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2026-01-10 21:19:22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青狼老陈由于恼恨交集,痰气上涌,喉头又为碎骨和血块阻塞,一时呼吸不通,面孔紫涨,眼珠突出,只挣了几挣,便告七孔流血而亡。
  薛嫂适时出现,但手上没有酒壶。
  她站在竹帘下,望着张老实淡淡地道:“后天就瞧你的了,行事细节,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张老实嘻嘻一笑道:“不必了,像我这种老实人,你大嫂尽管放心,老实人办事,一板一眼,绝错不了。”
  “我的话灵与不灵,天亮之后就晓得了!”
  这是昨夜血镖纪玄对青狼老陈走出江寡妇门之后的命运,当着杀手小方等人,最后所说的两句话。
  现在,已经天亮了。
  他们仍留在江寡妇的房里,没有散去。
  小方瞥见窗纸上突然出现一抹鱼肚白,不由得精神一振,霍地站了起来道:“好,天色亮了!”
  只是他才一站起来,就想到了一个难题,忍不住又回头望望纪玄道:“天是亮了,可是还这么早,去哪里打听消息?
  “我们总不能逢人就问:喂!你们看到青狼老陈没有?听说他被人杀死了,你们可知道死在什么地方?
  “要真有这回事,还不打紧,否则,这些话要是传进老陈的耳朵里,你想这老小子会放我过去?”
  纪玄笑笑道:“急什么?只要你去打听,方法多的是。”
  小方道:“说一个出来就够了!”
  纪玄笑道:“比方说——”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春娥的大丫头,忽然推开房门走进来。
  她走到江寡妇身旁,不知在江寡妇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话。
  只见江寡妇脸色微微一变,接着挥了挥手道:“去告诉她,不在这里,如果她不相信,叫她自己进来瞧。”
  春娥点点头,退了出去。
  小方忙问道:“谁在找人?”
  江寡妇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小方的一桌酒席,八成儿是输定了!”
  小方一怔道:“是陈家的人?”
  江寡妇道:“八少奶奶。”
  小方道:“就是老陈上个月,从省城弄回来的那个女人?”
  江寡妇又轻叹道:“这女人进陈家的门,虽然还不到一个月,我这里却已来了不下七次之多,她以为人人都像她一样,把青狼老陈当宝贝……”
  蔡麻子道:“怪不得从上个月起,老陈就不推通宵庄,原来是这么回事。”
  小方道:“照这么说来,老陈岂不是一夜没有回去?”
  纪玄但笑不语。
  江寡妇道:“这不是废话么?如果人到了家,这位八少奶奶还会找上门来?你以为他在找谁?找你小方?”
  小方又忍不住转头望着纪玄道:“一桌酒席的东道,我大概输定了,没有话说,中午我请,只是我始终不明白。”
  纪玄站起身,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知道你不明白的是什么,等中午喝酒时再说吧!”
  他话没说完,人已出了房门。
  小方追去房门口道:“慢点。中午我去哪里找你?”
  纪玄头也不回,边走边答道:“只要有酒喝,我一向是不请自到。”

×      ×      ×

  离开了江寡妇家的纪玄,打算去哪里?
  如果小方够胆量,敢悄悄的跟在后面,瞧个究竟,包管这位年轻的杀手会惊愕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纪玄走的方向是骆家老栈。
  骆家老栈的后门。
  骆家老栈,其实只有前院,没有后门的,不过,在血镖纪玄来说,有或没有并无多大的分别。
  只要是这位血镖纪玄想去的地方,没有路他也会找出路来,没有门他自己也会开一个门的。
  铜墙铁壁也拦不住他。
  骆家老栈只是一座普通的客栈,并不是什么深宫禁苑,所以,后院围墙只比普通人家稍稍高了那么一点点。
  纪玄轻飘飘的翻过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两厢上房里的客人,显然都还没有起床。
  纪玄背着双手,从容的走进东厢第一号上房。
  他缓缓升登台阶,站在房门口,目光微微一扫,便断定这个房间从他昨晚离开到现在,一直没有人进来过。
  他满意地点点头,以脚尖轻轻顶开房门,然后转身,站在房门口等待孙二的出现。
  因为他现在的容貌和身份,又已回复为这间一号上房的贵客——管大爷。
  孙二走进后院时,似乎吃了一惊:“大爷您,您怎么起得这么早?”
  管大爷微微一笑道:“睡得早,当然起得早。”
  孙二道:“您昨晚吩咐,说赶路累了,要好好的睡上一夜觉,不许一早过来打扰您。所以小的还没有为您准备茶水,请您稍候一下,小的马上送来。”
  管大爷手一摆道:“茶水不忙,你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孙二不敢怠慢,忙哈腰上前道:“恭候管爷吩咐。”
  “你站过来一点。”
  “是。”
  管大爷四下溜了一眼,比了个手势,低声问道:“这儿镇上,有没有干这一行的?”
  管大爷比的手势是:曲起左臂,平横胸前,右手从左腕下伸出了食中二指,指头上下微微划动。
  孙二一呆道:“扒手?”
  “是的,有没有?”
  “管爷是不是昨夜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说我丢了东西。”
  “我的好大爷,你可把小的给吓死了!”
  “究竟有没有?你快说呀!”
  “管大爷怎么忽然想到……”
  管大爷有点不耐烦,拦住他的话头道:“这些你都别管,照实回我的话,包管有你的好处就是了。”
  一听说有好处,孙二的精神就来了。
  他有什么好管的?
  连杀人的凶手,他都可以介绍,等闲介绍一个偷鸡摸狗的扒手,又算得了什么?
  孙二搔了搔耳根子,道:“镇上这种角色并不多,你晓得的,干这一行,在本镇并不适宜。”
  这是实情,在一个杀手满布的小镇上,试问你能偷谁?
  你又敢去偷谁?
  孙二顿了顿,又道:“小的只知道镇头上的猴头老四,好像是干这一行的,不过小的跟他一向没打过交道。”
  “除了这个猴头老四,还有没有别的人!”
  “好像没有了。”
  “好像?”
  “是的。”
  “你不能肯定?”
  孙二叹了口气,苦笑道、:“哪还用肯定?你只要知道这位猴头老四目前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就不难知道,镇上只有他一个,就已嫌多了!”
  “这位猴头老四生活很苦?”
  “是的。”
  “怎么个苦法?”
  “苦得只有这位猴头老四才受得了。”
  “他日子过得如此,是不是因为手艺欠佳?”
  “跟手艺完全无关。”
  “胆子小?”
  “也不是。"
  “否则一一”
  孙二又苦笑了一下道:“小的已经说过,干这一行的,在本镇根本就无法生存。您大爷想想,在本镇,他能偷谁?
  “去偷过往客商吧!凡是到本镇来的人,又差不多个个有来头,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会落得灰头土脸,吃不完兜着走。”
  管大爷点点头,摸出一张银票道:“这位猴头老四,正是我要找的人,你叫他马上来一下。这是你的酒钱,猴头老四部份,他来了之后我再和他当面算。”
  孙二一边哈腰称是,一边伸手接银票,心里同时暗暗祷告:如果我孙二祖上有德,像管大爷这种客人,请皇天保佑他多福多寿多财禄——长住骆家老栈。
  等他接过银票,以眼角一扫,他忍不住又重复祷告了一遍。
  银票上的数目,赫然竟是纹银一百两正。
  在今天的吸血鬼孙二来说,百把两银子,本来算不了一回事,但银子这玩意儿,它的最大好处就是,无论你荷包里装多少,它也不会咬人。
  一百两银子,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
  至少,安乐巷马婆子那里,够他大大方方,舒舒服服,痛痛快快的跑上个十趟八趟了。
  天泉茶馆,今天的生意似乎特别好。还不到巳牌时分,便上了将近七成座,这是一年四季中很少有的现象。
  但这一点并不稀奇。
  因为大后天便是胡集的香期,本镇为前往胡集的必经之途,这几天镇上生意好的行业,并不只是一个天泉茶馆。
  茶馆里生意一好,那份热闹劲儿,可就够瞧的。
  有的客人叫早点,有的客人喊添水,再加上一些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吆喝着穿梭于茶座之间,你如果想跟朋友讲几句话,就非得提高声音不可。
  你提高声音,别人没有选择,只有仿例效行。
  这也许便是任何人一走进茶馆,嗓门便自然而然地粗起来的主要原因。
  生意好,客人多,最高兴的人,当然是店东薛嫂。
  不过,今天的薛嫂,看来似乎并不太开心。
  碰上熟的客人,她虽然想含笑招呼。但只要一转过脸去,她的一双眉尖,便会微微皱了起来,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的心事,是两名茶客为她带来的。
  这两名茶客,一个坐在最里角,面前只放了一只茶碗,没有叫点心,也没有买零食,从他那一身破旧的衣着看来,他连这一碗茶钱是否付得出,都成问题。
  另一个客人的情形恰恰相反。
  这位客人坐在近楼梯口的一副座头上,年约四十来岁,衣着光鲜,气派十足,他泡的是上好雨前,叫的点心是鸡汤干丝,外加蟹黄包,而且每样都是叫双份。
  一只饱鼓鼓沉甸甸的青布背囊,像条刚吞下两斤鸡蛋的大蛇般搁在桌边,明眼人一望可知,布囊里面装的,显然圣是成绽的元宝。
  这位阔客最惹人注目的地方,倒并不是他那只布囊,而是他一脸浓密得出奇的络腮胡子。
  长络腮胡子的男人多的是,但很少有人像眼前这位茶客,生得如此浓密吓人。
  薛嫂似乎有一种预感,她预感这两名茶客,今天很可能会为她这座天泉茶馆带来一些麻烦。
  她的预感很少落空。

×      ×      ×

  薛嫂的预感果然应验了,先引起麻烦的,是楼角那名落魄的茶客。
  楼梯吱吱登登一阵响,忽然上来一个满身油腻的大胖子。
  胖子总是和气的多,这个大胖子也不例外,他刚从楼梯口出现时,脸上本来也堆满了笑容。
  但当这胖子抬头瞥及楼角那名敞衣汉子后,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薛嫂含笑招呼道:“熊老板早,泡什么茶?请坐,请坐!”
  熊老板只当没有听到,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走到那敞衣汉子面前,将敞衣汉子的领口一把揪住,嘿嘿冷笑说道:“好啊!你他奶奶的,说好了今天还钱,钱在哪里?拿出来啊!”
  敞衣汉子脸都吓青了,低声哆嗦着哀求道:“放放手,熊老板。当着这么多人,你这样……多……多难为情……”
  熊老板一听,火气更大了,瞪起两只大眼怒声道:“你怕人多难为情是不是?妈的,咱们走!”
  他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将敞衣汉子一把提了起来,拉着便往楼梯口跑。
  这时茶楼上茶客虽多,但显然谁都不愿管这种闲事,大家只是睁着两眼瞧热闹,上前劝解的一个也没有。
  但薛嫂可不能袖手旁观,这里是天泉茶馆,她是茶馆的老板娘。别人可以把这事当热闹看,她以老板娘的身份,即使劝解不成,话也得说上两句。
  所以,她挡在楼梯口,陪着笑脸道:“熊老板,大家都是本镇人,看在我薛嫂的面上,有话慢慢说。两位究竟是怎么回事?”
  熊老板气呼呼的道:“怎么回事?你问他好了!”
  他的意思,是要敞衣汉子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根本没有等后者有所表示,就抢着说下去道:“我熊某人靠什么营生,你薛嫂是知道的,他今年一共吃了我二十八斤肉,四副腰子,两只蹄膀……”
  好多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大胖子熊老板,是个屠夫,大家都认识他,站在一个屠夫的立场来说,他这些话并没有说错。
  镇上的人,谁没有吃过他的肉?
  问题是:那应该是他卖的肉,并不是他的肉!他人虽长得胖,有多少肉够全镇这么多人吃?
  薛嫂忍住笑,道:“好了,好了,事情不大,由我薛嫂担保,你再宽他几天时限,到时候他不还我还就是了。”
  区区几两银子的债务,有薛嫂一句话,还有什么可说的?
  可是大胖子熊老板似乎恨透了敞衣汉子的言而无信,虽然给了薛嫂一个情面,却不甘就这样放敞衣汉子过门。
  在放手之前,将敞衣汉子狠狠一推,接着道:“遇上薛嫂,算你走运,看你他妈的下次还吃不吃得到老子的肉!”
  又是他的肉,众人忍不住,又再度为之大笑。
  只是敞衣汉子这下可挨惨了。
  熊屠夫体壮力大,这一推使得敞衣汉子刹不住脚,向后一直绊跌出去,几乎没将那位大胡子茶客的桌子撞翻。
  幸亏那位大胡子茶客相貌虽然凶恶,人倒挺和气的,敞衣汉子撞及他的桌子,他不但没有着恼,反而扶了他一把。
  同时,关切的问道:“伙计,你没伤着吧?”
  敞衣汉子勉强爬了起来,两手捂腰,微微摇头,尽管他不承认受伤,但谁也不难看出他的腰给桌子撞得不轻。
  大胡子抬头看看正在下楼的熊屠夫,神情度为不满,本来想说什么,结果只皱了皱眉尖,又忍住没开口。
  敞衣汉子受尽折辱,自然无颜再留在茶馆。
  他低声向大胡子说了声谢谢,便一拐一拐的也跟着向楼梯口走去。
  大胡子返回座位,正待伸手去端茶碗时,忽然神色一动,抬头大声道:“伙计,你慢点走!”
  他招呼的人,当然是那敞衣汉子。
  敞衣汉子止步回身。
  大胡子道:“你伙计贵姓?”
  敞衣汉子弯着腰,神情似乎甚为痛苦,但为了这大胡子有惠于他,又不能不支撑着回答对方的话。
  他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像呻吟似的道:“敝姓侯。”
  大胡子注目道:“猴头老四?”

×      ×      ×

  敞衣汉子的一张面孔登时变了颜色。
  薛嫂也为之神色微变。
  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大胡子接着道:“淮扬帮有个恶胡子陆富,你伙计听人提过没有?”
  敞衣汉子的一张面孔更难看了!
  恶胡子陆富轻轻嘿了一声,又道:“据人传说,杀手镇的猴头老四,一向行事都是单人匹马,如今居然有了助手,倒也真是难得。”
  楼上的茶客,人人都露出了紧张之色。
  本镇的人,尤其紧张。
  事实上,熊屠夫一上楼,他们就知道这只是一场戏。
  猴头老四怎么会欠熊屠夫的钱?
  他们两人私交之好,如同手足,就是有金钱上的来往,也不至于如此斤斤计较,所以大家都像薛嫂一样,心里有数。猴头老四是在干买卖。
  由于猴头老四从来不向本镇人家下手,大家对这位时运不济的梁上君子,平时都极具好感。
  他们遇上猴头老四干活儿,不仅不愿加以拆穿,反而暗地里都希望他顺利得手。
  只可惜,这次猴头老四找错了对象。
  他找上的人,竟是淮扬帮坐第四把交椅,地位仅次于帮主徐宏武,总管上官杰,以及首席护法一棍无敌庄强的金带护法恶胡子陆富。
  这件事怎么收场?
  猴头老四仍然一声不响。
  淮扬帮的人,除了一个血镖纪玄,谁也不敢招惹。他不是血镖纪玄,他只是个属于三流脚色的猴头老四。
  但是,祸既已闯下了,害怕也没有用,所以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这位恶胡子划出道来。
  如果承受得了,就认栽陪罪;承受不了,就算陪上一条性命,他也不能让整个杀手镇为他丢尽颜面。
  恶胡子陆富冷冷地瞪着倔强的猴头老四,脸上的怒容愈来愈浓。
  如果猴头老四能及时吐出脏物,同时陪笑说上几句好话,相信这位淮扬帮的大护法,为了表示风度起见,一定不会追究。
  但是,猴头老四并没有这么做。
  他表现得如此倔强,因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在恶胡子陆富来说,想法可就完全不同了。
  对方在下手之前,不知道他就是淮扬帮大名鼎鼎的恶胡子陆富,那是可以原谅的。

×      ×      ×

  俗语说得好:不知者不罪。
  如今,他已亮出了身份,对方依然不予理睬,又该作何解释?
  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位猴头老四根本不在乎他是谁。
  这位淮扬帮的金带护法,被人喊作恶胡子,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他平常处置帮内违纪弟子,心肠够狠,手段够辣。
  无论你在帮中资格多老,他也不卖一点情面。
  对待本帮弟子尚且如此,对待一个惹恼了他的外人,他会以什么手段来教训对方,自属想象可知。
  由于双方僵持不下,茶楼上的气氛也因而更形紧张。
  大家都为猴头老四暗捏了一把冷汗,薛嫂更是不断的使眼色,示意猴头老四赶快认错陪罪。
  猴头老四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只是像木桩一样的站着,始终一声不响。
  恶胡子陆富又嘿了一声,点点头道:“很好,想不到你侯老四还是一条好汉,我陆某人一生最敬佩的,就是你伙计这种角色
  一边说,一边缓缓起身离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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