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 回首话前尘 天伦梦觉认慈亲
2026-06-13 19:10:27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那突来老僧一现身,凌雪红娇喊一声“师伯”,慌忙跪下去行礼拜见,老和尚两道冷电似的目光一扫凌雪红,两条斜飞入鬓的长眉一皱,口中哼了一声,却对旁边站的东海三侠中的慧觉长老、一萍生说道:“适才红儿无礼,两位请看老衲薄面饶她一次吧。”

慧觉长老认得此人正是号称空门中第一奇人的东海无极岛的苦因大师,慌忙对一萍生说:“三弟,这位就是无极岛的苦因大师,快来见礼。”

说完话,立时合掌当胸笑道:“我们无意游此,见这幽谷风景甚佳,三弟信步误入石洞,不想和这位姑娘引起冲突。风闻大师已闭关坐禅,何亦来到这大巴山中?”

苦因大师合掌还礼,叹口气道:“老衲原世外人,已出三界五行之中,可恨昔年一笔夙愿未了。”

说到这里,指着凌雪红道:“还有这个孽障,致又害我坠劫红尘矣!”

慧觉长老一听口风,苦因大师和这小姑娘必有着特殊关系,不由转头又看着姑娘,果然是美媚绝轮,人间尤物。

这当儿,苦因大师已回头对凌雪红叱道:“红儿,还不快过去向二位大侠谢罪么?”

凌雪红被师伯一叱,只得忍着一肚子怨气,莲步款移,走近慧觉长老和一萍生,深深一揖,银铃般的声音说道:“小女子刚才多冒犯两位大侠,望恕不知之罪。”

慧觉长老、一萍生忙还礼同声说:“姑娘不必多礼了,我等一大把年纪,仍难消除火气,姑娘如此,反使我等更觉汗颜了。”

苦因大师一笑问道:“东海三侠,洒脱不群,从不受武林中拼斗名利所束,二位何竟来此乌烟瘴气的大巴山中?”

慧觉长老苦笑一下答道:“贫道三人草莽之辈,只望能老死荒山,做一闲云野鹤,不想前孽纠缠,武林中杀机弥漫,本想仗我佛慈悲,消弘这场浩劫于无形,谁知天意难于挽回,一言承诺惹火自焚,不期而卷入漩涡中矣!”

苦因听后笑道:“我佛曰因果二字,巡回轮转,循环报应,谁又能独善其身。我辈空门中人,止水之心,亦常不觉陷入其中,前因既种,后果虽苦,亦欲避无能了。”

这两个大和尚大谈起前因后果的佛理来,凌雪红瞪着一双秋水明眸,表面上呆呆静听,其实一颗心早跑到罗雁秋身旁去了。

好一阵工夫,慧觉长老、一萍生才告别苦因大师,疾驰而去。

两人走后,苦因大师长眉深锁,面如寒霜,双目神光直射到凌雪红的脸上,红姑娘自懂事就没有见过师伯这种冷肃的面色,不由心中打一个寒颤,娇喊一声师伯,扑的向下一跪,抱着老僧双膝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不知过了有多少时间,凌雪红只觉着一只颤抖的手挽起自己的玉臂,慢慢地把她拉起来,她抬起头,一双红红的眼圈,含着盈盈泪珠,见苦因师伯长眉已展,而且满面慈爱之色,眼中亦似隐蕴泪水,一脸凄惶的慈喝了声:“红儿,不要再哭了,十九年来我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唯恐告诉你后,父女天性,慈爱所及,影响你的成就,不想我费尽苦心还是无用,你依然跌入尘劫情海之中。唉!天意使然,人力何能挽回,你不是常常问到你的出身来历么?今天我不得不把这段隐秘告诉你了,孩子……你哪会想到你的生身父亲就是你苦因师伯呢?”

苦因大师这一段话,听得凌雪红似懂非懂,她呆睁着秀目,怔怔地望着苦因大师,老和尚却拉着红姑娘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叹口气说出下面一段经过。

“四十年以前,我尚未入门,仗一身绝技出没在江湖之中,那时间我的俗名叫凌野风,不幸幼年父母双亡,从小就流离失所。六岁那年,巧遇奇侠天山上人收归门下,苦研武技廿年。艺满离师,便在江湖上做些锄奸诛恶的事,行踪飘忽不定,足迹遍天下名山大川。

有一年,在山西五台山巧逢恩师,他告诉我又收一个女弟子叫雪秀茵,师徒盘桓数天又分道他往。我因生性洒脱不群,作事独来独去,师父老人家也是居无定址,带着我未晤面的小师妹到处为家,茫茫天涯也无从可寻,师徒们经此一别,从无再见。

我在江湖中又飘荡了多年,心情亦厌倦了这种生活,年龄也快近四十,随想找个山明水秀之区隐居下来,安渡余年岁月。不想此时江湖上传说出了一个女剑客来,行踪诡秘,本领大得出奇,往来只见一道绿光,不见人影。经人添枝的一说,我心中怦然一动,发了好奇之念,那时我尚目空四海,眼中无人,不信传言,立志要找到那女剑客较量一下身手,立时暂消归隐之念,风尘仆仆,四海寻找那位传言中的女剑客了,一连两年并未遇上。

也是机缘凑巧,第三年上我游踪在山东济南,贪玩山水,流连半月。这期间忽闻传言济南城外出了一宗命案,四个年轻精壮的大汉横尸郊外,全身无伤,不知是如何的死法。

这一来我又动了好奇心,立即赶到城外出事地方查看,找到时已有官府方面派人守卫,正在验尸,不准闲人近前。我仗一身本领选了较近的一棵大树,隐身在树上向下一看,见那死去四人确实是衣衫整齐满身无伤,而且据我观察所得,四人都像有着不错的功夫,明明是绿林道上的人物,可惜距离远,看不出四人的死法。

我为了打开这个闷胡芦,只得下树硬着头皮挤到尸边想一看究竟。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不由我大吃一惊,那四个人并不是什么点穴法劈空掌类功夫所伤,而全是给人用一指金刚功击中头部而死,而且功力极深,伤了大脑,不损皮骨,非个中能手绝难看出。

我认得这是师门中独有的手法,天山上人的秘技,昔年随师亦曾练过,但如和这人比较似乎尚逊一着,不由得想起传言的女剑客,和未见过面的小师妹了,更坚定了我寻她的意志。

这种武林中极高的伤人神功,官府中那般仵作、捕快自然是莫名其妙,查不出所以然来,好在他们有一套官场中应付的本领,这四人又无苦主逼案,自然是不了了之。

当天我回客栈以后,夜里辗转难眠,索性点起灯,一个人坐下,默想今天所见,想到心神贯注的时候,不觉自言自语道:‘看这手法,一定是我那未见面的师妹雪秀茵无疑了。’

哪知我这一句无心脱口而出的话刚完,骤然一阵微风来自后窗,吹得桌上烛光一晃,我知来了江湖高手,慌忙回头一看,几乎把我吓了一跳。只见靠后窗壁边站一个身体娇小的人,面孔生得血红可怖,活似刚剥下面皮,只剩血肉的样子,分不清五官,只两个漆黑的眼珠在那里向我滴滴溜溜的闪动,全身绿绢包头,绿色紧身排襟短衫,绿色长裤,绿色小剑靴,腰束绣带,亭亭俏立,背后斜插一支飘带绿穗的宝剑。不用问,这一定是传说中那位女剑客了,为什么那样娉婷婀娜的身材,却是这样一副难看的面孔?

我一怔神间,那女子突然左手平伸,半握食、中、无名三指微微对我一俯身,我立时脱口‘噫’了一声,因为这是我恩师天山上人嫡传同门相逢的礼节。师父门人不多,在我之前有两个师兄,一个行侠苗疆中了毒瘴身死,一个犯了门规毙命我师父掌下,我算是第三个弟子,也是唯一弟子,再有恐怕就是未晤面的小师妹了。

我慌忙照样还礼,一面又问她来历,究竟是何人门下,深夜到此有何见教。

那女子见我一问,用右手向上一掳,一张怪面孔宛如金蝉脱壳一般揭了下来。她取下人皮面具,烛光下竟是个风华绝代,满身绿装的少女,却笑吟吟的对我说:‘这位想就是恩师经常提及,我唯一的师兄凌野风大哥了。’

我一听慌忙答道:‘那你定是恩师提过我尚未见过面的师妹雪秀茵了。’

雪秀茵笑道:‘师兄,你找得我好苦啊。’

我心中一喜,慌忙拉一个椅子请她坐下,她却从怀中取出用白绸绘的一幅图像,笑着走前几步铺在桌子上。

我近前一看,赫然是我的画像,还依稀认出是师父手笔,正想问她,她已笑着抢先道:‘恩师把师兄的像貌画在一幅白绢上,让我照像寻人。可怜我一年多来跑遍了天涯海角名川胜景,始终未见你面,后来我知师兄在江湖上虽然名震遐迩,但却飘忽不定,这样我找来找去也许永无见面机会,随做了一个皮面具,作些行侠除恶的事,我又故弄玄虚到处现身,我想传言开去,也许会引起师兄的好奇,使我早日完成师父心愿……’

说此一顿,面色突然凄楚,秀目里泪光莹莹,继道:‘谁知这样又是两年,仍未寻见师兄。昨夜我在济南郊外手除四名盗匪,不想引来了师兄大驾,我那时也杂在人群之中,看官府如何处理这件案子,恐怕连累无辜百姓。谁知鬼遣神差,师兄也在济南,而且也赶去看这个热闹,我一见你面,和师父手绘图像一样,特别注意了你。起初看你跳上大树,大概是看不清楚四匪是什么手法所伤,又下了树挤入人群走近四匪尸体跟前,似乎你当时已看出四匪是师门秘技一指金刚功所伤,所以面色上表现出惊愕的神情。我看到眼里,已有八成料定你就是我苦寻未遇的师兄,随暗中跟着你,看清你落脚的客栈,夤夜寻来,果然是你……’说此一笑而住。

我见这位小师妹花容月貌,姿态若仙,妩媚中另透出一种刚健,只顾饱餐秀色,忘其所以。

雪秀茵不觉羞红透颊,妙目流转,打量这初度晤面的师兄,见他虽然已届中年,仍然是猿臂蜂腰,剑眉清目,体格修长魁梧,一派英气,却瞪着眼呆看自己亦不作答,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一样,不由娇羞中嫣然一笑道:‘师兄,你近年来好吧?’

我被雪秀茵拿话一逼,慌忙收敛心神,面上一红,答道:‘师妹数年奔走,苦寻我这个不成材的师兄,真使我歉愧交加,感激异常,小兄天涯萍踪,久未拜候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健康如昔吧?’

哪知此语一出,雪秀茵粉脸色变,簌簌落下来几滴泪水,凄然说道:‘小妹天涯海角苦寻师兄,正为此事。师父自那年和你在五台山分手之后,把小妹带上恒山绝峰,他老人家原无一定住所,为造就小妹,随在恒山绝峰结庐而居。一住七年,小妹得恩师苦心培育,总算没有使他老人家太失望,本门各种功夫都能了解一二,更承恩师爱徒心切,把他老人家身怀各种绝技都详细讲解指点,因此小妹对师门几种绝学都略有心得。第八年上他老人家静极思动,竟丢下小妹一人在荒峰苦学,自己飘然下山云游四海,一过年余,仍未返回。小妹思师心切,每日站在峰顶候望,期待他老人家早日的平安归来,这样又是二个多月,想的小妹常常倚松弹泪。

就在恩师下山第二年九月中一个明月之夜,他老人家夤夜中匆匆回恒山茅舍,小妹喜极欲狂,慌忙拜见,他老人家竟是一语不发,拉起小妹坐在身侧,这时我才发现恩师神色异常,衣衫上被火烧破数处。你想想,那时我的心真如同利剑穿胸,急得流泪,他老人家只望我淡淡的苦笑一下,并不说话,立时取出一幅白绢绘成师兄形貌,然后又用笔在纸上写道:“余身受他人玄阴毒沙和阴磷毒火弹两种绝毒暗器所伤,但我亦亲手毙了其中一贼,你幼小无依,期下山依像寻你师兄,我已无望,虽有仙丹灵药亦难回生,暗算我贼人势力极大,不必图谋报仇,切记,切记。”

他老人家写完,我已无法再克制自己,心中一急,扑上前去叫了声:“师父。”

不想我这一喊,促成恩师早登极乐,他老人家一叹气,说声:“茵儿谨记师言。”竟然倒地死去。

我这才知道糟了,他老人家已练到“练精化气”之境,刚才分明是自提真气闭了要穴,不使毒气内侵,仗本身精纯内家真功勉强支持重伤的身体,我这一哭一闹,恩师真气一懈,立时死去。可怜那时小妹急得全没了主意,只知抱住恩师遗体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天亮,才发觉恩师遗体全身青紫暴肿。

我在万般无奈中只得寻了个地方葬了恩师遗体,遵遗言下山寻你,可是天涯茫茫,让我何处找你行踪呢?想了又想,只得以清白女儿之身混迹江湖之中。这样苦寻了三年多时间,踏遍五湖四海青山绿水,不想师兄没有寻着,倒探听出暗算师父漏网贼人的下落来。

那夜暗算师父的两个贼人昔年都是江湖中极负盛名的独脚大盗,被师父碰上各予薄惩,也是恩师一念仁慈,种下杀身之祸。这两个大盗一名柳正,一名胡刚,两人自跌翻恩师手内后,立志报仇,远走藏边,拜在玄阴叟苍古虚门下。因他们根基已错,玄阴叟苍古虚一门功夫是要从小练习始可成就,他们虽然没法子完全练成玄阴门的特殊功夫,倒也学会了玄阴门中几种绝技,并且各练一种绝毒暗器。柳正练得玄阴毒沙,胡刚练得阴磷毒火弹。不知怎的他们探听出师父行踪,跟到恒山峰下隐身暗处,各用暗器猝起发难。师父不防,致中要害。总算他老人家功力深厚,奋起神勇,用大力金刚手法一下击毙柳正,惊走胡刚,恩师才提了真气,一口气赶回绝峰茅舍,见了小妹,写出遗言,溘然长逝。

小妹探听出经过之后,心中只有两件事情,一件是替师报仇,一件是寻找师兄完成恩师遗言。报仇一事虽然背师遗训,但小妹感师恩深厚似海,虽死无恨,况且恩师不让小妹报仇,无非因为对方势力过大,怕小妹失手而已,我既存必死之心,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想恩师在天之灵,必能原宥小妹一番苦衷。不过我自知胡刚并非平庸之辈,也许师仇未报反丧命人手,只得先完成寻师兄的心愿后再去报仇,现在心愿已完一半……’

说到此处一停,由怀中取出一薄本用朱砂批的‘武技秘要’,又说:‘这是恩师的手著,他老人家一生绝学尽在上面,你算是他的大弟子,现在我把这本书交给你,余下的心愿就是替师报仇了。小妹话已谈完,望师兄自己珍重,我如报仇失手,只有来生再见吧!’

她说完话,把手中拿的一本‘武技秘要’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离开。

这当儿我已听得五内皆裂,心碎肠断,忘了时已夜深,大喊一声:‘师妹留步,我凌野风半生江湖仗剑除恶,空负侠名,竞不知恩师逢此变,如非师妹道及,我当含恨一生莫名,我堂堂七尺之躯,反不如师妹你金枝玉叶之体,你再单人一走,我尚有何颜再生人世,师父啊!师父啊!弟子真愧死,痛死了……’

话未说完,心中一急,竟晕了过去,醒来时见自己仰卧床上,雪秀茵坐在床边,妙目含泪,正在低声轻喊着:‘师兄

……’

我半生来一身四海,哪经过这种女孩子温婉照拂,何况雪秀茵又是那样的千娇百媚,天仙化人,这当儿春山深锁,秋水埋怨,更有着一种清幽醉人,柔情似水之感。

不由我内心感动非常,一伸手,握住了雪秀茵一只柔若无骨,又嫩又滑的左手,坐起身子,激动的说:‘师妹,今天我总算知道了恩师这笔血债,此后我当追随师妹,拼出这条命去替师父报仇,万望师妹看在亡师面上不要再执意先走,也让我凌野风报答一点恩师培养之恩,师妹,你答应我这个请求吧!……’

说着竟流下两滴泪水,恰巧落在我握着雪师妹的左手背上。

雪姑娘幼小无依,并且知道这个大师兄和自己一样是流离失所的孤儿,如非恩师相救,恐早已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感叹身世,不由她动了同病相怜之心。又见我热情激荡,虎目含泪,一脸戚色,情出至诚,这就深深的扣住她一寸芳心,再也提不起走的勇气。可是雪姑娘除随恩师天山上人学艺之外,从未有和男子对坐长谈过,此际又是夜深人静时,斗室孤灯,男女两人握手含情相对,自生一种缠绵之感。这情景,只羞得雪秀茵粉面上红云一片,芳心中不知是喜是怕,良久才知挣脱自己被握左手,也含着莹莹泪光低声答道:‘师兄既有此心,小妹当然感激异常,你是我的师兄,也是我茫茫人海中唯一的亲人,师父既死,今后自当听师兄的吩咐去做……’

她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话中有了毛病,正想改口,我已一跃而起,急急的说:‘如此师妹就不必再走了,今后我们一心一意替师父报仇,然后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来,一同研究恩师的这本手著“武技秘要”。’

雪秀茵被我说得娇羞不胜,但她内心对师兄这份云天情谊却又非常感激,抬起一双妙目,含羞笑道:‘今晚我总得走呀!刚才你一大声大叫就惊动了别的客人,幸得我把门窗闭严了,还没有人来查问,要不然那才羞死人了。’

我也没有听明白,只听出小师妹又要走,心中一急,忙道:‘难道师妹真个如此绝情,独行独去,就不替小兄想想,让我也略尽心力助师妹杀暗算师父仇人,尽一点孝心么……’说着话,人已急面红耳赤,一派不安的神色。

雪秀茵知我没听清楚,大概只听到第一句话后,已听不下去了,看我急的如热锅蚂蚁,芳心中非常感动,不由嗤的一笑道:‘你呀!你的心想什么去了,我今天不走,明天店内伙计见你房中多出一个单身女客,羞也把我羞死了,何况又引起他们大惊小怪,再说我这身衣服也得换换呀!你明天在店中等我,午时以前我来找你便了。’

我听完,才放了心点点头,但我仍呆呆的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雪秀茵见我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她秀目送情,对我浅浅一笑,一翻身推开后窗,竞自飞去。

雪秀茵走后,我像被她带走了一件宝贵的东西一样,呆望着那扇敞开的后窗出神,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时间,我长长的叹口气,才熄灭桌上烛光,勉强躺上床去。但我哪能入睡,辗转反侧,心潮起伏不定,我从没有这种心情过,说不出是怨是恨,我感到自己半生漂流的生活似乎要有一次急遽的转变……小师妹花样般的倩影已嵌入我心的深处……直到天色微明,方昏昏的睡去。

我虽然一夜没有睡好,但天还未亮我就起身了,匆忙的盥洗后,又忙着整理自己住的房间,连早饭也不想吃。我有时嘴角似挂着一份得意的微笑,时而又双眉愁锁,无限忧虑,几十年的岁月我都很容易渡过,而今感到年华易逝,时间过的太快了。可是这半天的工夫我竟觉得像几十年一样的悠长,我深知师妹绝不会失约变卦,但仍然放心不下,好不容易盼到了午时,还未见雪秀茵如约而来,心中立刻感到一种难言的焦急。我想去找小师妹,但昨夜忘记了问她住址,不由连连跺脚大呼:‘该死该死。’

正当我大发疯劲的时候,突闻噗嗤一笑,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说道:‘师兄大发雷霆,莫非怪小妹来迟了么?’

我骤觉着眼前一亮,雪秀茵穿一件天蓝绸对襟上衣,下系浅绿软绸长裙,衬着白里透红的鸭蛋脸,柳腰妙目,清丽如仙女,手提一个长形包袱,莲步轻移,正向房中走来。我被这美艳照人的绝色震慑,呆呆的站在那儿,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两道眼神只管盯着小师妹。

雪秀茵见我目如定珠,痴痴伫立,只管在自己混身上下看个不停,不由粉面一红,娇嗔道:‘师兄,你怎么啦!客人来了也不招呼一声,莫非还在生气么?其实现在还不过午时哩!’

我受师妹一顿娇斥,如梦初醒,慌忙搬椅倒茶,笑道:‘我哪里敢责怪师妹,只是被你……’说到这儿,突觉不安,慌忙把下半截的话咽回去,红着脸再也说不出话了。

雪秀茵玲珑剔透,哪还不知我要说什么,可是这些话她亦是没法子回答,这就低头含羞不语。

两个人沉默良久,我始嗫嚅着道:‘师妹……愚兄失礼的地方,还望海涵一些,不要生气才好。’

雪秀茵抬起头,见我那份诚惶诚恐哭笑不是的样子,不由嗤的一下笑出声道:‘谁生你这闲气,我现在心里只想如何能早日替师父报了大仇,完了我的心愿,小妹虽死亦无恨矣!’说完眼圈一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我被她说得一震,慨然道:‘师妹放心,愚兄如有三寸气在,不管如何总要手刃胡刚,洗雪恩师血债。’

我此话一出,雪秀茵瞪大着一双盈盈欲泪的妙目叹口气道:‘如此亦不愧恩师教养我们一番心血,小妹实亦不愿以清白女儿之身长此混迹江湖盗匪群中,俟心愿完后,寻一个深山静庵落发为尼,青灯古佛,渡此一生也就算了。’

我听得心中一惊,连张几次口说不出话来,只急红了脸,瞪大眼,看着她,像是要看透小师妹的心。雪秀茵被看的芳心怦怦乱动,叹口气,低下头,默默不语。这时房里的空气静极了,可是两个人的心都非常纷乱,尤其是我,只觉思潮汹涌,百感交集,我的心是快要爆炸了……

此后江湖上出现一男一女两个奇侠,时而并辔驰骋于荒漠原野,时而双双出现闹区市井,凡是他俩所过之处,必有几个恶霸、劣绅、贪官暴徒授首横尸,而且死得一点痕迹不留,官府方面也曾悬赏缉拿,但他们两人都有着一身出奇的本领,飘忽不定,出没无常,一般捕快衙役压根儿就没法见着他们的行踪。

可是老百姓们却对他俩奉若神明,说是天神下降专替民间解决疾苦,专管人间不平之事,称他们俩人为福禄双仙,意思说他们两人到了哪里,就给哪里的百姓带去福禄。有些迷信的人家还供了福禄双仙神位,每日焚香叩拜,有时被他俩发觉,夜间撤去神位,留柬说明两人不过是懂点武功的人罢了,以后不要再设神位。哪知这样一来,反而弄巧成拙,经那些被撤除神位人家四外一渲染,大家都争先恐后的供设福禄双仙神位,差不多中原东南数省中大部份居民家都设有福禄双仙的神位,两人见事已如此,撤不胜撤,只得罢了。

两人的名气愈来愈大,因而引起中原东南数省绿林人物的公愤,大传绿林箭,集了数省绿林道上的实力,明帖约斗,我和雪秀茵双剑赴约,一夜征战,仗两人武功剑术和雪秀茵一袋破金钟罩铁布衫的子午透骨钉,一连刺杀数十名大盗,威慑群寇。从此两人侠名遍四海,声威震江湖,绿林道上闻名丧胆。

两人经几年江湖上明查暗访,终于找到胡刚归隐地方,安徽白杨山庄内。他竟购置了良田千顷,俨然一个大户富翁。两人夜入白杨庄,把胡刚全家老幼廿三口剑剑斩绝,胡刚本人死在雪秀茵子午透骨钉下。

但雪秀茵在斗杀胡刚时也中了胡刚的阴磷火弹,幸得只中左腿,烧伤一点皮肤。可是这阴磷火弹歹毒异常,如经中身,伤处就逐渐溃烂,很难医治。我把她背出白杨庄之后,暂时隐入黄山一个山庄内,衣不解带,伺候床侧,穷全身灵药,经年余疗养,始把阴火毒气去尽。

雪秀茵对我如此爱护照顾自是感激异常,因感恩过深,就动了以身图报之心。雪秀茵和我数年相处,爱心已奠。这一年多来,我替她除毒疗伤,更是体贴的无微不至,这就深深打动了雪师妹一寸芳心,再经我一劝一求,雪姑娘只得打消出家的念头,答应我先找一个安居的地方再说。两人苦寻半年,足迹遍踏黄山各处,最后寻到一个风景绝佳的地方,名叫卧眉峰。

卧眉峰在黄山深处,峰高峦秀,景色幽奇,两人在卧眉峰后山半腰一块平地上,别出心裁,利用巨竹在几株树上搭成几间房屋。那片山地是天生一块突岩,芳草如茵,大有十围,巨木成材,浓阴蔽地,地势平坦,罗带飘空,林下杂生着不知名的五色花草,如锦如绣,树上栖有许多不知名的文禽翠羽,常常飞舞交鸣,如奏细乐,见了人也不飞不惊。卧眉峰长有十余里,形如卧眉,因而得其名。四周高峰环绕,入山只有一道崎岖小径,不但奇险,有时简直是无路可通,而且中间尚须经过一道三百丈长短的阴暗石洞,如武功稍差的人,很难攀登。

两人六个月奔走于千峰百岭之中,一旦寻找到这样的好地方,心中高兴异常,雪秀茵更是欣喜若狂,欢呼高跳。师兄妹化了旬日工夫,居然在四株大树上各建了一座竹屋,中间用竹藤木架起天桥,四座竹屋相互通连,两人就这样住下来,好在师兄妹都有极好的武功,自不怕凶禽猛兽偷袭。

这时我整日对着人样花枝的小师妹,再也无法遏止爱心,随对雪秀茵说:‘师妹,现在我们已安居于此风景幽绝的卧眉峰内,从今天起,我们便正式结为夫妇,这种地方人迹罕至,也无法悬灯结彩大办喜筵,只有请师妹原谅了,我明知说出此话有点唐突师妹,但我数年爱心已难遏止,望师妹体念我一片诚心,答应我才好。’

雪秀茵听后,红潮泛颊,俯首无语,良久后,她突然娇喊一声:‘风哥……让我还说什么呢……?’立时玉臂一张,小鸟似的投入我的怀抱中。

小师妹铁胆傲骨化成了如水柔情,她依在我怀中,让我尽情领略、抚慰、享受,就在那夜里我们俩完成了终身大事。

从那天起,我和雪秀茵便正式成了一对夫妻,确确实实过了几年快乐甜蜜的生活,有时双双进出,偶而也伸手管点不平之事,但大半的岁月都消磨在卧眉峰中。

那地方虽然是样样都好,只是吃用之物必须我俩半年外出采购一次。有一年,雪秀茵怀了身孕,第二年,生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子。孩子生下不过三个月,我俩存粮用尽,雪秀茵为了照顾孩子,我只得一个人出山采购食粮,不想这一别和爱妻竟成永诀。

我购好了应用之物,匆匆赶回卧眉峰,到树上竹屋一看,顿时吓得我急痛攻心,怒发直竖,只见雪秀茵仰卧地板上,面皮微透青紫,两睛外突,却未见伤痕。我解开她上衣一看,胸前雪般的白肤上印着五个紫色指印,俯在她胸前一听,知已死去多时了。我当时真是悲痛欲绝,心碎肠断,猛然又想起我们的孩子不见在此屋内,我强忍痛苦慌忙寻找,幸好她还在另一竹屋内,她娘给她特制的藤床上盖着一个细茅草编成的网盖,贼人一时大意,留下她的小命来。她睡意正浓,哪知她娘已经离开人间呢?

我疑窦重重,再查看爱妻死时,宝剑并未出鞘,知贼人潜伏进来隐着身形,似是雪秀茵由另一个竹屋过来时,出其不意突下毒手,而且手法极重,雪秀茵无防备,无法运功抵御,致一掌毙命。

我此时目睹爱妻尸体,万念俱灰,也感人生乏味生趣索然,决心一身殉情,但我这嗷嗷待哺的幼女无法处理,我真急疯了。

正当我进退艰难的当儿,忽有昆仑山烟霞洞净尘庵主来访。净尘庵主是三年前我和雪秀茵游侠赣南时在大瘐岭荒野中遇到的一位遭人暗算的空门侠隐,我两人用本门秘药治了旬日,始挽回她垂危之命,她随和雪秀茵订了方外之交。净尘庵主伤好之后,问了我夫妇住址,独自追寻暗算她的仇人去了,我和雪秀茵原拟帮助,却被她婉言谢绝,她说仇人伎俩原非其敌,自己一时不慎致遭暗算,随一身飘然告别。不想正当此时忽然来访,可惜晚到一步,致爱妻已遭人暗算毙命。

我当时即把女儿交给了净尘庵主,并把恩师天山上人手著‘武技秘要’一并交付,让她带回烟霞洞去代为抚养,我自己葬了爱妻遗体后,重入江湖寻找仇人来路。

不想年余奔走一无所得,随返回卧眉峰奠祭亡妻周年,当时深感身世凄凉,女儿已有人代为抚养,这个世界上已没有我再挂心上的事了,再回念爱妻未死时,恩爱情深,一时间心灰意冷,随决心在爱妻坟前一死了之。我意念既决,即自运金刚掌力,想自碎顶门而死。

在这时,突然由身后一阵梵音传来,我一回头,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枯瘦老僧,当时心中一惊,立刻喝问他什么人,那老僧却哈哈一笑,答道:‘始才施主伏墓痛哭,老僧已来矣!现见施主意欲自尽殉情,故而现身。江湖风险,原是累累果报,武林枭雄,终难免黄土掩埋,绝代红颜,到死后无非是一堆白骨。施主爱妻,生前杀孽过重,手中一支剑,袋内透骨钉,不知毁去了绿林中多少的成名人物,使人家父死子亡、骨肉分离。我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生生死死原有定数,施主何苦效春蚕作茧自缚,不如看破红尘而离苦海,随老僧东海学道,虽不能登道成仙,也落得心空性灵。’说过大笑,又高喧一声佛号。

我当时似懂非懂,问他来历,老僧自称是东海无极岛空空大师,本早该脱凡证道,因未寻到衣钵承继之人,故又遍走红尘,说我和他有缘,望能相随东海完他心愿。我曾听人说过,空空大师乃佛门中一位半仙侠隐,又见他虽是骨瘦如柴,但两眼神光宛如冷电逼人,不敢正视,料非虚语,遂答应随他同去东海。

老僧突然一声长啸,半空中飞落下一只巨大青雕,我们师徒一雕双乘,飞到东海无极岛上,我也正式拜了师父,改称苦因,在空空大师指点下,渐渐的参悟了佛门因果。我到无极岛不过三年,空空大师坐化圆寂,我就继承了大师衣钵。

按说我此时已入佛门,不应该再存有儿女之情,无奈为你这个孽障,竟使我无法摆脱,一方面潜研苦修大师遗下的佛门上乘武功,一方面仆仆风尘,往返于无极岛和烟霞洞中,想把你造成一个武林奇材。你生来就天资过人,又经你恩师苦心培育,再加我仗大师遗留的三部‘神功秘笈’,想不会有何困难。

同时我还有另一个心愿,希望你将来学成本领,亲手替你死去的娘报仇。据十余年来我四方印证所得,你娘是死在玄阴叟苍古虚门下大弟子赤煞仙米灵的玄阴掌下,原因是替他门下两个弟子柳正、胡刚报仇,我已入空门,不愿再手沾血迹。

你师父净尘庵主未入空门前俗家姓红,你取名凌雪红,实合你父、母、师三姓而成。

我为想造就你,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的经过,不想事由天定,非人力能予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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