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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饮马怒川东鮀吼
2026-07-04 11:31:51   作者:鲁卫   来源:鲁卫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寒风凛冽,四艘巨帆纷纷靠近东鮀岛岸边,八大门派高手尽出,只是为了要捉拿一人返回中土,然后发出英雄帖,为八大门派这四十年来殉难的战友讨回公道。

当年幽冥宫主姒不恐结下的仇怨,四十年来积怨只有一层一层地加深,并未有分毫化解。

在华山与点苍两派的巨帆上,除了船夫、水手之外,所有属于这两派的高手,都已掠登岛岸,只剩下一人,身子挨在船舱木板上,懒洋洋地喝酒。

这人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蓝衣,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两鬓微白,原来英伟不凡的脸孔,呈现出一股与年纪并不相称的沧桑感。

他半躺半坐,怀中放着一把形状古雅的长剑,剑鞘相当残旧,但却是上等珍贵獭皮镶以名贵白金打造,一望而知绝非凡品。

他原属华山派弟子,师父更是掌门“莲花剑圣”凤大先生。

这一次,八大门派邀约联手,决意到东鮀岛上,把“魔道霸主”姒不恐的外孙海世空擒回至中土,然后再发英雄帖至阴山幽冥宫,向姒不恐或其传人挑战,清算四十年来逾百条性命的血债旧案。

四艘巨帆,总共九十六名八大门派好手,悉数离船登岸,唯独这蓝衣剑士,似是宿醉未醒,并未跟随众人登岸。

这一次行动,凤大先生虽然并未亲自出马,却派遣了华山派最负名气的“苍龙三剑”,暨华山派七大剑手一起上阵,以这等实力而言,比诸其余七派,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华山派七大剑手,全是华山派门下年青一代俊彦之材,其中又以柳生衙最为了得。

柳生衙,自幼无父无母,全凭一个捡破烂的流浪汉养大。但到了五岁,流浪汉在华山派总坛门外引火自焚,遗书恳求凤大先生行善积福,把这孤儿收养。

凤大先生在江湖中素有“剑道活佛”美誉,生平救人无数,就是这样,柳生衙五岁便已拜师在这位“莲花剑圣”门下,不出十载,一手剑法锋芒毕露,成为华山派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

柳生衙成名早,出道也早,不满二十岁,已纵横大江南北,战败高手无数,同时也闯祸无数。

没有人知道柳生衙为甚么不登岸,只当作他在大海航程中连日酗酒,以致举步维艰。“苍龙三剑”人人心中不满,只要此间大事一了,日后定必向掌门师兄凤大先生狠狠告上一状。

八大门派率众登上东鮀岛,为首一人,乃是八派公推作为带头者的少林铁木大师。

铁木大师年约六旬,圆头大耳鼻阔嘴唇宽厚,乃当今少林罗汉堂首座。十余年前,他曾与水老妖有过一面之缘,其时,这位粗壮的僧人尚未成为罗汉堂首座,但一身武功,已广为武林中人钦佩。

铁木大师既身为八大门派此行首脑,自是步步先行,挺胸而出合什道:

“少林寺罗汉堂铁木,在此见过水施主。”

水老妖也合什还礼,道:

“一别十三载,大师功力远胜从前,可喜可贺。”

铁木道:“出家人四大皆空,神功无敌是空,手无缚鸡之力亦空。”

水老妖道:“少林武功名满天下,历代高僧辈出,便是俗家子弟,也屡见不世奇材,若以事论事,又有谁敢在武林史上,在少林派三字之下仅仅写一个‘空’字便算?”

铁木手绰禅杖,再度合什:

“水施主雄才大略,见识广博,贫僧由衷佩服,今日冒昧而来,情非得已,尚祈岛主原宥。”

水老妖背负双手,在沙丘上缓缓踱步,他双目寒芒厉闪,环视八大门派九十余众一眼,半晌沉吟道:

“各位此行,莫非为了海世空而来?”

一语中的,虽然并非一碰面就开门见山,也总算是快人快语。

铁木大师缓步上前,道:

“自从四十年前龙虎山武林大会一役,八大门派与幽冥宫多次发生严重冲突,双方损折高手无数,尤以最近两三年,幽冥杀手四出为祸,行凶手段之凶残,简直已达到令人发指地步,我佛慈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敝派又岂能坐视不理,任由这等血腥杀戮,毫无止境地继续下去?”

水老妖摇头不迭,沉声道:

“大师此言,恐怕是不尽不实。幽冥宫中,奇人异士不可胜数,当中自然不乏性情乖僻,行事手法极端之辈。然而,杀得残忍固然是杀,例如‘幽冥搜肠叟’勾九串,‘阴山凿脑客’贲见天,以至是‘吃骨吃肉不吃皮’饶不得,单是听听这些名号,已不难想象其人等之行事作风。可是,难道一剑穿喉的华山派‘莲花剑圣’凤大先生,一掌击碎敌人天灵的峨嵋派服难师太,以至是大师的‘少林大疯魔禅杖’,像尔等这些杀人手段,又会是十分仁慈吗?哼!照老汉看来,只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甚至是无分彼此,天下乌鸦一样黑!”

此言一出,八派高手无不面露愤怒之色,其中数人已忍不住反唇相讥,甚至是破口大骂。

铁木禅杖一顿,再向水老妖逼近一尺,朗声说道:

“岛主之言,纵使不无道理,但贫僧此行身负重任,如未能把海世空带回中土,势必遭人唾骂,说不得只好得罪了!”

语气不再阿弥陀佛客客气气,罗汉堂首座的无上威严,渐渐显露无遗。

水老妖却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冷冷一笑,道:

“听说大师二十岁那一年,一度犯了寺规,给海禅王自青楼中抓回少林寺,险些连区区一个知客僧的地位也保不住,想不到数十年后,大师竟能一跃位居罗汉堂众僧之首,也可算是难能可贵!”

他每说一句,铁木的脸便阴沉了一分,抓住禅杖的手掌更是青筋暴现,指骨节节勒勒地作响。

以铁木大师那样的身份,竟然给一个人当众挖起数十年前的旧疮疤,这一口气无论如何是咽不下的。对方若非名震大江南北千里水道的水老妖,单是说出头一句话,铁木就绝不容许他有机会再说下去。

可是,眼前这人,虽则两手空空,毫不在意地背对着自己侃侃而谈,但偏偏强如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大师,一直不敢贸然出手。

这是无可奈何的耻辱,也由此可见,铁木大师性子之沉稳,绝非一般草莽豪士可比。

铁木忍得住,跟随着他而来的几个少林和尚却忍不住。这几个和尚,其中一个辈份比铁木还要高,法号玄图,其师兄玄用,便是当年龙虎山武林大会中,给姒不恐在擂台上单掌歼杀之其中一人。

铁木年纪比玄图年轻了十几岁,但城府之深,却远在这位师叔之上,水老妖当众把他的丑事张扬,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等待玄图比自己更先一步出手。

玄图性子火爆,少林派上下人人皆知,这一次东渡东鮀岛,方丈大师玄劫原本不允他随师出发,但铁木却以后一辈身份一力承担,更细说此行如有玄图师叔相助,定必事半功倍,玄劫大师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才勉强答允下来。

玄图对师兄玄用在擂台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虽然不敢杀上阴山找姒不恐算帐,但对于擒捕海世空之举,却是奋勇当先,唯恐居于人后。

玄图抢先出手,他练的是“般若禅掌”,功力在同侪之中屈指可数,在六十岁那一年,已超越第五层境界,在少林寺悠久历史之中,若单以练这一门掌功的名次计算,他排名第八,殊不简单。

玄图虽然是个莽和尚,但行事光明磊落,他不屑在背后偷袭,出掌之前首先大喝一声,更兜了半个圈子面对面瞧着水老妖,方始全力一击发难。

水老妖淡然挥掌,掌势不刚不柔,不徐不疾,似是一尊伫立多年的石像,为了等候玄图这一记“般若禅掌”又再复活过来。

两掌相交,玄图如遭电歼,粗壮身躯陡然猛烈颤抖,一退数丈开外,水老妖向这老僧抱拳微笑,说了一声:“承让!”

玄图一招即败,右掌腕骨尽碎,自知武功跟对方相差太远,不禁仰天长叹,转身飞跃,回到少林派的巨帆上。跟着着玄图准备向水老妖施袭的三个和尚,登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打也不是,退又尴尬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水老妖横扫少林众僧一眼,道:“其余门派要为难海禅王之子,也还罢了,但你们都和‘少林不败客’有同门之谊,难道出家人竟也不分青红皂白至此?”

三个和尚又是惊怒,又是羞惭,片刻之间,垂头丧气退下。

铁木眼见强如师叔玄图,尚且不免在一招之间落败,要是自己出手,纵使“少林大疯魔禅杖”威力无俦,看来也势难占上半点便宜。当下一忍再忍,静观其变。

便在这时,一人越众而出,是个眉毛灰白的老尼。她手持三尺青锋,一张青青白白的脸毫无表情,只是冷冰冰地说道:“峨嵋服难,向水岛主领教高招。”

声音似是细如蚊呐,但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竟是震得嗡嗡作响,其人内力之深沉怪异,委实不可思议。

水老妖“哦”的一声,道:“原来峨嵋掌门也在阵中,照此推算,铁木和尚在尔等芸芸好手之中,算是老几?”

他不耻铁木为人,刻意出言挖苦。相对之下,也可算是抬高了服难师太的身份。

然而,服难师太毫不动容,声音依然冷冷冰冰,道:“素仰水施主精通刀、剑二道,贫尼就以一手‘中流剑法’,向施主讨教东鮀派的不世绝学。”

水老妖道:“兵法有云:‘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昔年贵派开山祖师厄渡神尼,亲临无定河岸念佛敲经,超渡两岸古战场无数战士的冤魂。想那无定河,接近边疆,数百年来战争持续不断,难怪唐诗悲怆地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但厄渡神尼在超渡亡魂之余,却又在当滔河水诱悟之下,创出一套杀伤力巨大的‘中流剑法’,究竟神尼当年所做之事,是功德还是杀孽?老汉苦思多年,至今不得其解。”

服难师太仍然神色未改,冷冷道:“先祖师玄机神妙,本非凡夫俗子所能参透。此间之事,不容拖缓,水施主再不亮兵刃,请恕贫尼无礼。”

忽听一人嘿嘿冷笑,手持大刀走了上来,道:“外子生平最讨厌跟尼姑交手,这一仗,且让老婆子来会你!”

挺身而出者正是恶婆婆端木灭,而她手中握着的大刀,也正是甫自寒潭重见天日的神兵利器。

水老妖眉头一皱,道:“老婆子,你不是身体有点不适吗?这位老尼姑,年纪比你大,身份比你高,鼻子也比你尖挺一些……”

恶婆婆截然道:“我跟她比的是武功,可不是比一比谁的鼻子更加好看。”

服难师太陡地怒形于色,喝道:“当着八大门派面前疯言疯语,成何体统!”

恶婆婆冷冷一笑:“咱们老夫老妻,天天都爱这么抬杠一番,你管得着么?要是心里羡慕得发疯大可以立刻还俗,找个好老公朝夕胡天胡地!”

服难师太脸色胀红,忍无可忍一剑直刺过去。

服难师太是峨嵋派掌门,平素深居简出,绝少与江湖中人交手,在场九十余众,除了几名峨嵋派高手之外,谁也不曾见识过她的剑法,只知道峨嵋剑法饮誉武林,“中流剑法”

更是峨嵋五大绝学之首,如今服难忿然出剑,人人都是目不转睛地屏息观战,唯恐错失目睹这套神妙剑法的大好良机。

至于恶婆婆端木灭,平素跟八大门派甚少交往,既无甚么情谊,也没有甚么冲突,在场九十余高手之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的来历,其余大部分人,眼见她弱不禁风的模样,仿佛连手里的大刀也拿不稳,都不禁心中冷笑,认为这老太婆简直是自寻死路。

只见服难师太一剑直刺过去,剑法精湛无比。恶婆婆双手握刀,刀锋在半空中一抖,刀刃挡在身前,霎时之间,“叮”一声响,刀剑在第一招便已互相交击,两人同时瞧了对方一眼。

服难师太突然纵身而上,剑势居高临下锋芒乱闪,在短短刹那间,连续攻出五剑,都是“中流剑法”的厉害招数。

她这一纵一攻,体如飞凫,忽焉而起,乍然起手,飘若飞雪。正是“中流剑法”的心诀要旨。

恶婆婆身形急退,一退三丈,每退不及一丈,服难师太剑招便已闪电般袭至。如此连续五剑攻来,恶婆婆也挥刀一一截下,到了第五招双方一攻一守,恶婆婆已退至海上,竟有半截身子浸在冰凉的海水中。

一个道人瞧得眉头大皱,“啧啧”连声,冷冷道:“这算是甚么刀法?再打下去,岂不是要在龙宫之内大展身手了?”

在他身边一条高瘦汉子一唱一和:“她这一把刀,原本就是要在海龙王面前,把蚌精的两块硬壳撬开的。”

立时惹来十余人哄笑。

服难师太连攻数招,直把恶婆婆逼退入海,但却不禁心中暗自吃惊,这老太婆虽然看来节节后退,但大刀之上内劲深沉,竟似浩如瀚海,她手中一柄“无定神剑”挟以雷霆万钧之势抢先出击,竟无法把大刀刀势压下,由此可见,这个外貌看来弱不禁风的佝偻老妇,竟是深藏不露的一流高手。

到了第六剑,服难师太剑势急变,由快转慢,但更是处处暗藏机锋,其杀着之可怖,尤胜先前五剑数倍,恶婆婆深知厉害,大刀一招平平无奇的“雪花盖顶”护住全身,身形再向大海后退,陡地全身没入海浪之中,连木小邪的大刀也不见踪影。

先前冷嘲热讽的道人“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道:“这叫甚么名堂了?沐浴会友吗?”

将“以武会友”四字改了一改,其中尖酸刻薄之意,既令人忍俊不禁,却也令人为之发指。在这一喜一恶之间,全看感受者的立场,到底是敌是友而定。

这一战发展之怪异,绝非服难师太事前所能逆料,她久居峨嵋山顶,生平见惯的并非大海,而是虚无缥缈的云海,但此海不同彼海,想不到在东鮀岛第一个交手的敌人,一上来便先行钻入海水里,自己的剑法再精妙,总不成也追入海底里死缠烂打,连自己也给咸水浸得浑身湿透。

她轻功了得,恶婆婆虽且战且退,直至全身没入海底,但她仍能凭藉最后剑锋与大刀交击之力,飘然退回岸上,全身上下并未沾上一滴海水,八大门派中人立时齐声喝采。

那道人又是阴恻恻一笑,道:“武学招式中,原有一式。

绝学,谓之‘潜龙勿用’,老太婆似乎也懂得这一手功夫,只是练得不伦不类,潜则潜矣,却不是甚么潜龙,而是‘潜尸勿浮’,要是真的连浮也浮不上来,多半是给水鬼绊住了脚。”

道人再三奚落嘲讽,水老妖却不理会,一直充耳不闻。

蓦地,海面冲起一条身影,人未至刀先杀出,但却并非攻向峨嵋掌门服难师太,而是一刀刺向道人胸膛。

道人冷冷一笑:“落汤老鸡,何足言勇。”竟是纹风不动,既不闪躲也不招架,显然,此道人老谋深算,明知道峨嵋服难决不能袖手不理,索性背负双手,把性命交在服难手中。

果然,服难师太拦途截势,无定神剑后发先至,把大刀在道人胸口数寸之前险险截下。

恶婆婆怪笑一声,身形暴起,单以左手握刀,刀招大开大合,竟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少冲九阳刀法”。

“少冲九阳刀法”源出于云南,相传由一名苦行僧研创,但传人不多,乃至第四代传人因采药深入苗疆,一去不返之后,这套刀法也就从此失传。谁也想不到在数十年后,竟会在一个佝偻老太婆手中突然施展出来。

恶婆婆在八大门派近百名高手密切注视之下,不出数招潜入海底,似是示人以弱,但谁也不晓得其中真正原因。

原来恶婆婆为了镇压住水老妖身上的毒气,损耗内力甚钜,至今尚未复原,更因此而头昏脑胀,神智最少有两三分不大清醒。

但她却在同时十分清楚水老妖的境况,其实比诸自己不遑多让。要是敌人数目不太多,凭水老妖的武功,纵使大打折扣,也许还可应付裕余,但如今八大门派九十余众联袂而来,情况就不容乐观。

于是,她决意为丈夫挡了峨嵋服难这一阵。

然而,战阵方展,恶婆婆已脑胀不堪,险些连服难师太的剑招也辨看不清楚。如不急谋应对之策,这一战必败无疑。她临急智生,急急退入海中,让冰冷的海水把全身浸个湿透。

果然,给冰冷海水一浸之下,脑袋立时一片澄明,在精神抖擞之下,再不示弱反守为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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