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巉岩踩踪
2026-01-24 11:28:56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周蕙瑛赌气闭上了眼睛不看,袖手樵隐也不管她,只自管依照原定传授之法,在天罡七位上面移动游走。
  她虽然想赌气不瞧,但过了片刻之后,怒气渐消,心中忽然想到临行之前,父亲谆谆告诫之言,再三叮咛要自己珍惜这枚索恩金钱,指定以金钱易学袖手樵隐的“七星遁形”身法,如果和他赌气不学,三月期满归见父亲之时,只怕要大伤爹娘之心,念转心变,突然睁开眼睛望去。
  只见袖手樵隐史谋遁腰结草绳,不停旋转飞腾,身躯有如电闪雷奔一般满室飞绕,看得人眼花缭乱。不觉一颦秀眉,心中暗自说道:这等绕室飞转,杂乱无章的跳来蹦去,有什么好学的,只要是轻身功夫高强之人,那个不会。
  正自心念转动之间,忽见史谋遁疾转如轮的身子倏然而停,冷冰冰说道:“这‘七星遁形’正七变的身法,共有四十九步变化,每个星位七变,这是‘七星遁形’身法的基本步法。现下我已走完四个星位,四七二十八步,每一步一个变化,已去了二十八变,还有三个星位未走,三七二十一步,尚余二十一变。你自己闭目不瞧,不能怪我不传。不过我这‘七星遁形’身法,合则一体,分则各具妙用,每一个星位变化,都有它的用处。你已错过四个星位,念你中途知悔,我破例提醒于你,错过的已经没法补救,余下的三个星位变化,希望你能留神瞧着,只要你能记下一半,就算你不虚此行了。”
  周蕙瑛道:“你转的那等快法,教人如何能看得清楚?分明是借故推诿隐技自珍,不想传人罢了。”
  袖手樵隐一连冷笑数声,道:“要不是看在索恩金钱份上,老夫早就一掌把你活活劈死,你自己看不懂,怎么能怪老夫藏私?”
  周蕙瑛大怒道:“我要能一眼就看得懂,那个发了疯跑到你这朝阳坪来学它不成?”
  这两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声色俱厉,义正词严,无懈可击,只听得袖手樵隐史谋遁怔了半晌,伸手拍着脑袋自言自语说道:“难道真的是我教的方法错了么?”
  周蕙瑛道:“哼!自然是你教的方法错啦,还会是我学的错了不成?”
  袖手樵隐冷冷的说道:“不管我教的方法有没有错,但你自己不能一看就会,那也怪不得我,反正我没有藏私,这后三个星位的二十一变,我走的慢点,你要再瞧不懂,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完话,身躯微晃,人已站上星位。
  突然他若有所悟的噢了一声,大声问道:“你看的什么地方?”
  周蕙瑛道:“看你的身子,团团乱转,疾如风轮,看的人眼花缭乱,那里还能看出你转动的身法?”
  袖手樵隐道:“那就难怪你看不懂了,如是在对敌之时,被人看出身子转动方位,假人以可乘之机,那还算是什么身法?”
  周蕙瑛被他反问的怔了一怔,暗道:“不错,如是身子未动,先被敌人看出了方位,无异先输敌人一着,这身法自是不必学。”略一沉吟问道:“那要瞧什么地方?”
  史谋遁道:“老夫生平尚未见过像你这丫头一般的笨人,我预先在这石室地上,布下天罡七星之位,而且又在每一星位之上,划下了一个脚印,那自然是要你瞧我的脚步移动了。”说完之后,不待答话,立时移步游走起来。
  周蕙瑛心中想瞧他的身法,不敢分散精神,顾不得口上吃亏,屏息静虑,聚精会神,看着他移动的脚步。
  这次袖手樵隐果然慢了许多,移步出足,均清晰可见。只见他每一移步,身躯必先摇动两下,而且着足起步的姿势,无一雷同,在三个星位之上,交互移动了二十一步后,倏然而停,道:“这正七变的身法四十九步,我已传完,你能记多少学会多少,和我无关,现在给你三天时间,自己练习,三日之后,我开始传你反七变的身法。”
  说完,大跨步直向室外走去,一派冷漠神情,连望也不望周蕙瑛一眼,其人生性之冷,当真如冰浇石刻一般。
  周蕙瑛幼得父母悉心传授,已具极深厚的武功基础,虽因她天性娇憨喜玩,未能全部承得父母衣钵,但因周佩夫妇相授得法,又是从小调教,其武功造诣已非一般江湖武师能望其项背,内外轻功,均有相当成就。再加兰心蕙质,冰雪聪明,自留心目睹袖手樵隐史谋遁移动的身法之后,心中已觉到这是一种极为深奥的奇罕武学,不禁暗自悔恨,赌的什么闲气,白白放过千载难逢的机缘。
  但她乃心高性傲之人,心中虽大感失悔,却又不肯去相求袖手樵隐再教一遍。何况她心中亦很明白,纵然厚颜央求,以他那冷漠生性,也只是白受一顿训斥讥笑,于事无补。
  呆了一阵,心中突然一动,暗自责道:人家骂我傻丫头,想来真是不错,再要呆想下去,只怕连心中所记后三个星位的步法,也要忘了。
  念转慧生,凝神澄虑,排除心中杂念,依照胸中所记,模仿袖手樵隐摇身移步之法,在后三星位上,游走起来。
  她在看人游走之时,虽然觉出不易,但尚可看的清清楚楚,那知仿人一走,立时感到繁难异常,不是出步不对,就是姿势变样,走了二三十遍,竟无一步走的和人一样。这才体会到“七星遁形”身法,原来是一门博大深奥,蕴蓄玄机的非常武功,不禁又急又气。
  她自幼在父母娇宠之下长大,自恃聪慧,不论什么武功,一学就会,是以对学习武功一道,从未耗费过多少心血。现今聚精会神,竟难仿学一步,只觉自己从未如此笨过。心烦气躁,越走越错,越错越急,越急越气,索性停下身来,坐在地上休息。但感满腹委曲,涌上心头,愈想愈是难过,不觉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胸中的无名怨气渐消,气消神清,人遂安静,静生慧,慧萌智明,立时盘膝坐好,闭目运气调息。
  行功一周,心神顿觉宁静平和,缓缓站起身子,重又开始仿效游走身法。这一次,她已智珠在握,果然觉到走对了两步。但走对两步之后,立即发觉以后的步法,又错乱不对,赶忙停下,再行运气调息,待心神安静之后,又再仿走。
  奇奥的“七星遁形”身法,占据了她全部的心神,方兆南两度入室探看,她都毫无所觉。
  方兆南不敢惊扰她用功,只好悄然而入,又无声无息的退走。
  冷僻的袖手樵隐,传过周蕙瑛武功之后,一直就返回茅舍之中。盛金波也不知忙的什么,一出茅舍,从不停留,就又匆匆的进去。他虽和方兆南相遇数次,但却从未和方兆南打过一个招呼,方兆南也不好自找没趣和人攀谈,只好一个人在大突岩上游来走去。
  待到天色入夜时分,才见盛金波走出茅舍,到他身侧,说道:“兄弟已代方兄备好安宿之处,请随兄弟瞧瞧去吧。”
  方兆南只觉这师徒两人,冷僻得直似要把世上之人,全都摒弃一般,也不愿和他扯谈,点点头,淡淡一笑,道:“有劳盛兄了。”随他身后走去。
  盛金波领他进了茅舍篱门,伸手指指左侧两间茅屋说道:“方兄宿处,就在那厢房之中,兄弟已在方兄室中备好食用之物。”说完话,转头而去。
  方兆南缓步走入房中,果见靠壁角处,放着一块尺许见方的山石,上面放着两碗素菜,一张麦面大饼,一大碗小米稀粥。另一个壁角之处,铺着两张羊皮,堆着一床毡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腹中早已觉着饥饿,匆匆的吃罢饼粥,便解下佩剑和衣仰卧在茅草上面,轻拉毡毯覆体。
  夜色逐渐深浓,幽静的朝阳坪上,更显得一片死寂,连一阵山风的呼啸之声,也听不到。
  方兆南辗转在茅草堆上,久久不能成寐,脑际老是萦回着恩师夫妇并棺陈尸的惨景,不知此仇何日才能得雪……师妹一向在仆女环侍之下长大,娇生惯养,眼下独处石室,不知她如何能受得了……还有,恩师夫妇遇难惨死之事,也决不能长久瞒骗着,他想她在知道此凶讯之后,定然要哭个死去活来,悲恸欲绝……
  一时间,万念涌集,纷到沓来,越想越觉忧心如捣,不觉一声长叹。
  就在他长叹余音未绝之际,蓦闻一声长啸,划破夜空传来。
  方兆南闻声惊觉,霍然挺身坐起,随手抓起长剑,身躯一晃,穿门而出,直向那断石桩来路处奔去。
  他刚到突岩边缘,已瞥见一条人影,冒着夜暗,跃踏断石桩飞度而来,眨眼之间,来人已到最后一道断石桩上。
  这时,方兆南和来人相距不过三丈多远,运足目力,藉繁星微光望去,看来人身着一袭长衫,正是他念念不忘,急于早见的张一平。不觉心中一喜,立时高声叫道:“张师伯,晚辈方兆南特来迎驾。”
  只听张一平口中轻微一哼,声音异常低弱的说道:“贤侄快请助我一臂之力,接引我越渡过这断壁绝壑。”
  方兆南听他说话声音有气无力,心中大感惊骇,赶忙解下身上披风,但闻一阵嘶嘶声响,一件黄缎披风,被他撕成数条,迅速的结连在一起,抖手向张一平投掷过去。
  最后一道断石桩,和突岩相距约有三丈多远,他这连结的披风,只不过一丈有余,情急之下,没有想到,投掷出手,才知相差一半还多,赶忙收回,说道:“师伯暂请稍等待,我去找条长索来接你。”
  张一平叹息一声,叫道:“不必了,我已无能再控制发作的伤势,时机转瞬即逝,你用力拉住,投掷过来吧!”
  方兆南听他说话之声,时断时续,心中虽感此举太过冒险,但又怕自己去找索绳的时间,他真的伤势突然发作,跌下断崖。当下喝声:“师伯小心。”第二次把手中连结的披风投掷出去。
  张一平在他披风掷出手的同时,强提一口真气,从最后一道断石柱上跃起,身躯横越绝壑,凌空直飞过来。
  他身负之伤,似是很重,双手刚刚抓到投来披风的一端,身子已直向下面坠去,当真是生死一发,惊险万状。
  方兆南知他身负重伤,如果在中途真气散消,定然要急坠下去,早已气沉丹田,稳住马步,一见张一平双手抓住披风,立即用尽生平之力,往回一带。但见张一平疾沉而下的身躯,忽然间又升飞起来,直向大突岩上冲来。
  方兆南双臂疾张,一把抱住张一平的身子,急退两步,卸去急撞而来的一股猛劲,缓缓把张一平放在岩石之上,问道:“师伯的伤势很重么?”
  张一平急喘了口气,微微点头道:“我……伤的很重……”话未完,忽的一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又缓缓闭上双目。
  方兆南看他伤势惨重,不觉心神大乱。正待把他抱入自己住的厢房之中,再去求袖手樵隐替他疗治,那知一转脸,即见袖手樵隐就站在自己身后四五尺处,双手背在后面,仰脸望着天上星辰,不知他何时已经到来,也不知他是否看到张一平受伤之情,只见他神态之间,却是一派悠然自得,不觉一皱眉头,道:“史老前辈,这位是……”
  袖手樵隐头也不回的冷冷答道:“不必说了,他叫张一平,三十年前,已和老夫相识,那里还用你引见!”
  方兆南听得心头一凉,暗道:好啊!你对三十年前相识之人,竟也是这般冷漠,看来那袖手二字,恐怕还不足以形容你的为人。
  心中在暗责他冷漠寡情,但口中却接着说道:“老前辈既和在下师伯谊属老友,那是更好不过,现下他身受内伤甚重,深望老前辈,看在故旧情谊之上,能为我师伯疗治一下。”
  袖手樵隐道:“如果你以索恩金钱相求于我,我自然要立时替他疗治,如果不愿以索恩金钱交换,请恕老夫没有这份替他疗治伤势的逸兴。”
  方兆南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老前辈还和我师伯早已相识呢!一个人的生死大事,岂可当作儿戏说笑?”
  袖手樵隐怒道:“谁和你说笑,我说的句句都是真实之言。老夫生平只认那索恩金钱,除此之外,什么人也和我没有关系,生死由他,与我何干?”
  方兆南冷笑一声,道:“老前辈当真是铁心石肠,晚辈今宵算是开了眼界,见了一代奇人啦!”
  袖手樵隐冷冷的接道:“凡是帮助过我的人,我都相赠以索恩金钱,持钱索恩,有欠必还,没有帮助我的人,其生其死,都和我毫无半点关系,为什么要去管他?张一平昔日虽曾相助过我,但我已赠送他索恩金钱一枚,他要把金钱转送于人,我岂能还他两次恩惠不成?”
  方兆南缓缓从怀中摸出索恩金钱,正待交予袖手樵隐,忽见张一平睁开眼睛,立时一缩手,又把索恩金钱放回怀中。
  张一平目光缓缓由袖手樵隐的脸上扫过,投注在方兆南身上,一字一字的问道:“我那蕙瑛侄女儿可在这朝阳坪么?”
  方兆南道:“不出师伯所料,师妹已得师父赐受的索恩金钱,以钱来易换史老前辈的‘七星遁形’身法。”
  袖手樵隐侧头冷冷望了方兆南一眼,但却默然未言。
  张一平突然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那你就把身怀索恩金钱易学他的‘伏虎八掌’……”他身受之伤,异常惨重,哈哈一笑,牵动内腑伤势,话未说完,只觉胸前剧痛如绞,双手捧胸,接不下去。
  方兆南道:“师伯内伤甚重,晚辈想以索恩金钱,索求史老前辈先替师伯医好伤势再说。”
  袖手樵隐道:“以钱索恩,要我疗伤,那才是公平之事,不是老夫夸口,他这点区区伤势,老夫手到病除。”
  张一平左手捧胸,右手乱摇着对方兆南说:“不可,不可,那‘七星遁形’和‘伏虎八掌’,乃是他生平精力聚萃的武功。精奇深奥,独步武林,你们师兄妹,如各得他一种绝技,强似我一条命了。”
  袖手樵隐冷哼一声,道:“我那‘七星遁形’身法,博奥玄奇,‘伏虎八掌’威势无俦,岂是三五个月之内,能够学得精髓?纵然老夫悉心相授一遍,只怕他们也未必能学得十之一二。你以生死作赌,不觉着太可惜么?”
  张一平道:“莫说在下未必就会真死,就算死定了,也不会用你那索恩金钱求命。”
  方兆南道:“家师夫妇含恨惨死之仇,尚要依赖师伯运筹策划,谋求洗雪,师伯任重道远,岂能以命作注,再说那‘伏虎八掌’,也未必就是武林绝学,晚辈不学也罢。”
  张一平细想方兆南之言,颇有道理,万一自己难以自疗内腑伤势,就此死去,只剩这两个孩子无人照管,难免心急亲仇,罔顾利害,到处寻找仇人,那时无人劝阻他们,只怕大仇未雪,反而送了两个孩子的性命。心念一转,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方兆南看他不言,已知他心中同意,当下又取出怀中索恩金钱、向袖手樵隐递去。
  史谋遁冷若冰霜的脸上,忽然间现出笑容,正待伸手接钱,突闻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划破夜空传来。星光下闪起一道银虹,迅如电光一般,疾向张一平劈下。
  袖手樵隐微一晃身,陡然向后跃退了五步,让了开去。
  方兆南左手抱着张一平旁侧一滚,右手长剑反手一招“天王托塔”,硬架来人一击。
  但闻锵然一声大震,方兆南手中长剑吃来人一击之下,反弹回去,虽未脱手飞出,但已觉虎口发麻,急中生智,不待来人第二次出手,一抖腕,把长剑当作暗器,用尽全身劲道,向来人投掷过去,人却藉势一跃而走,飞落袖手樵隐身边,道:“还你索恩金钱。”
  袖手樵隐伸手接过金钱,横跨一步,挡在方兆南前面,冷然喝道:“什么人深更半夜到我这朝阳坪来胡闹!”
  来人一击未中,方兆南长剑已脱手飞到,这等把兵刃当作暗器投掷之事,江湖上很少见闻,双方距离又近,飞来剑势,既快且猛,待他挥刀磕开长剑,方兆南已跃落到袖手樵隐身边。
  袖手樵隐手中托着金钱,目光抬望着天上寒星,始终未正眼瞧过来人。
  就这一瞬之间,那断石桩上,又连续跃越过来两条人影,能一举横越这三丈宽窄的绝壑,如非有极佳的轻功,决难办到,身负这等功力之人,江湖上极是少见。
  方兆南在一眼之间,连续目睹三个人,横越断石桩绝壑而来,不禁心头大感骇然。
  定神望去,只见先来之人,年约四十开外,身材瘦小,一身劲装,留着两撇八字胡,满脸精悍之气,手中横着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随后两人,年龄相若,都在三十四五左右,黑绢包头,背插单刀。这三人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不足五尺的身材,但个个眼神如电,分明都有着精湛的内功。
  袖手樵隐微一转脸,看了三人一眼,冷冷的问道:“你们还有几个?”
  那当先跃上突岩的矮瘦之人,道:“就是我们弟兄三个,怎么?觉着太多了么?”
  袖手樵隐面色一直阴沉沉的,叫人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听完那话,淡淡一笑,道:“不多,不多,不知几位到我这朝阳坪来,有何贵干?”
  那最后跃落突岩的矮子,怒道:“老大,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叫人听着刺耳,他既然敢窝藏着咱们追杀之人,想必有关系,索性连他一起杀了算啦!”
  那矮瘦之人轻轻一哼,道:“老三不要胡说……”拱手对袖手樵隐道:“我们弟兄因追杀一个仇人,误入贵地,并非有心相犯,只要你能袖手不问,那就没有你的事,我们兄弟杀了仇人,立时就走。”
  袖手樵隐道:“老夫生平最不爱伸手管人闲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不知三位要杀那个?”
  那瘦矮之人一指张一平,道:“就是这个。”
  袖手樵隐望望手中金钱,道:“你们追杀于他,本来不关我事,但必须要等我替他疗好伤势之后,你们才能动手,你们未得我的允可,擅渡断石桩,闯进我这朝阳坪,各人自行断去一指,以抵擅闯我禁地之罪。三日后,你们再来这朝阳坪断石桩处等他,但你们能否杀得了他,那可不关我事。”说的不徐不疾,心平气和,毫无愠怒之意,好像别人定会俯首听命于他一般。
  那年纪较长的矮瘦之人,突然仰脸呵呵大笑一阵,道:“咱们冥岳三獠自出道江湖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对我们这般说话,听来倒是新奇别致得很……”
  袖手樵隐脸色一沉,怒道:“什么冥岳天堂,三獠六獠的,老夫生平不喜和人多说废话,你们三人听是不听?”
  矮瘦之人回头望着同来的两人,笑道:“这糟老头子火气倒是不小,老三去教训他一顿。”
  左面站的矮子应声而出,身躯微晃,人已向袖手樵隐欺去,呼的一拳,当胸击去。
  袖手樵隐左脚微抬,突然向后一退,轻描淡写,把一记凌厉迅猛的拳风让开。
  他这一让之势,看来随随便便,十分容易,其实步步玄机,叫人难以猜测得到他让避的地位。方兆南还看不出什么奥妙之处,但冥岳三獠却是识货之人,不觉心头大感一骇。
  那出手的矮子右手一击落空,左手紧接着递出一掌,平推过去,右拳却在左掌击出的同时收回来。
  袖手樵隐冷笑一声,左脚抬动,身躯忽然一转,疾如风轮,闪到那矮子身后,左手一伸,嚓的一声,把矮子斜插背上的单刀拔了出来,随手一挥,但闻那出手的矮子闷哼一声,左手小指应声而落。
  方兆南只觉两人动手几招之间,出手之快,身法之奇,无一不是生平罕闻罕见之学,不禁豪气顿消,暗自叹道:“风尘之中,果然不乏高人。像我这点微末之技,真是渺如苍海一粟了。”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间,场中形势,已有了极大的变化。那瘦矮之人,一见袖手樵隐身法奇奥,出手迅快无比,一扫狂傲之气,立时一抡手中鬼头刀,纵身而上,一招“阴云掩月”,鬼头刀幻化成一片光影,当头罩下。袖手樵隐冷笑一声,身子忽的一转,竟自刀光中脱身而出,反向另一个矮子欺去。
  那瘦矮之人一刀落空,藉势长身,凌空而起,刀光电奔,猛然转向张一平劈去。
  方兆南吃了一惊,他手中早已没有了兵刃,无法拒挡敌势,又知凭自己轻身功夫,决难以避让敌人追袭之势。
  正感为难之际,忽见眼前人影一闪,袖手樵隐不知施的什么身法,竟在那瘦矮之人身躯尚未落下之前赶了回来,挡在两人前面,手中单刀一挥,硬接那瘦矮之人一招,金铁大震声中,飞出一串火星。
  那瘦矮之人向下疾落的身躯,又被震飞起来,连在空中翻两个跟头,但袖手樵隐却也被震的向后退了一步。
  冥岳三獠自从出道江湖之后,尚未栽过斤斗,想不到今宵逢此劲敌,动手数招之间,连吃大亏,平日凶焰骄气,一扫而空,并肩而立,瞪着袖手樵隐发楞。
  袖手樵隐冷冷一笑道:“老夫一向言出必践,识时务的,赶快自断一指,退出我这朝阳坪,三日后在断石桩出口之处等候你们追杀之人,如若再和老夫噜噜苏苏,今宵就别想活着出去。”
  那瘦矮之人望了断指矮子一眼,道:“你伤势如何?”
  断指矮子朗朗一笑,道:“大哥放心,别说断去一枚手指,就是断去一臂,又有何妨!”
  瘦矮之人一挥手中鬼头刀,对袖手樵隐说道:“咱们冥岳三獠,自出道以来,还未遇过敌手,你能在数招之中,削去我兄弟一枚手指,武功自然在我们兄弟之上,不过……”
  袖手樵隐怒道:“你们若不服,不妨一起上来试试,老夫让你每人十掌,在十掌之内,我不还手……”
  那瘦矮之人冷笑一声,接道:“如若我们十掌内伤你不着,自愿断指而退。”
  袖手樵隐微一沉吟,道:“老夫如非急于清结恩债,洗手归隐,那有这等便宜之事?生平之中,破此一例,你们快些出手吧!”说完,左腕一抬,把手中单刀投向那断指矮子,接道:“老夫索性给你们个更大的便宜沾沾,让你们十掌改为十刀。”
  他这等狂傲口气,不单使冥岳三獠听得心头火起,就是方兆南和张一平,也觉着他口气太过托大,不禁暗自忖道:此人冷傲至此,倒真少见,来人武功,个个不弱,如果一起出手,岂是易于对付?
  那断指矮子探手捡起单刀,当先纵身而上,一刀横扫过去。他一发动,另两人也紧接出手,刹那间,刀光交错,直砍横扫,密如光幕罩体。
  袖手樵隐身躯晃动,在那刀光之中穿来闪去,飘忽如风,每一举步落足,无不恰到好处,正是对方招术用老,力尽招收之时,冥岳三獠劈出的刀势虽然迅猛,但却被他奇奥轻灵的闪避身法让开,眨眼间,冥岳三獠已各自劈出了十刀。
  但闻那瘦矮之人,大喝一声:“住手!”波翻浪涌的刀光,应声而敛。他当先举起左手,回头望了站在左侧的老二一眼,刀光一闪,削去小指,振腕把鬼头刀投下绝壑,俯身捡起断指,一口吞下。
  左侧矮子一皱眉头,也把左手小指削去,三人一齐转身,鱼贯跃上断石桩,疾奔而去。
  袖手樵隐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微微一耸双眉,回头对方兆南道:“你把他送到茅庐之内,我现下就动手替他疗伤。”说完话,缓步自去。
  方兆南本想说几句感谢之言,但见他冷漠之态,不禁心中有气,一言不发,抱起张一平,直回到自己卧室之中。
  片刻之后,盛金波左手高举着一支松油火烛,右手提着药箱,推门而入。袖手樵隐缓步随在身后,冷冷的望了张一平一眼,道:“快盘膝坐好,运气调息,我要先用金针,洞透你受伤穴道,再用本身真气,助你行血过穴,然后再服我九转活血丹,三日内,大概就可以复元了。”
  张一平冷笑一声,道:“但请放心,不管伤势能否好转,张一平三日内定当离开你这朝阳坪就是。”
  袖手樵隐道:“老夫决不愿拖欠别人恩债,你伤势一日不好就别想离我这朝阳坪一步,伤势好了,也别想多留我这朝阳坪一天。”
  张一平淡淡一笑,不再和他多说,盘膝坐好,缓缓闭上双目,运气行功。他内腑伤势极重,一运气,立觉痛苦难当,头上汗水如雨,滚滚而下。
  袖手樵隐打开药箱,取出两根三寸多长的金针,分握两手,目光凝注在张一平的前胸,直待张一平运行真气,逼的胸中淤血上翻,张口吐血之时,他才突然双手齐出,两根金针尽刺入张一平的前胸,隔衣施针,毫厘不差,双针中穴,张一平翻动的气血,立时平复下来。
  方兆南满脸忧苦之色,静静的坐在一侧,一语不发。他既担心张一平的伤势,不知是否能好,又想着三日后离开这朝阳坪,去处难决,留下师妹一人在此学习武功,是否适宜……恩师夫妇的血海深仇,不知要到那天方能湔雪,万千事端,纷纷涌塞心头,越想越觉前途茫茫,愁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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