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素帏青灯
2026-01-24 11:25:58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方兆南学艺师门之时,已拜识过这位誉满武林的大侠客,知他一身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声誉之隆,犹在师父之上,此时此地,遇上这位行踪一向飘忽难觅的奇人,极度悲苦之中,油然生出一线为恩师夫妇复仇的希望,当下躬身说道:“师伯见闻广博,和家师交谊笃厚。师门不幸遭遇这等惨变,要全仗师伯大力,查出仇人姓名,替家师洗雪这灭门沉冤。晚辈虽自知武功不济,但愿凭借满腔热血,一颗复仇的心,先试敌锋。”
  张一平轻轻叹息一声,道:“孩子,你不用拿话激我,我和你师父交情弥笃,三十年前承你恩师、师母,仗义执仁,救了我一条性命,迄今,我一直耿耿于怀,无时不思图报答。他遭此灭门惨祸,我心中悲痛之深,决不在你之下,只要张一平有口气在,必报此仇……”话至此处,再难自制,两行老泪,滚滚而下。
  方兆南噗的一声,拜倒地下,道:“晚辈先代亡师夫妇,叩谢张师伯高谊隆情。”
  张一平毕竟是涵养极深之人,一阵激动过后,心中逐渐平复下来,两道冷剑般的眼神,从头到脚的把方兆南打量了一遍,道:“起来,把你昨宵所见之事告诉我。”
  方兆南依言起身,暗中留神望那堆积的尸体之中,并无师妹遗体,心中略感宽慰,黯然一叹,把昨宵经过之情,很详尽的对张一平说了一遍。
  张一平听那白衣少女奇异的举动之时,心中不禁大感惊奇,暗道:女孩子家,大都天生胆小,纵是习武功的人,也不可能有这般超异须眉的胆气,在风雪凄冷的夜里,一所寂寂无人的大宅院中,伴守着一堆尸体……
  方兆南似看出了张一平脸上疑虑之情,当下接道:“晚辈之言,句句属实,那白衣少女的奇异行动,实使人有一种人鬼难辨之感。”
  张一平淡淡一笑,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果贤侄不是因极度悲苦的一种幻觉,那白衣少女,倒是一条最好的追查线索。”
  方兆南叹道:“晚辈如非亲目所睹,只怕也很难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特之事,难怪师伯要心存怀疑了。”
  语声甫落,突见一道白光,破帏飞来,方兆南幼得师母传授金莲花暗器绝技,耳目极是灵敏,右手一招,接住飞来白光,只觉入手冰冷,定神看时,手接暗器竟然是一团雪球。
  这雪球似经人用力团成,大如杏子,坚硬异常,发这雪球之人的手法,亦似是极有分寸,穿幔破帏,应位奇准,但方兆南举手接住雪球之时,不觉得劲道猛烈,这种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腕力,如非身具上乘内功之人,实难拿捏如此之准,不禁心头大感凛骇。
  张一平冷哼一声,双足微一用力,身躯如箭平射而出,身法奇奥,果然是一代名家身手。
  方兆南左手一拨素帏,一个“燕子穿云”身法,跃出静室,抬头一看,只见张一平高站屋脊之上,正向四下眺望。
  忽见他左脚向后一滑,人不起步,腿不屈膝,身子由屋上直滑下来,脚落实地,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我张一平今天算栽到家啦,孩子,快些捏碎你手中雪球看看。”
  方兆南右手指微一用力,雪球应手而碎,果然那雪球之中,包着一片白绫,只见上面写道:“此非善地,早离为上,以免遭杀身之祸。”下面既未署名,又未划什么标记符号。
  张一平虽是见闻博广之人,但一时之间,也为之愕然一呆,他想不到这竟是一封善意示警的短笺,虽然他在方兆南接得雪球,已猜到那雪球之中,定然包藏有物,但在他想象之中,不是死亡的通知,就是约斗的邀请……
  方兆南突然一扬两道浓浓的剑眉,道:“张师伯,咱们留这里等他们。”
  张一平黯然一叹,道:“年纪轻轻的孩子,能有这份胆气,诚是可贵,不枉你师父教你一场,不过,你留在这里,于事无补……”
  方兆南突然滚下来两滴泪珠,接道:“晚辈亦自知武功难望家师项背,可是师门仇恨,不共戴天,晚辈既不能手歼强敌,奠祭家师灵前,亦要一睹仇人面目,再谋报仇之策。方兆南今生如不能歼仇剑下,有如此树。”
  右臂一翻,长剑出鞘,寒光闪处,但闻嚓的一声,一株腊梅,应手而断。
  张一平双目神光闪动,似是被眼下少年的冲霄豪气,激起了故旧之情。但只一瞬间,他又恢复镇静神色,淡淡一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单依那飞雪示警之人的武功而论,已可预测来敌,定然是武功奇高之人,别说你留此于事无补,就是老夫,只怕也难是来人敌手。不过,我已是行将就木之年,生死之事,早已不放在心上,故友情重,溅血何憾,纵然埋骨这东平湖畔,常伴故友泉下英灵,也是人生一件快事,如能侥幸脱难,定当设法邀集武林高手,歼仇雪恨……”话至此处,突然住口,一把抓住方兆南右腕,向外奔去。
  方兆南只觉他扣在右腕脉门的五指,有如一道铁箍,全身血脉受制,劲力全失,虽想挣扎,但却力难从心,身不由己的被人带着向前奔走。
  一口气跑出了五六里路,张一平才松了方兆南右腕,叹息一声问道:“你认为你师父、师母死的很突然么?”
  方兆南心念师门教养深恩,存心冒险一睹仇人面目,再徐图报仇之策,那知被张一平突然扣住了脉门要穴,失去抵抗之力,拖着跑了五六里路,憋了一肚子怒火,正想出口相责,但却被张一平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心中疑念陡生,呆了一呆,道:“师伯此言,究系何意?难道说我师父师母,事先已预知这场灭门惨祸不成?”
  张一平仰天长长吁一口气,道:“不错,你师父、师母不但事先预知这场灭门惨祸,而且还预知无法逃过这场劫运,是以既未邀人助阵,亦未避难远走。”
  方兆南道:“师伯此言,难使晚辈心服,别说天下之大,到处可以藏身安命,单以恩师夫妇两人的武功而论,纵然不敌来人。亦可全身而退,不致双双陈尸并棺,如非遭人暗下毒手杀害,岂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
  张一平略一沉吟,道:“这也就是我费解之处了,周贤弟生性庄肃,律己甚严,生平又结怨不多,自看破世情,隐居东平湖畔后,更是绝缘江湖,除了老夫和一二知己故交之外,很少和武林人物交往,二十年深居简出,都以莳花课徒为乐。三年前我和他相晤之时,发觉他内功精进极多,就是你那师母,也有了惊人的成就,综观大江南北,当今黑白道高手,能胜过他夫妇两人的,确是难以找出几个。但我细查全室所得,令师夫妇又分明预知惨事,早已作了安排。”
  方兆南道:“师伯请恕晚辈愚蠢,敬祈不吝明示教言,以开茅塞。”
  张一平举目四顾,张望一阵,道:“这不过是由阅历中得来,说穿了,也算不得什么。你可曾在那灵房尸体之中,发现到你那师妹的遗体么?”
  方兆南道:“想我那师妹,乃兰质蕙心之人,举世能有几个?也许她已被人劫持而去,晚辈实不敢因而……”忽的黯淡一叹,倏然住口。
  张一平怫然一笑,道:“好孩子,反问的好,你不敢苟同老夫的意见,对么?”
  方兆南道:“晚辈不敢。”
  张一平道:“那灵房尸体之中,未发现你师父爱女遗体,可作两种解说,说她被人活擒而去,不能算错,说她早被令师遣往他处避难亦可,关键就在那堆积的尸体上了。”
  方兆南奇道:“恕晚辈智虑愚拙,难解师伯弦外之音,愿闻其详。”
  张一平叹道:“如果你留心那灵帏后群积的尸体,一个个身着劲装,即可了然你师父早知惨祸难逃,不甘束手待毙,故而着令家中所有仆人准备应变,想以数十年修习的武功,和来人一拚,不想来人武功奇高,抗拒之下,落得个满门灭绝的悲惨收场。其间使人不解的是,既然预知惨祸将临,何以竟不肯先行避走?此策纵然不能长期逃避敌人铁蹄追踪,但总可暂时避开敌人耳目,然后再徐谋对敌之策不迟,唉!天啊!天啊!为什么不让我早来三日?想不到这晚到一步,竟造成终身大憾。”
  方兆南细想灵帏后那堆积的尸体,果然都是一个个身着疾服,暗自忖道:不错,如是师父事先不知此事,仓慌拒敌,那堆尸体决不会个个身穿劲装。当下说道:“师伯观察入微,一言点破晚辈迷津。家师既自知这场惨祸难免,何以竟未邀人相助?”
  张一平沉思良久,说道:“你师父自隐居在东平湖后,很少和武林人物来往,再说当今江湖人物,能及得你师父、师母武功之人,屈指可数,纵是有意邀人相助,也难找到适当之人。此中真象,决不单纯,非人所能揣测,如果我推论不错,你师父宅院附近,定然还有人在暗中监视那雪球示警之人,也许就是你所见那人鬼难辨的白衣少女。老夫自信轻身之术,不算太差,但我跃落院中之时,竟然未能目睹来人一点踪迹。这次惨事,恐非一般武林中仇杀事件,对方手段之辣,武功之高,都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比拟,而且杀人之后,不掩藏灭迹,分明另有作用,那白衣少女守护灵帏,其中亦恐有所用心。综观此次惨事经过,事先事后,脉络相贯,对方预谋周密,毫无破绽,你师父又预先知道,却又不肯走避,此中情节,实是耐人寻味……”
  他略一沉吟,又道:“就老朽眼下所见,有两件急事要办,一是寻找你那师妹下落,二是查出仇人是谁,至低限度,也要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以便追索。这两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只怕不很简单,你必须节哀顺变,才能深谋远虑,洞悉微小,料敌变化,谋思对策。”
  方兆南道:“师伯见虑深远,晚辈五体投地,尚望师伯看在和亡师一场相交分上,代筹复仇之策,则晚辈感恩不尽了,”话说完,人也拜倒在雪地之上。
  张一平黯然一笑,伸手扶起方兆南,道:“孩子,你起来,我和令师交谊,深逾骨肉,情重生死,你不求我,我也要豁出这条老命,非要追出事情真相不可。现下咱们分头行事,你去寻找你师妹下落,老朽重返凶宅,再作一番仔细勘查,也许故友英灵佑护,使我能暗中睹得仇人一面,也好早谋报仇之策。”
  方兆南道:“晚辈身沐师门十余年教养之恩,粉身碎骨,罔报万一,眼下师父、师母罹此惨祸,晚辈岂可退缩不前,避重就轻……”
  张一平摇摇头,接道:“此返凶宅,旨在搜查敌人遗留痕迹,并非和人拚命,行踪愈是隐密愈好,你如和我同去,不但于事无补,且将累我分心顾你,何况找寻你师妹下落之事,乃此次惨局最为重大关键,比起重探凶宅,更为重要。”
  方兆南知他武功高强,誉满大江南北,绿林道上人物,闻名丧胆,自己武功,和人相差甚远,如坚持同去,只怕真有累人之处。略一沉思,叹道:“老前辈既然如此说,晚辈自是不便再坚持愚见,但天涯茫茫,我师妹行踪何处,叫晚辈到那里去找?”
  张一平探手入怀,摸出一枚四面锋利如刃的金钱,说道:“你带着这枚金钱,即刻赶往鲁南抱犊岗朝阳坪,去见袖手樵隐史谋遁,如果他不肯相见,你就出示这枚金钱,他收下这枚金钱,必然会问你有什么事要他相助,此时千万不可说出要他助你寻找你师妹之言,只说:还钱索恩的原主未到,晚辈只是奉遣来此,先行通报史老前辈一声。不管他如何冷嘲热讽于你,都要尽力忍耐,不可反唇顶撞,待他把金钱还你之后,再提来此寻你师妹之事!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儿戏,你必须要以最大耐性,忍受他讥讽之言,否则一着失错,不但你无法见得你师妹之面,且将破坏我全盘计划。”
  方兆南只听得皱起眉头,一脸茫然之色,但见张一平说的郑重异常,只得随口应道:“如若真能寻得晚辈师妹,有助我恩师夫妇复仇之事,晚辈就是受他打骂一顿,也决不还手就是。”
  张一平叹道:“袖手樵隐为人怪僻,生平不愿管人闲事,听他那袖手二字的绰号,就不难知他为人。眼下寸阴如金,我也无暇给你解说,好在一两天内,我也要赶到抱犊岗去。”他微一沉忖之后,又道:“如果我在三天以内,仍然未到,你可再用这枚金钱,要求袖手樵隐在三个月内查出杀害你恩师夫妇的凶手姓名来历。”话至此处,黯然一叹而住。
  方兆南本是极为聪明之人,已听出张一平言词弦外之音,无异告诉他三日内不能去抱犊岗朝阳坪和自己相会,定已是遭人毒手,埋骨东平湖畔,不禁泫然说道:“师伯义薄云天,晚辈感佩至极。师门血债,深如江海,方兆南有生之年,必要雪此大仇,纵然溅血碎骨以赴,亦是在所不惜……”
  张一平仰脸望天,豪气顿发,呵呵一笑,接道:“纵然遇得敌人,也未必真能把我张一平留在东平湖畔。贤侄但请放心去吧,倘若见得你师妹之时,先不要告诉她你师父师母遇难惨事,袖手樵隐生性冷僻,从不和武林中人物往来,这枚金钱虽然可使他臣服,但只能限定求他一事。贤侄人极聪明,届时不妨见机而作,且莫浪用了这枚金钱。老夫言尽于此,你快些上路去吧。”
  方兆南微一沉忖,扑身一拜而起,道:“晚辈敬领师伯教言。”当下一提真气,转身疾奔而去。
  张一平望着方兆南的背影,逐渐消失,才长长吁一口气,缓步重向来路归去。
  且说方兆南一路放腿急奔,入暮时分,到了一处小村镇上,只觉腹中饥肠辘辘,极是难耐,原来他急于赶路,已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抬头望去,只见村口临路处,一片白布招展,正有一所卖酒人家。
  方兆南放缓脚步进了店门,只见店中三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已有两个酒客对面而坐。这等小村镇上酒店,大都是一个人兼具掌炉跑堂,人手极少。他一日夜未进饭食,又经过了大半天兼程赶路,纵是铁打之人,亦觉有些劳累难支,入得店后,立时呼酒叫菜,那知叫了半晌工夫,仍不见有人出来招呼,不禁微生愠意,高声喝道:“店里面有人么?”
  只见垂挂在套间门口布帘启动,缓步走出一个十五六岁,衣着褴褛,头梳双辫的女孩子,娇声应道:“我爷爷赶集去啦,还未回来,余下的酒菜,都被先来的两位客人叫了。”
  方兆南正在饥饿之时,心中又急于早赶到抱犊岗去,听那女孩子回答酒菜俱无之言,不觉怒火冲心,呼的一掌击在案上,道:“既然酒菜已卖完了,为什么不把酒招取下……”忽然想到自己乃堂堂七尺男子,如何能对一个未见过世面的乡村姑娘,发这种无名之火。当下改容接道:“在下急于赶路,已一日夜未进饭食,酒菜既已卖完,在下自不便强索强买,尚望姑娘行个方便,替在下张罗点充饥之物,我当以重金相谢。”
  那村姑衣着虽然褴褛,但人沉稳之极,目睹方兆南发怒之情,毫无惊惧之色,只是冷冷的站在一侧,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睛,望着方兆南,镇静从容,一派大家闺秀风范,和她一身褴褛装束,大不相称。
  方兆南由发怒到和颜相向,她一直静静的站着,未接一言。直待方兆南话完,她才微微一笑,道:“大爷衣着华丽,气宇轩昂,分明是贵家公子身份,像我们这僻野荒村,路边小店,每日酒客有限,酒菜之物,必须要量出而备,既已卖完,就无点滴存货,重金相谢之言,恕村女歉难白受。”说来不徐不疾,风雅婉转,分明是一位知书达礼的淑女,不知何以竟在荒僻的山村之中,掌炉卖酒。
  方兆南心头微感一震,不自觉抬头仔细打量了对方两眼,只见她身材纤细,眉目似画,微启双唇中,齿如编贝,瑶鼻端正,轮廓秀美至极,只是肤色黑了一点,虽然年岁尚幼,气度却很高雅,满脸笑意,风姿撩人,当下一抱拳,道:“姑娘谈吐不俗,想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请恕在下方才冒犯之言。”说完,转身出店而去。
  忽听那村姑娇脆的声音,起自身后道:“公子慢走一步。”
  方兆南转身望去,那村姑已站到店门口边,微笑说道:“这等寒冷之天,公子兼程赶路,想必有紧要之事,眼下天色又将入夜,严寒更重,前去不远,就进山区,公子虽是身负武功之人,但在漫山大雪覆盖之下,鸟兽都已绝迹,想打鸟兽充饥,只怕难以如愿。”
  方兆南大大的吃了一骇,暗道:此女何以竟能猜到我心中所思之事,又看出我身负武功。不禁呆了一呆。
  只见那衣着褴褛的村姑,又是微微的一笑,道:“公子请返小店略息片刻,容村女为你筹点食用之物吧。”
  方兆南只觉对面少女不但谈吐文雅,而且举动着着出人意外,心中又是敬佩,又感害怕,虽想推辞,但又觉腹中饥饿难耐,略一沉吟,重又随那村女返回店中。
  只见那两个对面而坐的酒客,神情木呆,仍然是原姿未变,似乎动也没有动过一下,不觉心起疑窦,定神一看,惊得他怔在当地。原来那两个对面而坐的酒客,都是已被人点了穴道,因为自己饥火攻心,入店后只顾呼酒叫菜,未曾留意两人神情,暗自道了两声惭愧。
  那褴褛衣着的村姑,似是已看出方兆南惊愕之情,淡淡一笑,道:“公子如不觉呕心,不妨就把这两位客人叫的酒菜,先用下充饥如何?好在他们尚未动过一筷,食过一口。”
  说来轻轻松松,神情不慌不忙,这就更使方兆南心中发毛了,一皱眉头,道:“姑娘盛情心领,酒菜是别人所叫,在下岂可侵占自用?”
  那姑娘微微一笑,答道:“公子既不愿食别人叫的菜,就请略候片刻,容村女入厨,张罗食物。”说完轻启布帘,缓步入室。
  方兆南借机打量这座小店,只不过有三间大小,中间用木板分遮,靠壁留有一个小门,蓝帘低垂,难窥内室,外面一半除了三张木桌,和十几个竹椅之外,再无他物,看不出一点可疑之处。心中大感迷惑,暗自忖道:这等荒僻之处,能有多少过路旅客?若说这小小酒肆,是一座杀人劫财的黑店,实又不像,这村女来路,实使人难测高深……
  忖思之间,那村姑又启帘慢步而出,手中捧着十个煮熟的鸡蛋,笑道:“僻荒小店,无物敬客,这十个煮熟鸡蛋,请公子带着充饥吧。”
  方兆南心中急于离开,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鸡蛋,探怀摸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笑道:“些微心意,敬请收纳。”
  褛衣村女望也不望银子一眼,答道:“十枚鸡蛋,能值几文,公子厚赐,如何能受。”
  方兆南道:“人在饥饿之时,一餐饭价值难计,区区一锭白银只不过聊表谢意。”说话之时,人已闪身出店,头也不回的向前奔去。
  他一口气跑出了十余里路,才放慢脚步,张望四周景物。这时,天色已到掌灯时分,抬头四顾,夜色中隐隐可见皑白的峰岭起伏,行程即将进入山区。
  方兆南仰望夜空,长长的吁一口气,取出怀中鸡蛋食用。
  他已一日夜滴水未进,片刻间把十枚鸡蛋吃完,盘膝就坐雪地,闭目调息,直待疲累尽复,才一跃而起,辨认了方向,就道登山。
  行约半个更次,山势逐渐险恶,触目峰岭耸云,绝壑断路,大雪封闭之下,但见一片琼瑶铺地,连一道登山的小径,也没法找出。
  方兆南虽然是一身武功之人,此刻也觉出寸步难行之感,拔剑点路,冒险攀登,这一场艰苦的踏雪夜行,只累得他满身大汗,当真是步步凶危,险象环生。
  直走到次晨五更时分,才到了抱犊岗下,抬头望去,高峰耸云,立壁如削,夜色中难见峰顶。
  他一日夜奔走未停,人已困乏难支,自知无能再连续攀登绝峰,只得找一处挡风的大山石下,盘坐运气调息,准备天亮之时,再设法登山。那知疲劳过度,不知不觉间,竟然靠在山石上面睡去。
  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只觉全身奇冷难耐,手足均已冻僵。他勉强提聚真气,运功活开血脉,又继续他未完的行程。
  他已得张一平的指点,告诉了他朝阳坪的位置,那是一块突出绝峰腰的岩石,不但天然形势险要,而且必须经过一段人工开凿而成的断石桩,如不得袖手樵隐的许可,罕有人能飞渡过那一段险要绝伦的人为险阻。
  他照着张一平指示的方向,找到了朝阳坪,放眼望去,只见峭立的山壁之间,突悬着一块六七丈方圆的大岩石,原有通往突岩的小径,已为人工凿断,在峭壁之间只留下了几处仅可容一人停身的突出石桩着足。
  方兆南看那每个着足的突石桩,相隔约八尺到一丈的距离,下临绝壑,只要微一失神,拿捏不准落足之处,摔下去势非要粉身碎骨不可。
  他估计自己的轻功,尚能应付,当下一提丹田真气,高声喊道:“末学后进方兆南,有要事拜谒史老前辈,敬望能赐晚辈一面之缘。”
  话甫落口,人已同时拔身而起,跃起七八尺高,挫腰振臂,穿空斜飞,落足在第一道突石上。
  低头望去,深涧无底,不觉一阵头晕目眩,赶忙闭起双目,调匀真气,双足一登,身贴峭壁飞起,落到第二道着足石桩上面。
  这次已有经验,不再探头向下注视,微一调息真气,立时向第三道着足石桩上飞去,连渡八道之后,石桩已尽,但他停身之处,相距那大突岩,还有三丈左右的距离。他估计自己的轻功,无论如何无法在一跃之间,横越三丈,不禁发起愁来。
  正自六神无主当儿,忽闻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入耳际,道:“我师父已谢绝生人造访,二十年未和武林同道往还,你还是早些退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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