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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危机四伏
2026-04-25 11:38:49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房间窗户敞开着。
  已推开至极限,不能再推了。屋里看外面,一目了然;外面瞧里面,十分清晰。房里的人,似有所待。
  房里有一张床,奇大的一张床。床中央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有一把十三弦筝,筝旁有一盏灯。
  山婆婆在筝前,腿双盘而坐。她闭着眼,缓缓伸手触弦。响起一个单音。她弹得极慢,右手顺着弦,逐一地一弦弦往前推进,声音也悠悠响起;一个单音,尾随一个单音,响着。她的左手伸向雁柱左方,缓缓吟下去。
  柳无根睡另一间房,原本心乱如麻,听到筝琴,他慢慢静下来。虽是一个个单音,因糅合了吟,组合起来,仍旧有它的旋律,只不过旋律慢了。
  太慢的旋律,有催眠作用。连响数十个单音后,柳无根恍惚入梦。筝声止时,他已鼻息均匀,入眠了。多日来,他第一次深深入眠。
  静。
  山婆婆仍双盘而坐,一动不动。
  她忽然发话:“你来了吗?”
  静无回音。
  “老婆子已等你好一会了。”她说,“你我虽然不识,但老婆子已知,今夜有娇客。”
  仍旧无声息。
  “窗户旁边有一扇小门,你,推门而入吧。”
  俄顷,门缓缓开了,果然进来一人。
  这人怔忡瞪大眼,满面惊骇望住山婆婆,然后,随手掩了门,往里走,直走到床前,站在山婆婆眼前,看她双盘的腿,微吃一惊。老太太已满头白发,筋骨却柔软可以双盘,不得不教人刮目相看。
  来人开了口,说第一句话:“老前辈知道我要来?”
  山婆婆微笑:“老婆子就寝前,忽然心血来潮。”她手伸向矮几,抓起一把蓍草,“老婆子以蓍草占卜,知有娇客要来,老婆子干脆不睡,随手弄筝,静静等你来。”
  对方讶然瞪她,有些不信地:“老前辈知道我要来?”
  山婆婆微微一笑:“倒是稀客,这么样一个娇客,一路跋涉,想必辛苦。”
  “不辛苦。”
  “贵姓大名啊?”
  “小女子名叫杨娥。”
  山婆婆朝她脸上望了望,笑:“你倒是厉害,外面一地干落叶,走一步一声响,你竟能无声无息走近。”
  杨娥微笑道:“小女子怕太惊扰,脚步随着老前辈的琴声挪过来,故而不闻声息。”
  山婆婆“哦”了一声,瞥她一眼:“不简单啦!”神色忽然一凝,“你身上有血腥之气,莫非刚刚杀人?”
  杨娥大吃一惊,以为自己身上溅了血渍,忙吸着鼻子嗅了嗅,未闻血腥,她再朝身上看了看,灯光并不亮,看不甚清,她悄悄抓着衣衫摸索,若真有血渍,凭着触摸,依旧可以感觉出来。只是,她衣衫柔软,并无血痕,她不觉纳闷望向对方,奇道:“前辈为何说刚刚?”
  “血腥浓浊,怎不是刚刚?”
  杨娥深吸了一口气,益加纳闷,血腥浓浊?一路驰马,又一路跋涉上山,夜黑风大,即使沾有血腥,只怕也吹得差不多,何况她衣衫并未染血,对方说血腥浓浊,不知她如何感应?
  山婆婆忽又发话:“杀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就罢!”
  杨娥大惊:“老前辈,您究竟……”
  “说!”山婆婆脸一凝,“你半夜三更到此,要找人吗?”
  杨娥凝望她,缓缓说:“府上是否有位叫柳无根的客人?”
  “柳无根,无根之柳?”山婆婆朝她看了看,“你星夜找柳无根,想必有急事?”
  “不错,有急事。”杨娥凝重道:“前辈可否告诉小女子,柳无根他如今……”
  山婆婆朝她张望一下,答非所问:“你累了,老婆子也累了,这大床板虽不坚硬,你将就一夜吧!”
  杨娥如坠五里雾中:“老前辈,小女子问柳无根……”
  “柳无根连续几日不得好睡,也该累了。”
  “老前辈……”
  “不养精蓄锐,办不了事。”她打哈欠,“睡吧,天明之后,大伙儿养好精神,再说吧。”
  杨娥急道:“老前辈,小女子真有急事,小女子找柳无根说完话,就要连夜下山。”
  山婆婆冷冷一笑:“急什么?自己想想看,刚才有没有杀人,只怕这会儿官府发现,在通衢要道拦人,你连夜下山,不是自投罗网么?”
  杨娥暗惊,嘴上却顽强反问:“老前辈何以一口咬定,我杀了人?”
  山婆婆淡淡道:“问老婆子,还不如问你自己。”
  “我……”杨娥为之语塞,沉吟半晌,坚定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小女子从平西王府出来,非见柳无根不可。”
  山婆婆松开双盘的脚,将身子挪至床边,深深盯她一眼:“莫非有永历帝消息?”
  杨娥愣住了。
  “看你如此焦急,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山婆婆说,“可惜你晚来一步,与梅正之失之交臂。”
  杨娥讶然睁大眼:“前辈说的是堪舆大师梅正之?”
  “不错。”
  “他来过了?”
  “应该说,他回来过了杨娥瞪圆黑溜溜双眼,不敢置信地瞧住山婆婆,又望望四周:“老前辈意思,这是他府上?”
  山婆婆颔首:“不错。”
  杨娥疑道:“此刻,他哪里去了?”
  “他有一静修之所……”
  杨娥怔怔盯住她,忍不住问:“前辈是?”
  “梅正之是犬子。”
  杨娥恍然大悟,惊喜看她:“怪不得前辈非同凡响,梅大师早已闻名遐迩,据说得自母亲调教。”
  山婆婆嘿嘿一笑:“什么调教!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杨娥细细瞅她,突“啊”了一声,再也不敢怠慢,忙往地面一跪,说:“给前辈磕头。”
  山婆婆讶然看她:“何以行此大礼?老婆子不敢当,快请起。”
  杨娥仰头,满脸敬意:“方才觉前辈身影熟悉,此刻才有所悟,谢前辈救命之恩。”说完,再磕头。
  山婆婆双目一睁,奇道:“老婆子救过你?”
  杨娥点点头:“今午在杨娥酒店,小女子与哥哥,还有一个测字先生,险被吴三桂手下射死,突有一黑衣人挺身相救。黑衣人头戴大笠,看不清面貌,小女子相信,那黑衣人就是前辈。”
  山婆婆嘿嘿一笑。
  “前辈令郎梅先生,今午亦曾替小女子解围,没有前辈与梅先生,小女子不能站这里说话。”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起来,起来。”山婆婆伸手拉她。
  “前辈面前不敢扯谎,小女子不久前杀过人,前辈能一眼看穿,令小女子十分佩服。”
  “哦?”
  “杀的是平西王府两名巡夜官差,小女子并无意伤人,是他二人欺侮人,才将他们杀了。”她困惑地望着山婆婆,不解道:“小女子身上未沾任何血腥,前辈能嗅得血腥,前辈竟还知我杀的并非好人,这就更令人费解……”
  山婆婆淡淡回答:“血腥之中,饱含邪气,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杨娥嘴唇嚅动,欲言又止。
  “你不是有急事么?想必是关于永历帝之事?”
  杨娥不敢隐瞒,忙说:“是。”
  “吴三桂仍一意孤行,囚禁永历帝?”
  “是。”
  “这是意料中的事,柳无根、梅正之已做了最坏打算。”
  杨娥满面狐疑:“他二人有何打算?柳无根人又在哪里?”
  “他二人当然有打算,柳无根也在这茅屋之中。”她忽然神秘一笑,轻轻道:“你近前一步,老婆子与你说个分明。”
  杨娥依言近身,准备洗耳恭听,山婆婆倏然一手揽抱她,手在她后颈一掐,杨娥心中一震,眼一黑,整个人已站立不住……。
  恍惚间,听得山婆婆说:“得罪了!着急无用,养好精神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怪异的啪啪声,杨娥倏然坐起,居然能瞬间熟睡,连她自己都不解。她讶异,刚才怎能睡得如此甘美?她急匆匆下了床,天色将亮未亮,屋里灯火早已熄灭,床上空空如也,啪啪声越来越清晰……
  她开了门,一股冷冽空气袭过来。
  屋外空地有人。
  山婆婆盘腿坐于地面,两个孩子赤手空拳打来打去。
  山婆婆忽然一挥手,掷出一样东西,轻喝:“小剑冷,捡回来!”
  杨娥这才看清,有一个小小孩童,正摇头晃脑奔前十几步,然后蹲下身,捡起一样东西,又摇摇晃晃,一步一颠跑跳着回山婆婆跟前,可爱的小模样,令杨娥忍俊不禁。
  她突然止住笑,急步向前,她要问问老人家,柳无根人在哪里?
  她走向山婆婆。忽然一条人影,挡在前路。
  她凝目一看,大喜:“王爷……”
  柳无根抬手制止:“我叫柳无根。”
  “柳……”
  “叫柳兄也可以。”
  “是。”杨娥机灵道:“柳兄。”
  柳无根询问凝望她:“如何……”
  “吴三桂不肯放了皇上。”
  柳无根点点头:“可以理解,吴三桂狡猾多疑,他担心大明再兴,对他不利。”
  “请示柳兄,该如何?”
  柳无根沉吟片刻,问:“张小将呢?”
  杨娥鼻子一酸,黯然道:“小将在王府牢中。”
  柳无根说:“日月会太需要小将了,吴三桂不会放了永历帝,应先将小将救出。”
  “是,属下明白。”
  “你回酒店安排妥当,再进一次王府……”他近前一步,在杨娥耳边轻轻说了一串话。
  杨娥凝神聆听,柳无根越说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杨娥点头,深深地,郑重其事地点头。

×      ×      ×

  辰时未到,郭壮图已至梅正之静修草舍。
  大块头等六人,垂手肃立门外,草舍门是敞开的。郭壮图一使眼色,站出一人趋前叩门。
  郭壮图扬声道:“梅先生准备妥当了么?”
  隔半晌,阿松从屋里出来,食指竖唇角,轻嘘一声,悄悄道:“我师父屋内禅坐,贵客请勿惊扰。”
  郭壮图一讶,面上不悦道:“说好赴平西王府的,梅先生难道忘了么?”
  阿松从容回应:“说好辰时来接,此刻卯时未过,辰时未到。”
  郭壮图闻言气怒,蓦然一抓阿松前襟:“好小子!你够狡猾的,说什么辰时未到,卯时未过!”
  阿松轻轻拨开他手,镇定道:“的确卯时未过,辰时未到。”他一指门槛,“太阳到这里,正是辰时,你稍安勿躁,太阳到门槛,我师父自会出来。”
  看他从容不迫,颇有乃师之风,又讶于他被揪住前襟,竟能若无其事拨掉蛮横的手,看来这少年不可小觑,郭壮图语气一转,平和道:“好,就姑且等到辰时。”
  众人静候,静静注视阳光,看光线一寸寸往门槛移近,屋内仍无动静,郭壮图仰头看了看晨阳,不耐烦地皱皱眉,忽听得一声轻响,转头一看,梅正之已迎出来。
  “郭将军久候。”他微笑拱手,再看看阿松,责怪道:“怎么不请贵客屋里坐坐?你这孩子不晓事。”
  阿松一脸无奈,振振有词:“我看贵客衣履光鲜,咱们草屋如此简陋,怎敢请贵客坐?”
  “罢了。”他看郭壮图,“辰时已到,上路吧。”他跨过门槛,金黄阳光洒满一身,不错,阳光移至门槛了。
  郭壮图说:“梅先生请,马车在山脚下相候。”
  梅正之稍一颔首,与郭壮图并肩走在前头,走了片刻,至一路段,因路窄,仅容一人行走,郭壮图笑道:“梅先生路径熟,请梅先生在前引路。”
  梅正之一马当先,领前而行,约行廿来步,蓦见一只高壮狼犬,自前方树丛窜出,直向他扑来!
  犬类本不足畏惧,只是狼犬太壮硕了,它直冲而来,看身长,竟比人高。它来势汹汹的恶状,梅正之先是骇然,继而紧急一闪,狼狗竟不肯放松,觑准他,恶狠狠撞向前……
  梅正之再闪,闪罢定神一瞧,狼犬似凶煞,狗眼鼓大,怒火冲天般瞪住梅正之,似恨不得将他撕裂咬碎!
  在它欲扑未扑之际,梅正之蓦然瞥见,这只凶恶的狗儿,竟有一条冒烟的尾巴,这一发现,令他大生警觉,是什么人恶作剧,狗尾上大动手脚?
  可怜的狗儿,它尾巴缠一束稻草,那束草正缓缓燃烧,烟不断冒出来。怪不得这狗满面怒容,它开始哀鸣,声音充满惊悸、惶恐。它的叫声越来越凄厉,狗脸越来越狰狞,它整个身子窜起,再袭梅正之。
  梅正之忽儿左闪,忽儿右避,忽儿前进,忽儿后退,这畜牲缠上他,就不肯放过,它狠命连跃几跃,长长身子,自他头顶罩下来!
  当然不能让它罩住!下一步,它必然咬人。以它的疯狂,不把人咬死咬碎又岂会罢休?梅正之身子迅速翻滚,狼犬再扑,梅正之再滚……
  奇的是,紧随身后的郭壮图等人,竟在狼犬现身之际,迅速后退,直退至丈外,遥遥作壁上观。他们闲闲置身事外,张大眼目观赏难得一见的人狗大战,连一只援手都未曾伸出。
  温文尔雅的梅正之,几乎陷入绝地,那狗如狼似虎地扑他,梅正之频频闪躲,他的身子在碎石满地的小径连翻带滚,很快地,他滚向草丛,暂时避开凶狗扑咬,只是他又陷入另一险地,张眼一看,只要再滚半圈,整个人就会顺着斜坡掉落山崖下。
  绝对不能再翻滚下去了!忽然梅正之整个人拔蹿而起,身子似被什么一弹,弹回小径……
  他落地,右手抓起一根树枝,击向狼狗!
  郭壮图等人惊得目瞪口呆,看梅正之翻滚跳跃,似毫无章法,也不像有身手的,怪异的是,他每逢惊险之际,都能化险为夷。这人究竟有没有功法?有没有身手?众人一头雾水,迷迷糊糊!
  梅正之手中树枝已出,朝狗尾打将下去。
  狗惊惶惨叫!燃烧的稻草不堪一击,火星子掉下来,狼犬蹦窜几下后,狰狞的狗脸忽然消失,眼里火红渐渐褪去……
  它满脸茫然,静静注视梅正之。
  梅正之也悲悯地回望它。狼狗前足蹲下,险被烧掉的尾巴左右摇摆起来。它汪汪吠着。它整整叫了十六声。叫完,它再摇尾巴。
  梅正之愕了一愕,立即回应。
  他用笑声回应,不多不少,他也笑了十六声。
  郭壮图等人,见狼犬由凶悍转为温顺,方才如火如荼的战况已匆匆落幕,危机一扫而光,一干人等,俱都缓步向前,不料方站定,就听得狗吠人笑。
  半晌,郭壮图涩涩问:“梅先生是否受了伤?”
  梅正之冷冷睨他一眼,拍拍身上尘埃:“有伤也只是皮肉之伤。”他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盯住郭壮图,不满道:“方才狗儿扑向梅某,郭将军竟作壁上观,若非梅某运气不错,只怕这会儿不是被小畜牲五马分尸,也要滚落山崖活活摔死!”
  郭壮图双颊陡然涨得通红,讷讷道:“不是袖手旁观,实是事出突然,在下也吓傻了,来不及援助,梅先生恕罪。”
  梅正之轻轻一叹,面上突现神秘笑容:“也罢,若非这狗儿扑我,梅某也不会有所领悟。”
  郭壮图讶然视他:“梅先生领悟什么?”
  梅正之微微而笑:“郭将军注意到没有,稻草被我打落,这小畜牲疯狂尽去,曾朝我吠了十六声就不吠了,梅某因而悟得玄机。”
  郭壮图愕然看狼犬,又讶异盯梅正之,满脸困惑:“狗吠十六声,梅先生因而悟得玄机?可否说来听听?”
  梅正之睨睨他,淡淡一笑:“这玄机,你们王爷若有兴趣,梅某倒是可以说与他听。”说着,不屑再瞥他。
  郭壮图迫不及待想知道,又怕自讨没趣,遂将满腔焦灼按捺下来,无奈笑笑:“既与王爷相关,王爷想必乐于听闻。”
  梅正之“嗯”了一声,转过身,仔细凝望已沉静的狼犬,梅正之摸摸它脑袋,抚弄它背脊,最后拍拍它后颈,怜惜说:“去吧!”
  狼犬静静看他,缓缓起身,夹着尾巴,朝山下走了。
  “走吧!梅某昨日答应,午时前回到五华山。”
  梅正之暗忖,还未下山,就有凶险,此去实不可掉以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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