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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仁不让英雄气
2026-07-04 11:27:15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我没事,今天一早,岛主再也压抑不住体内的剧毒,险些走火入魔全身经脉碎裂而死,尚幸我及时发觉,以内力为他导气归元,又把已散发出来的剧毒,强行引入三焦脉络,折腾了两三个时辰,总算暂时保住他一条老命……”

马小雄更是焦虑,忙道:“义父体内,怎会有甚么剧毒的?”

恶婆婆叹了口气,道:“还记得在长江那一晚,我受人暗算,中了蜀中唐门的剧毒吗?”

马小雄猛然省悟,随即道:“但中毒的并不是义父呀……”

恶婆婆道:“当时,咱们没有解药,要是不想个办法,不出数天,我这个‘千毒婆婆’也得毒发身亡。你义父为了救我,不惜以‘血蛭五阴指力’,把我身上的血毒,全都贯注入他体内。当时,我已神智不清,只知道有一股怪异的内力,从我‘志室穴’一直把体内剧毒之气吸走……直至晨曦之前,始在烛光之下,瞧见你义父大大松一口气的样子……”

马小雄这才明白当时的种种关节。

只听见恶婆婆又道:“在前往福州的途中,你义父缺乏药物治疗,三番四次险险死在路上,当时景况,你也是知道的。总算天见可怜,熬到了福州,在海蛇驾御的大船上,有不少珍贵药品,所以,你义父渐渐恢复了一身功力,倒是我又再病了三四次……唉,人老了,当年之勇,再也休提!休提!”语声嘶哑苍凉,闻者心酸。

马小雄担忧义父安危,急着要回去见他,却在这时,水老妖在海蛇、霍椒萍相陪之下,在寒潭另一角石丛上出现。

只见海蛇上身赤膊,胸口上刀疤令人触目,但显然早巳愈痊。

北风凛冽吹来,马小雄大是讶异,高声叫道:“海蛇叔叔,风很冷,怎么不穿衣服?”

海蛇笑道:“跳入潭中,便是披上貂裘,穿上棉袄棉裤又有何用?”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已凌空跃入潭水之中,马小雄、阿玫都是大吃一惊,齐声尖叫。

在初到东鮀岛那一天,水老妖出其不意把木小邪铸造的大刀掷入潭底。接着,海蛇又把一只山羊抛入潭内,那一条‘寒潭千年金角蛟’登时自潭底怒冲而上,把整只山羊轻易吞入腹中,当时情景,马小雄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此际海蛇忽然跃入潭内,马小雄和阿玫又岂能不惊骇欲绝?

可是,海蛇扑入潭内,虽然瞬间即潜入寒潭之中,但自始至终,再也不见有丝毫异动,饶是如此,马小雄和阿玫的两颗心仍是不断噗噗地乱跳。

其实,比这两个少男少女还更担忧的,还有站在水老妖身边的霍椒萍。虽然,海蛇早已告诉她,自己会跳入寒潭之中,而且决不会有任何危险,但霍椒萍也曾数次陪着海蛇抛掷山羊喂饲‘寒潭千年金角蛟’,深知巨蛟惊人威力,眼见心上人甘冒奇险跳入潭内,又如何不担心得面无血色,如遭酷刑,刀斧横施己身之上。

良久,黝黑的潭水仍然毫无异动,既不见巨蛟,也不见海蛇再浮上来。

霍椒萍的一张脸,早已没有半点血色,她早已立定主意,若然海蛇有甚么不测,她也决意跳入潭中,追随到底。

又过了片刻,一道奇异光芒,自潭水之中直射而出。

马小雄暗叫:“糟糕!不好了!准是巨蛟在潭底里把海蛇叔叔吃掉,到这时候才钻了上来……”

惊惶之下,险些想闭上眼睛,不忍目睹巨蛟飞扑上潭面的景况,唯恐海蛇叔叔仍然给巨蛟紧紧咬住,就像是那些可怜无助的山羊。

也就在这一瞬间,那道奇异光芒已冲破潭面直射半空,霍椒萍同时身形疾起,有如小鸟飞渡,在寒潭之上把那物事轻轻抄接在手中,身形再落在寒潭边另一巨石,然后三几个纵跳,姿势轻盈曼妙地在马小雄眼前站了下来。

马小雄定睛一看,数月前给水老妖掷入寒潭的大刀竟然又再重现,不禁惊喜交集,便在这时,海蛇也已跃回潭侧巨石之上,水老妖哈哈一笑,把一袭质料上佳的长袍披在海蛇身上。

木小邪铸造的大刀,终于重回马小雄的手里,但潜入寒潭取刀之人,却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海蛇叔叔。

水老妖、海蛇也走了过来,水老妖道:

“那一条巨蛟,极具灵性,便是我扑入潭内,也不一定会放本岛主一马,多半是我来它上,张开血盆大嘴把本岛主当作羊牯般囫囵而吞之。但海蛇饲养它多年,彼此间感情至笃,虽因言语不通,未能结成异姓兄弟,但总不致于会把他当作一般鸟兽鱼虫吃掉,但寒潭水质冰冻,在潭内像条泥鳅般钻来钻去找一把大刀,滋味也很不好受。”

海蛇道:“潭水虽然冰冻,比诸十年之前,却是温暖甚多,原因不详。”

马小雄捧着大刀,心情复杂,欲言又止。水老妖忽然叹一口气,道: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义父老啦,这一座东鮀岛也是更换主人的时候。”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马小雄立时摇头叫道:“不!除了你之外,谁都不配做东鮀岛的岛主!”

水老妖环顾四周一眼,喟然道:“纵使你义父长命百岁,一个人的生命总有穷尽之时,难道继我之后,天下间任何人都不配做这东鮀岛的岛主么?你这样说,显见思想不够成熟。”

马小雄道:“便是我再多活三十岁、六十岁、九十岁,我还是这样说。”

水老妖脸色一沉:“胡闹!”语气却丝毫不见严厉。

语声略顿,转过脸望向海蛇,道:“老汉虽然比你痴长几十岁,然而一直视你如平辈兄弟,你对我十分尊敬,我是很感谢的,从今后开始,你便是东鮀岛的主人。”

海蛇摇头坚拒:“不!岛主对我恩重如山,你要我赴汤蹈火,上刀山下油锅,要是姓海的稍皱一下眉毛,便是龟蛋中的龟蛋,王八中的王八,但你要我做这里的岛主,我宁愿立时自断一臂,跳入潭中。”

水老妖登时作声不得,只是长长地吐一口气。

恶婆婆沉吟着,道:“当仁不让,既是海贤弟不肯做这东鮀岛的主人,唯有让我来做。”

水老妖冷冷地横了她一眼,道:“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恶婆婆也横了丈夫一眼:“这可难说得很,你八十五岁才娶我过门,老眼昏花,说不定娶了个男人回来,也不是一椿奇事。”

这两夫妇虽然正在耍花枪,但辈份太高,在场人等谁也不敢笑了出来。

水老妖叹了口气,目注着马小雄道:“本派门规,武功可以传男,也可以传女,以是最近兴之所至,也传授了一套只有一招的剑法,让阿玫小姑娘好好学习。”

阿玫“啊”的一声,奇怪地说道:“岛主,你不是说过,那一套剑法总共有九千八百七十万招吗?”此言一出,海蛇再也忍耐不住,轰声大笑。

天下间再繁复的武功招式,也不外乎二三百招,逾千招的武学,也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吧了,而且招式繁复到这个地步,便是记性再好的练武者,也难以记得周全,更遑论可以将整套武功娴熟地练成。

水老妖也是莞尔一笑,道:“这套剑法,九千八百七十万招只是一个虚数,岂可当真,你若把这套剑法练得到家了,一招便是千千万万招,千千万万招也如同便是只有一招,这道理就和反璞归真一样,但无论是一招也好,千千万万招也好,只要剑法练得到家,达到了忘我、无我、非我境界,敌人的武功再厉害,遇上这种剑法,也只会是白费力气,难以伤害使剑者分毫,以是命名为‘白费力气剑法’。”

至此,阿玫和马小雄方始明白这套剑法的真正涵义,原来白费力气的不是使剑者,而是指敌对一方。

马小雄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这是一套守势为主的剑法。”

水老妖道:“上乘的武功,攻也是守,守也是攻,到了再炉火纯青的境界,根本再也没有攻守的观念,甚至连武功的本身,都不是一种武功,到了那个地步,其人武学修为,自是已达到了武者的巅峰,可谓超凡入圣,但也寂寞孤单得左右无人,究竟那是人生中的最大成功,抑或是最大的失落,只怕谁也没法子说得出来。”

水老妖是当世武林大宗师,这一番论武之道,顿使众人有如醍醐灌顶,获益良多。(醍醐者,本指酥酪上聚脂,若以纯酥油浇到头上,便会感到清凉舒适。而佛教则以此比喻,以智慧灌输于人,使人彻悟大道真言者,谓曰《醍醐灌顶》。)

恶婆婆对阿玫说道:“岛主既把这套剑法传授给你,你便是东鮀派门下弟子,但你可曾拜水岛主为师?”

阿玫呐呐地说道:“我……配得上做水岛主的徒儿吗?……”

水老妖脸色一寒:“就只怕这副快要去见阎王的老骨头,不配做人家的师父!”

阿玫大吃一惊,连忙跪倒,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当场拜师。她这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叩在粗糙的大石上,登时为之头破血流。

水老妖大怒,喝骂起来:“叩头拜师竟也叩拜得血流披面,大大的挂彩,这种笨徒儿,要来何用?”厉言疾色,恶形恶相,绝不像是跟徒儿开玩笑。

阿玫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水老妖“哼”一声,把一本经书掷在阿玫面前,仍然怒气十足:

“单是只有剑谱,没有内功心法,再练六十年也只会愈练愈笨,这本‘白费力气心诀’,你好好收藏,要是十年八载之后还像今天一般笨头笨脑,你自己抹脖子去吧!”

阿玫顿时泪流满面,恭恭敬敬把经书谨慎收藏,叫了一声:

“多谢师父厚赐。”

水老妖“唔”的一声,又对马小雄道:“阿玫比你大一岁,你以后得叫她做师姊,你这个师姊的脑袋有点问题,容易给人欺负,将来你练好了武功,凡是有人欺负她的,统统先用木小邪的大刀砍掉脑袋,然后再警告对方来生休得再犯,明白了没有?”

马小雄立时大声答应:“弟子省得!”

水老妖大悦,对恶婆婆笑道:“早就说过,我的义子比女徒儿聪明甚多。”

恶婆婆撇开脸孔,冷冷道:“重男轻女,有如顽石。”重重跺了一脚,足下巨石给她踩出一个深坑。

水老妖陡地脸色一寒,道:“本门规矩,岛主这个宝座,只能传给男丁,女流之辈休想染指。”

恶婆婆冷冷一笑:“少在我老婆子面前臭美,这块连鬼影也不见一只的荒岛,又有谁稀罕了?也只有你才会把岛主一职当作是甚么宝座,说出来也不怕笑掉江湖好汉的大牙!”

水老妖道:“只要你不争着要做,甚么事情都好商量。”

恶婆婆道:“我做不得,我的干儿子又怎样?”

水老妖道:“你的干儿子就是我的干儿子,东鮀岛上,除了海世空便只有他是个男丁,他不做难道找条羊牯来做?”

海蛇立刻禀告:“岛上所有公羊,都已喂给了金角蛟。如今剩下的,都是母羊。”

水老妖奇道:“何以厚此薄彼?”

恶婆婆冷冷一笑:“岛主每天都喝羊奶,要是倒转过来,你早上只能喝公羊的尿。”

寒潭巨石之上,站立着的人不多,但话题之大,牵涉层面之广,堪称千奇百怪,世间少有。

水老妖把马小雄拉开几步,一本正经地问:“这个岛主,你做也不做?”

马小雄道:“只要义父吩咐,便是玉皇大帝也敢做,区区一个东鮀岛主,算得上甚么!”

水老妖大乐,纵声狂笑:“说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区区一个东鮀岛,原本就只是沧海一粟,你年纪轻轻,便有此胸怀大志,不愧是未来岁月中的英雄人物!”

抱起马小雄,展开右臂,宛似天下万物,尽皆抱入怀中。其意气之豪迈,与四十年前龙虎山武林大会擂台上的“魔道霸主”姒不恐,各有千秋。

便在这时,寒潭内磷光乱闪,瞬即波涛翻涌,气势骇人的“寒潭千年金角蛟”昂首冲天飞扑而起。

巨浪飞溅,弄湿众人衣衫,只见巨蛟神态狰狞,庞大躯体在潭面之上翻腾滚动,事态大不寻常。

未几,巨蛟又再潜入潭底,但这一阵气势惊人的扰攘,在众人心中历久不散。

海蛇在这岛上三十余年,比谁都更了解这一异兽,他苦思良久,忽道:

“昔才我潜入潭底取刀,但觉潭水比以往和暖,恐怕日内会有异象衍生。”

到底会是何种异象,却说不上来。

忽听水老妖嘿嘿一笑,道:“今天原来是个好日子,东鮀岛终于来了一干贵客。”

海蛇脸色一变,道:“岛端东南,来了几条大船!”

他原本一直站在水老妖左右,但倏然之间,身子已攀附在高崖接近顶端位置,他高居临下,对岛外东南方海面形势,一览无遗。

恶婆婆沉声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水岛主在江湖上朋友不多,仇家却遍布天下,这一仗是打还是避?”

水老妖道:“夫人,你说呢?”

恶婆婆道:“你身中剧毒,毒力已无可化解,正是时日无多,要是在你行将就木之前,要你做个缩头乌龟,到了阴曹地府也会向阎王告我一状。”

水老妖大笑道:“知夫莫若妻,说得甚好,为夫重重有赏!”

抱住恶婆婆,又道:“赏你亲个嘴儿吧!”

恶婆婆一掌把他推开,骂道:“为老不尊,快到岸边招呼朋友!”

一行六人,冒着凛凛寒风,走向海边,只见岛端东南方,果然来了五艘巨帆,其中四艘巨帆桅杆左右,都高高扯起五色锦旗,分别是少林、武当、华山、昆仑、峨嵋、崆峒、点苍及黄山总共八大门派的名字。

尚余一艘巨帆,并无悬上任何旗帜,只是在船桅之上挂着一幅丈余长短的白布,上书四个血红大字,写的是:

“血债血偿!”

锦旗飘逸的四艘巨帆,纷纷靠岸,船上各自掠出武林人物,或僧或道,也有尼姑、道姑,以至是形形色色高矮老幼不一的俗家高手。

水老妖呵呵一笑,朗声道:“堂堂八大门派,纵非精英尽出,眼前这等阵势,已不啻是在水某脸上大大的贴金,老汉一介昏庸莽夫,当真是何如幸之者也!”

大敌当前,谈笑自若,这份豪气,又再令人想起另一绝世高手。

眼前者,东鮀岛主水老妖。

当年高手者,“魔道霸主”姒不恐,又是阴山幽冥宫主。

都是一代枭雄,各显风骚,江湖千秋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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