些年来想必在韬光养晦,已经将涵养功夫练得很到家了,所以刚才一直都很沉得住气。
  谢掌柜道:“算起来,小人只不过是老太爷的一个远房堂侄而已。”
  华少坤道:“你知道这把剑是什么剑?”
  谢掌柜道:“这就是谢家的祖宗们传下来的四把宝剑之一。”
  剑光一闪,剑气就已逼人眉睫。
  华少坤长长叹了口气,道:“好剑!”
  谢掌柜道:“的确是好剑。”
  华少坤道:“阁下配不配用这把剑?”
  谢掌柜道:“不配。”
  华少坤道:“那么阁下为何还不将这把剑送还给三少爷?”
  谢掌柜道:“小人正有此意。”
  他说的是老实话,他本来的确早就有这意思了,却不懂华少坤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看得出谢凤凰懂。
  他们是经过患难的夫妻,他们已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现在她的丈夫要人将这柄本来属于她的剑送给别人,她居然没有一点懊恼愤怒,反而露出种说不出的温柔和关切。
  因为只有她懂得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她懂。

×      ×      ×

  剑已在谢晓峰手里,可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去看一眼,只是互相默默的凝视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华少坤忽然道:“再过几天,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谢凤凰道:“好像还要再过八天。”
  华少坤道:“到了那一天,你嫁给我就已有整整二十年。”
  谢凤凰道:“我记得。”
  华少坤道:“我从小就有个誓愿,一定要到成名后再成亲。”
  谢凤凰道:“我知道。”
  华少坤道:“我成名时已四十出头,我娶你的时候,比你就整整大了二十岁。”
  谢凤凰笑了笑,道:“现在你还是比我大二十岁。”
  这地方不止他们两个人,他们却忽然说起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来。
  他们的声音都很温柔,表情却都很奇怪,甚至连笑都笑得很奇怪。
  华少坤道:“这二十年来,只有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凤凰道:“我知道,你……你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华少坤道:“因为我败了,我已不是娶你时那个华少坤,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已没法子再出人头地,可是你……”
  他走过来,握住了他妻子的手:“你从来也没有埋怨过,一直都在忍受着我的古怪脾气,没有你,我说不定早已醉死在阴沟里。”
  谢凤凰道:“我为什么要埋怨你?这二十年,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看见你在我的身边,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事能比得上这种福气?”
  华少坤道:“可是现在我已经老了,说不定哪天早上,你醒来时就会发现我已离你而去。”
  谢凤凰道:“可是……”
  华少坤不让她开口,又道:“每个人都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这种事我一向看得很淡,可是我绝不能让别人说,谢家的姑奶奶,嫁的是个没出息的丈夫,我总要为你争口气!”
  谢凤凰道:“我明白。”
  华少坤握紧她的手,道:“你真的明白?”
  谢凤凰点了点头,眼泪已流下面颊。
  华少坤长长吐出口气,道:“谢谢你!”

×      ×      ×

  谢谢你!
  这是多么俗气的三个字,可是这三个字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其中却不知藏着有多少柔情,多少感激,浓得连化都化不开。
  娃娃的眼泪已湿透衣袖。现在连她都已明白他的意思,连她都忍不住要为他们感动悲哀。
  华少坤已坐下来,坐在草地上。
  草色早已枯黄——虽然在少年情侣的眼里,这里还是绿草如茵的山坡,那也只不过因为在情人心里,每一天都是春天,每一季都是秋季。
  他们却已是多年的夫妻,他们的爱情久已升华。

×      ×      ×

  他坐下来,将手里提着的黄布包摆在膝盖上,慢慢的抬起头,面对着谢晓峰。
  谢晓峰也已明白他的意思,只不过还在等着他自己说出来。
  华少坤终于道:“现在我用的已不是剑。”
  谢晓峰道:“哦?”
  华少坤道:“自从败在你剑下后,我已发誓终生不再用剑。”
  他看着膝上的包袱,道:“这二十年来,我又练成了另外一种兵刃,我日日夜夜都在盼望着,能够再与你一战。”
  谢晓峰道:“我明白。”
  华少坤道:“可是我已败在你剑下,败军之将,已不足言勇,所以你若不屑再与我这老人交手,我也不怪你。”
  谢晓峰凝视着他,目光中忽然露出尊敬之意,脸上却全无表情,只淡淡的说了一个字:“请!”

  (二)

  用黄布做成的包袱,针脚缝得很密,外面还缠着长长的布带,打着密密的结。
  一种很难解得开的结。
  要解开这种结,最快的方法就是一把拉断,一刀斩断。
  可是华少坤并没有这么样做,这二十年来,他早已学会忍耐。
  他情愿多费些事,将这些结一个个解开。
  这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聚短离长,想再跟他的妻子多厮守片刻。
  谢凤凰看着他,忽然擦干了眼泪,蹲在他身边,道:“我来帮你的忙。”
  布带本是她结成的,她当然解得快。
  她明知她的丈夫此次这一战,生死荣辱,都很难预测。
  她明知她的丈夫这一去未必能回得来,为什么不愿再拖延片刻?
  因为她不愿这片刻时光,消磨了他的勇气和信心,因为她希望他这一战能够胜利。
  他了解他妻子的心意,她也知道他了解。
  这种了解是多么困难?又是多么幸福?多么珍贵?
  每个人都已被他们这种情感所感动,只有慕容秋荻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却一直在看着那黄布包袱。
  她心里在想:“这包袱里藏着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兵器?是不是能击败谢晓峰?”

×      ×      ×

  华少坤壮年时就已是天下公认的高手,被谢晓峰击败后,体力也许会逐渐衰退,再难和他的巅峰时代相比。
  可是一个人有了一次失败的经验后,做事必定更谨慎,思虑必定更周密,绝不会再像少年时那么任意冲动,也绝不会再做没有把握的事。
  何况,谢晓峰剑法的可怕,他已深深体会,要选择一种武器来对付三少爷的剑,并不是件容易事。
  看他对这包袱的珍惜,就可以想像到他选择的这种武器必定是江湖中很少见的,而且必定是极犀利,极霸道的一种。
  他韬光养晦,苦练了二十年,如今竟不惜冒生命之险,甚至不惜和他患难与共的妻子离别,要再来与谢晓峰一战,可见他对这一战必定已有了相当把握。
  慕容秋荻轻轻吐出口气,对自己的分析也很有把握。
  现在若有人要跟她打赌,她很可能会赌华少坤胜。
  比数大概是七比三,最低也应该是六比四。她相信自己这判断绝不会太错。

×      ×      ×

  包袱终于解开,里面包着的兵器,竟只不过是根木棍!
  一根很普通的木棍,本质虽然很坚硬,也绝对不能与百炼精钢的宝剑相比。
  这就是他苦练二十年的武器?
  就凭这根木棍,就能对付三少爷的剑?
  慕容秋荻看着这根木棍,心里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失望?
  也许每个人都会觉得很吃惊、很失望,谢晓峰却是例外。
  只有他了解华少坤选择这种兵器时的苦心,只有他认为华少坤这种选择绝对正确。
  木棍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自从远古时,人类要猎兽为食,保护自己时,就有了这种武器。
  就因为它是最原始的一种武器,而且每个人都会用它来打人赶狗,所以都难免对它轻视,却忘了世上所有的兵器,都是由它演变而来的。
  木棍本身的招式也许很简单,但是在一位高手掌中,就可以把它当作枪,当作剑,当作点穴镢,当作判官笔——
  所有武器招式间的变化,都可以用这一根木棍施展出来。
  华少坤要将这么样一根普通的木棍包藏得如此仔细,也并不是在故弄玄虚,而是一种心战,对自己的心战。
  他一定要先使自己对这木棍珍惜尊敬,然后才会对它生出信心。
  “信心”本身就是种武器,而且是最犀利,最有效的一种。

×      ×      ×

  慕容秋荻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也很快就想通了这道理。
  可是她还有一点不懂。
  她不懂华少坤为什么不用金棍,银棍,铁棍,却偏偏要选择一削就断的木棍?
  她对他已远不如刚才那么有信心。

  (三)

  太阳升起,剑锋在太阳下闪着光,看来甚至比阳光还亮。
  华少坤已站起来,只看了他妻子最后一眼,就大步走向谢晓峰。
  谢晓峰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对刚才所有的事都完全无动于衷。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剑客,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冷酷、无情。
  尤其是在决战之前,更绝不能让任何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就算你老婆就在你身旁和别的男人睡觉,你也要装作没看见。
  这是句在剑客们之间流传很广的名言,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说出来的。可是大家都承认它很有道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活得比别人长些。
  谢晓峰仿佛已做到了这一点。
  华少坤看着他,目中流露出尊敬之色。
  谢晓峰却在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忽然道:“这是件好武器。”
  华少坤道:“是的。”
  谢晓峰道:“请。”
  华少坤点点头,手里的木棍已挥出,刹那间就已攻出三招。
  这三招连环,变化迅速而巧妙,却没有用一招剑招。
  慕容秋荻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得出谢晓峰只要用一招就可将木棍削断。
  想不到他却没有用出她想像中的那一招,却用剑脊去拍华少坤的手。
  慕容秋荻眼睛亮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华少坤为什么要用木棍。
  因为他知道谢晓峰绝不会用剑去削他的木棍,谢家的三少爷绝不会在兵刃上占这种便宜。
  既然不肯用剑去削他的木棍,出手间就反而会受到牵制。
  所以华少坤选择木棍作武器,实在远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聪明。
  慕容秋荻忍不住微笑,走过去拉住谢凤凰冰冷的手,轻轻道:“你放心,这一次华先生绝不会败的。”

×      ×      ×

  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在一招间就可决定,只不过这决定胜负的一招,并不一定是第一招,很可能是第几十招,几百招。
  现在他们已交手五十招,华少坤攻出三十七招,谢晓峰只还了十三招。
  因为他的剑锋随时都要避开华少坤的木棍。
  ——作为一个剑客,最大的目的就是求胜,不惜用任何手段,都要达到这目的。
  谢晓峰没有做到这一点,因为他太骄傲。
  “骄者必败!”
  想到这句话,慕容秋荻心里更愉快,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响,木棍一打剑脊,谢晓峰的剑竟被震得长虹般冲天飞起。
  谢晓峰后退几步,竟说出了他这一生从未说过的三个字:“我败了!”
  说完了这三个字,他就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上山坡。
  华少坤既没有阻拦,也没有追击。
  追上去的是谢掌柜。
  娃娃也想追上去,慕容秋荻却拉住了她,柔声道:“你跟我回去,莫忘了我那里还有个人等着你去照顾他。”
  这时飞起的长剑已落下,就落在谢凤凰身旁,剑锋插入了土地,剑柄朝上,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拔起来,就好像是有人特地送回来的一样。

×      ×      ×

  谢晓峰的人已去远,华少坤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一战击败了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吐出了一口已压积二十年的冤气,可是他脸上并没有胜利的光彩,反而显得说不出的颓丧。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走回来,脚步沉重得就像拖着条看不见的铁链。
  谢凤凰既没有为他欢呼,也没有去拔地上的剑,只是默默的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她了解他的丈夫,也明白他为什么在战胜后反而会如此颓丧。
  华少坤忽然问:“你不要那柄剑了?”
  谢凤凰道:“那是谢家的,我却已不是谢家的人。”
  华少坤看着她,目中充满了柔情与感激,又过了很久,忽然转过身向慕容秋荻长长一揖,道:“我想求夫人一件事。”
  慕容秋荻道:“但请吩咐。”
  华少坤道:“不知道夫人能不能为我在这柄剑旁立个石碑?”
  慕容秋荻道:“石碑?什么样的石碑?”
  华少坤道:“石碑上就说这是三少爷的剑,若有人敢拔出留为己用,华少坤一定要去追回来,不但追回这柄剑,还要追他颈上的头颅,就算要走遍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
  他为什么要为他的仇敌做这种事?
  慕容秋荻既没有问,也没有觉很奇怪,立刻就答应:“我这就叫人去刻石立碑,用不着半天就可以办妥了,只不过……”
  华少坤道:“怎么样?”
  慕容秋荻道:“如果有些顽童村夫从这里经过,将这柄剑拔走了呢?他们既不认得三少爷,也不认得华先生,甚至连字都不认得,那怎么办?”
  她知道华少坤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就说出自己的方法:“我可以在这里造个剑亭,再叫人在这里日夜轮流看守,不知道华先生是否认为妥当?”
  这本是最周密完善的方法,华少坤除了感激外,还能说什么?
  慕容秋荻却又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有时我真想不通,不管他对别人怎么样,别人却都对他很不错。”
  华少坤沉思着,缓缓道:“那也许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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