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2026-01-10 21:25:29   作者:慕容美   来源:慕容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蔡麻子让开座位,纪玄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去。
  他掳掳衣袖,很熟练的将三十二张骨牌洗好叠好,然后分出其中的十六张,开了门子,抓起骰子,合在掌心里摇着道:“来来来,通天庄,不论押多少,只要是明注,打了骰子就赔钱!”
  明注的意思,就是你如果押了珍珠宝玉等值钱的东西,一定要向庄家先打个招呼,好让庄家心里有个数目。
  如果你懂得开口,至少你也得把它放在显目的地方,好让庄家主动的去加以清点。
  这也是赌场的规矩。
  若是庄家已明白交代,仍有人不按这一规矩落注,其结果便是“有吃无赔”!
  事后,不管你以什么理由来洋解,也不会得到任何赌友的支持。
  赌台上的规矩,跟江湖上的规矩一样,公道系诸人心,一句公道话,便是不移的铁律。
  纪玄交代过了,众人正在纷纷下注之际,门口忽然又有一个人笑着接口道:“好,明注,天门我押一个‘小叮当’!”
  进来的这个人,年约三十七八,肤色白哲,举止斯文,衣着整整齐齐,看来很像是一位肚子里装满墨水的秀士。
  你道这人是谁?
  留香院的主人,马婆子是也!
  烟、酒、赌、嫖,在一般人眼中,可说是沾亲搭故的表兄弟,而实情也确实如此。
  就拿现在客厅中的这批赌徒来说吧!这些每晚一定要来江寡妇这里押几注的哥儿们,他们差不多有一半以上,都是留香院的长客。
  (输了钱去泄泄霉气,赢了钱当然更是非去不可。)
  所以,此刻大厅中,除了那三名扬州客人,几乎没有一个人不认识这马婆子。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太平镇上,人人知道,尽管留香院就在江寡妇家后面,而马婆子可不因为近水楼台,就像别人那样成为江寡妇家的座上常客之一。
  因为马婆子对赌博毫无兴趣。
  这位留香院的主人,跟老客人闲聊时,经常提到这一问题。
  他说:嫖跟赌都不是什么好习惯,只是要如果认真考究起来,嫖比赌似乎还稍微强上那么一筹。
  这话怎么说?
  他的看法是:嫖有限度。
  一个人限于年龄和环境,即使浪荡成习,也必有回头的一天。
  一旦回头,就可以重新做人。
  但一个人如果嗜赌成迷的话,那就无药可救了。嗜赌的人,结局只有一个:不是倾家荡产,便是家破人亡!
  以这马婆子从事的行业,他本来不该发表这种宏论。
  因为要是大家听了他的话,人人从此不嫖不赌,除了江寡妇要喝西北风之外,他马婆子的留香院,岂不也要关门大吉?
  然而,这位马婆子居然毫不避讳,居然将嫖赌列为人生两大祸害,谆谆告诫于人。
  从这种小地方,不难看出这位马婆子虽然出身卑微,而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他的坦诚可爱之处。
  现在,大家首先想到的是:这位不喜欢赌博的马婆子,今晚忽然出现在江寡妇家,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关于这一点,当然无人去追问。
  如今,只有一个人无法保持缄默,这个人便是纪玄。因为马婆子进门第一句话,是冲着庄家说的。
  他是庄家。
  纪玄跟马婆子,当然也说得上是老朋友。
  纪玄抬头,以招呼老朋友的语气含笑道:“小叮当是什么东西?”
  马婆子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边走边答道:“小叮当不是东西。”
  纪玄道:“不是东西,是人?”
  很多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纪玄这句话并不滑稽。
  但如果细想起来,却很有趣。
  不嗜赌的马婆子,忽然赶来要下注,押的注子,不是金银财宝,却是什么小叮当。小叮当当然不是人的名字。
  小叮当既不会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样东西,它是什么?
  空气?
  大家都转过脸去望着马婆子,等候这位留香院的主人说出下文。
  马婆子笑着,头一点道:“不错,是人!”
  笑的人都呆住了!
  小叮当是一个人?
  就算是一个人吧!可以拿来当注子押牌九?
  但纪玄却笑了起来道:“好极了,是女人还是男人?”
  “当然是女人。”
  “多大年纪?”
  “十七足岁。”
  “姿色如何??
  “美赛天仙。”
  纪玄哈哈大笑道:“好,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马婆子道:“行话只能说给行家听,你纪大侠不懂,还有谁懂?”
  纪玄兴致勃勃地道:“你打算把这个小美人押在天门上?”
  “不错。”
  “庄家赢了,没有话说,我知道我赢的注子是什么。要如果庄家输了呢?我没有姑娘,拿什么赔你?”
  “银子。”
  “多少?”
  “价钱有两种,任你选择。”
  “哦?”
  “人归你得一次赌断,白银三千两正!”
  “哦?”
  “只是尝尝鲜,五百两就行。”
  “不嫌太贵?”
  “保你不会后悔!”
  “你是兜生意来的?”?
  “也可以这样说。”
  “你知道我一定会接受?”
  “这种主顾很难找,我不得不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因为好赌的人多半好嫖,也只有在赌台上,不把银子当银子的人,才玩得起高价钱的女人?”
  “你要我说,我不会说。不过,我不否认这是我来堂里的用意。”
  纪玄大笑道:“好,好,妙人妙语。就冲着你这份坦率,这一注我接下了!”
  马婆子欣然道:“接多少?是三千?还是五百?”
  纪玄笑道:“你一向很少赌钱,同时我也没有见过那妞儿生做什么模样。我看咱们都不必冒太大的风险,就赌五百两好了。”
  马婆子点头道:“行!”
  纪玄扬起骰子,正待掷出,突又住手,道:'‘我能不能再提一个问题?”
  “请便。”
  “什么叫小叮当?”
  “叮当,就是叮当作响的意思。”
  “哦?”
  “这意思也就是说:“男人一见到她,一颗心便会止不住叮当跳动——这当然只是一个概括的比喻。”
  “哦?”
  “事实上,当男人心房跳动之际,他身上跟着叮当不已的部位,自是不止心房一处。懂我这话的意思吗?”
  众人忍不住再度哈哈大笑。
  这意思当然人人懂得。
  有人转过头去,望向江寡妇,这是男人的劣根性之一。
  说春话时,总希望有女人在场听到,才觉得份外刺激打味。
  江寡妇正在不远处的一盏油灯底下剔莲子心,她每天都会熬一糖莲子粥,供赌友们宵夜,这也可说是她每晚的例行工作之一。
  马婆子的春话,她当然也听到了。
  如要换了别的女人,应付这种场面,最好的办法,便是假装没有听见,埋着面孔,继续做她的活儿。
  但江寡妇不是这种女人。
  她对男人的心理了解得很透澈,她知道她如果对这种场面不加理会,一定会使很多人感觉扫兴。
  她从来没有扫过别人的兴头。
  所以,她红着面孔,瞪着马婆子,佯嗔道:“哎呀!马老板,你留点口德好不好?”
  马婆子笑道:“小叮当是客人们取的外号,这是实话实说,我可一点也没有加油添醋啊!”
  江寡妇呸了一口道:“去你的!”
  众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虽然江寡妇只插了两句话,同时这两句话也没有多点义,但众人却因而大感,快意满足。
  笑了一阵之后,有人催促道,“好了,好了,打骰子吧!”
  骰子打出。
  七点。
  七出天,天门第一把牌。
  天门的牌,仍由那名扬州客人主抓主配。不过由于马婆子也在天门下了重注的关系,他主动的递给马婆子一张牌。
  这时客厅中,每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尽管马婆子押的五百两银子,算不得什么豪注。
  但因为马婆子是第一次如此大赌,而且赌的又是一个新姑娘的梳头费,以致无形中为这一局赌凭添了不少的紧张气氛。
  马婆子今天这一手,如果为了替留香院作宣传,可说是完全成功了。
  很多人已暗暗决定,明天一定得去留香院溜转溜转。即使没有资格一亲芳泽,他们也要看看那个小叮当究竟是什么样的美人儿!
  经过一阵嘀嘀答答,庄家的四张牌,首先配好分两叠放定!
  现在轮到下家喊点子过瘾。
  上下两门,无人注意,大家关心的是天门一把牌。
  这一把牌,将决定纪玄不是白占便宜“人财两得”,便是一无所得的“人财两空”。
  纪玄够福气吗?
  大家先看纪玄的神色。
  纪玄微笑等待!
  若是换上了别的庄家,这应该是表示庄家抓列了一副大牌。
  但在纪玄,却不一定。无论遇上多大的赌注,或是抓到多烂的点子,纪玄的神色,一向都很少变化。
  大家只好再转向天门的那位扬州客人和马婆子。
  那位扬州客人是牌九老手,他从三张牌中,很快的分成两张,放在一边,表示这一对牌的点子已很令人满意。
  然后,他压着另一张孤牌,望向马婆子。
  马婆子显得有点紧张,不过他对这一门似乎也不外行。
  他以行话问道:“要粗要细?”
  粗是大点子,细是小点子,这是配牌的先决条件,粗细合了节拍,才够格进一步要求更上层楼。
  扬州客人道:“越粗越好。”
  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交代。
  因为大致来说,八点以上,都算得上是粗点子。
  但是,其中的分别却很大。
  比方说:你拿到一张梅花十,向伙伴喊点子,你要什么?当然要粗牌。
  好,伙伴的粗牌来了,他给一张四六,或是一张虎头,你怎么说?
  扬州客人道:“是的,不怕粗。”
  马婆子一时沉不住气,也不等扬州客人进一步以术语喝和,便兴奋地将牌往桌上一拍道:“够粗的了,伙计!”
  原来是张虎头,虎头十一点,当然够粗。
  扬州客人也跟着翻开那张孤牌。
  赫然竟是一张红通通的人牌。
  人牌配虎头,人字九点,这还得了?
  众人不禁发出一声羡叹式的惊呀!
  扬州客人从容地道:“不改了,人九放前道。”
  众人不禁又是一啊!
  人九上前,后面一付牌,比人九还要大?
  纪玄扫了那付人九点子的牌一眼,大声道:“离手,开牌!”
  上家是三、四点。
  下家是七、七点。
  以两付头的大牌九来说,这种点子虽不算大,但也未必输定!
  大牌九要两道兼顾,两副牌都有出色的点子,是很不容易的。
  天门,第一把牌是人九,第二把牌赫然竟是两张四点的长牌,板凳儿一对!
  众人抢着道:“啊!赢了!赢了!”
  纪玄抬头道:“谁赢了?”
  他飞快的翻开自己面前的两叠牌,大喝道:“天贡,鹅一对,统吃!?”
  满厅寂然,人人目定口呆。
  不是众人输不起,而是大家全给庄家的牌点子吓昏了。
  后面一对鹅牌,前面还有天贡,这种大牌怎么会抓到的?
  蔡麻子精神又来了,他向马婆子哈哈大笑道:“马老七,你可以回去,叫小叮当洗个澡,好好打扮一番,哈哈……”
  有人跟着笑,有人想笑却笑不出!
  马婆子也在笑。
  苦笑!
  纪玄道:“没有关系,我再给你一个翻本的机会。”
  马婆子望着纪玄,摇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纪玄笑道:“现在你对什么才有兴趣?”
  马婆子道:“杀人!”
  没有人会想到马婆子会突然说出如此可怕的两个字。
  杀人?
  杀谁?
  仅仅输了五百两银子,就动了杀机?
  但马婆子神态正经,可不是说着玩的。他杀人两个字出口,手底下马上就采取了配合行动。
  不过,他要杀的人,并不是纪玄。
  太平镇上,除了吸血鬼孙二,没有人知道这个马老六是个特级杀手。当然更不会有人想到,这位马老六的身手,竟是如此矫捷狠辣!
  他说出杀人两个字,身子一转,突然扬手朝那押天门的扬州客人,以反挥方式,一掌平切过去。
  那名扬州客人虽然已提高警觉,但是,一个错觉害了他!
  他始终以为马婆子只是输了赌注之后,随口说的一句气话。
  一个细皮白肉,文皱皱的妓院老板,他敢杀人?
  他又凭什么杀人?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家伙输了注子想赖帐,想发狠找人拼命,第一个要找的人,也应该是庄家纪玄,他们旁边的人,只要提防不被波及就是了。
  等他发现自己错估情势之时,为时已晚。
  事实上,这汉子即使没有料错,他还手的机会,恐怕也是微乎其微。
  马婆子动手之前,本来可以不加任何警告,他敢先说一声杀人才动手,表示他根本不在乎遭遇抵抗。
  那扬州汉子没有抵抗,甚至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人就向后倒了下去。
  一掌砍断颈骨,是死法中最简洁快速的一种。
  同时,这种死法也不易弄脏对方。
  因为被砍毙的人,一直等到断气之后很久很久,血才会慢慢的,一点一滴的,从嘴角溢淌出来。
  分押上下门的那两名扬州人,动作不能算慢。
  马婆子一掌刚刚砍出,两人便不约而同的跳了起来,只可惜他们都没有时间多想。
  一名妓院老板,身手如此之佳,今晚突然来到江寡妇家,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出手就下绝招,这家伙难道发了疯?
  如果不是发疯,必属有所预谋而来。
  如果出诸预谋,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们若能想通这一点,这时就该立即夺门而逃。可笑的是,两人居然还想找马婆子为伙伴报仇。
  只听纪玄轻轻一咳道:“坐回去。”
  两人倒也乖驯,果然又坐下了。
  两人坐下时,一人额角上插着一支小银镖,就像蛮荒部落缀戴的某种装饰品。
  戴成种装饰品的人,当然不会在凳子上坐得太久。只一眨眼卫夫,这两个汉子也倒下去了。
  这两人与先前那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弥留的时间较长,所以他们在断气之前,带骂了几句扬州最难听的春话。
  一干赌客都吓软了腿,因此当事故发生时,几乎没人离开原来的位置一步。
  当然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比较镇定的两个人,是蔡麻子和江寡妇。
  蔡麻子紧皱着眉头,那表示他并不害怕,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他感到奇怪的事,只有两件。
  第一件是:以他蔡麻子在太平镇上的身份和地位,以及所从事的行业,何以他竟会不知道留香院的马婆子也是一名杀手?
  杀手必须透过仲介人,才有生意上门。
  马婆子为什么没有找过他?
  不找他蔡麻子,当然就得找薛嫂或孙二,而在他们这一行里,他的信誉和为人,又哪一点及不上孙二或薛嫂?
  第二件事是:纪玄为什么要雇马婆子帮他除去这三个场州人?
  纪玄一个人的力量,还怕不够?
  而且,更重要的是,干杀手这一行,最忌公开身份,马婆子这一泄底,以后将如何混法?
  纪玄如何找到马婆子的?
  这种犯大忌的买卖,马婆子又为什么会贸然接受?
  江寡妇带着一脸气恼之色,走过来道:“小纪,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玄笑道:“什么意思?杀人啊!你不知道血镖纪玄是杀人杀出名气来的?”
  江寡妇道:“你杀人为什么不去别处杀?为什么要把人杀在我的屋子里?”
  “这个,你大嫂可不能怪我,今晚这屋子里已经注定了非有人死不可。”
  “你这是什么话?”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如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胡说。”
  “你以为他们是善良人物?”
  “他们都是第一次来,我不认识他们,我也不敢说他们一定是好人。但是他们进来到现在,至少对你小纪不曾有过恶意。”

相关热词搜索:杀手传奇

上一篇:第十七回
下一篇:第十九回

栏目总排行
栏目月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