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屈服
 
2020-05-14 11:14:31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一)

  一个落拓潦倒的年轻人,一个连泪都已流尽了的浪子,就像风中的落叶,水中的浮萍一样,连根都没有,难道远方还会有人在思念着他,关心着他?
  他既然能听得见那个人的呼唤,为什么还不回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他心里究竟有什么悲伤苦痛,不能向人诉说?

×      ×      ×

  阳光艳丽,是晴天。
  阿吉并不是一直都在昏迷着,他曾经醒来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时,都仿佛看见有个人坐在他床头,正轻轻的替他擦着汗。
  他看不清楚,因为他立刻又晕了过去。
  等他看清这个人时,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正照在她乌黑的柔发上。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关怀和悲伤。
  阿吉闭上了眼。可是他听得见她的声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
  她居然显得很镇定,因为她也在勉强控制着自己。”
  “我也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说不出的痛苦,可是你也不必这么样拼命折磨自己。”
  房子里很静,听不见别人的声音,老苗子当然已经去上工了,他绝不能放弃一天工作,因为他知道有工作,才有饭吃。
  阿吉忽然张开眼,瞪着她,冷冷道:“你也应该知道我死不了的。”
  娃娃知道:“如果你要死,一定已经死了很多次。”
  阿吉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做你的事?”
  娃娃道:“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接着道:“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到那个地方去了。”
  阿吉忍不住问:“为什么?”
  娃娃忽然冷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做那种事?”
  阿吉盯着她,仿佛想看透她的心:“你什么时候决定不去的?”
  娃娃道:“今天。”
  阿吉闭上了嘴,心里又开始刺痛。
  ——没有人天生愿意做那种事,可是每个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饭。
  ——她是他母亲和哥哥心目中惟一的希望,她要让他们有肉吃。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的放荡和下贱,岂非也正因为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拼命折磨自己,作践自己?
  ——可是现在她却已决定不去了,因为她不愿再让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还有泪,现在很可能已流了下来,但他只不过是个浪子。
  浪子无情,也无泪。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离开这里,就算爬,也得爬出去。因为他已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愿伤她的心。
  这家人不但给了他生存的机会,也给了他从来未有的温暖和亲情,他绝不能再让他们伤心。
  娃娃看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没有回答,却挣扎着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大步走出去。
  娃娃并没有阻拦他,她知道这个人身子虽不是铁打的,却有股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她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可是眼睛里已有泪光。

×      ×      ×

  阿吉也没有回头。
  他的体力绝对无法支持他走远,他的伤口又开始发痛。
  但是他不能不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阴沟里,像条死老鼠般烂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还没有走出门,老婆婆就已提着菜篮回来,慈祥的眼睛里带着三分责备,道:“你不该起来的,我特地去替你买了点肉炖汤,吃得好才有力气,快回去躺在床上等着吃。”
  阿吉闭上了眼。
  ——浪子真的无情,真的无泪?
  他忽又用尽全身力气,从老婆婆身旁冲了出去,冲出了门。
  有些事既然无法解释,又何必解释?

×      ×      ×

  窄巷中阴暗而潮湿,连阳光都照不到这里。
  他咬紧牙根,忍耐着痛苦,迎风走出去,巷口却已有个人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
  一个血淋淋的人,身上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脸上的骨头已碎裂。
  “老苗子。”
  阿吉失声惊呼,冲了过去,老苗子也冲了过来,两个人互相拥抱。
  老苗子道:“你的伤还没有好,出来干什么?”
  他自己的伤更重,但是他并不在乎,他关心的还是他的朋友。
  阿吉咬紧牙,道:“我……我……”
  老苗子道:“难道你想走?”
  阿吉用力抱住他的朋友,道:“我不走,打死我我也不走!”

  (二)

  五处刀伤,四条打断了的肋骨,若不是铁汉,怎么还能支持得住?
  老婆婆看着他的儿子,泪眼婆娑。
  老苗子却还在笑,大声道:“这一点点伤算得了什么?明天早上我就会好的!”
  老婆婆道:“你怎么受的伤?”
  老苗子道:“我跌了一跤,从楼梯上跌了下来。”
  就算是个连招牌上的大字都已看不清的老太婆,也应该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
  就算从七八丈高的楼梯上跌下来,也绝不会伤得这么重。
  可是这个老太婆和别的老太婆不同。她看得出这绝不是跌伤的,她比任何人都关心她的儿子。 可是她绝不再问,只流着泪说了句:“下次走楼梯时,千万要小心些。”
  然后她就蹒跚着走出去,煮她的肉汤。
  这才是一个女人的本份应该做的,她懂得男人做的事,从来不喜欢女人多问。
  就算这女人是他的母亲也一样。

×      ×      ×

  阿吉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眼睛里纵然仍无泪,至少也已有点发红。
  ——多么伟大的母亲,多么伟大的女人,因为人世间还有这种女人,所以人类才能永存。
  等她走进了厨房的门,阿吉才回头盯着老苗子,道:“你是被谁打伤的?”
  老苗子又在笑:“谁打伤了我?谁敢打我?”
  阿吉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诉我,难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问?”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着脸道:“就算我是被人打伤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去问。”
  一直远远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吉道:“我……”
  娃娃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顾虑这一点,就算他是为你挨的揍,你也绝不会去替他出气的。”
  她冷冷的接着道:“因为这位没有用的阿吉,从来不喜欢打架。”
  阿吉的心沉下,头也垂下。
  现在他当然已明白他朋友是为了什么挨揍的,他并没有忘记那双凶恶的三角眼。
  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娃娃说的话虽然尖锐如针,目中却有泪。
  可是他不能为他的朋友出气,他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欢打架,他是怕挨揍。”

×      ×      ×

  这是三角眼的声音。
  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两个腰里带着刀的年轻小伙子陪着他,一个脸很长,腿也很长的人,手叉着腰,站在他们后面,穿着身发亮的缎子衣服。
  三角眼伸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后面的这个人,道:“这位就是我们的老大‘车夫’,这两个字就算拿到当铺里去当,也可以当个几百两银子。”
  老苗子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三角眼阴森森的笑道:“你放心,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这次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走过来拍了拍阿吉的头:“这个小子是个孬种,大爷们也犯不上来找他。”
  老苗子道:“你们来找谁?”
  三角眼道:“找你的亲妹子。”
  他忽然转身,盯着娃娃,三角眼里闪着凶光:“小妹子,咱们走吧。”
  娃娃的脸色已变了:“你……你们要我到哪里去?”
  三角眼冷笑道:“该到哪里去,就得到哪里去,你少他妈的跟老子们装蒜。”
  娃娃身子在往后缩,道:“难道我连一天都不能休息?”
  三角眼道:“你是韩大奶奶跟前的大红人,少做一天生意,就得少多少两银子?没有银子赚,咱们兄弟吃什么?”
  娃娃道:“可是韩大奶奶答应过我的,她……”
  三角眼道:“她答应过的话,只能算放了个屁,若不是咱们兄弟,她到今天也只不过还是个婊子,老婊子。做一天婊子,就得卖一天……”
  娃娃不让他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大声道:“我求求你们,这两天你们能不能放过我,他们都受了伤,伤得都不轻。”
  三角眼道:“他们?他们是谁?就算有一个是你的老哥,还有一个是什么东西?”
  两个带刀的小伙子立刻抢着道:“我们认得这小子,他在韩大奶奶那里做过龟公,一定跟这小婊子有点关系。”
  三角眼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转身,反手一巴掌掴在阿吉脸上:“想不到你这婊子还有这小子,你再不乖乖的跟着咱们走。咱们就先阉了他。”
  他又抬起脚,一脚从阿吉双腿间踢了过去。
  可是娃娃已扑过来,扑倒在阿吉身上,嘶声道:“我死也不会跟你们走的,你们先杀了我吧。”
  三角眼厉声道:“臭婊子,你真的想死?”
  这一次他还没有抬起腿,老苗子已拉住他肩膀,道:“你说她是什么?”
  三角眼道:“是个婊子,臭婊子。”
  老苗子什么话都不再说,就提起碗大的拳头,一拳打了过去。
  三角眼挨了他一拳,可是他自己也被旁边的人踢了两脚,疼得满头冷汗,满地打滚。
  老婆婆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把菜刀,嘶声道:“你们这些强盗,我老太婆跟你们拼了。”
  这一刀是往三角眼脖子后面砍过去的。
  她当然没砍中。
  她的刀已经被三角眼一把夺过来,她的人也被三角眼甩过了肩,重重的甩在地上。
  娃娃扑过去抱住她,立刻失声痛哭。
  一个尝尽了辛酸穷苦,本就已风烛残年的老人,怎么禁得起这一甩?
  三角眼冷冷道:“这是她自己找死……”
  “死”说出口,老苗子已狂吼着,踉跄扑上来。
  他已遍体鳞伤,连站都已站不稳,但是他还可以拼命!
  他本就已准备拼命。
  三角眼厉声道:“你也想找死?”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刚夺过来的菜刀,只要是刀,就能杀人。
  他不怕杀人,顺手就是一刀,往老苗子胸膛上砍了过去。
  老苗子的眼睛已红了,根本不想闪避,也不能闪避,这一刀偏偏却砍空了。
  刀锋刚落下,老苗子已经被推开,被阿吉推开。
  阿吉自己也没法子站得很稳,但是他居然敢站了出来,就站在三角眼面前,面对着三角眼的刀,道:“你……你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他的声音嘶哑,连话都已说不出。
  三角眼冷笑道:“你想怎么样?难道还想替他们报仇?”
  阿吉道:“我……我……”
  三角眼道:“只要你有胆子,就拿这把菜刀杀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将菜刀递了过去:“只要你有胆子杀人,我就服了你,算你有种!”
  阿吉没有接过这把刀,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的抖。
  三角眼大笑,一把揪住娃娃的头发,厉声道:“走!”
  娃娃没有跟他走。
  他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一双坚强有力的手,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已几乎被握碎。
  这只手竟是阿吉的手。
  三角眼抬起眼,吃惊的看着他,道:“你……你敢动我?”
  阿吉道:“我不敢,我没有种,我不敢杀人,也不想杀人。”
  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三角眼立刻狂吼,道:“那么我就杀了你!”
  他顺手又是一刀劈向阿吉的咽喉。
  阿吉连动都没有动,更没有闪避,只不过轻轻挥拳,一拳击出。
  三角眼本来是先出手的,可是这一刀还没有砍下去,阿吉的拳头已打在他下巴上。
  他这个人忽然就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破了窗户,远远的飞了出去,又“咚”的一声,撞在矮墙上,才落下来。
  他整个人都已软瘫,就像是一滩泥!
  每个人都怔住,吃惊的看着阿吉。阿吉没有看他们,一双眼睛空空洞洞的,仿佛完全没有表情,又仿佛充满了痛苦。
  一直手叉着腰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跳起来,大喝道:“挂了他!”
  这是句市井好汉们说的“唇典”,意思就是要人杀了他!
  带刀的小伙子迟疑着,终于还是拔出了刀。这两把刀曾经在阿吉身上刺了七八刀,现在又同时往他软肋下的要害刺过去。
  可是这一次两把刀都刺空了。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忽然倒了下去,也像是一滩泥般倒了下去。
  因为阿吉的双手一分,就切在他们的咽喉上,他们倒下去时,连叫都叫不出来。
  车夫的脸色惨变,一步步向后退。
  阿吉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站住。”
  车夫居然很听话,居然真的站住。
  阿吉道:“我本来不想杀人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眼睛里充满了悲伤和痛苦。因为这双手上,现在又已染上了血腥。
  车夫忽然挺起胸,大声道:“你就算杀了我,你自己也休想走得了!”
  阿吉道:“我绝不走。”
  他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一字字接着道:“因为我已无路可走。”
  车夫看他垂下了头,突然出手,一把飞刀直掷他的胸膛。
  可是这把刀忽然又飞了回去,打在他自己的右肩上,直钉入他的关节。
  他这只手已再也不能杀人!
  阿吉道:“我不杀你,只因为我要让你活着回去,告诉你的铁头大哥,告诉你们的大老板,杀人的是我,他们若想报仇,就来找我,不要连累了无辜。”
  车夫满头冷汗如豆,咬紧了牙,道:“好小子,算你有种。”
  他转身飞奔而出,忽然回头:“你真的有种就把名字说出来。”
  阿吉借:“我叫阿吉,没有用的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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