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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长伴青灯
2026-04-26 14:18:4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个晚上,刮起一阵风,天候骤然转凉。寝宫的吴三桂,情欲高涨。
  柳剑冷,如此年轻的女官,她俏丽的脸蛋,青春的肉体,引得吴三桂深深垂涎。他体内有股冲动,急于一亲芳泽。他命太监,召来柳剑冷。
  等待复等待,柳剑冷来了。
  她没有脂粉,没有华服,静静来到眼前,手中持一把普通竹笛。
  吴三桂先是满脸讶然,继而微笑。
  “原来你也吹笛。”
  柳剑冷微笑:“皇上也吹笛么?”
  吴三桂说:“朕已久不吹笛了。你携笛而来,莫非吹笛娱我么?”
  “皇上若不爱听笛曲,小臣不敢献丑。”
  吴三桂愉快极了,他纵声大笑,声如洪钟,平日听说他身体欠佳,此刻看来如此硬朗,恨得柳剑冷咬牙切齿。
  吴三桂笑罢,微合双眼,道:“你就吹首曲子朕听听吧。”
  柳剑冷竹笛举在唇边,开始呜呜吹起,吴三桂听笛音柔和悦耳,不觉悠然神往。正听得专注,旋律忽然一转,吴三桂心中暗奇,这曲子没听过,是新曲么?笛声悠扬哀怨,每一句尾音,如一声幽幽叹息。一串接一串旋律,似在娓娓诉说一个悲惨故事,听着教人动容。
  忽然,音律拔高,似一串嘶声惨叫,接着,声调遽降,转为低泣,泣声此起彼落,悲悲切切,似乎有很多人,连绵不断哭着,十人哭、百人哭、千人哭……
  吴三桂已背脊发冷,毛骨悚然。
  笛声忽然止住。
  吴三桂惊奇地望柳剑冷,问:“你吹的什么曲子?”
  “皇上没听过这曲子么?这曲子在荒郊野外,常常听闻。”
  “是什么曲子?”
  柳剑冷不答反问:“皇上认为好不好听? ”
  “这曲子太凄凉,你吹完了么?”
  “理应吹完才是。这首曲子是由一个性情刚烈的贵臣所作,他吹与好友听,还未吹完,即已肝肠寸断,哀伤而亡,小臣吹至此,感慨万千,故而难以为继。”
  吴三桂越发纳闷:“究竟什么曲子,这人竟吹得肝肠寸断,哀伤而死?”
  “皇上还记得大明朝么?”
  吴三桂陡然睁大眼。
  “作这曲子的,是大明朝遗臣,此人感于国破家亡,新帝被杀,故作此曲。”
  吴三桂冷冷瞅她,阴沉道:“你为何吹与朕听?”
  “皇上为何不问问,此曲名叫什么?曲意何在?”
  吴三桂眼光一寒,说:“好,你说,此曲名叫什么?用意何在?”
  “此曲名叫《哭永历帝》。述说的是,篦子坡刑场,永历帝被绞杀的惨痛。”
  吴三桂脸色倏然惨变,狠瞪柳剑冷,沉喝:“你究竟是谁?”
  柳剑冷血脉贲张,咬牙切齿,说:“前大明平西伯,前大清平西王,今伪大周国皇帝……吴三桂,你听着,把《哭永历帝》这首曲子听完……”
  她举笛欲吹,却因激动,嘴唇颤抖,竟无法吹奏。
  此时,另一串笛声响了。
  笛声来自梁上,声音由缓而急,由急而骤,由骤而尖锐,似有一股阴风,从四面八方飘进来,凉飕飕、阴森森,霎时间处处生风,风把纱帘吹起,吴三桂不寒而栗。
  灯光忽明忽暗,吴三桂望向梁上,叫:“谁?谁? ”
  没有回声,笛声依旧。
  吴三桂惊骇望住柳剑冷,喝:“你弄什么鬼?”
  “昆明流传一个故事,当年永历帝死得太惨,这首曲又编得太好,有人野外吹奏,引出冤鬼,一时阴风惨惨,人鬼同哭。”
  吴三桂嘴唇微张,颤声道:“来人!来人! ”
  一个太医冲进来,听得嘻嘻声,抬头一望,旋即晕倒地面。
  吴三桂再叫:“来人!来人!”
  “不……要……叫……了……”后方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平……西……伯……你……大……限……已……到……还……不……跟……我……走……”
  吴三桂倏然回头,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他倒退两步,惊叫:“永历帝来了!永历帝来了!”
  那披头散发的,裂开血盆大口,嘻、嘻、嘻、嘻、嘻、嘻,笑得十分凄厉。
  “吴三桂,我也来了!”
  吴三桂循声往梁上看,梁上,一张童脸,脸型扭曲,舌头吐出,怪笑道:“你不认得我么?我是慈桓!”
  吴三桂浑身虚脱,一屁股坐于地面。
  他肩上突被轻拍一下,吴三桂弹跳而起,未及站稳,前方一张脸瞪视他……
  这张脸,双睛瞪大,有如铜铃,脸型丑怪,恍似鬼魅。
  吴三桂恍惚看着,终而掩面颤声道:“何方鬼魅?天子众神相护,你还不躲开?”
  丑怪的脸扭曲一下,看着,狰狞极了!接着,她的喉咙,发出一串怪声,这个女丑鬼,她居然在笑!
  忽然,女丑鬼伸手向他,拿开他按面的手,她冰凉的手抓住他的刹那,吴三桂几乎脱口惊叫,却一个字也发不出,他恍惚着,汗水涔涔滚落,这女鬼怪手冷硬,已无人气了。
  笛声仍在梁柱,在屋内、在角落,呜呜响着,此时乐音转趋柔和,吴三桂已听若不闻,忘了自己置身何处!
  丑脸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开了口,声音十分粗哑:“平西伯吴三桂,咱们久违了! ”
  吴三桂浑身哆嗦,壮起胆问:“你……是谁?”
  “篦子坡刑场,你没见过老婆子么?”
  “你……你是谁?”
  “篦子坡刑场,你绞杀永历帝,你杀了我儿梅正之,你还吃了我三枚制钱……”她的手指伸向吴三桂胸膛,吴三桂骇然而退,他一直退,一直退到墙角,山婆婆瘦长的身子挡在他前方。
  “如此说来,你是山婆婆?”他颤声问,“篦子坡刑场,你不是已投水自亡了么?你是人?是鬼?”
  “你说我是人?是鬼?”
  她抬头,向梁上招呼:“永历帝啊!慈桓太子啊!正之我儿啊!咱们今日,向这卖国贼讨公道啊!”
  她呼唤的声音,骇人极了,可怖极了,吴三桂惶然站着,嘴里呢喃道:“人都到哪里去了?都到哪里去了?”
  山婆婆笑道:“老婆子站在门口,谁还敢进来?”说着身子飞跃而起,向外蹿去!
  梁上忽又有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吴三桂再也忍不住,沉声喝道:“下来!管你是什么鬼?下来!统统下来!”
  梁上怪声停止,吴三桂突想起什么,张望一下,说:“柳剑冷呢?柳剑冷在何处?”
  角落闪出一人,冷冷道:“柳剑冷在这里。”
  吴三桂盯住她,一半惊奇,一半迷糊道:“你为什么不怕鬼?”
  “不做亏心事,鬼有何可怕?”
  “你究竟是谁?”
  “告诉你也无妨,我原本姓朱。”
  “姓朱?你是大明皇家的人?”
  “不错,我是大明皇家的人,我是永历帝的女儿!”
  吴三桂惊愕瞪她,讷讷道:“你不姓柳,你原本姓朱,永历帝的女儿?”
  “还有我!”
  梁上轻响,有人从上方滚落,吴三桂正惊,一个人亭亭玉立站立眼前,吴三桂恍惚着,不敢置信张大眼:“你是……你是……”旋即,化惊为喜,“羽儿!你来得好!你来得正好!把他们……他们……”他手上一阵乱指:“赶出去!赶出去!”
  “他们是谁?”芝羽故作不解,“这屋里,连你我在内,也不过三个人,他们是谁? ”
  “是……”吴三桂愕住,喃喃道:“你快召御林军!快召御林军!”
  芝羽冷笑:“御林军,携带兵刃,你不怕他们把你杀了!”
  吴三桂惊骇瞪住芝羽,生气道:“朕是一国之君,你敢与朕如此说话?”
  “你这一国之君,已经不管用了!”
  “反了!你这小宫女,看朕召御林军来抓你!”他大叫,“来人!快来人!”
  芝羽毫无惧色,冷腔冷调道:“吴三桂,你一向精明能干,为何不问问,我何以从梁上跳下来?”
  “你……”吴三桂恍惚道,“不错,朕的确奇怪,你何以从梁上跳下来?”
  “梁柱之上,住着大明永历帝父子,堪舆大师梅正之的魂魄,方才,是他们把我召上梁柱的!”
  吴三桂听得毛骨悚然,急斥:“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上面忽传来怪异声响,一声声怪笑,一声声叹息,一声声哭泣。
  吴三桂惊恐莫名,反身即往外走。
  柳剑冷、梅芝羽一跃而前,拦他去路。
  一阵强风吹来,灯火又熄了几盏,风吹窗帘,屋内影影绰绰,仿佛魑魅躲在每一个角落,正暗暗窥视,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吴三桂披头散发,双目惊怖,双姝突然抽出短刀,静静站吴三桂眼前,冷冷瞪视他。
  寝宫有事,外人虽然不知,寝宫外气氛似乎诡异,夏国相闻报急急赶到。
  进得厅堂,就觉极不寻常,依往例,总有一组御前侍卫在厅堂待命,却不料此刻一个也未见。
  更令人不解的是,厅堂空空荡荡,连太监宫女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夏国相带两名侍从欲入内看个端详,一个太监迎上来,说:“大人何处去?”
  夏国相说:“听说寝宫异动,特来查看。”
  太监回道:“美人侍寝,皇上已歇,大人何须惊扰圣驾?”
  夏国相哦了一声,疑惑问:“怎不见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暗哨服勤,大人要找他们么? ”
  夏国相深知吴三桂疑心病重,侍卫暗哨服勤也是常有的事,他沉吟着,正进退迟疑,忽听里面传来兵刃之声,夏国相忙令:“进去瞧瞧!”
  大柱后忽然冲出两名御林军,这两人身手奇快,当夏国相侍从惊觉有异,两御林军已分别站两人身后,掐住两人咽喉,两人动弹不得,也发声不得。
  那名太监也非等闲,夏国相正要呼叫,他倏然欺近身,手脚齐发,制住夏国相,怪声道:“丞相大人稍安勿躁,片刻就还你自由之身!”
  来了!总算明白,这人分明是个假太监,刚才听他声音,觉怪异,只是一时想不出怪在何处?此时憬悟,这人原来怪在声音不男不女,且年龄似乎很大。大周国建国伊始,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年纪都轻得很,似这等不男不女,年纪老大的宫人,自然是假太监无疑!事前未能识破,如今被他制住,夏国相暗自懊恼,他连对方脸面都没能看清,就栽在对方手里,简直窝囊透顶!
  夏国相只要呼叫,外面的御林军必会赶来,只是,他不免迟疑,眼前两人也是御林军装扮,这两人既能被收买,其他的御林军,难道未被收买么?
  “丞相大人最好别出声,你也是战场勇将,如今受制于人,徒然招惹笑话罢了! ”
  里面的吴三桂,被双姝逼至御榻旁,他瞪住梅芝羽,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跟朕过不去?”
  芝羽说:“我叫梅芝羽,姓梅,猜得出我是谁的女儿么?”
  “梅芝羽?你姓梅?”吴三桂恍惚一下,突有所悟,“你莫非是堪舆大师梅正之的女儿?”
  “不错,你还有一点清醒。”
  吴三桂瞪住柳剑冷,喃喃说:“你是永历帝女儿?你是大明公主?”又瞧瞧梅芝羽,半信半疑问,“你是梅正之女儿?”
  接着,他突然探身到榻里抓出一把三尺剑来,他举剑横挡胸前,沉声道:“朕手上有剑,朕不怕你们,你二人都是女流之辈,快快退去,朕不与女孩家动手!”
  柳剑冷目光一寒,咬牙切齿道:“国仇家恨,不共戴天,岂可与你干休?芝羽,动手!”
  二人各持短刃,刺向吴三桂。
  吴三桂自忖身经百战,并未将双姝放在眼里,故而剑未出鞘,仅连剑带鞘挡架令二人刀刃难进。
  有道是一寸短一寸险,这双姝携长兵不易,才以短刃藏身,如今短刃自难讨好,芝羽稍稍一想,整个人拔蹿而起,飞蹿上梁,旋即,她翻身下跃,手上多了两把长剑,她随手一抛,给了柳剑冷一把。
  “来吧!吴三桂,我二人与你的仇怨,今日做个了结……”
  吴三桂突然双目一合,平静地说:“二位为永历帝、梅正之报仇,二位动手吧!”
  剑冷、芝羽惊奇互望一眼,不敢置信地望住吴三桂。
  “当年杀了永历帝、梅正之一干人,朕非常后悔,二位既为他们报仇,就来吧!”
  芝羽突然一个蹿高,自柱上取一盏灯,对着吴三桂脸面照了照,说:“你此刻说话不能算数!”
  吴三桂见她举灯照人,大觉奇怪,复又听她话中有话,更感惊愕,急问:“什么意思?朕不懂!”
  “你被永历帝和我爹魂魄所缠,头脑已不清楚了!”
  吴三桂讶异看她,满面惊愕。
  “你印堂发暗,这下头脑不清,是祸事将至的预兆!”
  吴三桂听她说印堂发暗,祸事将至,暗忖莫非自己难免死在两女娃手中!若如此,他一世枭雄,阴沟翻船,岂不被人活活笑死!
  他倏然眼露凶光,刷地拔剑出鞘。
  “你说朕祸事将至,朕倒要看看,是谁祸事将至?”
  说完话,他的剑刃已挥舞而起,先劈梅芝羽,再砍柳剑冷,看他出剑虽狠,挥剑却有如用刀,猛劈胡砍,丝毫不照剑法出击。二人暗叹,吴三桂果然头脑不清,瞧他那胡乱劲,人已几近疯狂了!
  他手上一边疯狂挥舞,身子跟着进退摇晃,双姝在他猛烈攻击下,依旧从容应付,面不改色。
  吴三桂看自己忙了半晌,对方依然无恙,霎时间,怒从心起,大喝一声,连续几个急转身,人在屋中快速游走,二人看他剑随身走,不禁暗惊,他的剑招凶猛,招招横扫而出,都是取人胸腹的狠招,只要一个不小心,不是剑中心窝,就是肚破肠流。芝羽看得惊心,忙扬声嘱咐:“剑冷小心!”
  看二人发了慌,吴三桂十分得意,哈哈笑起,说:“不错,你二人小心,朕不取你们心脏,也要你二人身首异处!”
  外面人声杂乱,柳剑冷叫:“芝羽,要快,他们的人来了!”
  吴三桂愕了愕,傲然道:“朕对付你二人绰绰有余!”他身子外蹿,大叫,“外面的人听着,朕此刻与人对搏,你们一个也不许闯进!”
  柳剑冷跳跃而起,以一招“燕雀归巢”,直取他心胸。
  吴三桂在她刺到之际,脚下一个挪步。接着,长剑手中一翻,这是一招“顺步抽腕”,动作很简单,效果却奇大,剑刃不只护住自己胸口,剑锋且制住柳剑冷手腕,令她不得动弹。看她一脸气闷,吴三桂得意笑道:“这是朕慈悲,剑锋稍一挪前,你这玉手,就无法作羹汤了!”
  柳剑冷恨道:“吴三桂,你这贰臣,死到临头,嘴上还要轻薄!”
  吴三桂福至心灵,笑道:“咱们这是游龙戏凤!”
  芝羽暗觉奇怪,这吴三桂方才惊骇莫名,神态语言十分失常,这会儿似乎惊惶尽去,还会说两句轻狂话。
  柳剑冷听他说“游龙戏凤”,恨不得再出一剑,把他杀了,只可叹,她手腕被他所制,不宜乱动,她屏息静气,等待时机,随时予以反击!
  突然,柳剑冷手腕往下一沉,吴三桂紧,跟着一沉,柳剑冷身子忽往地面一滚,立即脱离吴三桂剑刃,吴三桂愕了愕,爆出一串大笑。
  “好厉害的女娃,在朕手中竟能挣脱! ”
  他话刚说完,发觉大势不妙,两把剑同时刺他前胸后背,双姝的确厉害,她们前后夹攻,直取要害,看来,他非呜呼哀哉不可了!
  的确避无可避,双剑来势汹汹,教他进退闪避无路,吴三桂脸上忽诡异一笑。
  柳剑冷面对他,先看他诡异笑容,要收剑已然不及,继之,两声清脆的咔声,二人的剑尖,碰到极其坚韧的东西,不但未能刺中敌人,剑锋且有折损。
  不必看回收的剑,两人已脸色青惨。
  吴三桂哈哈大笑,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女娃,要刺杀大周国皇帝如此简单么?
  两人手持断剑,吴三桂越看越有趣,笑声越笑越响。
  柳剑冷微微摇头:“穿着护心铜镜,自以为得意!”
  吴三桂愕住。
  “时时防人杀你,你这可怜虫,还配笑人家么?”她看梅芝羽一眼,“今天就收拾这无君无父的卖国贼!”
  两人咬紧牙关,朝吴三桂冲过去。
  吴三桂闪过她二人,笑道:“不怕死的女娃,手持断剑,也想杀了朕么?”
  方才连吸几口冷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暗叫不好,气喘病要发作了!
  芝羽恨恨道:“你这贼子!杀了永历帝,至今仍旧不悔,我二人别说拿断剑,就是无剑,也要杀了你!”
  两人再扑吴三桂,此时屋外一阵狂风吹来,灯火几被熄灭,只剩远处一盏灯光,欲熄未熄,微弱亮着,吴三桂恐惧又起,大喝:“来人!快来人!”
  柳剑冷突然扑向吴三桂,击出一掌。
  吴三桂当胸被推一掌,人踉跄而退,黑暗中,有一双眼狠狠瞪视他,吴三桂倒抽一口凉气。
  突然想起,十几年前,篦子坡刑场绞永历、慈桓之前,慈桓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料不到他瞪人的眼色如此凛冽,令人不寒而栗。
  吴三桂失神着、恍惚着,手上的剑竟被对方夺了去。
  黑暗中,柳剑冷抢了吴三桂的剑。黑暗,对她无碍,她与梅芝羽练就了一双夜眼,黑暗中依旧畅行无阻。
  她夺过剑,立即刺出,欲从他腋下,刺入心窝,吴三桂闪一下,她的剑落了空。
  她再出第二剑,这一剑,直取肚腹。眼看将要刺中,蓦地闯来一人,只听一声惨叫,对方瞬即倒卧地面。
  这声惨叫,听来心惊肉跳,除柳剑冷、梅芝羽凭借夜眼看得一清二楚,拥进来的夏国相等人大感惊骇。
  夏国相大叫:“提进灯来!”
  忽有怪声,像风箱拉动,急急促促响着,夏国相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明白,是他的主子在喘气,他听得出来,他人大致无伤,是他的哮喘发作,他正在大口大口喘着气。
  宫灯提进来,视线清晰,夏国相急扶起他的主子,送上御榻。
  吴三桂面如金纸,呻吟着,气喘吁吁。
  夏国相吩咐侍从:“门窗关上,点灯!”
  “门窗已遭破坏,一时难以修复。”
  “别处门窗挪过来,要快!”
  吴三桂半倚御榻,夏国相握住他的手,安抚道:“陛下放心,臣等随侍在侧,不教任何人惊扰圣驾!”
  片刻之后,屋内平静,太医赶来替他温炙,喘症渐歇,吴三桂觉舒服多了,这才闭目小歇。
  恍惚间,他向无边无尽的黑暗沉下去。
  睡梦中的吴三桂,依稀回到战场。金戈交响,喊杀震天中,他高踞马上,手持长枪,杀进杀出。他的手上是血,眼前是血,马蹄过处,尸横遍地。
  蓦然,他看到有人从尸堆站起来,永历帝、慈桓、梅正之、三王爷,他们,眼珠暴突,满身满脸的血。
  吴三桂冷汗涔涔,失声呼喊:“永历帝来了!永历帝来了!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莲儿、四面观音等嫔妃已赶来侍候,众人听他又喊又叫,顿觉宫内阴风惨惨。
  夏国相急趋前道:“陛下噩梦,快醒来! ”吴三桂张开眼,茫然四顾,惊惶说:“朕看到永历帝,永历帝,他,来了!”旋即呼叫,“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夏国相等人,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吴三桂张望一下,说:“柳剑冷、羽儿呢?她们,一个是永历帝女儿,一个是梅堪舆女儿,是永历帝、梅堪舆的冤魂,派她们来向朕索命!”
  听他语无伦次,夏国相急抓他的手,安抚道:“陛下,你糊涂了!”
  “朕从前糊涂了!”吴三桂惶然看夏国相,“朕从前杀永历帝就是糊涂,朕如今赎罪无门,抱憾以终!”
  “陛下,多言伤神,请陛下歇息,有话明天说。”
  “以后……没得说了,国相,朕死后,由皇孙世璠继位,世璠年纪小,你与国柱、马宝好好辅佐他,一如辅佐朕。”说着,触动中气,哮喘又起,越喘越急,越喘越大声,臣子、太医和嫔妃们乱成一团,太医跪地诊脉,吴三桂喘气由大而小,由紧密而稀疏,终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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