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刻骨痛心红颜叹命薄 赴汤蹈火黄衫侠情深
2026-01-26 21:18:5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当李玉娇晕倒于地之际,怪侠在旁连忙赶过去将伊扶起,唤道:“李小姐快快醒来,李小姐快快醒来!”又用手把伊的头摇了一下,玉娇方才醒。可是面色已是惨白,朱唇红褪,秋波泪盈,把莲钩在地下一顿道:“我李玉娇这般命薄吗?他竟是个薄幸人,他不该写这样一封书来,以前的事都忘记了吗?唉,他的心难道是铁打的、石做的,竟如此硬心,如此冷酷吗?几使我不信人世间有此事的,我可是在这里做梦吗?”玉娇说着话,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滴下来,身子摇摇欲倒,又像要晕去的模样。
  怪侠连忙扶伊到炕上去坐定,对伊说道:“李小姐,你且定心,莫要悲伤,有老朽在此,自有主张。”
  那站在旁边的店小二和下人也都瞠目呆视,莫明其所以然。玉娇只是嘤嘤娇啼,气塞胸膛,两手不住地颤动。怪侠取过书信,看了一遍,又去把桌上的官箱打开,瞧见中间封着几卷银子,就是万维馨送与玉娇的五百两程仪了。哼,这小子有了钱,便把钱来打发他人走路吗?他以为施了这点小恩惠,天大的事便可了结吗?怪侠这样想着,又检点箱中,尚有一块手帕和一副翡翠环子。他不明白这是谁的东西,因为书信上没有写明,但玉娇总知道的,所以就取在手里,向玉娇询问。
  玉娇一见自己的东西,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自己当初赠予维馨,作为定情的盟物,无非留一个纪念之物,使他睹物思人,念念不忘,维持我们的情爱于不敝,他也把一柄写好字的团扇和他身上所悬的一块碧玉赠予我的,所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谁知今日他忽然把这两件东西很无情地掷还我了,他对于我已是完全没有什么情感了,避唯恐不及,所以有此表示,要使我意冷心灰,一切绝望。唉,想不到物犹是也,而人则已变,徒然留下痛的创痕。他创伤了我的心,好似伸着无情的魔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摔到万丈深渊里去,粉碎了我的身体,消灭了我灵魂。此后的我,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留恋,倒不如跟随父母到泉下去。这变化万端的世上,使我看起来多么伤心,多么仇视。人心是靠不住的,所谓麒莺其貌,鬼蜮其心,越是士君子知书达礼之流,他们的良心越是坏到极点,使人不防的。我今日受着的欺诈手段,却是斯文公子施展的,我一片深心,对着万维馨至于靡他,谁知得到的结果竟是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吗?玉娇这样想着,伊心里真是万念俱灰,痛恨入骨。女子的心理多抱悲观,容易趋向消极的路上去,所以伊觉得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再不想活了。伊低着头只是滚滚落泪,凄然无语。
  怪侠见伊没有回答,只见下泪,便猜知这两件东西必是玉娇昔日赠送与万维馨而万维馨掷还的。人之无情,一至于此,伶仃弱质,岂能忍受呢?他心里异常愤怒,知道这事全无希望了,便对玉娇说道:“这下人要不要打发他回去?姓万的如此无情无义,禽兽不如,你也不必再眷眷于他了。”
  玉娇点头。伊虽想写封回书去责备维馨,然而人家已做了李益第二,往日深情都付流水,即使自己向他严责,徒费空言,无补于事。况且此时自己刚才昏晕过了一阵,全身疲软无力,头脑涔涔作痛,心中怔忡不已,再也没有力气去握那毛锥子,所以伊也没有什么主张,怪侠怎样便怎样了。至于万维馨前次赠给伊的碧玉和团扇,都在苏州装在箱筐里,怪侠没有代她取出,不在身边,否则也要立即掷还他了。
  怪侠见玉娇无语,他遂回身对那下人说道:“你回去吧,复信也不写了,这官箱里的东西业已收下,但这五百两银子李小姐不愿接受,你可带回去,交给姓万的吧。”怪侠说毕,便将官箱合上,里面的银子动也不动,一只手提了起来,扑的一声,掷在那下人的脚边,说道:“拿去吧。”他也明知玉娇万万不肯接受万维馨的程仪的,所以还去。
  那下人虽不知其中真相,但瞧了玉娇悲泣的情景以及怪侠的愤怒,也知道这事不十分好。更看怪侠一双眼睛对他圆睁着,须发都竖,一种怒气勃勃的样子,挟着数分威武之态,使人生畏,所以他也不敢说什么话,向地下拾起官箱,回身便走。店小二也跟着出来,不敢询问究竟,自去伺候别的客人了。
  下人去后,怪侠又对玉娇看看,只见玉娇泪痕满面,呆呆地坐在炕上,两手反撑着,好似雨打梨花悲不自胜。怪侠心中甚是不忍,一时没有什么话去安慰伊,十分烦闷。想了一想,走过去对玉娇柔声说道:“李小姐,我知道你此时心里一定非常悲伤,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你的话。你恨姓万的小子太薄情吗?哦,李小姐,你果然认错人了,姓万的虽然是个读书人,你佩服他才学无双,倾心于他,以为他也爱你的清才丽质,始终不变。谁知他是个慕势趋炎之辈,弃旧怜新之徒,借着他的诗才,做敲门砖,走上终南捷径,正要求人间的富贵,岂肯顾到你身世可怜的李小姐呢?”
  玉娇听怪侠说话,话中有因。伊本来昨天就有些疑心维馨了,所以伊就抬起头来说道:“恩公,我自恨空生一双眸子,不识得人,以致受了人家的诡绐。到得今日,我竟是进退狼狈啼笑皆非,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想小女子命宫磨劫无有底止,迭经忧患,死里逃生,幸赖恩公救我出险,护送至京。初拟投止有门,终身有托。谁知人家昧良负心,饷我以闭门之羹,使小女子痛心已极,不愿意再坐在这个污浊的尘世中,受肮脏之气了。不过恩公所加于我的一番深恩大德,小女子今生愧无报答之机,只好结草衔环以报了。望恩公千万原谅。”
  玉娇说着,声音颤动得异常,涓涓珠泪仍从伊眼眶里一滴一滴地淌下来。怪侠对玉娇摇摇手说道:“李小姐,话何必这样说?你若要轻生,徒然自己丧失了性命,于姓万的无关,这也太软弱了。你的一生,就这样地断送吗?你纵然自己不可惜,叫人家何以为情,很代你深深可惜了。”
  玉娇听了这话,更是悲伤,不由呜呜咽咽地啼泣。喉咙里又迸出几句话来道:“恩公,你想我受了这个严重的刺激,脆弱的身心怎当得住?所以我也只有一死了。偷生在世,有何乐趣?”
  怪侠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何必这样顿萌厌世之念呢?我虽是一个老头儿,却从来没有想到死。虽然人生总有一死,但要死得值得。你现在死了,姓万的更是快活。而你却枉死黄泉,一生幸福断送,年纪这样轻,容貌这样美,才学这样高,性情这样好,你自己也舍得吗?老朽冒了危险把你从虎穴中搭救出来又犯了千辛万苦,送你至京,也指望你有了归宿,老朽的心事可以放开。现在事情坏到如此,出于意料之外,人家虽然把你遗弃,但老朽却何能眼睁睁地看你死,而自己一走了事呢?”
  玉娇哀哀啼泣道:“这是我有累恩公,小女子一辈子对不起恩公。小女子心碎肠断,实在不欲再在世间,请恩公不要顾念我这个薄命的人。”
  怪侠把足一顿道:“啊哟,李小姐,你是聪明的人,为何只怀着死念,不能听老朽之言?依我之意,从今以后,你的心里不要再把姓万的小子萦念着,譬如他已是死了。你今后再要做你的李玉娇,但不是以前的人了,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须要忍受着艰辛,忘记了苦痛,自己找求你将来的光明世界。老朽一向救人救彻,必要救助你到底,决不忍半途抛弃了你而去的。你放心吧。我必代你想法。”
  玉娇听了这话,心中说不出的悲伤和感激,立刻对着怪侠拜倒于地,说道:“小女子是恩公把我救活的,我总听你老人家的教训。但小女子对于万维馨的改变心肠,究竟不知是什么一回事。他信上说的话,似乎很疑心于我,因为有人在里面搬弄是非,诬蔑我不贞。幸此事有恩公在内见证,小女子由恩公在小霸王家里救出,白璧无瑕,一心一意地期待着姓万的。他在北京一切情形都不详悉,如何可以凭着一纸的谰言而轻轻抛弃小女子呢?不知恩公可能再代小女子往万家走一遭,即由恩公做证人,向他申说一遍,好使他到底能够明白其中的是非,而一洗小女子不白之冤。”
  怪侠听了玉娇的话,知道玉娇到了此时还在痴心妄想,以为万维馨误信人言,情有可原。唉,可怜可怜,还不如让自己索性把万家小子的暗幕掀开,使伊死心塌地,另想别法吧。于是走前一步,双手把玉娇扶起,叫伊坐了,对伊说道:“李小姐,你在昨天大概已把那些事情舰缕奉告他的了,姓万的只是言语支吾,一句真心的话也没有。今天又写这封书信来,你再读一遍吧。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他早已无意于你了。老朽再去又有何用?唉,李小姐,你真是可怜,此时你还蒙蔽在鼓中呢,待老朽清清楚楚告诉你吧。只是劝你不要再加添你的悲痛,你须要自己珍重,不必再恋恋于这个无情无义的坏小子了。”
  怪侠说了这话,顿了一顿,便将自己探听明白的事完全吐露出来。玉娇方知万维馨贪慕荣华,已娶龚侍郎的爱女为妻,无怪他要用这冷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了。他当着我的面,怎好直言?所以索性打一个闷葫芦。这时候伊的一颗心更觉非常难过,宛如有人把伊抛入万丈深渊里,再用利刃刺入伊的胸膛。两手撑住在炕上,摇摇欲倒,几乎要晕去的样子。
  怪侠又对玉娇说道:“痴心女子负心汉,古有是言,今有是人。你受了这个痛苦,当然要痛不欲生。但我早已说过,你今后可以重新做起一个人来,把昔日的事一齐忘掉了吧。无论如何我必要保护你到底的。”
  玉娇依然淌着眼泪,说道:“小女子若没有恩公教诲,已拼一死,恩公的大德叫我如何图报呢?不过万维馨对我太薄情了,他还有人心吗?”
  怪侠点头道:“是的。”又回头向门外望了一下,然后说道:“确乎这厮太没有良心了,老朽断乎不放过他的。李小姐,你瞧着吧。千万不要悲伤,我要代你……”怪侠说到这里,咬牙有声,沉顿住不说下去了。
  玉娇道:“我只有仗着恩公代我出一口气了。”玉娇由悲生怨,由怨成恨,也把万维馨十分痛恨,一时不想死了。
  伊明白怪侠的用意,含悲忍痛,一任怪侠怎样摆布。遂将桌上放着的翡翠环子摔在地上,裂成数片,又将自己的手帕剪作数块,那封书信也撕作蝴蝶飞了。这虽然都是自己的东西,但业已给维馨藏过,以为已受污了,所以不愿意再行收回,而把来毁坏,可见伊心中怨恨达于极点了。
  怪侠瞧着,暗暗点头。于是这天下午,怪侠催着玉娇收拾行装,他把房饭钱付去了,带着玉娇即刻动身,来到城外一个小旅店内投宿。晚上怪侠独自喝着酒,玉娇啼痕满面,悲不自胜。伊虽然听了怪侠的话,一时不想自尽,而创巨痛深,怎能使伊忘记这个惨痛的打击?所以晚餐也吃不下,先到炕上去睡。但伊怎能合眼呢,依然流着眼泪,当着怪侠的面不敢哭,脑海里浮起昔日和万维馨往还的情景,及今回忆,徒成悲痛的创痕,不禁怃然。怪侠一边喝酒,一边仰着头,自思自想,暗暗地心中正在安排他的计划。当然凭着他的侠义心肠,又将有一幕惊人的表演了。
  次日,怪侠在白天睡觉,高卧炕上,鼾声如雷。玉娇独自坐着,天气很冷,窗外风声怒吼,细雨如丝,室里十分黑暗,玉娇更是愁闷。伊到北京来的热望完全化为乌有,万维馨的一封书重创了伊的芳心,本来无意再活于世,但为怪侠劝住,伊只得勉强跟着怪侠走。自己未尝不感谢这位老侠士肝胆照人,贯彻始终,好心好意地爱护着伊,然而人家是有别的事情要干的,五湖四海,到处逍遥,我是一个弱女子,如何跟着他去做人家的累赘呢?身世困厄,举目无亲,想来想去,这都是我叔父李二麻子害得我如此的。怪侠没有将他手刃,这还是他老人家的宽厚呢。然而我经受着那次惊风骇浪之后,到现在没有一日安宁过,所遇的惊恐和忧患,有增无减,极尽人世间的苦楚,而最后的遭遇更是严酷。
  从今以后,心已碎裂,虽勉强在世,而敢断定终身没有快乐之日了,又想万维馨枉读圣贤之书,依附赵孟,苟合当世,为了权势的关系,竟狠心肠把我抛弃了,而和别人家联姻。可见他对于我完全是假心肠,并没有真的情爱,即使没有绥之在其间造作萋斐贝锦之言,他也终于要把我遗弃的了。唉!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稀。孟夫子的说话是不错的。他既然对我如此无情,我也不值得为他一死。怪侠劝我之言也不错,只是我坐视着万维馨这样弃旧怜新,贪图富贵,心中的怨气如可能消?怪侠既然对我说他自有对付之法,带我至此,那么他老人家必有办法的,绝不会哄骗我,我且耐心等着他吧。玉娇左思右想,愀然不乐,珠泪时时从伊眼眶里落下,心中的痛苦无时或释。
  将近晚上,怪侠一觉醒来,从炕上跳起,又吩咐酒保烫酒,煨了一只嫩鸡,切一斤牛肉,买些花生米豆腐干,坐在沿窗桌子边,斟着酒独一饮。玉娇坐在一边,悄然无语,怪侠又劝慰伊数语,伊只是点头称是。黄昏时,怪侠酒已半酣,强迫玉娇吃了一些饭。饭后,他就叫玉娇先睡,自己要出外去一遭,少停便见分晓。玉娇早已猜知他老人家将有惊人之作,心里又觉有些害怕,有些担忧。明知万维馨遇到了这一位神龙大侠,一定不能幸免。虽然说他自作自受,然而结果是很悲惨的,又岂自己起初所愿?这样一想,心里又有些恻然,但怪侠已决定主意,自己要阻止他也无效的。况且怪侠此去,全为了伊,自己又怎能反去劝他,不要给他笑我太无勇气吗?
  怪侠见伊不语,便笑了一笑道:“李小姐,你是菩萨心肠的人,我请你不要忧惧,我要去了。”于是他将外面衣服脱下,整一整里面的短衣,束缚停当,将他携带的一柄宝刀暗藏身边,仍把外衣穿上,大踏步走至外边,把房门带上,下了门帘,一径走去了。
  玉娇独自坐着,当然没有心思去睡眠,把一盏孤灯频频剔亮。听听旅店里人声渐静,内外客人都睡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更锣之声由远而近。外边朔风一阵阵地吹打着,幸亏雨已在傍晚时停止,否则怪侠将要沾湿身体了。又想万维馨对待自己这样残酷无情,全不顾到他人的可怜情况,只知自己享乐,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今夜他将有意外的遭受,悔之无及了。这种人我去可怜他作甚?一边想一边听,二更三更地过去,伊一些儿不觉倦。直至四更过后,微闻庭中有落叶声,跟着帘钩一响,房门轻轻推开,怪侠已走了进来。
  玉娇连忙立起身来迎接道:“恩公回来了吗?可曾……”
  玉娇还没有问完,怪侠早低声微笑道:“李小姐,我冒着这风雨之夜,跑了一趟,总算没有白跑,你瞧着吧,这是什么东西?”说着话,把左手伸起,将一个小小纸包向桌上一掷。那纸包上面,有些血迹鲜红,玉娇看了,不由身体抖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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