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2026-01-10 21:21:22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俗语说得好:人吃盐和米,讲的是道理!这里是太平镇,如今又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不信这两个家伙真能拿他孙二怎么样。

那个一直很少开口,脸上长满疙瘩的肥胖汉子,这时忽然插口道:“老夏,说这些有什么用,别白费唇舌了!”

孙二暗暗嘘了口长气,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个长满疙瘩的家伙,比较通情理懂事故。

孙二在庆幸间,只听疙瘩脸又接着道:“你老夏应该记得,上次在镇江双喜客栈,那个姓梁的伙计,起先还不是一口咬定没房间么?”

“当然记得。”

“后来房间怎么有了?”

“当然是我们一连捏断了他三根指节骨的关系。”

“对呀!这个方法既然有效,你怎么不用呢?”

“我一时没想起来,多亏你赖兄提醒,看样子我只好炒炒冷饭了!”

“我敢跟你老夏打个赌。”

“打什么赌?”

“赌这个家伙一定比不上姓梁的。”

“哦!”

“所以我想这一次你捏断这伙计第一根指节骨之后,如果仍然没有房间,晚上太白酒楼我请客。”

“一言为定!”

“当然。”

孙二又急又气又怕,想跑不敢跑,想找个人解围,又不知找谁好。

此刻,店堂里虽然坐有四五名客人,但个个都笑嘻嘻的望着他,以为两个汉子是吓唬他玩的。

但孙二知道不是。

因为他是个杀手仲介人。

当他接下一宗交易时,人命根本不算回事。

他为了一百两银子的佣金,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送命。

现在,这两个家伙为了有个地方落脚打尖,纵然捏断他几根指节骨,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情。

这种事发生在别的地方,也许会轰传一时,发生在太餐,就太平淡了。

孙二正惊惶间,只见白脸汉子肩膀一动,他的一只右手,已被对方抄起。

孙二忙叫道:“房间……”

房间怎么样?

谁也不知道他底下要说的是什么?因为他只说了两个字,下文就被“啪”的一声脆响给打断了。

白脸汉子松开已经断去的小指,挑起孙二的无名指,抬头微微一笑,问道:“房间有没有?”

孙二全身扭曲,汗如豆滚,一张面孔疼得全变了形状。

“有,有,有。”

“上房?”

“是!”

“两间?”

“是!”

答应下来能不能兑现是另外一回事,先救手指头要紧。

白脸汉子满意地放开了孙二的手。

孙二捂住小指折断的右手,像打摆子似的,浑身抖个不停。

去年小方受伤卧床,整天呻吟,当时曾遭他讥笑过不知多少次,说小方不像个男子汉,不配充当一名杀手,不过断了几根肋骨,就吵得像个断奶的孩子。

现在他才知道,哪怕打断的只是一根小指骨,原来也会这样疼得令人难以忍受。

疙瘩脸发出一种像田鸡求偶似的格格怪笑声:“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白脸汉子点头道:“不错,这个法子屡试屡验,下次我一定好好记住。”

白脸汉子话刚说完,一阵幽香忽然随风吹入店堂。

香风吹过,店堂门口,接着俏生生地出现一名白衣佳人。

白脸汉子和疙瘩脸汉子,很快的交换了一下眼色。

从两人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并不是不认识这位白衣佳人,而是惊奇后者何以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只见白衣佳人眼波一转,妩媚地笑道:“两位也来了么?真是稀客。赖大侠的一身蛤蟆功,最近想必又有惊人的进境了。”

她最后这两句话,当然是对疙瘩脸说的。

但疙瘩脸却只当没有听到,反而转向孙二问道:“你说包下全部上房的,就是这位艾姑娘?”

孙二点头。

其实,孙二根本就弄不清楚这位白衣佳人是不是九尾金狐艾格格。

去年小方曾受雇刺杀这位九尾金狐,动手的地点并不在太平镇,他当然也没有见过九尾金狐本人。

他点头只是由于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就算点错了头,也比说错了话要好得多。事实上,他的头并没有点错。

这位白衣佳人,正是从太白楼过来的九尾金狐艾格格。

九尾金狐轻轻一哦,道:“原来赖大侠已向店家打听过奴家的踪迹?”

疙瘩脸仍置之不理,又转向白脸汉子道:“这个伙计的一根小指头,如今细想起来,断的也未免有点冤枉。包下全部上房的人,即是我们这位艾大姑娘,他当然是无法通融的了!”

疙瘩脸如今说的,可说句句都是良心话。

能把人活活气死的良心话。

孙二本来已忘记了痛楚,经疙瘩脸如此一提,忍不住又弯下腰去呻吟起来。

拗断他手指的虽是白脸汉子,但他切齿痛恨的却是这疙瘩脸。

因为当初如非这厮授意,白脸汉子绝不会动手,如今这厮不仅不感觉歉疚,居然还说这种气人的风凉话,你说可恨不可恨?

九尾金狐脸色微微一变道:“你们两位竟为了这点小事情,就拗断了人家伙计的一根手指头?”

疙瘩脸轻轻叹了口气道:“听听,老夏,跟人家艾姑娘这种菩萨心肠比起来,我们巴东五毒简直比一只过街老鼠都不如了。”

九尾金狐身后那个叫牛路的汉子,突然沉声叱喝道:“在我们艾姑娘面前,你姓赖的少放肆!”

疙瘩脸连头也不回一下,两眼望天道:“是谁在上风说话,气味这般薰人!”

牛路抢前一步,指着疙瘩脸道:“姓赖的,你站出来。别人怕你毒蛤蟆赖宝的一身蛤蟆功,老子可不怕。是个有种的,你就站出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如果换了平常时候,第一个怕闹事的人,无疑就是孙二。

而今天,情形恰好相反。

这时候,第一个感到兴奋的人,就是孙二。

他真希望九尾金狐的这名部属,能把这个疙瘩脸好好的教训一顿。

至于九尾金狐这名部属,是不是疙瘩脸的敌手,这一点他既不清楚,同时也不担心。

因为九尾金狐艾格格这边有的是人,疙瘩脸纵然能赢得了这汉子,事后也绝对脱不了身的。

总之,只要争端一起,疙瘩脸的亏便吃定了。

孙二右手的痛楚突然消失。

他这时不住的默默祷告,只求别生意外变化,好让这场好戏快快上演!

情况没有任何意外的变化!

接着所发生的事,都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疙瘩脸慢慢起身离座。

白脸汉子坐着没动,既没有出言排解,也没有加入战线之意。

九尾金狐的态度也差不多。

她带着两名婢女和两名老妈子,缓缓退向一旁,脸上的神情极为平静,就好像即将爆发的这场血战,完全属于私人纠纷。

疙瘩脸走到店堂中央,挺着肉球似的大肚皮,冲着怒容满面的牛路一抬下巴道:“不必客气,请啊!听说尊驾曾在淮阴,一拳打死一条大水牛,拳路之勇猛,堪称淮扬第一。现在,你只管向赖某人身上招呼,赖某人保证绝不还手,且看看是你拳头厉害,还是赖某人的身子结实吧!”

店堂中鸦雀无声。

另外那几名酒客,已远远避去一角,这时都屏息等着牛路的反应。

孙二望着毒蛤蟆赖宝的那个大肚皮,忽然又为牛路担心起来,他虽不谙武功,但心计方面可不输人。

一拳能打死一条大水牛的人,出拳的力道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牛都受不了,何况是人?

而孙二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

疙瘩脸说话时,腔调阴阳怪气的,一看便知道是个奸险角色。

他既然明知道对方拳力惊人,为什么还敢挺着肚皮向对方挑战,而且保证不还手?

这无疑表示:他这位毒蛤蟆的一身蛤蟆功,已到了外力不伤的地步,并且可以创敌于无形。

牛路如果够机警的话,就该特别提高警觉。

但是,孙二敢跟任何人打赌,这位九尾金狐的部属,一定没有这份灵活脑筋。

牛路的头脑欠灵活,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这位牛大爷的一副长相,已充份说明他是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人。

这一类的朋友,动刀子、拚拳头,全是勇不可当的好汉,谈到动脑筋,恐怕连一个十岁大的孩子都不如。

孙二并不期望牛路会自动发觉毒蛤蟆是个难缠的人物。

他如今着急而又奇怪的是:身为主子的九尾金狐,为什么不在这紧要关头,说话点醒牛路?

其实,九尾金狐纵然想这么做,这时也来不及了。

牛路几乎没有等毒蛤蟆赖宝的话说完,就口带三字经,一拳对准了赖宝的大肚皮揍了过去。

一个道地的莽汉。

这是一种最粗鲁,最不讲究架式的起手式。

如果说这位牛大爷曾经一拳打死过一条大水牛,从刻下这一拳看来,此说应属十足可信。

因为这位牛大爷出拳时尽管姿势欠雅,但拳带风走,劲气激荡,其威力之猛,就是站在两丈外的人,都不难感觉得到。

不过,这种拳法的确似乎只对水牛才有效。

巴东五毒之一的赖宝,并不是条水牛。

赖宝说话算数,牛路一拳打过去,他果然没有还手。

砰!

牛路的一拳,结结实实的捣在赖宝大肚皮上。

这一拳打中的声音,很响,也很怪!

就好像这一拳打下去的地方,不是一个人的肚皮,而是一个破鼓,隐隐地带着一种“嗤”地尾音。

牛路一招得手,并没有马上收回拳头。

并不是他不想收回,而是拳头已深陷肉团之中了,想收也收不回来。

如今两人的姿态,看来非常滑稽。

赖宝原是挺着肚皮站立,这时肚皮又好像挺高了些。

牛路弯着腰,满脸通红,屁股不断地扭摆,看上去就像他一条右臂已插入赖宝腹内,正在赖宝腹内摸索什么似的。

这虽然是个很滑稽的局面,但店堂中却没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

就算对武功十足外行的人,也不难看出,赖宝的这种蛤蟆功,威力实在惊人,很明显的,他这时只要内劲一吐,牛路的一条右臂就报废了。

孙二咬紧牙关,仿佛在帮牛路用劲。

他一边为牛路着急,一边又忍不住以眼角向九尾金狐偷偷打量。

说也奇怪,这时的九尾金狐艾格格,居然仍像没事人儿一般,一点也看不出丝毫心焦的样子。

孙二暗骂道:“这女人怪不得被人喊作狐狸精,果然没有半点人味!”

毒蛤蟆赖宝突然发出一阵“格格”怪笑声,道:“伙计不是说要比划比划么?怎么只打了一拳,就没下文了?”

牛路一声不哼,仍在奋力挣扎。

毒蛇夏盛忽然咳了声道:“老赖,算了,艾姑娘说起来也不是外人,这一趟咱们或许还要借重她们主仆之处,扯破了脸,以后不好说话……”

夏盛说到这儿,神色微微一动,突然住口。

他两眼紧紧盯着毒蛤蟆赖宝的面孔,露出好像突然发现赖宝额头上长出了一对牛角似的神情。

赖宝的额头上,当然没有长出牛角来。

赖宝的面孔上,只有疙瘩。

像灌满脓浆的疙瘩。

现在,这些疙瘩正在慢慢变色,由红变白、变黄、变青。

牛路突然重重嘿了一声,左拳一推,向后退去。

毒蛤蟆赖宝踉跄后退,那个高高挺起的大肚皮,也像泄了气的皮球,在慢慢地扁了下去。

只见赖宝以发抖的手指头,指着牛路,又惊又怒地嘶叫道:“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你……你……”

九尾金狐忽然像叹气似的说道:“牛路就是这些地方不懂世故,我送给他一枚破穴针,不过是要他增点见识。想不到他竟戳入了人家赖大侠的肚皮去,蛤蟆功最忌这种破穴针,这种玩笑怎可乱开,唉……”

赖宝脸色愈来愈难看,终因抵不住散功之痛苦,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九尾金狐纤手一摆,领着婢女及牛路等人,迳向栈后走去,对滚在地上的赖宝,望也没再望一眼。

毒蛤蟆赖宝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身子缩成一堆,如今看来,更像个名副其实的癞蛤蟆了。

破穴针所戳的洞孔当然不会犬大,所以他流的血也不太多。

血虽不多,冒的却很猛,他滚了两滚,就像在自己腰身上以红头绳胡乱缠了几匝,地面上也留下一片交织的血线。

这位毒蛤蟆现在看来一点也不神气了。

他滚去毒蛇夏盛的脚下,喘息着道:“老夏,扶我找个地方歇歇。如果不赶快服药,我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毒蛇夏盛皱起眉头,长长叹了口气道:“命保住了又怎么样?你赖兄蛤蟆功一破,就等于废人一个。要我侍候你,那什么事也办不成了。”

他口中说着,又长长叹了口任,然后便带着一脸爱莫能助的神情,缓缓起身向栈门口走出去。

赖宝又气又急,大叫道:“老夏,你听我说,看在咱们……”

但老夏却连头也没回一下,没等赖宝话说完,人已走远了。

店堂中的几名酒客,人人为之错愕不已。

朋友之间,反脸无情的事例,他们不是没有见过,但那多多少少也得有个言之成理的藉口才是。

像老夏这种不讲一点道义的绝情人物,他们显然还是第一次见到。

交上这样的朋友,岂非比交上一条真正的毒蛇还要可怕?

赖宝被毁去一身武功,论伤势本来还不算太严重,只要救治得宜,说不定仍有复原的希望。

如今,遭夏盛来上这么一手,无异火上浇油,呼吸顿时沉重起来。

孙二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走上前去道:“这位赖大爷,您不碍事吧?”

赖宝呻吟道:“只要找个好大夫……银子……我有……”

孙二又道:“您那位姓夏的伙伴太不应该了,这种人哪能算朋友?”

赖宝痛苦地道:“别提他了,伙计,你……”

孙二接口道:“小人懂您的意思,是要小人扶您一把是不是?”

赖宝忙道:“是……”

孙二好像很为难,皱皱眉头说道:“大爷,您大概忘了小人的手指头了吧?这全是您大爷做的好事,害碍小人只剩下九根指头,像您大爷这么富态,一个只有九根指头的人,如何扶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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