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池之秘
2026-01-24 11:30:32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这两人言词虽然锋芒相对,但谁也不肯先出手。
  忽闻白衣少女提高了声音,说道:“我们三条人命,换你一条还嫌少了不成?”
  袖手樵隐还未来得及答话,突闻门外暗影中,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三姑娘,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杀咱们冥岳中人?”
  方兆南转脸望去,只见一个黑色长衫,身材瘦高的怪人,当门而立,目光烱烱,盯在袖手樵隐脸上。此人长像难看至极,长颈阔口,面如黄蜡,双眼却是大的出奇,站在门口,宛如竖立着一根竹竿。
  袖手樵隐冷笑一声,道:“你如不服气,不妨出手试试!”
  瘦长怪人突然大迈一步,人已欺入室中,右臂一伸,直向袖手樵隐抓去。
  史谋遁左手一抬,横里拍出一掌,反向瘦长怪人的手腕击去。
  那瘦长怪人看去虽然骨瘦如柴,但出手却是灵快无比,袖手樵隐左手拂出,他右手已收了回去,大迈一步,退到室外,道:“出来,咱们好好比划两下!”
  袖手樵隐微一沉忖,道:“老夫从来不愿听人的话,想和老夫动手,你就进来。”他怕自己一离开去,那白衣少女突然对张一平下手,是以不肯出去。
  那瘦长怪人却因个子太高,在茅舍之中动手相搏,定然施展不开手脚,一听袖手樵隐不肯外出,不禁大怒,厉声喝道:“老子一把火烧光你这几间茅屋,看你出来不出来?”此人声音沙哑,大声喝叫起来,有如破锣一般,刺耳至极。
  袖手樵隐冷冷答道:“你烧一下试试。”
  瘦长怪人怒道:“这有什么不敢?”探手入怀,摸出火折子一晃,顿时亮起一道火焰,长臂一伸,向茅舍顶上点去。
  史谋遁早已暗中运集功力,蓄势戒备,那瘦长怪人刚刚举起火折子,立时扬腕一掌劈去。
  他内功本极深厚,这一掌又是蓄势而发,威势非同小可,一股强猛潜力,如排山倒海般直击过去。
  瘦长怪人左手一挥,平胸推出,硬接袖手樵隐一掌。
  两股潜力悬空一接,立时卷起一阵旋风,袖手樵隐身躯晃了两晃,那瘦长怪人却被震的退后三步,手中火折子一闪而熄。
  两人一较内力,彼此都暗暗心惊。那瘦长怪人一呆后,陡然一个转身,人已到屋檐之下,潜运真力,双手向上一托,两个房子大小的茅草屋顶,竟被他揭了起来。一阵哗哗声中,满屋尘土飞扬,弥目难睁。
  方兆南不自觉一闭眼睛,突然觉着衣领被人一把抓住,刚想叫喊,已身不由己腾空而起,睁眼看时,人已到了墙堵外面,正自向下跌落,赶忙一提真气,悬空一个翻身,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他本是极为聪明之人,略一沉思,已知是那白衣少女所为。不禁心中暗道了一声惭愧,忖道:如果她存心要我性命,今宵有上十条性命,也是难以逃过,她这暗中相助于我,分明是要我即时逃走,只是张师伯伤势未愈,如何能弃他不顾而去……如若此刻不走,只怕再难有逃走机会……
  正自忖思之间,忽然那白衣少女娇脆冷漠的声音响道:“你已身负重伤,要想杀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我不愿杀一个毫无抗拒能力之人,但如你要想逃走,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张一平大声说道:“你先别夸口,今宵之战,鹿死谁手,只怕还难预料。”
  方兆南心中一动,暗道:张师伯话意之中,分明暗示于我,他有袖手樵隐相护,要我早些离此。当下转身,疾向石室之中奔去。
  石室中仍然高燃着松油火烛,周蕙瑛靠在石壁一角,沉沉睡去,一则因这石室深入山腹,传音不易,再者她苦练那“七星遁形”身法,人已累得筋疲力尽,外面虽闹得天翻地覆,她却毫无所觉。
  他略一沉忖,急急奔前两步,顾不得她睡意正浓,伸手推了她两下。
  周蕙瑛嗯了一声,睁开眼睛,望着方兆南微微一笑,道:“天亮了么?”忽见室外甬道,夜色仍深,不禁一颦秀眉,道:“深更半夜之中,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
  方兆南道:“朝阳坪来了强敌,已和史老前辈动上了手,对方不但人多势众,而且武功又极高强……”
  周蕙瑛喜道:“你是来叫我去瞧热闹的么?那当真是好。”说着,转身向外奔去。
  方兆南心头大急,一横身拦住去路,道:“如非事情急迫,我也不敢在深夜之中惊扰师妹。我叫你快些逃走,那个是叫你去瞧热闹?”
  周蕙瑛笑道:“我看你呀,胆子越变越小了,你害怕我可不怕,我非得去瞧瞧不可。”
  方兆南急道:“袖手樵隐的武功,何等高强,但看样子亦非来人敌手,咱们逃命还来不及,你倒还想去看热闹呢!”
  周蕙瑛看他说的认真,收敛起喜笑之容,道:“真有这等事么?”
  方兆南正色道:“我几时骗过你了?”拉着她转身向外奔去。
  他乃异常机警之人,早已看清朝阳坪的形势,心知除了那断石桩来路之外,再无别径可循,只是此路太过险恶,别说自己无能一下飞渡那三丈左右的悬崖绝壑,纵然能够越飞而过,只怕也难逃过埋伏在断石桩外的敌人。心念一动,低声问周蕙瑛道:“师妹是否知道,除了那断石桩外,还有别的可行之路么?”
  周蕙瑛仰脸思索了一阵,道:“我在初入朝阳坪之时,那黑脸大汉曾经再三再四的告诫我,不得擅自深入石洞,如我不肯听从他的话,有什么凶险之事,不要怪他。”
  方兆南心中忖道:这朝阳坪不过数丈方圆大小,四面都临万丈绝壑,除了那断石桩,又无可出之路,眼下之策,只有先找一个可容藏身的隐密之处,先躲起来再说,待敌人退走之后,再离开此地不迟,万一被人寻到,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已自知要凭武功和白衣少女或瘦长怪人动手,决是难以胜得人家,心念一转,沿着甬道,向里走去。
  大约深入有二十余丈之后,甬道突然向左弯去,而且由三尺宽窄的道路,倏然变的异常狭窄,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看来甬道就似到此处已至尽头。
  此时夜色正浓,这甬道之中,更是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两人虽有异于常人的目光,但也只不过是可见三五尺内的景物的大致。
  方兆南回头对周蕙瑛道:“师妹暂时留守在这里别动,我先到前面去看看再说。”也不待对方回答,立时一侧身,进入狭道之中。
  这石道不但狭窄的仅可容一人侧身通行,而且地势忽高忽低,左曲右转,崎岖难行。大约转了七八个弯,石道突然中断,紧依石壁处,现露出一个水桶大小的穴洞,斜向地底而下。
  方兆南望着穴口,心中暗暗忖道:像这等深山荒洞之中,大都藏有蟒蛇之类的毒物,但如退出此洞,又无法避开敌人耳目。正在为难之际,忽听身后嗤的一声娇笑,道:“你怎不往前走啊?站在这里发的什么呆呢?”
  方兆南不需回头,已知是师妹追来,轻轻叹息一声,道:“已到了石道尽处,无路可走了。”
  但觉一阵香风扑鼻,周蕙瑛已欺到了身侧,道:“既然无路可走,咱们赶紧退回去吧!”
  方兆南道:“追踪强敌尚在朝阳坪上,咱们如若退回去,只怕难以摆脱。”
  周蕙瑛嚷道:“前去无路,后有强敌,既不能进,又不能退,那咱们要怎么办呢?哼!我看你越大越胆小了,你害怕敌人厉害,就一个人躲在这里好啦!我要退出去看看他们是不是三头六臂的人物!”说完了话,立时转身而去。
  方兆南已亲眼看到敌人的武功,纵然和师妹联剑出手,只怕也难和人拚上十合,如若退出这山洞,自是凶多吉少,心念一转,急道:“师妹,快些回来!这里有路了,不过……”
  周蕙瑛回头接道:“不过什么?”
  方兆南暗道:如若让她跟在后面,她要是一时心血来潮,自行退了回去,在这狭窄的石洞之中,转身都极不易,要想拦她,那可是千难万难,不如让她走在前面,先断了她后退之路,也可少担一分心事。当下说道:“这石道尽处,有一个水桶大小的穴口,我怕穴洞之中,藏有毒物,故而不敢深入。”
  周蕙瑛道:“原来如此,你不敢走前面,我走前面好啦!有什么好怕的?”
  她自幼在父母宠爱之下长大,稚气未退,童心犹存,如何能解得方兆南的用心,果然又转了回来,挤到方兆南前面,低头望了穴口一眼,心中作起难来,沉吟一阵,回头笑道:“这怎么行?我不能头下脚上的爬下去呀!”
  方兆南道:“事实如此,只有请师妹委屈一下了。”
  周蕙瑛叹口气道:“好吧!”一伏身,向穴洞之中爬去,方兆南紧随着伏身而入。
  这斜向地伸延的石洞,倾斜的坡度很大,而且满布青苔,滑不留手,两人匍伏前行,极感吃力,每一落手,必须要暗运真气,力透青苔,方能稳住身子。
  爬有十余丈时,周蕙瑛已自不耐,回头叫道:“别再往下爬啦!这等阴湿的山洞,那里还有出口?再往下爬,也是白费气力。”
  方兆南一面爬行,一面打量山洞形势,希望能发现一处可容藏身之所,暂时躲避起来。那知深入了几十丈,未见一处可资容身所在,心中甚是焦急。但他却不得不故作沉着的笑道:“怎么?你害怕了吗?”
  周蕙瑛怒道:“谁说我怕了?”忽的加快速度,直向下面滑去。
  方兆南怕她碰上石壁,急的高声叫道:“你慢一点,别碰伤了……”嘴里大声叫着,人却和周蕙瑛一般的加快速度向下滑去。
  这洞穴倾斜的坡度既大,青苔又是极滑之物,两人放手下滑,落势迅快至极,转眼之间,已滑落四五十丈远近。忽听周蕙瑛啊呀一声惊叫,身子突然直摔下去。
  方兆南吃了一惊,顾不得本身安危,向下疾冲,一面高声喊道:“师妹小心……”
  话还未完,忽觉身子悬空而下,赶忙一提真气,双臂向上一抖,把急降之势迟缓了一下,饶是他应变迅快,仍然晚了一步,砰的一声,摔了下去。
  忽闻周蕙瑛娇笑一声,问道:“你摔的可疼么?”
  方兆南定神望去,只见周蕙瑛两手抱膝,依壁而坐,满脸笑意,毫无痛苦之色,才放下了心中一块石头,道:“还好,师妹摔着没有?”
  周蕙瑛道:“怎么没有摔着?不过摔的不重罢了。”
  方兆南打量了四周一眼,笑道:“这地方倒是不错,只可惜太潮湿了一点。”
  周蕙瑛忽然皱起眉头道:“不知这石室之中,有没有别的出路?如果只有来时那条穴道,咱们只怕要饿死在这里啦!”
  方兆南运足目力,向上一看,不禁一皱眉。原来这石室地底,相距穴口足足有二丈多高的距离,石壁光滑如镜,毫无借力着足之处,以自己轻功而论,决难跃越两丈多高。心中虽感愁虑,口里却笑着答道:“不要紧,这区区一座石室,岂能真的把咱们困在这里……”
  忽听石室一角,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冷笑,道:“你们既然到了这里,今生今世就休想出去!”声音凄厉,听得人毛发悚然。
  周蕙瑛啊哟一声,疾向方兆南身侧偎去,问道:“这是不是人的声音?”
  方兆南也被这突如其来,凄厉刺耳的声音,惊的一身冷汗,重重咳了一声,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口中在问着话,右手却探摸出火折子一晃,亮起一道火焰。
  忽闻微风破空,夜暗中飞来一物,正套在他举着火折的右腕之上,刚刚晃燃的火折一闪而熄,但觉一股强劲之力一拖,身不由主的被拖了过去。
  周蕙瑛大吃一骇,一按背上剑柄弹簧,唰的一声,抽出宝剑,道:“哼!不管你是人或是鬼,我都不怕,快些把我师兄放开,要不然……”宝剑一挥,黝暗的石洞中,立时闪起一道银虹。
  石室一角,重又响起那尖厉的冷笑之声,一物破空直飞过来。
  周蕙瑛挥动手中宝剑,横削过去,那知飞来之物,竟似长了眼睛一般,忽的一沉,已套在她握剑的手腕之上。
  这手法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奥妙绝伦,巧劲拿捏的恰到好处。周蕙瑛眼看着一个索绳结成的环圈,向手腕上套来,竟是无法闪避,只觉手腕一麻,宝剑当堂脱手。
  那索绳环圈正套中她的右腕脉门,对方用力一收,周蕙瑛身不由己的也被人拖了过去。
  她乃生平初次和人动手,想不到连对方人影还未看到,就被人用索绳套住手腕,活捉过去,心中既惊又怒,刚想开口骂他几句消消心中之气,忽觉“肩井”穴上一麻,又被人点中了穴道,摔倒地上。
  周蕙瑛穴道虽然被点,但神智未昏迷,只觉一只枯硬的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芳心大感羞急,苦于穴道被点,既难开口喝骂,又无法逃避他人的搜摸,羞急得热泪泉涌而出。
  最妙的是她摔倒的姿势,背人而卧,除了可见一个枯瘦有如鸟爪般的怪手,在她身上到处搜摸之外,连对方面像如何,也无法看到。
  忽然,那只枯瘦的怪手,搜摸到她前胸之处,突然停下来,手指轻轻一划,周蕙瑛衣衫,立时应手裂开了一道半尺长短的裂口。那人手指所用力道,恰当至极,不轻不重刚好把她衣服划开,却一点也未伤到肌肤。
  周蕙瑛心中很明白,那怪手停留之处,正是父亲要她转交西湖栖霞岭垂钓逸翁林清啸之物存放之处。周佩在交她此物之时,曾经再三谆谆相嘱,要她妥为保管,现下被人取去,叫她如何不急。
  但觉那枯瘦的怪手,缓缓取去黄绫小包,紧接着耳际响起嘶嘶之声,显然那人已打开小包……
  大约一盏热茶工夫之后,周蕙瑛突觉自己被点穴道之上,被人一推,登时血脉畅通。
  她暗中运气一试,觉出穴道已解,正待挺身坐起,忽听身后响起一个尖锐冷漠的声音说道:“女娃儿,你如想借机会逃走,我就捏碎你全身关节骨胳,要你尝试一下世上最惨酷的苦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留在这里,陪我一辈子。”
  这几句话,说的阴气森森,听得周蕙瑛呆了一呆,道:“你不把东西还我,要我走我也不走!”说着话,转头向后望去。
  一瞧之下,惊得她全身一震,赶忙闭上眼睛,心底寒气上冒,头上冷汗直淋。
  原来那人形状的丑怪,不但是见所未见,即使做梦也是难以想到。只见他发长数尺,全身赤裸,仰卧在一块大青石上,脸上疤痕交错,自小腹以下,肌肉都已干枯不见,只余下几根森森白骨的架子,左臂软软的垂着,单余一条右臂能动,握着一幅黄绫绘制的图案。
  那怪人似是已瞧出周蕙瑛惊恐之情,忽然轻轻叹息一声,柔声说道:“女娃儿不要怕,四十五年前,我也和你一样的美丽,也许比你更美一点,不知有多少自负才貌的男孩子,拜倒在我石榴裙下……”
  周蕙瑛睁眼瞧了一下,打了一个寒噤,接道:“当真有这事么?”她乃天真未泯之人,目睹她丑怪之状,如何肯信她之言,不加思索的就问了一句。
  长发怪人怒道:“难道我还骗你不成?”忽又轻轻一叹,道:“这也难怪,像我眼下这等丑怪面目,别说你不肯信我之言,就是换了别人,只怕也难相信,可是,我说的话,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她似是勾起凄凉的旧事,黯然长叹又道:“其实,一个人生的丑怪与美丽,又有什么区别呢?纵然生前美如娇花,但死后又能给人世间留些什么?还不是一堆白骨。”
  周蕙瑛听她说话声音,愈来愈是谦和,不觉胆子壮了许多,接口问道:“老前辈为什么会被人加害囚禁这石室中呢?唉!你在这等阴暗潮湿的地方,渡过了很多年的岁月,真是可怜。”
  长发怪人突然冷笑一声,道:“我被人用一种慢性的化肌消肤毒药,涂在身上,囚居这石室之中,熬受着世界最惨酷的化肌消肤之苦。不过,害我的正凶,已经被我杀了,总算稍出胸中之气,如果我没有遭人暗算,落得这般下场,哼!那就不知道我还要杀多少人了。”
  周蕙瑛听她口气突然间又变得冷峻异常,夜暗之下,隐隐可见她双目中闪动着恶毒的光芒,不禁心头暗生凛骇,忖道:这人忽喜忽怒,性格叫人难以捉摸,怎生想个法子,和师兄早些离此才好。
  她心念正在转动之际,忽又闻那怪人长长叹息一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早来几年呢?”此话问的大是突然,但声音却甚柔和。
  周蕙瑛听得怔了一怔,道:“这石洞深在山腹之中,平常之人,如何能到?再说,我们也不知道这石洞之中囚居有人……”
  那怪人拿着黄绫图案的右手,突然向后面石壁之上一推,但闻嚓的一声,一阵凉风迎面拂来,耳际间水声潺潺,迎面露出一片天光,繁星闪烁,室中景物清晰了不少。
  周蕙瑛侧头望去,只见方兆南伏地而卧,左臂圈掩脸边,刚好把目光遮去,难见室中景物,心中甚是惊奇,暗道:这怪人只留下一条右臂,但她点穴手法的巧快,纵是双臂齐全之人,也难有她这等高强的本领,随心所欲的点中人穴道不算,而且能在一瞬之间,连点中数人数穴道,对方摔倒的姿势,以及腿臂的放置,似乎都在她计算之中。
  她幼随父母,习练过点穴之法,是以,一望之下,立时看出方兆南被人同时点中了数处穴道。
  那怪人望望天上星辰,道:“现下已是五更过后时分,再等片刻,天色就亮了,如你们能早来几年,我腿上肌肉尚未被毒药化去,那该多好,可是现在晚了,纵然我再能熬上几月,只怕也来不及了。”她自言自语,尽说些心中之事,周蕙瑛如何能听得懂,愕然相顾,接口不得。
  突然间,夜色中传来了一声呼唤“妈妈”之声,其声清脆,如鸣佩铃。
  那长发怪人低沉的叹息一声,道:“你回来了?”
  周蕙瑛奇道:“怎么?老前辈还有位女儿在这里么?”
  长发怪人笑道:“嗯!不错,你可要看看我的女儿么?”
  周蕙瑛暗暗忖道:你女儿如能从壁间石洞爬了进来,想那外间定有容人着足之处,我和方师兄大概也可以爬得出去。心中盘算着主意,口里却笑着接道:“既然有位姐姐在此,最好能请她出来和晚辈等见上一面。”
  长发怪人右臂向洞外一探,取进来两个又白又大的雪梨,紧接着响起一阵鸟羽划空之声,眼前白影一闪,在那长发怪人仰卧的青石榻旁,骤然间,落了一只罕见的高大白毛鹦鹉,雪羽在夜色中闪闪泛光,两只圆大的眼睛,不停的转动张望。
  周蕙瑛生平未见过这等高大的鹦鹉,心中甚是喜爱,不自觉伸手去抚摸了一下。
  长发怪人道:“这就是我的女儿,你看她可爱么?”
  周蕙瑛叹道:“这鸟儿当真是好,老前辈定是花费过不少心血,调教于它了。”
  长发怪人道:“我自被人囚禁这石洞之后,就只有这白鹦鹉与我作伴,唉!如非这只鸟儿,我早就饿死在此地了。”
  周蕙瑛忽然想到师兄仍被点着穴,伏卧在地,轻咳一声,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师兄妹被人所迫,无意闯入此地,老前辈和我们无怨无仇,不知……”
  长发怪人笑道:“你可是要我解了那男娃儿穴道,是么?”
  周蕙瑛道:“老前辈武功渊博,就是解了我师兄穴道,我们也逃不了。”
  长发怪人笑道:“除非我愿意让你们离开此地,要不然你们绝难离开这石洞一步。”说着话,一挥瘦若鸟爪的右臂,向方兆南身上拂去。
  方兆南长长吁一口气,霍然坐起身子,目睹师妹无恙,先放下了一半心事,转脸看到石榻上仰卧之人丑怪形态,不禁心头一跳,但他究竟是有着江湖阅历之人,微感惊震后,立时恢复了镇静。
  那长发怪人两道冷电般的眼神,缓缓由两人脸上扫掠而过,问道:“你们今生是否还想要离开这阴暗的石室?”
  此人喜怒无常,说话神情,忽而柔婉和蔼,慈爱可亲,忽而阴森冰冷,听得人心生寒意。
  方兆南侧目望了师妹一眼,答道:“请恕晚辈拙笨,不解老前辈话中含意。”
  长发怪人阴冷的一声尖笑,道:“如你们愿意离开此地,那就得答允替我办一件事,如是不愿离开此地,就留在这石室之中陪我,等我元气将要耗尽之时,我再挑断你二人几处重要的经脉,使你们和我一般的难以行动,好在有我白鹦鹉替你们去寻找食用之物,不致饿死此洞。”
  这等惨绝人寰之事,在她口中说来,有如闲话家常一般,轻描淡写,若无其事。
  方兆南只感背脊骨上升起一缕寒意,打了一个冷颤,强作欢容笑道:“不知老前辈要我们办什么事,尚请明白相告,也让我们斟酌一下,能力是否办到,才好答应。”
  长发怪人突然又变得十分和婉,笑道:“说起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事,只要你们肯用心去办,那是一定可以办到……”她扬了扬手中的黄绫图案,又道:“就是用这幅‘血池图’,去替我换点药物回来。”
  周蕙瑛急道:“那怎么行?这图是我爹爹要我送还别人之物,岂可随便给你易换药物?”
  长发怪人咯咯的大笑了一阵,道:“什么?这‘血池图’是你爹爹的么?”
  周蕙瑛道:“是不是我爹爹之物,我不很清楚,但这图确是我爹爹亲手交付于我,要我送交别人。”
  长发怪人冷冷的道:“好吧!你既然舍不得这幅‘血池图’,就留在这石洞之中,今生今世,就别打算出去了。”
  周蕙瑛呆了一呆,气道:“你这般强人所难,实叫人难以心服。”
  长发怪人笑道:“如是在我未被暗算之前,像你这般对我讲话,十条命,也早没有了,这些年来我生活石洞之内,火气已消减不少,你要怎么才能心服?”
  方兆南已知她武功高强,举手之间,就可把师妹和自己置于死地,只怕周蕙瑛再说什么难听之言,激怒于她,连忙接口说道:“老前辈想要我们以图换取药物,但望先把此图来历说予晚辈们知道,也免得被人所骗。”
  长发怪人微一沉吟,道:“当今武林之世,能知此图隐秘的人,只怕亦难找出几个。再说以你们那点微末的武功,纵然持有此图,也是毫无用处,遇上不解此图隐秘的人,一文不值,如果遇上识货之人,也不过徒遭杀身之祸。”
  方兆南听得心中一动,暗道:这么看将起来,师父全家罹难之惨事,确是为了这幅黄绫图案了,不知这幅图案,究竟有什么宝贵之处,竟能使恩师拚得身家性命都不要,却不肯把它奉送于人。当下故作淡然一笑,道:“一幅黄绫图画,又能值得几何?纵然出自名家手笔,也不足重过人命。”
  长发怪人冷笑一声,道:“小娃儿家知道什么?此图乃昔年一位号称神医的丹士罗玄手绘之物,图中所指血池,乃是他一生精血经营的一处藏丹之地,据说那地方除了藏着他调制各种丹药的秘方之外,还生长两株奇草,珠宝珍玩,更是难以数计。神医罗玄不但医术渊博,精通各种练丹之法,而且武学绝世,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不知有多少慕名求访的人,都无缘和他一见。六十年前,江湖人盛传他道成飞升,留在人间的只有这幅‘血池图’,和他一个传人。说是他的传人,那是欺人之谈,罗玄生平未正式收录过一个弟子,那人只不过机缘比人巧合一些,见得罗玄一面,小处三日,但他受益已是不浅,其实他学得罗玄之能,只不过九牛一毛而已,但已是当代武林之中,佼佼不群的高人了。”
  方兆南听得瞪大了一双眼睛,道:“世界之上,当真有这等人物么?”
  长发怪人似是已尽吐所知,长吁了一口气,答非所问的道:“现下我要你们去办之事,就是去找那个自称为罗玄传人的知机子言陵甫,以这‘血池图’换他的九转续命生肌散。”
  周蕙瑛目光扫掠那怪人一眼,只见她自腹以下,肌肉尽失。心中暗暗想道:你下半身不但肌肤尽无,而且筋枯血干,纵然是仙丹灵药,只怕也难使你肌肤重生。她心中虽然在想,但口中却是不敢说出,满脸怀疑之色,望了师兄一眼。
  方兆南目睹这怪人,忽喜忽怒的性格,心中也在暗暗盘算道:此人武功,胜过我和师妹甚多,今宵如不应允于她,只怕难以出这石洞,答应了她,又不便毁诺背信。心念九曲百转,一时间竟是想不出适当措词回答。
  只见那长发怪人凄凉的一笑,道:“你们如能替我换到九转续命生肌散,使我保得性命,我也不会白白的受你们一场恩惠,愿把我生平三种最得意的武功,倾囊相授。只要你们能够学得七成,我虽不敢说天下难有敌手,但已足可够你们一生受用,一般的江湖人物,决难望你们的项背。我生平之中从未这般央求于人,今宵破例对你们讲了这么多好话,愿否相助于我,请你们三思而行。”说完话,缓缓闭上双目。
  这番言语说的十分婉转,和刚才声色俱厉的神情,大不相同。方兆南皱起眉头,转脸向师妹望去,周蕙瑛亦是愁眉苦脸,一付无可奈何之色,因那长发怪人就在身侧,两人也无法用言语相商,只好单凭眉目神情,交换意见。
  两人相对沉吟了良久,周蕙瑛才轻轻叹息一声,说道:“这该怎么办呢,爹爹要我把此物送交栖霞岭去,如若我不能依照他吩咐之言,把东西送到,难免要惹他生气,唉!此事当真使人作难。”
  那长发怪人忽然睁开双眼,望望天色,接道:“天色已经发白,转眼即将大亮,我被人涂的化肌消肤毒药,不能见一点日光,一经日光照射,毒性立时就全面发作,子不见午,全身肌肤都将化尽而死。”
  方兆南突然一整脸色,说道:“这么办吧,老前辈把我留在这石室之中,作为人质,‘血池图’交我师妹带去寻找知机子言陵甫,替你易换九转续命生肌散,待她把药物取来之时,你再放我离此。”
  突闻石榻上的白鹦鹉叫道:“妈妈,天亮了,天亮了。”忽的一展双翅,振翼穿出石洞。
  长发怪人突然一伸右臂,把方兆南提了起来,说道:“留你在此,不如留你师妹,我最多还能支撑三月,咱们就以三月为期,如你在三月之内不能换得药物赶来,我就捏碎你师妹全身三百六十处关节骨胳,让她受尽痛苦,陪我葬身在这石室之中。”长臂一探,已把方兆南送出石洞之外。
  那洞口本是一扇人工制成的石门,足足二尺见方,方兆南被她一把提起,全身劲力顿失,已毫无抵抗之能,只有任人摆布的送到洞外。
  只觉一股冷水,由头上直淋下来。原来那石洞之外,有一道山泉倒垂而下,相距洞口三四尺处,有一块极大的突岩,经那倒垂山泉千百年的冲击,已成了一片五六尺方圆,深可及人的水潭。方兆南头上垂泉倒淋,膝盖以下,又被侵入水潭之中,山风吹来,晨寒透骨,不自觉连打了两个冷噤。
  石洞之中又飘传出那长发怪人的声音道:“知机子言陵甫住在湘赣交界的九宫山中,这‘血池图’乃是他全心寻求之物,交换他的九转续命生肌散,决非难事,但却不能泄露此物是为我所用,泄则有杀身之祸。三月期限,转眼即届,你能否依约赶来,那要看你是否重视你师妹生死之事了。”
  话一落口,方兆南骤觉身子一松,噗通一声,跌入水潭之中,赶忙提气一跃,上了突岩,伸手在颈后一摸,取过黄绫图画。原来那怪人在松手之时,已趁势把“血池图”放入他衣领之中。
  抬头望去,那扇打开的石门,已然关上。他呆呆的望着紧闭的石门,心中泛起了万千感慨,他想到自幼在娇生惯养里长大,艳若春花的师妹,如今被关在那阴森潮湿的山腹石室之中,伴着一个丑陋可怖,喜怒无常的怪妪,生活在一起。不禁心绪纷乱,三个月的时间,虽不算长,却也不能算短,在这一段时日之内,她不知要被磨折成什么样子了。万一九宫山之行,见不着知机子言陵甫,延误归期,后果更是难以设想。师父师母大仇未报,张师伯生死难卜,师妹被那怪妪强留石洞,作为人质,未来后果仍难逆料……一些纷至沓来的千百事端,件件都是悲怆棘手之事,他虽是聪慧绝伦之人,竟也被困扰得六神无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听得头顶上传来了两声清脆声音,道:“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抬头望去,只见那刚才飞出石室的白鹦鹉,盘空飞舞,日光照耀之下,雪羽生辉,红嘴灿目,看去可爱至极。
  他抖抖身上积水结成的冰屑,长长吁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纷乱的心神,探头向下望去。这突岩相距谷底,约有十丈高低,石壁间矮松参错,可资接脚。他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脚,提聚丹田真气,跃援而下。
  那白鹦鹉似是有意替他引路一般,始终在他前面低空缓缓飞行。
  方兆南在灵巧的白鹦鹉引导之下,不到中午时分,已自出了山谷。
  到了谷口,那白鹦鹉突然一个盘旋,振翼长鸣,破空直上,去势奇速,眨眼没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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