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厉山劫牢

2026-04-26 11:05:39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厢房中休憩的梅正之，一倒上床，即呼吸均匀，深深酣睡。房里，有多种香气，淡淡的檀香、淡淡的粉香，还有桂花香。尤其桂花香，先是淡淡的，不久，就浓郁起来，浓得刺鼻。
　　梅正之从酣睡中悠悠醒来，他很快觉察，不只桂花香刺激他的鼻子，还有另一种，不知什么似有若无的玩意儿，刺激他五官。
　　他微微睁开眼，原来是只粉红蝴蝶在他脸上翩翩起舞，捣他清梦！
　　双眸蓦地全然睁开，视线一下更明晰，粉红蝴蝶另一端，捏在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上，他很快看到一张被珠翠烘托的粉嫩脸蛋。那脸，看紧他，盈盈含笑。
　　“醒来了？”
　　他愕然瞅她，像瞅住一个不认识的人。
　　对方娇嗔：“你又不认得我了？”
　　“你是粉儿姑娘。”他平静地说。
　　“原来认得的。”粉儿嫩声嫩气道，“人家说，堪舆大师梅正之功力莫测高深，原来梅先生睡功也高人一等。”
　　睡功高人一等？他不解地看她。
　　“该睡时，睡得昏天黑地；该醒时，醒得头脑清楚。”
　　梅正之给逗笑了：“什么时辰？想是该起来了。”
　　“时辰未到！”粉儿说着，娇躯已倚向他，“你躺着，静静享受。”
　　梅正之怔住：“姑娘说什么？”
　　“你享受……”她把声音压下去，压到极轻极细，“享受我啊！”忍不住吃吃笑起。
　　梅正之陡然双颊热红躲开她的脸，作势欲起：“姑娘请勿作弄在下，在下该起身了。”
　　“你起身？”粉儿讶异，“王爷令我服侍你，小女子粉儿，就是来服侍你的啊！”
　　“姑娘，在下，尚有要务！”
　　粉儿脸蛋倾前，将唇挪近他耳根，说：“你有要务，粉儿也有要务。”
　　“姑娘，外头似有监视，羞死人！”
　　“非礼勿视，他都不羞，你羞什么？”
　　梅正之凝视她，摇头：“你，好调皮。
　　“不调皮，恐怕近不得你身！”
　　她环住他腰，头脸在他脸上挪挪移移，停在他耳根，“都计划妥当了么？”
　　梅正之略略一怔，一反局促之态，凝看她，双手伸前，揽抱她肩，悄悄说：“方才午宴，你在我耳边发话，梅某已有腹案；睡梦之中，计策已定。”
　　粉儿“嗯”了一声，用粉嫩俏脸，摩挲他鬓角，像个怀春少女，一脸陶醉：“说来听听。”
　　梅正之轻轻推开她，粉儿一脸迷惘。
　　梅正之无限爱怜地端详着她，伸手拂开她额前刘海，说：“此间，有多少人可以相助？”
　　粉儿凑近前，勾着他颈项，深深瞅他，眼里俱是柔情：“人心思汉，可相助者大约不少，绝对可靠者，有五百之谱。”
　　梅正之沉吟一下：“你若动员五百人，多久可以联系好？”
　　粉儿吻吻他左脸颊，亲亲他右脸颊，慢悠悠说：“一个时辰。”
　　梅正之凝视她，轻柔抚摸她双眉：“此事重大，务要妥善才是。”
　　他双手一紧，粉儿整个人已在他怀里，两人立时紧紧缠抱，嘴唇咬着耳朵，脸颊贴紧脸颊，躯体难舍难分，情话絮絮不止。终于他松了手，她却不肯松。他盯住她，嘴唇嚅动，没有出声。她看着他的唇，已知道他说什么。
　　她点头，轻轻道：“没有疑问，一切清楚。”说着，她有幽怨之色。
　　梅正之说：“很好。”满脸肃然，从方才的火辣中出来，他仍然是平静的。
　　粉儿气得黯然欲泪。她的粉脸逼向前，眼睛狠狠盯他：“你这家伙太绝情，事情交代过了就不理我了。”
　　梅正之料不到她如此激情：“姑娘……”
　　粉儿双眸已红，她灼灼视他，用低低的、沉沉的、狠狠的声音说：“你这怪物，色在眼前，为何不动心、不动情？莫非粉儿不堪看、不堪爱？”
　　梅正之手足无措，哑着嗓，诚挚地说：“姑娘请勿如此，姑娘可爱，无人堪比；姑娘可敬，无人堪比。梅某爱敬姑娘，岂有轻慢之心？姑娘请细思，情字固然动人肺腑，情字也害人非浅……”
　　粉儿撇撇嘴，泪珠已盈眶，梅正之想为她拭泪，踌躇一下，突然别过脸，不敢看她。不料，粉儿却欺身上来，倚着他肩，泪痕斑斑的脸蛋仰望他，柔情万千地说：“你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看在眼里？你究竟……”她声已呜咽，幽幽长叹，“粉儿曾经沧海，只是，从前夜起，粉儿已下定决心，跟定了你！”
　　梅正之心抽动一下，凛然问：“在下有什么好？你跟定我？”
　　“你心性如此纯净，浊浊人世，何处寻觅。”
　　梅正之深深悸动，手劲不觉加重，粉儿深情偎紧他，头脸趴在他胸膛，谛听他加快的心跳，她的人和心都痴了，她轻轻地、柔柔地，却也坚定地道：“粉儿可以为你死！”
　　梅正之震撼一下，倏地，将粉儿一推，推离他身上，粉儿茫然看他，大惑不解。她的脸，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令人怦然心动。
　　梅正之的心，再一次被感动，他惊愕地注视她，想紧紧搂住她，心念方动，另一念头又袭到，他惊愕的脸孔转成淡漠，他冷冷道：“才认识两天，就舍得为我死，你的命，如此不值么？”


　　列翠轩内，紧张气氛已缓。
　　吴三桂一度以手扪鼻，满面怒容，此刻怒火渐去，脸上转为困惑，贵为平西王爷，今已半百，历经人世，见识不可谓不广，方才耳闻郭壮图所述令他深深不解。狗吠十六声，人笑十六声，此中玄机何在？另外人头鸟笼中，一蛇发出类似人的喘息，外加梅正之纵声大笑十六声，又有何所指？
　　吴三桂困惑难解，深深沉思。
　　这郭壮图仗着平日甚得宠信，近日又将纳为东床，自以为平西王青眼相加，才肆无忌惮狠狠戏耍梅正之一番，没想到竟惹怒吴三桂，引他扪鼻。这番惊险，早吓得郭壮图汗湿内衫，浑身虚脱。
　　吴三桂睨他一眼：“你说戏弄梅先生三次，第三次呢？”
　　郭壮图迟疑一下，心绪一紧，脸色一僵，说：“第三次，并非戏弄，而是有心试探他身手。”
　　吴三桂惊奇地看他：“试探他身手？梅先生是文弱书生，你认为他身手了得？”
　　郭壮图不安地偷觑吴三桂一眼：“王爷知道，有一个吹笛书生……”
　　吴三桂微怔，讶异：“你派吹笛书生试探梅先生身手？”
　　郭壮图想了一下，说：“看梅先生，也没什么奇特之处，只是很奇怪，吹笛书生笛子里藏了刀刃，几次刺向梅先生，都被他躲过。”
　　吴三桂冷冷一扫他：“如此一来，你究竟试探出梅先生身手没有？他到底柔弱不堪？还是深藏不露？”
　　郭壮图脸一涩，讷讷道：“卑职也觉困惑，梅先生看似深藏不露，又似乎毫无功力，只是卑职奇怪，吹笛书生招招凌厉，为何他能躲过，只怕他是有些身手的。”
　　吴三桂深深瞧他一眼：“原来吹笛书生还是招招凌厉？”
　　郭壮图急再磕头：“王爷恕罪，不如此又何以试探梅先生身手？”
　　吴三桂冷笑：“这还像个人做的。”
　　郭壮图讶然看着吴三桂。
　　“比毒蛇弄人光明正大多了。”
　　一随从急奔进来，禀道：“梅先生来了。”
　　“快请！”
　　梅正之偕粉儿翩然而至。
　　夏国相急趋身相迎。
　　梅正之朝他脸上看了看，拱手道：“恭喜夏将军。”
　　夏国相惊奇道：“喜从何来？”
　　“夏将军要高升了，如何不喜？”
　　“梅先生……”
　　梅正之微笑道：“夏将军将梅某的话搁在心底，一时半刻后，即有喜讯。”
　　夏国相讶异看他。
　　吴三桂见梅、夏两人低声交谈，状甚神秘，不觉好奇瞪视他，问：“梅先生与夏将军说体己话？”
　　梅正之笑道：“夏将军对梅某甚是友好，梅某说两句话，让他高兴高兴。”
　　说罢，也不顾吴三桂满面狐疑，朝他深深一揖，说：“梅某醉后丑态，恕罪！恕罪！”
　　吴三桂笑曰：“醉卧美人膝，美事一桩。”
　　梅正之双颊涨红，涩然笑道：“王爷取笑。”
　　郭壮图犹跪于地面，不敢抬头，吴三桂一睨他，沉声说：“你，起来吧，对梅先生多有得罪，还不赔礼！”
　　梅正之看郭壮图狼狈不堪，心里有数，脸上不惊也不讶，只是定定瞧他，郭壮图硬着头皮长长一揖：“郭某失敬，向梅先生赔罪。”
　　梅正之笑眉笑眼：“梅某乡野村夫，哪里敢当郭将军赔罪？不过，也亏得郭将军一路与我玩耍，梅某从而悟得玄机。”
　　吴三桂闻言动容：“梅先生所谓玄机，必然弥足珍贵，何妨说来听听”
　　“玄机自然要说与王爷，只不过，此刻有所不宜。”
　　“哦，为何？”
　　“那些玄机，虽然珍贵，却不到燃眉之急，事有先后，王爷……”
　　吴三桂怔忡一下，立即警觉问：“梅先生莫非指的祝融之灾？”
　　梅正之微微颔首。
　　“本王也极为着急，梅先生说两处，在哪里？”
　　梅正之微微合眼，凝神静气，似用心观察，众人注视他，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说：“芳香扑鼻，美不胜收，王府之中，是否有一处集天下珍奇异卉的大园子？”
　　吴三桂愕然看他。
　　“园子主人，兰心蕙性，是个美貌无花堪比的人间绝色？”
　　吴三桂微张嘴，错愕：“莫非指的安阜园？”
　　梅正之仍未睁眼，平静道：“主人才貌双全，弹得一手好琴，梅某闻得仙乐飘飘。”
　　吴三桂动容。
　　“仙乐之中，忽闻梵唱，莫非主人礼佛甚殷？”
　　吴三桂倏然立起：“你说的，正是圆圆！”他忽然浑身一颤，“你莫非说，安阜园，将遭回禄之灾？”
　　梅正之随之立起，深深点头。
　　“什么时候？”
　　梅正之掐指算了一算，凝重道：“今夜亥时。”
　　吴三桂讶然看他：“当真？”
　　梅正之一低首，淡淡道：“真与不真，过了今夜，不就知晓？”
　　“无可避之法？”
　　“祝融无可避，惟有预作防范，将灾害减至最轻。”
　　吴三桂静静看他，沉吟片刻，说：“有道是水火无情，梅先生预言王府一日之中，两次祝融光顾？”
　　梅正之平静说：“是。”
　　“另一处是何处？”
　　梅正之突然面朝东面，双眼微合：“这一处，山茶花开得最是灿烂，茶花之美，居王府之冠。”
　　吴三桂一愕，看住胡国柱：“茶花之美，居王府之冠，为何处？”
　　胡国柱想了一下，说：“王府之内，山茶处处，每一棵都开得灿烂。”
　　吴三桂转脸看夏国相：“你说呢？”
　　夏国相瞅梅正之一眼，脸色凝然说：“王府之内，虽山茶处处，开得最繁茂似锦，必在东面，一来东面向阳，二来，王爷请看，梅先生此刻不正面朝东方？”
　　吴三桂盯梅正之一眼，微微颔首。
　　夏国相胸有成竹：“看来，应在东庑四进，因东庑一进、二进、三进，有山茶，却不甚起眼，惟有四进东庑的茶花，才称得上灿烂，也配称王府之冠。”
　　吴三桂面色一变：“果真是四进东庑？”
　　梅正之淡淡道：“王府地形梅某并不知晓，总之，梅某眼前，只见龙气与灿烂山茶，该处，今夜难逃回禄之厄。”
　　吴三桂急追问：“什么时辰？”
　　梅正之掐指一算：“戌时。”
　　“无法可避？”
　　“不错，无法可避。”
　　吴三桂似笑非笑瞅他：“如此说来，四进东庑，比安阜园先着火？”
　　梅正之称是。
　　吴三桂瞥众人一眼，再瞧住他问：“梅先生算计若有错误，如何与本王交代？”
　　梅正之淡淡一笑：“但凭王爷了。”
　　吴三桂瞧他神态磊落，一派从容，不禁暗暗嘀咕，嘴上犹试探道：“梅先生似胸有成竹？”
　　梅正之静默不语。
　　吴三桂与夏国相交换一个眼色，说：“此事非同小可，国相，你预作防备。”
　　夏国相说：“王爷放心，属下与国柱、壮图商议之后，必有万全之策。”
　　胡国柱也说：“父王不必太忧心，有无祝融之灾尚未可知，大伙有万全之策，还怕它怎的？”
　　吴三桂瞪了胡国柱一眼，一拱手说：“小婿说话太冲，梅先生千万别见怪才是。”
　　梅正之淡然笑道：“梅某泄漏天机，王爷想必有一番忙碌，梅某不打扰了。”
　　吴三桂面上一讶：“梅先生还有珍贵玄机，本王还要与梅先生详谈，梅先生哪里去？”
　　“听说王府景致美不胜收，梅某早想观赏观赏，玄机一事，过了今夜亥时，随时可细禀王爷。”
　　吴三桂奇怪问：“为何要过了今夜亥时？”
　　“亥时之后，梅某所言，便见分晓，那时再谈，王爷才肯相信。”他突然盯郭壮图一眼，意味深长道，“梅某一只人头鸟笼，在郭将军手上，郭将军千万别连蛇带笼扔了。”
　　郭壮图腼腆望他，窘笑道：“不敢，梅先生请放心。”
　　吴三桂深深瞧郭壮图一眼，再笑看梅正之：“梅先生既有雅兴，就请坐着凉轿，四处游玩吧。”
　　梅正之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客人方走，吴三桂突回过脸，目光朝夏国相望去，一言不发盯住对方。
　　夏国相急趋前一步，问：“王爷莫非有训诲？”
　　吴三桂凝重地问：“你在本王麾下多久？”
　　“王爷，属下十八岁即追随王爷，如今已十载岁月。”
　　吴三桂微笑点头：“不错，十载岁月，你为本王立下汗马功劳。本王麾下诸将，以你最守分寸，也最善体本王心意。”说着眼角瞟瞟胡国柱、郭壮图，他二人面面相觑，惶然相看。
　　夏国相凝目看吴三桂，轻轻道：“多谢王爷夸赞。”
　　吴三桂沉吟一下：“本王麾下计有十名总兵，全由本王亲自指挥，你与国柱、壮图都是此中佼佼，为本王赏识，近日朱由榔已落入本王手中，本王已可高枕无忧，故而想把部分重担卸你身上，你得担待些”
　　夏国相心中暗喜，表面上却镇定道：“能为王爷分忧解劳，属下荣幸。”
　　吴三桂微笑颔首道：“自此刻起，本王升你为提督，本王麾下总兵，悉由你指挥。大将军，恭喜了！”
　　胡、郭脸色大变，夏国相再也难掩喜色，说：“王爷有令，属下岂敢不尊！”旋即双膝落地，朗声道，“国相领军令，谢王爷恩典。”
　　夏国相突有所思，满面不解。
　　吴三桂见他神色怪异，讶然问：“你，莫非有事？”
　　夏国相迷惘道：“梅先生此人，料事如神。”
　　“如何？”
　　夏国相讷讷道：“不敢隐瞒王爷，方才梅先生进门，曾与属下寒暄。”
　　吴三桂稍一沉思，说：“不错，他曾在你耳旁说话，究竟说了什么？”
　　夏国相心中欢喜，脸上却难为情：“梅先生开口即恭喜属下，说属下有高升之喜，且一时半刻即有喜讯，属下还半信半疑，倒没想到，果如他所料，属下这总兵之职，竟蒙王爷擢拔至提督之位。”
　　众人大惊，吴三桂错愕半晌，稍一沉吟，皱皱眉道：“看来这回禄之灾，要给说中了”他一偏脸，轻唤，“莲儿！”
　　莲儿灵巧道：“王爷吩咐。”
　　“陪本王走一趟安阜园，务必要你圆圆姐姐暂且迁出，祝融这老儿，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