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回 喜相逢惊才绝艳 痴做伴流水落花
2026-01-26 21:06:2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秦老师一见自己得意的女弟子到临,便满面含笑,将手一招,说道:“玉娇,不妨进来坐一会儿。”
  玉娇听伊的老师呼唤,便姗姗地走至秦老师一边站着。那少年见了玉娇似这般可喜娘罕曾见,不由得魂灵儿飞去半天,呆呆地尽向玉娇痴视。玉娇见少年目灼灼地向伊偷窥,羞得侧转了粉脸,露出踧踏的样子。秦老师便指着少年向玉娇说道:“玉娇,我来代你们介绍。这是我的表外甥万维馨,刚从秀州来此盘桓。他是世家子,文章写得很好,在那里崭然已露头角了。”又指着玉娇向万维馨说道:“甥儿,这一位李玉娇小姐是我得意的女弟子,年纪虽轻,很能好学不倦,读书的时候虽然不多,而已会作诗为文,倘然加以深造,将来学问的进步岂有涯挨?”
  玉娇经伊老师为介,只得回过脸儿来向少年敛衽为礼。万维馨早已立起身子,对玉娇深深一揖。秦老师又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请坐。”
  玉娇侧着娇躯坐下,说道:“老师和师母这几天都好吗?”
  秦老师捻着胡须答道:“尚好,今天可有什么新著要我润色吗?”
  玉娇当着万维馨的面,不好意思将诗稿拿出来,嘴里似答应非答应地说了半个“是”字。后经秦老师再三催询,伊方才从身畔取出两张锦笺,乃是一篇散文和四首绝诗、二首五律。秦老师拿在手中,展阅一过,微笑道:“玉娇,你的文章运思颇巧,大有进步。绝诗意境也不落平凡,是聪明人口吻,只是律诗的对仗稍嫌柔弱一些而已。”
  玉娇道:“要请老师多多郢削,我很感激老师指导的恩德。”
  秦老师又回头向万维馨说道:“方才我当着你面称赞玉娇,也许你要疑心我有溢美之词,现你可看一遍,便知我老眼不昏花呢。”说着,把手中的锦笺递到维馨手边去。
  玉娇和万维馨还是初相识,况自认女子的手笔不便轻易示人,心中很有数分不赞成,然而碍着老师的面,也不敢拦阻,只说一声:“啊哟,我的东西是幼稚之极,怎好给他人阅呢?”
  秦老师哈哈笑道:“不要紧的。”
  万维馨已接在手中,双手展阅,口里低低吟着。玉娇越发羞得抬不起蜂首来。维馨一一读过,恭恭敬敬地把锦笺交还秦老师,然后开口说道:“锦心绣口,无怪老师这般夸赞。拜读一过,毋任钦佩。”
  秦老师又是哈哈笑道:“吾甥是鸳湖才子,你说好时更是好了。”说了这两句又斜睨着玉娇说道:“文章要给识货的人看,我这位表甥诗歌词赋件件都精,更写得一手好颜字,大江以南颇有声名。可惜现在清廷改用新法,设学堂,废科举,否则他一定可以独占鳌头,取三鼎甲,如反掌之易耳。因他在十三岁上业已入泮,秀州地方都称他神童,文如韩欧,诗同李白,这并不是我一人的私谀啊。”
  维馨听他母舅如此说,不由微微笑道:“母舅这么说,更使甥儿汗颜了。”
  玉娇听秦老师这般称赞他的外甥,素知秦老师眼光很高,不肯轻易许人的,大概非尽虚话。又见维馨翩翩少年,有张绪之姿,若和秦老师的儿子绥之一比较,却是珠玉之与瓦砾,不可同日而语了。
  秦老师把锦笺放在抽屉里,捧着水烟袋吸水烟,问问玉娇近日家中的状况。因为他也知道玉娇的叔父李二麻子常要向这位孤雏逼迫要钱的,他代玉娇的身世很是可怜,希望伊将来能够配一位乘龙快婿,和玉娇知心着意、意气相投的,那么不负玉娇这般天生佳丽了。
  万维馨虽是和玉娇初次相见,而因他素擅交际,娴于辞令,乘间和玉娇讲些文艺上的话,好在他是边孝先腹笥便便,谈吐风雅,应答如流,确乎是名下无虚,不由玉娇不向他佩服。
  讲了一歇话,秦师母在后边听得玉娇前来,便走至外边书房里,拖了玉娇的手,要伊到后面房中去谈话。秦师母也是一向喜欢玉娇的,秦老师爱伊的聪慧,秦师母却爱伊的美丽,各有各的取法。而且秦师母还有一种希冀,就是很想怎样能娶玉娇做伊的媳妇,才满足了伊的心。因为他们老夫妇只生得绥之一个儿子,并无娇女,秦师母又是迷信早抱孙儿的人,眼见着这样千娇百媚才德双全的好女子,如何不生此念呢?不过秦老师却很有知人之明,虽然谚云人莫知其子之恶,而他却知道绥之是个不肖子,读书学剑,一无所成,是个天生丧材、冥顽不灵的儿子,他很引以为终身莫大的缺憾,只有以尧之子舜之子自解了。若把玉娇配与绥之,不是彩凤随鸦,误了这位女弟子吗?所以他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秦师母向他说过两回,他总是含糊过去的。秦师母也因玉娇没有父母,此事又不便直接向伊启齿,很想用手段去笼络玉娇。因此当玉娇来家时,她常要拖拉到伊的房里去闲谈,请伊吃点心、吃水果,十分亲密。有时试探玉娇的芳心,谁知玉娇本是灵心慧眼的人,怎样不懂秦师母的意思,却装得若无其事,没有什么一定的表示,秦师母怎能捉摸出伊的心理呢?
  今天秦师母又把玉娇拉至房中,推伊坐在椅中,说道:“你有好多天不来了,我心里常常牵挂你,我们是一家人,你说常常来此盘桓,你家里没有大人,我很可怜你的,也很爱你德容庄丽,将来不知谁有福气娶你前去做佳媳呢!”一边说,一边取出西瓜胡桃糖等食物给玉娇吃。玉娇谢了又谢,和秦师母说说笑笑,真像家人一般。
  少停秦老师走进房来,穿上一件马褂,对秦师母说道:“馨甥要我陪他同往城中去拜访吴太史,今天我放了半日假,不得不陪他去走一遭。我们也许要顺便到观前街,你可要购买什么东西?可以告诉我。”
  秦师母道:“随便买些茶食之类,你爱吃什么便买什么,不必来问我了。”
  秦老师笑了一笑,又向玉娇说道:“你在此坐一会儿,隔一天你来取稿,明天我便可修削的。”玉娇答应一声,秦老师回身走出去了。
  玉娇又坐了一刻,方才告辞。秦师母留伊不得,刚才走到外面客堂里,却逢绥之抱了一只大狸猫回来,气呼呼地大声说道:“母亲,这只猫很好玩的。在后面河滩边,没有主人,我把它抱了回来哩。”
  绥之说话,是一路走一路说的,没有留心到玉娇却在这里。等到他一眼瞧见玉娇站在母亲的身旁,慌忙把怀中的猫放到地下,向玉娇作揖道:“原来世妹在此,世妹好多天不到我们家中来了。世妹谅安好,世妹在府上一个人不嫌寂寞吗?世妹请坐,世妹不要走。”
  玉娇听绥之一连说了好几声世妹,叫得很亲热,未免有些傻气,忍不住微微一笑,粉颊上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绥之瞧得呆了,那头狸奴却乘此机会不知逃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玉娇道:“世兄捉来的猫逃去哩。”
  绥之道:“哎哟,好容易捉了来,却被这畜生逃掉。”
  秦师母道:“你去捉什么猫?我家已有两头,你还嫌少吗?走了最好。”
  绥之道:“那只猫毛色甚佳,若是家里嫌多时,可以送给玉娇世妹。”
  秦师母道:“人家谁要你的猫?你快到书房里去念书吧。”
  绥之摇摇头道:“不,世妹到此,我要陪伴伊盘桓一番。世妹不要走,世妹宽坐。”
  玉娇道:“多谢你,我来了好多时候,舍间无人,正要回去哩。”
  绥之露出失望的样子说道:“一定不能多留片刻吗?我若知道你在此时,早已回来了。你可见过我父亲吗?他大概同我表兄进城去了,你再坐一会儿吧。”
  玉娇道:“老师我已见过,好在我是常常到此的,不用客气,隔一天再见。”一边说一边向外走,又对秦师母说道:“师母不必送了,使我不敢当的。”
  秦师母道:“那么我叫绥之送你回去可好?”
  玉娇谁愿意绥之送,给人家见了,也不雅相,因那时候风气尚未开通,男女同行是很少的,所以玉娇没有答应。绥之却涎着脸说道:“我送世妹去,山塘街上泼皮很多,世妹一人独行,倘然遇见了这班恶魔,定要被他们戏弄的。”
  玉娇道:“这也不见得吧,我不去睬他们,他们断不能无故欺人的。你们放心,我是常来的,不用送。”虽然玉娇这样说,绥之却早跟在伊的背后,玉娇不便再行拒绝,向秦师母告辞一声,走出秦家大门。
  绥之傍着伊同行,鼻子里嗅到玉娇身上的芳香,观着玉娇婷婷的倩影,心里头想入非非,口里喃喃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玉娇耳边听得“君子好逑”,暗想绥之这厮很不怀好意,自己断乎不可和他亲近,假以颜色。所以移动莲步,低着头只管走路。绥之忽又向伊问道:“世妹世妹,‘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首词果然是朱淑真写的吗?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淑真真是个才女,当有此绮思,后人未可厚非。世妹以为然吗?”
  玉娇只作没有听到一般,涨红着脸,一口气走至自己门前,心头方才稍觉安定,伸手去叩双扉,里面便有一个雏婢出来开门,说道:“玉小姐回来了。”玉娇遂回头对绥之说道:“谢谢你送我回家,改日再见吧。”说着话,踏进门去,即将双扉掩上。
  绥之本想送玉娇前来,可以顺便进去坐谈的,所以满怀着一团希望,十分高兴。谁知玉娇到了家中,并不请他进去,反以闭门羹相飨。他的希望顿时打消,如坠冰窖一般,呆呆地立在门前,对着那双扉说道:“咫尺蓬莱,可望而不可即,我好恨这门也!”恨不得挥拳起脚,把双扉打开,谁叫它隔断我不得见美人玉颜呢?唉!这小妮子这般华如桃李,凛若冰霜,我却难得遇见的啊。伊长大以后,却和以前不同,不知如何再也不肯和我亲近了。莫非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辜负了我的一片深情,岂不伤心!你未免太冷酷了,我总望你有一天情切切意绵绵地归向我的怀抱,那么我秦绥之不虚此生了。他这样想着,又是喃喃地念着,身子仍紧对着李家双扉,呆若木鸡般立在那里。走路的人见了,还当他有神经病的呢。
  恰巧有两个浮滑少年托着鸟笼,走过普济桥来。见了绥之,便站在近处瞧他,嘴里又咕着道:“这是李玉娇的门前,这少年紧立在门口,东张西望的什么?哼,莫不是哪个混账东西想吃天鹅肉吗?这王八羔子,若敢在山塘街上做什么不端的事,我癞头龟殷莲宝决不肯饶过他的!他也该知道玉娇的阿叔李二麻子也不是好惹的人。我和李二麻子都是自己弟兄呢。”说罢,一阵冷笑。这阵冷笑确是很尖刻而狞厉的,直钻入绥之的耳中。回头望见了这两人歪戴着帽子,睁圆着眼睛,发出锐利的目光,向自己紧紧注视着,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好似当头打着一棒,如梦初醒,立刻掉转身子走了。耳旁还听得他们大声说道:“这王八羔子经不起小爷一吓就去了,也是个没有种的。”绥之不管他们说话,一溜烟地跑回家去,噘起了嘴,不作一声。
  秦师母见他这种神情,便问道:“你送玉娇到家里吗?”
  绥之不答。秦师母忍不住又问道:“你受了哪个气,回家来给我瞧你这难看的面孔?玉娇是温淑的女子,绝不至于得罪你的。你可有什么冒犯伊的地方?”
  绥之将足一顿:“你叫我送伊回去,我又不是当差的,做人家跟屁虫,人家又没有好处给我的。”
  秦师母听了这话冷笑一下说道:“你想好处吗?真是痴了,你愿做跟屁虫而跟伊去的,谁能拖着你跑呢?哦,你不要这个样子来向我寻事,只要你好好读书,我总在你爹爹面前竭力代你成就这头婚事便了。这事可缓而不可急,你该明白,又不是三文钱白糖买了就走的。”
  绥之听母亲如此说,依旧噘起着嘴,走向别处去了。
  这天李玉娇回到家里坐定后,因被绥之跟了一段路,嘴里又胡说八道地不怀好意,心中很是憎恶。自思秦老师和师母待自己都是很好的,可是这位绥之师兄自己眼睛里却很看不上,别小觑他傻头傻脑,而如登徒子好色,颇有咄咄逼人的模样。但我终是避之若浼的,难免不使他怀恨于心。实在这种人一定不能赐予颜色的,否则得寸进尺,反增许多麻烦,宁可使他不快活了。一会儿又想起方才初见的万维馨,倜傥风流,秦老师门下没有一个能够及得到他。而秦老师又是满口称赞他的才华,说他是个秀州的才子。秦老师对于他这般赞美,谅是不错的。而且谈吐之间,腹有诗书气自华,果然是驶提之才,非下驷可比。不知怎样的秦老师竟把自己作的诗文给他去看,岂不令我羞愧?秦老师生子虽然不肖,而有这样文采风流的甥儿,如庭前玉树,不可多得。又记起秦老师所说,假若科举没有罢的时候,以维馨的才学,稳可独占鳌头等话,芳心中顿时把万维馨三字牢牢地嵌住了。晚上,伊在灯下刺绣时,自己手中正绣的一对鸳鸯,在浅濑绿荷之下,戏水相逐,这是女子出阁时所用的。伊代人家绣着,平日也不觉得什么,今晚忽然不知怎样的芳心里顿有一种感触,手中有些懒懒的,用不出气力来。绣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取着菱花镜,照见自己的玉颜上有一重红晕,自觉奇怪。又坐到绣架前去绣了一会儿,抛去针线,取出一卷唐诗来,吟咏一会儿。听得陆婶婶在后面唤道:“玉娇小姐,夜深了,还读什么书?身体保重要紧,快些睡眠吧。”伊嘴里虽然答应,而手中的书卷不释,不过声浪轻了一些,直至子夜方才解衣而睡。
  次日,伊的叔父李二麻子来了,因为玉娇和他约定在后天要去扫墓,谦吉夫妇的墓是在浒墅关羊山过去一个山坳里,伊托李二麻子去雇了一艘小快船同去。李二麻子今天来说船已雇定,明晨移到普济桥边,日出时即可下船,叫玉娇和陆婶婶制好几样菜肴。玉娇自然答应。李二麻子临去时,却要向玉娇告借三块钱。玉娇因扫墓需钱,手头缺乏,不得已拿一只金戒指给李二麻子去质钱使用。李二麻子取了金戒指便走,玉娇因此心里很不快活。做叔父的不但没有照应孤女,却反屡次要向侄女借贷,这岂不是恶魔的行为吗?
  第二天玉娇和陆婶婶跟着李二麻子坐了船一同去扫墓,在墓前展拜毕,哀哀痛哭,一肚皮的苦楚,尽情借着泪珠儿发泄,恨不得把生身父母哭得活了转来。附近扫墓的听了这巫峡哀猿、蜀道啼鹃般的哭声,都觉恻怆。扫墓回来,李二麻子却大碗酒大块肉地吃了一个饱。临走时还唱着连环套“保镖已过马兰关”,踉踉跄跄地去了。玉娇也倦极而睡。
  到了明天,伊想自己作的诗,便到秦老师家中去。那位万维馨少年才子仍在秦老师家中,没有他去。绥之也在家,可他忌惮父亲的,当着秦老师的面,不敢有什么不伦不类的言语和玉娇去缠绕。秦老师把玉娇作的诗交还伊,并指出中间的瑕疵。至于好处,也用笔加上了密密的圈儿,又加上眉批且代伊讲了几首诗。万维馨也取出他到苏州探幽选胜后所作诸诗,如《寒山寺闻钟》《山塘遇雨》《沧浪题壁》《独游虎阜》《吊真嬷墓》《天平远眺》等等,共有十数首。玉娇一一展览,觉得清新俊逸,不同凡响,便称赞了数语。维馨听美人檀口樱唇里发出的颂赞,如膺九锡之赐,荣誉无比。绥之在旁边却背转头去将牙齿用力咬自己嘴唇,心里头把他的表兄恨得了不得。可是自己的才学实在赶不上他,可称霄壤之判,这是最不争气的一点,也是无可奈何。玉娇坐了一会儿,告辞回去。这一遭绥之当着他父亲及表兄之面,不好意思去相送了。玉娇回去后,对于万维馨又多了一重认识。
  一日正是春雨廉纤,午后绣倦,忽听外边门上起了一阵剥啄声,玉娇以为李二麻子来了,怕他啰唆,很不高兴地喊小婢去开门,伊自己仍坐在房里没有起身。却见小婢呼呼地跑进来说道:“外面有一位陌生的客人求见。”
  玉娇听了,不由一怔,未知是何处嘉宾还是恶客,只得站起身来亲自出房去招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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