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天涯沦落人
2026-01-24 11:45:17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方兆南这次心神集中,毫无杂念,但练来却感到繁杂无比,仅仅是一招掌法的变化,却耗去他一顿饭之久的时间,才算自觉无错。待他再开始练习那剑招之时,不觉大吃一惊,原来那老人传授他剑式变化,竟然完全忘去。他凝神静思,穷尽了所有的才智,才想起出剑之式,赶忙伏身捡起一段松枝,当作长剑施用,依照那老人传授的剑招,一剑刺出。他心中虽记着了银髯老人相告之言,这一招“巧夺造化”中,共有八个变化,但当他划出剑势三变之后,竟自停了下来,想不出下面的五个变化。
  他反复演练了数十次,但只能在刺出剑势中演出三个变化,下面的五个变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禁掷去手中松枝,长长一叹。
  忽然想起那褛衣村女,暗自责道:我只管这般自私的练掌、练剑,如若惊扰了她,如何对得起老人的传武之赐、陈姑娘救命之恩!
  转头望去,只见那褛衣村女仍然端坐无恙,才放下心中一块石头。
  这时,她脸上的汗水已经消去,半启的樱唇,也已合上,神态娴静,脸上微现着盈盈笑意。
  他忽然发觉眼前这位少女,除了肤色稍显黑点之外,轮廓秀美,眉目似画,樱口棱角,齿排碎玉,再也找不出半点不美之处,不禁多看了两眼。
  只听她长长吁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左右瞧了一阵,口中轻轻的噫了一声,问道:“我爷爷呢?”
  方兆南突然忆起那老人之言,不禁心头一凛,暗道:那老人授我剑、掌之时,再三相告于我,如她“生死玄关”未通,要我出其不意的陡然下手,点她要穴,然后放起一把火来,把他祖孙两人尸体烧毁在古洞之中,但在老人神态之中,分明又对他孙女流现出无比的情爱,此等之事,真叫人难以测出高深。
  那褛衣村女看他一直低头不言,若有无限心事似的,不禁一皱眉头嗔道:“人家同你讲话,你听到没有?”
  方兆南怔了一怔,答非所问的说道:“姑娘‘生死玄关’可已打通了么?”
  褛衣村女点点头,道:“打通啦!”
  方兆南松了胸中一口紧张之气,像是卸去压在胸口的一块千斤重铅,神情舒畅,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
  褛衣村女听得心中大奇,说道:“你说的什么呀?”
  方兆南道:“我说的是陈老前辈,以他老人家本身修成的真元之气,助了你一臂之力,果然得偿了他的心愿。”
  他不想把那老人之言据实转告,随口支吾过去,但一时间又想不出适当的话说,是以说的生生硬硬,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几句谎言的破绽太多。
  那知褛衣村女却似毫未听出破绽,长长叹息一声,道:“不知何故,我爷爷对我打通‘生死玄关’之事,特别关注,这几年来,日日以此事相勉于我,唉!如非我爷爷日夜督促,再过十年,只怕我也难以打得通‘生死玄关’……”忽然想到尚未见到爷爷之面,立时又追问了一句,道:“我爷爷到那里去了?”
  方兆南道:“他老人家就在你身后坐着!”
  褛衣村女脸色忽然一变,缓缓的转头瞧去。
  她似是已有了不幸的预感,那转头之势慢得异乎寻常。
  她虽然尽量使转头之势缓慢,但目光终于投到那老人脸上,只觉如受千斤铁锤在胸口重击了一下,泉涌热泪,夺眶而出。
  过度的震惊悲伤,她反而哭不出声来,只管呆呆的瞧着盘膝而坐的老人,热泪如断线珍珠般,一颗接一颗滚下粉颊。
  方兆南缓步走了过去,低声问道:“陈老前辈……”
  褛衣村女突然大叫一声:“爷爷……”一股气血,直冲胸口,她吐出一口鲜血后,晕了过去。
  她从小离开父母,在祖父教养之下长大,祖孙之间,相依为命,茫茫人间,她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如今一旦目睹她世间唯一的亲人,抛她而去,离开人世,此后人鬼殊途,永无见面之日,叫她如何不柔肠寸断,肝胆俱裂。
  方兆南缓缓伸出右手,轻轻一触那老人手背,只觉僵硬冰冷,死去的时间似已不短,可笑自己一直守在这石洞之中,竟然不知这老人何时死去。
  回头望去,只见那褛衣村女,已自行醒了过来,原来她生死玄关已通,真气已畅通全身经脉穴道,不致凝聚不散,是以,晕厥不久,即自动清醒过来。
  方兆南黯然叹息一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姑娘也不必太过悲伤,何况陈老前辈生前还要熬受经脉硬化之苦!这等举世无比的惨酷折磨,只怕非常人所能忍受,如非为着姑娘,只怕他老人家早已不愿生在人世间了。”
  褛衣村女慢慢的挺身坐了起来,拭去脸上泪痕,道:“我爷爷可有什么遗言告诉你么?”
  方兆南道:“陈老前辈昨宵传授我武功之时,曾经告诉我说,他死之后,把他尸体葬在洞外一座绝峰之上……”
  褛衣村女突然伸出双手,抱起银髯老人的尸体,道:“在什么地方?快些去找。”
  方兆南话还没有说完,正待再接下去,那褛衣村女似已不耐,怒声叱道:“快些走啊!”
  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一般,面色间隐起焦急之色。
  方兆南默然无言,转身当先出洞,心中却在暗暗忖道:我虽身受你救命之恩,但你也不可这般对我,这银髯老人传我武功,以后我常到他葬身之处,奠祭奠祭也就是了……他心中突然泛起了早些离开这少女的念头。
  忖思之间,人已到了石洞口边,他虽然自知轻功难以跃落这等高的距离,但却不愿有畏怯之情落入那褛衣村女眼中,纵身一跃,直向谷底飞去。
  待身子将要落入谷底之际,猛然一提真气,竟然轻飘飘的脚落实地,回头瞧时,褛衣村女早已站在他的身后。
  方兆南举手指着前面一座突出群山的高峰说道:“就是那座高峰。”
  褛衣村女微微点头,抱着祖父尸体,当先向前奔去。
  她生死玄关已通,轻身之术突飞猛进,手中虽然抱着一具尸体,但奔行之势,仍然迅如飘风,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方兆南用出了全身的气力,仍然被她越抛越远,逐渐的消失了那褛衣村女的背影。
  待他爬上那高出群山的绝峰时,那褛衣村女已经挖好了一个洞穴。
  峰顶上满是积雪,掩遮了山石草物,望去一片银白,只有那个洞穴突处,可见到一些山石泥土。
  那银髯老人仍然盘膝而坐的姿势,长髯在强劲的山风中飘飘飞舞……
  褛衣村女回头望了方兆南一眼,欲言又止,轻轻的伸出玉臂,抱起放在雪中的尸体,放入穴洞。
  方兆南忍不住说道:“你就这般把他埋起么?”
  褛衣村女微一怔神,回头问道:“那要怎么埋?”
  方兆南举目远眺,看群山尽在眼底,心头突然一动,暗道:陈老前辈不选风景佳美之处,作他埋骨之所,单单选此绝峰,只怕别有用心。念头一转,突然想到银髯老人临死之前,曾经交给自己一个锦袋,嘱咐自己暂时代为保管,如若那褛衣村女“生死玄关”未通,就把这锦袋投入江海之中,如那褛衣村女打通了“生死玄关”,就把这锦袋交付于她。当下伸手入怀,摸出锦袋,说道:“陈老前辈曾交给在下这只锦袋,嘱我暂时保管,待姑娘运功清醒之时,交于姑娘,也许陈老前辈在这锦袋之中,说出了他身后之事。”
  褛衣村女接过锦袋,立时打开,方兆南却转身向绝峰一边走去。
  忽闻一声娇叱,起自身后,道:“回来!”
  方兆南微一犹豫,回头问道:“姑娘可是叫我么?”
  褛衣村女道:“这山峰只有咱们两人,我不叫你,难道说给石头听么?”
  方兆南大步走了过来,心中却在暗自想道:鲁南小店和她初遇之时,她是何等的知礼娴静,怎的现在却变得这般刁蛮……忽然想到,她一个幼失父母之爱的弱女子,和祖父相依为命长大,一旦失去世上唯一的亲人,自是难怪她性情急躁,心绪不宁。一念及此,对她诸多无礼之处,全都释然于怀。
  褛衣村女把手中锦袋交给方兆南道:“你瞧瞧吧!”
  方兆南犹豫了半晌道:“这个……”
  褛衣村女嗔道:“什么这个那个,我要你看,你就只管放心的看啦!”
  方兆南打开锦袋,只见半只小巧的钢梭,和一纸白笺,笺上写道:
  来年仲秋之夜,到泰山黑龙潭畔,凭此半截“七巧梭”,讨还“龙舌剑”……
  笺上显然余意未尽,但不知何故,却倏然中断,除此白笺和那半截“七巧梭”外,别无他物。
  方兆南举起半截断梭,瞧了又瞧,除了发现梭尖一端,雕刻着“七巧梭”三个字外,再也找不出可疑之处。
  那银髯老人并没有在锦袋中安排自己的后事。
  褛衣村女看他只管瞧着半截的“七巧梭”发呆,不禁嗔道:“你怎么不讲话呢?”
  方兆南把半截“七巧梭”和白笺,一齐放在锦袋之中,笑道:“陈老前辈确实告诉过我,他死后把他尸体葬在这绝峰之上,如若咱们把他老人家的尸体,埋葬在土中,没有棺木保护,只要数月之后,尸体就化在泥土之中,日后咱们来奠祭他老人家时,只怕难以找出……”
  褛衣村女忽然插口接道:“你日后当真会和我一起来奠祭我爷爷么?”
  方兆南道:“陈老前辈对我有传授武功之赐,我自应把他当作师长看待。”凝目望去,只见那老人尸体干枯的毫无血色,心中突然一动,暗道:他这般枯瘦如柴,想必精血早已干竭,在这等终年积冰不化的绝峰之上,尸体当可保持不坏,眼下问题,是要想出个法儿,保护他的遗体,不要被鸟兽之类伤害到。
  抬头望去,只见数丈外处,有一座七八尺的高大岩石,日光照耀下,晶莹透明,不禁心中一动,失声叫道:“有啦!这办法倒是不错。”
  褛衣村女霍地挺身站了起来,道:“什么办法不错?”
  方兆南指着那岩石说道:“你看那岩石外面,不是有一片晶明玉物么?”
  褛衣村女道:“这等绝峰之上,冰雪终年不化,石外冰层,有什么好奇之处?”
  方兆南道:“如果咱们把陈老前辈的尸体,冻在冰雪之中,在严寒保护之下,尸体决是不至腐坏。”
  褛衣村女黯然点头,道:“你想的办法确实很好!”
  方兆南纵身跃到那大岩石下,举手一掌拍去,但闻呼的一声,簌簌落下几块碎冰。
  要知这等千年积冰,坚硬无比,方兆南这一掌用足了六成劲力,竟难劈裂冰层。
  褛衣村女抱起老人身体,找到峰后一处终年难见阳光之处,和方兆南一齐动手,破开冰层积雪,把那银髯老人尸体放入冰窟之中,然后缓缓堆上积雪,皑皑白雪,逐渐掩没了银髯老人的尸体。
  寒风凛冽,吹飘着两人的衣袂,那褛衣村女秀美面颊上,直垂着四条冰条。原来她埋葬尸体之时,泪水由眼角缓缓滴下,冷风扑面,严寒透骨,不待她泪水滚下面颊,已然在脸上结成了冰条。
  方兆南帮着她堆好冰雪后,叹道:“姑娘准备到那里去?”
  褛衣村女举手拂去脸上的冰痕,茫然一笑,道:“茫茫世界,没有栖身立足之处,我就留在这里伴守着爷爷吧!”
  方兆南道:“绝峰酷寒,生物绝迹,姑娘纵有一身武功,也难常居此处。”
  褛衣村女重又取出怀中锦袋,瞧了白笺一眼,道:“那我就到泰山黑龙潭去吧!”
  方兆南道:“笺上既未指明你找什么人讨剑,又无对方住处,不届中秋,去也无用!”
  褛衣村女双目一瞪,逼视住方兆南道:“留这里不行,去泰山也不行,你要我到那里去呢?”
  方兆南道:“姑娘难道就没有一处可以投奔的亲人么?”
  褛衣村女摇摇头,答道:“除了我死去的爷爷之外,举目世间,没有我一个亲人……”
  方兆南道:“你的父母呢?”
  褛衣村女茫然一笑,答道:“自我了解人事之后,就随在爷爷身边,从未听爷爷谈过我父母之事。”
  方兆南暗暗忖道:这倒是极为难办之事,她一个毫无经验阅历的女孩子,纵有一身武功,也难应付江湖间重重险诈,眼下只有暂时让她和我走在一起,先去抱犊岗救了师妹再说。心念一转,说道:“姑娘既无一定行址,不如暂时和我同到鲁南一行。”
  褛衣村女缓缓的起身接道:“要我陪你同到鲁南一行可以,但你得答应来年仲秋,陪我到泰山黑龙潭畔一行。”
  方兆南暗暗想道:我是为怕你孤零,那里是要你陪我。但又不便出言解说,只好微微一笑,道:“好吧!如我届时有暇,当奉陪姑娘同赴泰山一行就是!”
  褛衣村女仰脸望着天际默默沉思了一阵,突然说道:“我一个女孩子家,和你同行在江湖之上,被人瞧在眼中,定然会耻笑于我……”
  方兆南倒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几句话,不觉听得微微一怔,心下暗自想道:这倒不错,男女之嫌,总得设法避避才好。
  正待答复,那褛衣村女已抢先接道:“我从小随在爷爷身侧长大,本对男女之嫌看得很淡,不知何故想到和你同行之事,心中忽然会紧张起来。”
  方兆南道:“这也难怪,姑娘十几年中,除了和陈老前辈在一起外,从未和生人接触相处……”
  褛衣村女不待方兆南说完,接道:“但我心里却又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陡然站起身子,缓步向峰下走去。
  方兆南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泛起了极深的感慨,暗自叹道:像她这等孤零无依之人,从小就在寂寞之中生活,追随着白发苍苍的祖父,上下两辈,相差了五六十岁,只怕连个伴她游乐之人,也是没有,实难怪她胡思乱想,语无伦次。
  一念及此,心中油生同情之感,忖道:以后我要对她多多照顾,让她明白人世之上,除了她死去的祖父,还有和蔼可亲之人,用最大的容忍,慰藉她孤零生活中养成的寂寞之心。当下放步追了上去。
  两人走了十几里路,褛衣村女从未回头瞧过方兆南一次,方兆南也未和她说一句话,只是默然相随身后。其实她内功精深,耳目灵敏无比,只听步履之声,已知方兆南紧随身后而行。
  她生平之中,除了祖父之外,从未和男人单独相处在一起,眼下陡然和一个年龄相若,英俊潇洒的男人走在一起,而且今后还有着极长一段相处的时日,只觉心中生出了无比的紧张,千情万绪,纷涌心头,但仔细想去,却又都是些茫茫渺渺,无可捉摸之事……
  忽闻一阵喝叱之声,飘入耳际,使她纷乱的情绪,暂时平静下去,回头望着方兆南问道:“咱们要是遇上了别人时,你要如何称呼于我?”
  方兆南听得一呆,暗道:这倒是一个难题。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适当措词回答。
  褛衣村女轻声一叹,道:“我的名字叫陈玄霜,爷爷活着之时,常常叫我霜儿,你也叫我霜儿吧!”
  方兆南道:“霜儿两字,我岂能叫,我叫你霜姑娘如何?”
  陈玄霜摇摇头道:“不好,你这般称呼于我,别人听到了,就知道咱们是素无瓜葛的陌生之人,孤男寡女,走在一起,岂不让人笑话?”
  方兆南听她说的似是而非,不禁莞尔一笑,道:“那我要叫你什么?”
  陈玄霜嗔道:“要你叫霜儿,你不肯,那你就干脆别叫我好了!”
  方兆南早已对她存下容让之心,是以对她嗔怒刁蛮之态,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觉着她轻嗔薄怒之间,别具一种天真娇稚情态,不禁又是微微一笑。
  陈玄霜看他毫无焦急模样,心中更是气恼,怒道:“你笑什么?人家心里急得不得了,你倒是满开心的。”
  方兆南脸色一整,答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主意,只是怕太委曲了你。”
  陈玄霜道:“你且说来听听?”
  方兆南道:“陈老前辈传授过我的武功,我虽未行过拜师大礼,但已有授艺之实,如若陈姑娘不觉唐突,不妨唤我师兄,这样别人听起来既不刺耳,咱们也可名正言顺的走在一起了!”
  陈玄霜嫣然一笑,道:“这办法倒是不错。”
  忽闻前面山谷之中喝叱之声,愈来愈大,隐闻双物交击之声,似是正有人动手。
  陈玄霜侧耳听了一阵,道:“咱们到前面去瞧瞧,看看什么人在动手好么?”
  她“生死玄关”已通,武功已步入了另一境界,耳目也较前更为灵敏,方兆南只是隐隐可闻,但她却听得十分清楚。
  方兆南道:“咱们去瞧瞧可以,但却不能停留太久。”
  陈玄霜应了一声,放腿向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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