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第一枪

 

2024-01-22 21:46:55   作者：龙乘风   来源：龙乘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西贝”即是“贾”，贾、假二字同音，西贝大侠也就是假大侠的意思。
　　方金粉又直盯着简梨洲的脸，道：“姜铁谦和你，怎会跑到这里来的？”
　　简梨洲叹了口气，道：“个中情由，说来话长——”
　　“长话长说，不妨慢慢地说。”曾百全冷冷道。
　　简梨洲道：“鄙人可以说，也一定会说，就只怕诸位不肯相信。”
　　曾百全怒道：“你还没有说，怎晓得咱们会不相信。”
　　简梨洲又叹了口气，道：“诸位不肯相信鄙人之言，那是合情合理之事，因为鄙人这一次跟着姜铁谦，本来就是要对诸位有所不利的。”
　　曾百全道：“姜铁谦早就想一走了之，但最后却还是逃不过龙少侠的雪刀。”
　　方金粉也瞧着简梨洲，道：“本来，你是有不少机会可以逃走的，但何以仍然耽搁着，难道不怕咱们会杀你为大驼子报仇吗？”
　　简梨洲苦笑了一下，道：“谁不怕死！鄙人也是凡夫俗子，也知道‘蝼蚁尚且偷生’这句说话，但今天情况，却是很特别。”
　　方金粉道：“怎样特别法？”
　　简梨洲道：“简某现在本该是个死人了。”
　　“死人？”方金粉愕然道：“什么意思？”
　　简梨洲说道：“姜铁谦出卖了我，他要我独身对抗龙少侠，而他却打算趁机逃脱。”
　　方金粉道：“但他反而死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简梨洲道：“是龙少侠放了我一马，这一点，我是看得出来的。”
　　方金粉道：“如此说来，姜铁谦真是全然不讲义气，这样的人，无论在黑道也好，在白道也好，都容他不得。”
　　简梨洲道：“他若以‘大侠铁君子’的身份出现，这种卑劣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做，他这个又侠又君子之名，实在是花费了不少心血才能换取回来的。”
　　方金粉叹道：“侠名得来不易，但纵然得到了，却又如何？”
　　简梨洲道：“人各有志，有人惯做乞儿懒做官，但也有人毕生处心积虑，非要在其有生之年成为人上人不可。”
　　方金粉道：“人上人不易为，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简梨洲道：“这道理许多人都明白，但明白归明白，甘于冒险拼命向上爬的人还是有如恒河沙数，永远数之不尽。”
　　方金粉又是喟然一叹，道：“都是笨人！”
　　龙玉郎却摇了摇头，说道：“此言差矣，此辈中人，只怕个个都是聪明睿智之士。”
　　曾百全一直眉头紧皱，忍不住催促简梨洲，问道：“咱们跟姜铁谦从来没有任何过节，他何以咄咄逼人，要把咱们置诸死命。”
　　简梨洲道：“他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曾百全道：“你呢？”
　　简梨洲道：“也是一样，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嘿嘿！这真是没话可说的……”
　　曾百全冷冷道：“姜铁谦并不穷，他两年前大兴土木，盖了一幢屋子，厅院宽敞得可以用来赛马。”
　　简梨洲道：“他很舍得花钱，无论是自己花还是送给别人去花，都很舍得。”
　　曾百全道：“姜家本来就是富甲一方的大富户，他花费再大，也没有人会觉得惊奇。”
　　简梨洲道：“但姜家家道，已然今非昔比。”
　　曾百全道：“莫非姜铁谦居然会是姜家的败家子吗？”
　　简梨洲叹息道：“倘若光是花用，就算他挥金如土，在三几十年之内，也不见得就会闹穷，但这几年来，他却染上了赌瘾。”
　　“赌瘾？”方金粉一呆，道：“姜铁谦从不赌钱，此事可说是众所周知，如何忽然却会染上赌瘾起来？”
　　简梨洲道：“他从不赌钱，乃是局外人的想法而已，其实，他一直都喜爱此道，只是赌得秘密，不为外人所知罢了。”
　　方金粉道：“既赌得秘密，赌注便大不起来……”
　　简梨洲摇头不迭，道：“非也，姜铁谦赌博，手面（校者注：手面，此处指用钱的宽紧。）大得惊人，敢问兄台，可曾听过刘进宝其人的名字？”
　　方金粉“喔”一声，道：“你说的这位刘进宝，可是曾经在一晚之内赢过三十万两银子的刘大官人？”
　　简梨洲道：“正是这位刘大官人。”
　　方金粉眉头一皱，道：“尊驾言下之意，岂非说姜铁谦与这位刘大官人之间，有什么纠葛不成？”
　　简梨洲道：“那也并非纠葛的事，而是姜即是刘，刘即是姜！”
　　方金粉讶然道：“什么，刘进宝就是姜铁谦的化身？”
　　简梨洲点点头道：“正是，世人对姜铁谦的认识太深刻了，但对刘进宝的底蕴，却是一直讳莫如深。其实，刘进宝这个赌场大阔客，就是侠名满天下，‘众所周知’对赌博全无兴趣的‘大侠铁君子’姜铁谦！”
　　方金粉这才恍然，随即又道：“曾听有人说过：刘大官人是个嗓子粗哑，脾气暴躁的大鬍子，这形貌与姜铁谦其人似乎大不相同。”
　　简梨洲道：“姜铁谦最擅长的本领，既非六六三十六式‘君子锏法’，也不是暗中苦练多年但却鲜有人知晓的‘弯刀夺命十八式’，而是巧妙无比之易容术。”
　　“易容！”方金粉不由得深深吸一口气，“不错，只要一经易容，在赌桌上又有谁看得出刘大官人其实就是姜铁谦？”
　　简梨洲道：“看是看不出的，但在赌运不济之余，却还是无法不原形毕露。”
　　方金粉一呆，道：“是谁揭穿他的庐山真面目？”
　　简梨洲道：“洪北海。”
　　“洪北海？”方金粉又再吸一口气，耸然动容道：“此人号称‘赌煞’，是赌桌上的魔王，吃人不吐骨的煞星。”
　　简梨洲道：“在一般赌徒心目中，刘大官人固然是个奇人，但若论气派手段，还是及不上这位‘赌煞’洪北海的。”
　　方金粉道：“洪北海赌钱比鲨鱼还凶，比老虎还恶，姜铁谦是应该知道的。”
　　简梨洲道：“他当然知道，但到了赌桌上，赌瘾一起，便是天王老子加上如来佛祖在座，也是赌了再说。”
　　龙玉郎叹了口气，道：“这就是赌徒的悲哀。”
　　简梨洲道：“但对于赌徒来说，最悲哀的事情只有一种。”
　　龙玉郎道：“哪一种？”
　　简梨洲道：“没有得赌。”
　　龙玉郎说道：“其实，比没有得赌更悲哀的，应该是输至债台高筑，泥足深陷的时候。”
　　简梨洲道：“姜铁谦正是这样，他在金陵府一座豪华府第里，和江湖上七个著名的赌徒赌了三昼三夜，结果输了二百万两银子。”
　　“二百万两！”方金粉嘿嘿一笑：“这就不怎么好玩了。”
　　简梨洲道：“更不好玩的是：他只有五十万两银子的赌本。”
　　方金粉道：“还有一百五十万两呢？”
　　简梨洲道：“欠账。”
　　方金粉道：“欠谁的账？”
　　简梨洲道：“‘杀手之王’司马血十万两，那是最少的一笔。”
　　龙玉郎“噢”了一声，心想：“司马伯伯不愧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在杀手行业里固然称王，在赌桌上也是声名显赫，凡是这等场面，往往都少不了他老人家的一份儿。”
　　简梨洲接着又说：“姜铁谦欠得最大的赌账，是一个整数儿，不多不少恰好一百万两，债主就是‘赌煞’洪北海。”
　　方金粉道：“百五万两的赌债，虽然非同小可，但姜铁谦家财千万，总该有办法偿还吧。”
　　简梨洲道：“还不了。”
　　方金粉说道：“他早已输得七七八八了？”
　　简梨洲道：“赌字累人，就算家里有金山银矿，若要输起上来，再多金子银子也不够输。”
　　方金粉干咳一声，道：“他欠司马血十万两，那是小事，‘杀手之王’是从来不会追讨赌债，但‘赌煞’洪北海却不好惹。”
　　简梨洲道：“姜铁谦当然知道这个人大大的不好惹，无奈一赌之后，又是势成骑虎，后悔已来不及。”
　　方金粉道：“后来又怎样？”
　　简梨洲道：“若是别的债主，姜铁谦也许可以躲避得了，但‘赌煞’洪北海根本不必亲自动手，就已经把这位化名为刘进宝的‘大侠铁君子’牢牢扣住。”
　　方金粉道：“洪北海手下有‘三蛇’、‘五太岁’，更有宠妾‘千面飞狐’宇文妙，全都是杀人不眨眼，谈笑之间吃人不吐骨的的辣手脚色！”
　　“不错，”简梨洲不住点头，说道：“姜铁谦千不该万不该，输掉了五十万两后还磨菇（校者注：磨菇，亦作“磨古”，拖延，纠缠。）下去，以致欠下这一笔断魂赌债。”
　　方金粉道：“他后来如何了断？”
　　简梨洲道：“向一个人乞援。”
　　方金粉道：“那人是谁？”
　　简梨洲道：“‘财星老爷’郭万禄，也只有这么一个财神爷，才可以帮助他渡过难关。”
　　方金粉、曾百全和龙玉郎各人互相对视了好一会，事情至此，总算是露出端倪了。
　　“姜铁谦已成为郭万禄的爪牙！”方金粉怒叫起来。
　　曾百全沉声道：“郭万禄要杀老方，更要杀我！”
　　简梨洲道：“是的。”
　　曾百全冷冷地望着他：“杀了我，有多少奖赏？”
　　简梨洲道：“五万两！”
　　方金粉道：“我这颗脑袋值多少？”
　　简梨洲道：“也是五万。”
　　曾百全冷冷一声，道：“你现在还想不想要咱们的脑袋。”
　　简梨洲的脸色登时一阵苍白，良久才道：“鄙人不知天高地厚，实在万分该死。”
　　龙玉郎却把话题岔开，道：“郭万禄派你们追杀方、曾二人，怎么却又向大驼子横施辣手？”
　　简梨洲说道：“这也是郭万禄的主意，他对姜铁谦说过：‘斩草务必要除根，大驼子这个人，若遇上了也万万不可以放过！’”
　　龙玉郎越听越是出神，忖道：“事情渐渐露出曙光了。”
　　曾百全恨声道：“郭家父子好狠毒，曾某这一辈子算是跟姓郭的没完没了。”
　　龙玉郎不动声色，暗自盘算，觉得自己初时的推想与事实越来越是接近。
　　司马血找郭情山赌鼻子，事情肯定和曾百全有关。
　　但真相如何，还有待追查下去，才能获得正确答案。
　　这时候，龙玉郎想起了父亲的一段说话。
　　龙城璧曾经对他说：“遇上越重大的事情，越是不能着急，总要记着，事缓则圆，欲速则不达，无论追查任何事情，必须经常按部就班，一着一着的来，当然，应该当机立断的时候，就得从速行动，但若时机尚未成熟，就切切不可鲁莽地乱冲乱撞。以上的说话，无论用来对付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是错不了的，就像你爹爹当年对付你娘亲，也是慢慢地来，万万不敢猴急——”
　　这番说话，龙玉郎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令他更忘不了的，还有当他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娘亲唐竹君突然出现，接着一个“爆栗”打在他父亲额头上的情形……
　　唐竹君笑骂丈夫：“为老不尊。”
　　龙城璧嘻嘻一笑，既甘愿挨打，也甘愿挨骂。


　　简梨洲又说了很多话儿，才黯然地离去。
　　龙玉郎问他，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简梨洲回答：“找一块石壁，越光滑越好。”
　　龙玉郎奇怪极了，问其缘故，简梨洲很认真地说：“面壁思过。”
　　龙玉郎道：“这个我是懂的，但为什么石壁越光滑越好？”
　　简梨洲道：“极光滑的石壁，可以瞧得见自己的模样，我要好好看清楚自己的缺点，将来再来赎罪！”语声极是挚诚，全然不像是伪作出来的。
　　曾百全倏地对方金粉道：“老方，这个人要走了，你怎么说？”
　　方金粉叹了口气，说道：“让他走好了。”
　　“但大驼子。”
　　“杀大驼子的，是姜铁谦，是‘莫干鬼母’。”方金粉道：“而且这姓简的若要走，早就走了……”
　　曾百全听他这么说，便沉默下来，不再留难简梨洲。
　　简梨洲强颜一笑：“谢谢，谢谢，我走了。”
　　没有人再留难他，他自由了。
　　但他走出二十步之后，就朗声对龙玉郎等三人说：“三位再生之德，鄙人没齿难忘，但我若就此一走了之，恐怕在十年之内，我都会寝食不安。”
　　龙玉郎一听见他这样说，已然心知不妙。
　　不妙的不是别人，而是简梨洲自己。
　　果然，就在简梨洲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他的右手就齐腕给砍了出来！
　　他身上还有一口佩刀，这佩刀虽然远远及不上风雪之刀，但用来砍掉一只手还十分容易的。
　　龙玉郎不由失声惊呼，曾百全、方金粉两人也是脸色倏变。
　　方金粉叹了口气，道：“这……这又是何苦由来了。”
　　简梨洲强笑道：“血债，只有用血才能清还，况且，我今天本该留下一颗脑袋才对，如今只是留下一只手，已经是便宜得很了。”
　　方金粉曾百全听见这几句话，再看看地上的断手，不禁齐齐暗叫一声惭愧。
　　他们所惭愧的，是一直没有真正相信简梨洲的说话。
　　他们总是认为，这个姓简的从前不是好人，以后也不见得就会真的改邪归正。
　　刚才，他们只是顺着龙玉郎的意思而已，若不是这样，就算方金粉肯放过简梨洲，曾百全也一定不肯。
　　但现在，两人都没话说了。
　　倘若简梨洲为势所迫而自断一手，方、曾两人还是不会觉得怎样的，但这时候，简梨洲本已大可从容脱离此地，但仍然不惜断一臂，作出血债血偿忏悔之举，这就足以证实，他绝对不是矫揉做作，看风驶帆。
　　他终于还是走了，自此之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南天第一枪”简梨洲这一号人物。一直过了很多年，在北极寒苦之地忽然出现了一个独臂高手，专门抱打不平，锄强扶弱，但却以无名氏自居，凡此种江湖轶事，在此表过就算毋庸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