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六 回 热心推毂揽才来小简 粲齿订盟惜别唱骊歌
2026-01-26 21:09:0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维馨见玉娇呆呆地发怔,便又说道:“世妹,我大概在这数天之内要到北京去一遭,所以不得不和你暂别,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玉娇道:“啊呀,维馨兄怎么到北方去?千里迢迢,此后相见不知何日,究竟为了何事呢?”
  维馨道:"我此次到吴门来,不只为遨游,本是拜托我舅父一件要紧事的。因为我舅父有一个知友在北京,便是吏部侍郎王国才,京官中很有势力,我母亲遂重重拜托舅父,要推荐我到京里去做一个职务,遂叫我到苏州来托舅父去函说项。我舅父爱我才高,自然一口答应。起初我也渴望京里的事早日成就,后来我遇见了世妹,和世妹论文谈艺,渐渐地亲热起来,直到今日却又不舍得离开这吴门了。吴门的景色虽可依恋,而世妹又为我一生崇拜的人,更使我不忍别离,所以又希望此事不必成功了。但愿那王侍郎没有诚意来提拔我,那么我可多住在这里,时时可和世妹晤谈,此乐虽南面王不与易了。”
  玉娇听到这句话,不由脸上一红,低倒蜂首,把一手支住下颐,默然无语。维馨又道:“谁知我舅父因为王侍郎没有确切的答复,遂又写信去催。前日恰巧京中有便人南下,带得王侍郎的一封亲笔书信,交与我舅父。拆阅之下,始知他已应允了舅父的请求,要我即日动身北上,经王侍郎面试后,即可畀以要职。我舅父很是喜欢,以为这种机遇是不可多得的,催促我即日赴京。你想我该怎么办呢?倘是我为了自己的前程,那就不得不和世妹离别,赶紧到京中去任事,否则我宁可牺牲那边的事,仍住在苏州。但这又如何在舅父面前交代得过?而家中也势所难许的。古人云,进退狼狈,我今日就感觉到这痛苦了。”
  玉娇抬起头来说道:“我也想不到维馨兄竟有北京之行,以私人的情谊而言,当然我也不愿你离开这里,使我顿失良友,愁唱渭城之曲,然为维馨兄的前程远大计,亟宜束装北上,岂可失此机会,株守吴门呢?况且秦老师也不容许你流连于此的,所以我又要劝你到北京去了。”
  维馨道:“世妹的说话也不错,只是我早已说过,别的都舍得,唯有世妹是我心里念念不忘的一个,我自到了此间,只要有二三天未挹清芬,心中便觉怅怅然好如失去了一样东西,寻觅不到,无论如何必要走上这里来,以慰饥渴。又好像我是一枚铁针,而世妹府上是一块磁石,使我不知不觉地投入兰闺,拜倒石榴裙下,自从那天在虎阜和世妹清游归后,觉得世妹慧心兰齿,说的话都在我心里,永矢勿忘。古人云:得一知己,可以无憾。世妹真是我的知己,我自幸得遇世妹,如能和世妹终身厮守在一块儿,复有何憾。只是这事又生出了岔儿,要使我和世妹远离,我的心里又是怎样的难过呢?世妹是爱我的,当不以我言为悖谬吧。”
  维馨说这话时,庭中只有他们二人,小婢和陆婶婶都不在身边,维馨吐语很是诚恳,也可说得大胆地倾吐肺腑,没有避讳。玉娇听了维馨这番说话,心中又喜又惊,又感谢又难过,说不出的甜酸苦辣,不由泪珠儿从伊眼眶里滴将出来,颤着声音,向维馨说道:“蒲柳之姿,承维馨兄这般关切,更私衷感幸之至,但我想分离者形体,而不可分离者精神。维馨兄北京去后,虽如劳燕分飞,而我的一颗心始终牢紧在你的身上,只要你如磐石无转移,我像蒲苇韧如丝,安知没有别后重逢之一日呢?”
  维馨听了,点点头说道:“我很感谢世妹的教训,南山可移,此心不变,终当如磐石一样。但望世妹为我稍俟一二年,此去京师,倘能有所成就,他日谒告南归,必禀明堂上,即拜恳我舅父为媒,誓与世妹终成良缘,以慰我思。不知世妹芳心如何,也嫌我这话说得过于唐突吗?”
  维馨这几句话更是十分明朗化了。玉娇此时也不用再羞人答答地绕圈子说话,所以伊就说道:“我的心和维馨兄相同,但愿如此便好,我总是一辈子厮守着维馨兄的。好在舍间没有他人来做我的主,叔父也不管我的事,请你放心。只望你在仕途顺利,早登青云,衣锦归乡,我自当洁身以待。”
  维馨道:“感谢世妹的美意,世妹能这样鼓励我,这是天赐吾的幸福。我一切自必遵听世妹的金玉良言,无有二心。”
  这时候天色已黑,星斗满天,流萤在树,清风徐来,此情此景,真无异七月七日长生殿了。陆婶婶在后边窥见二人在庭中细语喁喁,如浴爱河,忘记了一切,便徐徐走至庭前,对玉娇说道:“我们请万家少爷在此用晚饭吧,可要叫小婢去沽些酒来?”
  维馨连忙摇摇手道:“多谢多谢,我要回家去吃饭的,今晚舅父尚有一个朋友来饮酒小聚,舅父吩咐我相陪。所以无论如何我要回去,不要叨扰你们了。”
  小婢在客堂里掌上明灯,维馨立起身来说道:“我明天再来和世妹清谈,现在我听了世妹的话,已决定往京师去努力我的前程,将来自有我们团圆的一日。”
  玉娇勉强展颜一笑,说道:“我也不留维馨兄了,明天望你再来一谈。你决定哪一天动身,请你也告诉我声。”
  维馨答应一声,遂披上长衫,告辞而去。他来的时候为要和玉娇分离,心中非常颓丧。然因此得到佳人的许可,无异而订白首之约,这也是不可多得的,无异在苦的成分中渗入了一些甜味。怀想着将来的希望,便觉有无限乐趣隐藏在后面,全仗自己努力了。于是打叠起精神,回至秦家。
  绥之正立在庭中,举首仰天,似有所思,见维馨施施自外来,便对他看了一眼,说道:“维馨兄恭喜你将入仕途,照你的才学,怀抱利器,必能脱颖而出,但不知你将于何时入京?在吴下也有所恋吗?”
  维馨听他末一句话问得很是恶毒,遂毅然地答道:“我和舅父商妥后,即日便要动身,吴下有什么可恋呢?我当然为了我的前程不可失此机会的。”
  绥之听维馨说得这样坚决,想不到他如此爽快,大约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二者择取其一了。那么自己的计策已售,他日待维馨去后,便可想法去和玉娇接近,少一情敌了。维馨远在数千里之外,当然难和自己逐鹿情场哩。他想到这里,摇头晃脑,十分得意。
  维馨瞧不惯他这种傻态,暗暗骂了一声竖子。走到他舅父书室中,只见他母舅正坐在灯下看书,上前叫了一声。秦老师道:“你倒回来了,我请的客还没有来哩。今天那位客人乃是城中吴太史,是位饱学宿儒,说不定要即席联吟。好在吾甥才高八斗,诗成七步,不怕押尽险韵的。”
  维馨道:“承舅父指教,小甥准陪末坐。吴太史的诗才素为江西诗派一流,今日定有佳句,以资观摩。”
  秦老师道:“王侍郎这次差人送书前来,答应这件事情,见得他古道热肠,故人之谊还没有忘记,使我甚是感激他。此次我荐贤甥出去,以贤甥之才,他日必能飞黄腾达,荣宗耀祖,连我也有光荣的。但贤甥年少,京师声色繁华,难免不被渐染。好在贤甥读书守礼,毋烦我鳃鳃过虑。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望贤甥记取为幸。他日自有举案齐眉的贤妇,咏絮才华的淑女,侍奉君子巾栉的。”
  维馨答道:“深感舅父的栽培,甥儿敢不拜受训言,无贻陨越。”
  秦老师道:“那么你预备几时动身呢?”
  维馨道:“王侍郎来函既说得这般诚挚,事不宜迟,甥儿便想在月半动身。在动身之前,先回家乡去,辞别母亲,然后到上海坐海船北上。”
  秦老师点点头道:“如此甚好,贤甥此去必能得王侍郎青眼,使他也可知道我秦某虽然内举不避亲,而老眼尚未生花哩。”说毕哈哈大笑。
  两人正说话时,那位吴太史已命驾而至。秦老师忙同维馨迎入,款待周至。吴太史年纪约有五旬以外,微有短须,衣服朴素,手摇团扇,并无龙钟之态,带着一个小奚奴,侍立一旁。维馨和吴太史已见过一面,所以毋庸介绍。吴太史也知维馨隽杰廉隅,后生可畏,宛比当年的柳子厚,对他刮目相看。略谈一会儿,因时候不早,秦老师早吩咐下人端上酒肴,在书斋中临窗而坐,卷帘迎月。庭中也有些花木,晚风送凉,不觉燠热。吴太史上首坐了,秦老师左首相陪,万维馨下首相陪,绥之却没有他的份儿。秦老师自知生儿不肖,今日嘉宾在座,击钵催诗,飞觞醉月,傻头傻脑的绥之如何叫他相陪呢?不要给吴太史笑死吗?酒过三巡,果然吴太史诗兴已来,便要联句。秦老师当然奉陪,维馨虽是初生之犊,不甘示弱,也就一句一句地联吟下去。吴太史见他诗才便捷,不减当年陈思,大加赞叹。直至酒阑灯烛,兴尽而别。共得百句,都由维馨录出,可称诗人兴浓了。
  次日维馨在上午又一溜烟地跑到玉娇家里来。玉娇知道他今要来作别,所以特地请陆婶婶到市上去买了些鸡鱼肉虾回来,煮了许多精美的肴馔,为维馨饯行。二人又说了许多依依的情话,相约白首之盟。玉娇把一幅罗帕和一副翡翠环子赠予维馨,说道:“这两样东西是我朝夕相亲的,现在兄有远行,敬赠予兄,倘蒙不弃,请视此物如见其人了。”
  维馨谢了接过,放在怀中。自己便将一柄写好的团扇和身上所悬的一块小小汉玉,送与玉娇,玉娇也把来珍藏好。维馨在玉娇家中盘桓至日落西山,差不多已有整日间的光阴,但是还不舍得离别。陆婶婶在旁边窃窥,未免好笑,笑这一对痴儿女情绵绵的难舍难分,嘴里都是出口成章,使伊听了倒有一大半不懂。到后来维馨只得走了,背着人和玉娇一握柔荑,万分热情,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玉娇含泪送至门外,盼望维馨赴京后常通鱼雁。
  维馨别了玉娇,走回秦家去,每走三五步必一回首,心中异常难受,直至他瞧不见了李家的墙门,方才叹一口气,回去收拾收拾。秦老师秦师母也代他饯行。秦师母和绥之暗庆其计已售,维馨和玉娇到底被拆离了。
  次日维馨辞别了舅父舅母,回至嘉兴,在家里耽搁数天,与家人稍叙天伦之乐。维馨的母亲得知他儿子将至京师,虽不免心里有些不舍得她儿子远游,但为儿子前程起见,一半儿爱一半儿喜,维馨思念玉娇,常常拿出翡翠环子来摩挲把玩,又闻闻手帕上的兰泽之气,不禁回肠荡气,儿女情深,对着天涯,每袅起一缕情丝。行期已届,他就辞别家人,束装北上,赴京师去拜谒王侍郎了。
  那李玉娇自从维馨去后,深居简出,在家时时低头痴思,默计维馨的行程,整个的心神已完全萦系在维馨的身上。黄昏人静,在灯下把玩那块佩玉,维馨的风流倜傥的影儿宛如显现在她的眼前,连刺绣吟咏都有些懒懒的不上劲儿。至于秦老师那边依旧不敢前去,视如畏途。有一次秦老师特地着女仆送一书信来,要玉娇到他家中去盘桓,玉娇得书,很觉踌躇,到底仍不欲前去,故修书答复,推称略有采薪之忧,待痊愈后再上师门请安聆教。隔了数天,秦师母却买了一些藕粉素面,以及火腿红枣,自己走上门来看玉娇了。
  玉娇正坐在书房中看书,想不到秦师母会来的,连忙竭诚招接,向秦师母道歉。秦师母道:“玉娇小姐好多时候没有上我家来了,不知是什么意思?使我们好不挂念,尤其是你的老师,常常盼望你的。”
  玉娇脸上一红,只得说道:“我本应该早来请安,只因身子时时有些不适,反劳师母亲自移玉,非常对不起。”
  秦师母道:“不要客气,你的身体恢复了吗?要好好保重。”
  玉娇道:“现在稍好了,多谢老师和师母垂注。”
  秦师母遂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玉娇闲谈,且提起绥之,说他近来好学得多了,他父亲渐渐喜欢他,且要为他物色一个佳妇。玉娇明知伊的意思,只是不接口。秦师母又说起维馨远赴京师的事,玉娇也装作不知情,只和伊谈别事。秦师母坐了一会儿,方才告别,且嘱玉娇痊愈后早日到秦家去盘桓。玉娇含糊答应。秦师母遂回家去。
  这时夏暑已逝,金风送凉,光阴很快,已近中秋佳节。秦老师又修笺约玉娇在中秋日到他家中去饮酒赏月,玉娇仍推诿没有前往,使秦老师也着恼了,背地里说玉娇不应该如此淡漠,忘记师徒之情,他哪里知道都是自己儿子逼得玉娇怕上门来呢?
  重阳节后,玉娇方得到维馨托人带来一封书,措辞非常温柔缠绵,告诉伊说,他已在京中王侍郎门里文书处任事,寄居在头发胡同友人家中,身体安康,并寄上数首小诗,以道相思之忱。玉娇读了又读,吟了又吟,也就修书答复,和了两首诗,说不尽的柔情浓意。秋天的景色甚佳,但是远望天末,近对庭花,更增忆远之思,没有一天不想起万维馨。
  有一天李二麻子忽然走来,玉娇见了他便头痛,以为他又要借钱用了,谁知李二麻子却要邀伊去游天平山,真使伊料想不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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