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冤狱才成将军做寇 战云乍展侠士回乡
2026-01-26 21:19:44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王屋山形势峻险而幽深,悬崖峭壁之间,往往只容一人匍匐而行,偶一失足,碎骨粉身,群林密集之间,又多虎狼窟穴,因此平常的人只到山麓平坦之处,不敢冒险深人,除掉几个有胆力的樵子,入山较深,可说绝少有人敢越雷池一步了。可是不知在哪一年,有一伙亡命无赖之徒,逃至山上,啸聚徒众,干起杀人越货的事来,从此远近人民都知山上有了盗匪,彼此相戒,裹足不前。但这也不过癣疥之患,星星之火,不难扑灭。无如地方上的官吏,都是些匐茸无能之辈,只知枉法害民,不管外边事情,以至激起了阳城城里一件官逼民反的案件,更加助长了盗匪的势焰。
  因为那阳城令姓鲁,名绍昌,是个捐官出身,到任后一味刮削民脂民膏,弄得人民怨声载道,要想到府里去控告他时,山西的巡抚恰巧是鲁绍昌的男亲家,鲁绍昌有了这个泰山长城之靠,有谁敢奈何他半点儿呢?自从王屋山有了盗匪,乡民到城里呼告,要请鲁绍昌去剿除,以便行旅而安闾阎。但鲁绍昌始终没有派遣一兵前去惊动王屋山一草一木,且反借口巩固城防,添募壮丁,县里缺少经费,邀聚了城中许多有名的富户大贾以及绅士们,在县衙里吃一顿酒席,强逼各人签字,捐出一笔经费来,以补库藏的空虚。
  大家都知道这又是鲁绍昌借题目做文章,捐了众人的钱去饱肥他一己的私囊,其实县库里并不缺乏,这几年又都是丰收,不过巨细款项,恐都被鲁绍昌一人搜刮而去罢了,不然他在东城的私邸,何以造得富丽堂皇,在阳城可称巨擘呢?众绅士虽知他的谲诈,但怕他的势力,没有人敢和他支吾。座中却有一人冷笑着,不肯签字,这人年纪已有四旬开外,身躯伟硕,相貌英武,颔下一部虬髯,蓬蓬松松地更显出他的威猛,身上却穿得十分朴素,头戴一顶獭皮帽子。鲁绍昌认得他就是退职闲居的索守仁参将,家道也很富有的。
  原来索守仁是阳城的土著,自幼便喜欢驰马使剑,学习武艺,从过不少武术家,学得一身好武术。后来经大名府总兵的提携,出外去从戎立功,由裨将而升至游击而守备而参将,很不容易了。但因他性烈如火,不畏强悍,有一次竟和满洲的大吏争功而发生龈龋,为了他跟随大军出塞,俘得数酋,立下了大功,自以为可得朝廷赏功赐爵,谁知被上司冒了去,所以他不服气,竟和上峰争论,满洲人的势力在那时是不可侮的,汉人终于要吃他们的亏,索守仁又怎逃此例?不但得不到功劳,反而记了一次大过,罚俸半年,他怎忍受得住,立刻挂冠辞职,不再愿意为异族效劳了。回到阳城后,种田灌园,暂戢雄心。他的长子国威,弓马娴熟,善使画戟,常常出外打猎,练习筋骨,不愧将门之子,绰有乃父遗风。这遭鲁绍昌邀集士绅,索守仁也在被邀之列。人家都化化倪倪,委屈忍受。他是一向知道鲁绍昌的贪婪,心中十分鄙夷,常思惩警他一下,只是为了韬晦的关系,不犯到他的身上,也不欲多事。现在他见鲁绍昌有了盗匪,不去剿除,反而借此搜刮民脂,他哪里答应?
  鲁绍昌见他不肯签字,便问道:“人家都已答应,独有你索老将军不赞成,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索守仁又冷笑一声道:“我有什么意思?县太爷不去实行剿盗,反要我们大家捐输,未曾为民兴利除害,反而剥削人民的钱财,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闻县太爷官囊丰富,自己拿些家财出来也就够了,况且地方上连年大熟,赋收甚丰,库藏不虞匮乏,何又多此一举?拆穿了说,这岂非类于培克吗?难道是为民父母者所出的仁政吗?”
  索守仁这几句话说得声色俱厉,旁坐的人皆为惊骇,有些人也暗暗称快,代表了他们所要说的。唯有鲁绍昌却是意外的,听到索守仁的话,句句是快刀一般刺入他的心坎,恶羞之心,人皆有之,当着众绅士的面,他如何不惭愧,所以恼羞成怒,忍不住对索守仁说道:“你不赞成也罢,反倒造出种种飞语谰言来污蔑我,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本县所拟的巩固城防,添募壮丁,不是为民兴利除害吗?太藐视本县了。”
  索守仁大嚷道:“你这贪官,实不在我眼里,还要说什么兴利除害,真是大言不惭,无耻之尤了!”
  鲁绍昌听索守仁骂他贪官,又羞又怒,拍着桌子说道:“你左右是个退职的将军,竟如此耀武扬威,欺侮地方官吗?国家自有法律,你休要甘心叛逆。”
  索守仁也跳起来道:“你说什么叛逆不叛逆,我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大丈夫,不怕你这贪官污吏,看你怎样奈何我?”
  二人这样闹翻了脸,幸亏旁边的绅士善言解劝,竟变得不欢而散。鲁绍昌被索守仁如此侮辱了一回,他如何肯吃这个亏,遂和几个幕僚商议想出一条恶毒的计策来,要倾陷索守仁。有一天县中捕役在城外捉到一个小喽啰,审问之下,那小喽啰招出是从王屋山来,奉了山上头领的命令,秘密下书与城中故参将索守仁的,当即抄出书信存案,书中大意是说王屋山上的头领要向阳城借粮,得索守仁之助,许为内应,故约期动手,索守仁暗开城门,里应外合,要请索守仁示复。这原是鲁绍昌故设的阴谋,那喽啰也是到外边去买来的,书信也是假造的,这样可使索守仁有口莫辩,有冤莫白,置之死地而后快。所以鲁绍昌如临大敌一般出动全衙捕役,以及城中兵士,一齐掩到索家去,把索家前后门团团围住,赶进里面,不问老幼,一体擒拿。索守仁正在家中,所以连他的妻子女儿等一起被捕,一共七人,单单少了一个长子国威,这天恰巧出城去探访亲戚未返,因此侥幸漏网。
  索守仁起初不知被逮之因,及至县衙,那鲁绍昌居然高坐堂皇,办理盗案,叫那个假扮的小喽啰在旁边实招口供,此时索守仁已为阶下之囚,被人诬攀,愤不可遏,他就把鲁绍昌痛骂一番,且斥责那个诬攀之人。但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结果送入牢狱,备文上报,说索守仁在家蓄心谋叛,勾结王屋山盗匪,图劫县城,有人和书信为证,当处死刑,以惩奸宄。一面行文各处,捉拿索国威到案。那索国威正从亲戚家里回来,行至城外,忽见一个马夫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拉国威的衣襟,叫声大爷慢走。这马夫是他平日常雇用他喂马的,住在索家附近。国威不知何事,便和那马夫走至僻静之处,问他何事如此惊慌。马夫将索守仁被捕的事约略告诉一遍,且说衙中捕役已在各处兜拿,叫国威速自逃生。索国威听了,又惊又怒,一时没得办法,再要问时,前面已有人来,他们二人只得分开,各走各路。
  索国威明知这是鲁绍昌有意陷害,自己在他势力范围之内,抵抗不得,且逃了性命要紧。古有灭门令尹,鲁绍昌就是这一类了。索国威离了阳城,不知投奔哪里去才好。方才那家亲戚处,他也不敢再去,恐防连累了人家。可是自己身边又无盘缠,如何出外?况且父亲等众家人一齐被逮,性命恐将不保,天可怜的自己没有落网,那么不可不想法去援救。所以他左思右想,进退狼狈,昏昏然地走向王屋山下经过,恰逢山上盗匪出劫行客,见他身上衣服丽都,像个公子哥儿,当他是头肥羊,所以拦住他,不放他走,这却恼怒了索国威。他的心中暗暗都是你们这些毛贼在此落草,以致被那贪官借口诬陷,害得我一家人离散,老父性命尚在不可知之数,现在却要来抢劫我吗?这真是飞蛾扑火,自来送死了。他仗着自己本领高强,单身一人,赤手空拳,迎上前去。
  盗匪见他一个人,是只孤羊,并不放在心上,立刻把他围住动手,索国威觑准一个手拿花枪的盗匪,一个箭步蹿过去,使个旋风落叶式,飞起一脚,把那盗匪踢倒在地,很迅快地将那支花枪抢到手中,轻轻一摆,早有碗口大的枪花。两个盗匪挺起兵刃,杀上来时,被他一枪一个,都扎倒在地。众盗见他如此厉害,呐一声喊,想以多取胜,谁知使开花枪,立成一道银光,上下左右,尽护着自己的身躯,别人休想近得他半步,反被他左一挑,右一拨地,又刺伤了几个盗匪。众盗杀他不过,只得纷纷逃窜上山。索国威杀得性起,不肯放松,独自闯入虎穴,跟着杀上山去。盗魁花面虎咎天雷在山寨里,闻得这个消息,不由大惊,想这单身孤客一定是位英雄好汉,不然如何敢独自一人杀上山来呢?连忙挟了他的常用的铁枪,带领儿郎们出去接战。正逢索国威从危崖边一步步跑上山头,两人就在山崖之下狠斗。
  索国威知是盗魁,所以放出平身本领去应付。两个人两条枪各蛟龙飞舞,耀得人眼花缭乱,站在旁边观看的儿郎都缩颈吐舌,连说厉害。战了一百合以下,咎天雷杀得两臂酸麻,枪法渐渐散乱,明知再斗下去,定要失败,便虚晃一枪,跳出圈子,对索国威说道:“好汉,我们不要再战了,俺情愿认输,佩服你的本领比我高强,真是一位少年英雄。俺这把交椅情愿让与你坐,请你做我们的首领吧。”
  索国威听了此话,不由叹口气说道:“你要叫我做你们的首领吗,却不知我们好好的人家便为了你们这一伙盗匪而受祸了。”
  咎天雷不由一怔道:“好汉,俺不明白你这话了。”
  索国威遂将自己姓名,以及他父亲被阳城县鲁绍昌陷害的事,告诉一遍,且说我为了此事,正若无路可奔,你们还要来劫我,难怪我要和你们拼命了。咎天雷丢了手中铁枪拱拱手道:“原来好汉是索老英雄的公子,闻名久矣,无怪武艺高强,非俺们敌手。现在索老英雄既被贪官陷害,若无人去援救,万一遭了毒手,岂不可惜?俺们情愿悉起山寨人马,听公子调遣,齐去阳城,救护索老英雄出狱,即请公子入寨商议办法。”
  索国威见咎天雷说得非常直爽,而又诚恳,遂点点头表示同意。咎天雷遂迎接索国威到山寨里坐定,设宴招待,并叫几个大头目相陪,咎天雷又说索老英雄是阳城有名的人物,俺们一向知道,因此也不敢来犯,便宜了那姓鲁的狗官。现在既然那狗官陷害索老英雄,俺们便可定一日期,到阳城去劫狱,顺便劫掠一下,补助山寨的缺乏了。
  索国威为要援救父亲,只得赞成。便商定后天下山动手,先派几个精细的儿郎,假扮商人的模样,混进城中去,探明索守仁和眷属监禁的所在,从中接应。到了后天,咎天雷和一百儿郎又下山去,在薄暮时入城。索国威却率儿郎百人,在城门口接应。咎天雷进了城,动起手来,早有预伏在里面的儿郎接应一起,引导着,打开牢狱,救了索守仁一家,又到县衙里去找鲁绍昌时,鲁绍昌早已逃匿,咎天雷不敢耽搁,掳掠了一番,杀出城去。索国威在城外动手攻打,两边会合,回到王屋山。
  索守仁起初也莫明缘由,及见他的儿子更是奇怪,忙向国威询问,索国威将详情奉禀。咎天雷上前拜倒道:“俺一向敬慕老英雄的威名,闻得老英雄被贪官陷害,故来相救,今幸老英雄已脱缧绁之厄,来此山上,俺情愿请老英雄做山寨之主,全山儿郎愿听驱遣,尚望老英雄不弃微陋为幸。”
  索守仁叹口气道:“生不逢辰,黄钟毁弃,致为竖子所欺。多蒙咎义士援助,自是感谢,但这么一来,事情已闹大了,反而证实我和王屋山咎义士确有勾结的嫌疑,任何人不能不相信了。”
  索国威道:“父亲被奸贼构陷,孩儿方寸已乱,只要救得父亲出狱,什么也不顾了。现在的时代,奸人当道,义士屈辱,既不容我们做良民,何妨暂时隐身草莽呢?”
  索守仁道:“也罢,我就在这山上存身吧。”
  咎天雷大喜,于是就请索守仁为大头领。索守仁遂叫咎天雷为二头领,索国威做了三头领,整顿山寨。索守仁以故将军而为新寨主,这真合着古人的话,为丛驱雀者,鹑也。若没有鲁绍昌这种贪官逼迫,索守仁怎肯做绿林英雄呢?
  至于阳城城里出了这桩大案件,鲁绍昌未遭毒手,自己暗称侥幸,但不料弄假成真,索守仁竟被王屋山的盗匪劫了去。遂具文禀告省中大吏,他自己知道索守仁既然真的和盗匪勾结,将来必然再来报仇,阳城岌岌可危,自己很不愿再在阳城做官,以免受不测之祸。把重金运动了大吏,所以仅受革职的处分,离去阳城。好在他官囊早已丰富,暂去故里韬晦些时,不久自可重得官职。省里因为王屋山盗匪猖獗,曾有一度派遣一员守备,率领五六百官兵前来征剿,反被索守仁父子杀得大败,损折了许多士卒,以后遂不敢再来触犯王屋山一草一木,泄泄沓沓,视若无观了。而阳城的武官也反和山上通款,以求安宁。
  索守仁遂在王屋山称霸一方,四处亡命都来归附,人数日多,势力日大。粮食和钱财方面自然缺少,便向四围各乡村勒派,他们久闻郑家堡殷富,需索亦大。然而郑家堡里的乡民与众不同,民风比较他处强悍一些,少年多喜崇尚游侠之风,而郑氏弟兄尤为此中巨擘。然郑一冲在外游历,没有知道家乡的事,而他的兄弟一成,其性烈侠,和一冲仿佛,不堪王屋山的需索,他素嫉山上匪势的猖狂,只因一冲在外,堡中力量亦不甚充足,故不敢去捋虎须。无奈索守仁、咎天雷等垂涎村中殷富,向郑家堡勒索无度,郑一成如何忍受得下?一面托词婉拒,只出麦子和猪羊,一面遣郑贵赶到天津一带去找他的哥哥回乡,图商御侮之计。在他哥哥没有回里之前,对于王屋山上用缓兵的方法延迟下去,迄未解决。直至郑一冲回转里门,得知这个消息,他就主张以为不可。一方面直截了当地差人向王屋山回绝,麦子可以酌量交付,唯款项分文不能接济,当然这是有意和盗匪反抗,一方面遂聚集村中壮丁,晓以大义,愿自任保卫桑梓之责,凡愿跟随他弟兄保护村堡力抗盗匪者的都在纸上书诺,众乡民慷慨重诺的约有七百人。郑氏弟兄异常欣喜,遂又督率壮丁,修筑堡垒,整理武器,并赶造弓矢,堵塞小径,以防王屋山的盗匪要来攻打。
  那索守仁父子和咎天雷见郑家堡回音强硬到底,不肯如数纳款,显有敌视之意,又探得郑一冲业已自外赶归,增修堡垒,大做准备,不免激怒了他们。想想郑氏弟兄都是少年后辈,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倘然宽容过去,别的都不势将效尤,自己山寨反因此失去了威信,这是万万不能默尔而息的事。立即再差一员得力的喽啰下书到郑家堡去,限他们三天之内定要缴出银子,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后,山上便要老实不客气来攻打郑家堡踏为平地。书去后,郑氏弟兄置之不理,并无答复。索守仁是急性的人,再也忍耐不住了,要想亲自下山去攻打郑家堡,被咎天雷拦住,说道:“杀鸡焉用牛刀,有事弟子服其劳,区区郑氏弟兄,又何能为,何劳老项雄自己出马?俺愿和三头领去活捉郑氏弟兄,献手堂前。”索守仁听咎天雷说得雄壮,就派咎天雷和索国威二人率领四百喽啰,下山去攻郑家堡。
  咎天雷率领二百儿郎为前锋,昼夜疾赶,想乘其不防,杀入堡中,索国威引儿郎二百压后。谁知郑氏早已有了准备,暗暗埋伏,静待盗匪到来。咎天雷坐下黑马,手握长枪,众儿郎各挟兵刃火种,在黄昏时悄悄掩至堡前,见郑家堡的堡墙上面只有稀疏的人影走动,并无防备的模样,不由大喜,以为有隙可乘,立刻下令冲杀。众儿郎亮起火把,呐喊一声,跟着咎天雷一齐攻进堡门。堡门口只有十数个乡勇,如何抵敌得住?被咎天雷等一搅就散。盗匪趁机冲进郑家堡,正要放火劫掳,却不料堡里一声号炮,杀出一大队乡勇来堵住咎天雷等去路,而堡外也有一大队乡勇从林子里杀出,截断咎天雷等的归途。灯火如龙,刀枪耀眼,把咎天雷等一伙盗匪团团围住。这是出人意料的,咎天雷等如何不惊慌失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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