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英雄何价
2026-01-24 12:14:56   作者:卧龙生   来源:卧龙生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黄炼仰脸望着屋顶,自言自语的说道:“难道这话是当真的么?我从未为辛老怪的安危为念,但我每在他危难之中,不自觉的出手相救……”他突然把目光转到辛奇的脸上,接道:“辛老怪,我心中有几句隐秘之言,现在却再也忍不住要说出来了。”
  南怪辛奇冷然一笑,道:“你说吧!”
  黄炼道:“在我们相处的岁月之中,彼此虽然都暗作戒备,但我仍有十次以上暗算你的机会,有三次我举起了手掌,不知何故,竟然没有下手。”
  辛奇笑道:“那也不足为奇,我何尝不是如此?而且暗算你的心意和机会,恐怕多过你一倍以上。”
  黄炼道:“世人都说我们南北二怪生性孤傲冷僻,作事不通情理,只有好恶之念,没有是非之分,这话在下自认不错。”
  辛奇道:“兄弟亦有同感。”
  黄炼道:“那我为什么白白放过了杀你的机会?”
  辛奇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数十年来,我也曾为此事,夹缠不清,想不出原因何在。”
  黄炼道:“难道在我的心底之下,当真存了相惜相爱之心?”
  南怪辛奇道:“这个,大概有点对吧!”
  方兆南接道:“两位以冷傲孤僻驰名武林,冷酷和残忍,震动了黑白两道,说你们做事不通情理,为人不分善恶,两位也就此为准,而且,还沾沾自喜有此美名。”
  黄炼道:“这有什么不好?”
  方兆南道:“传言遍及武林,人人异口同声,两位又自觉受之无愧,似乎是冷酷和残忍,成了你们南北二怪的一种标识,纵然心底有了情感,生了惜爱,心中也不肯承认,更遑论一畅心怀,告诉别人。”
  北怪黄炼似已为方兆南娓娓清论,启开了茅塞,凝目沉思了片刻,道:“老夫一生之中,只想如何练成绝技,驰骋天下,世无敌手,从未想到过此等之事。”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两位的武功,已到登峰造极之境,如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只怕不是容易的事了。”
  南怪辛奇接道:“你这话好像不错,近年之中,我和黄老怪一直被囚居在那石室中,每一时刻,我虽在运气行功,想着将来离开那石室之后,定然将大大的震动武林一番,那知事实上竟是大谬不然。”话至此处,忽的黯然一叹,豪气尽消,一副英雄气短的落寞神情。
  方兆南急急说道:“大哥不用黯然神伤,须知你和黄老前辈的武功、盛名,已然传播于武林之上,无数的习武之人,那一个不是瘁尽了一生精力,但有几个能有你们这般成就?这数月的时光,我不但连经劫变,而且奇缘旷绝,学到了世间甚多不传之密的武功,但在对敌搏斗之间,却无法把胸中所学,和那剑招上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使我深深体会到功力不到,虽有奇学,也无法克敌制胜……”
  他沉吟片刻接道:“两位的年岁,已到了人生衰退之境,面临着一种体能极限,恕我大胆的说一句,两位纵然再用十年苦功,也难使武功再有进境。”
  辛奇道:“兄弟说的不错,大哥老迈了!”
  黄炼突然举起右掌,大声喝道:“当世之中,尚有武功强过我们之人,难道他们都是天生异禀,得自天授不成?哼!说不明白,我就要将你立毙在我玄冰掌下。”
  方兆南神色从容的说道:“武功一道,天赋、师承最为重要,冠代才人,绝无仅有,两位如想以罗玄为例,只怕将遗憾终生!”
  黄炼突然放下了举起的手掌,接道:“老夫如早闻斯言,也不致把一生的心血,尽都枉费在刻意求武之上……”他纵声大笑了一阵,接道:“老夫这一生之中除了辛老怪之外,没交过一个朋友,碌碌一世,只想求武林霸名。八十年前尘似梦,杀孽如山,伤亡在我手下的无辜之人,不知凡几,想来不无愧疚……”
  他回顾了南怪辛奇一眼,又道:“咱们数十年日夕相伴,但彼此一直未曾坦诚相处,各怀鬼胎,相互戒备。”
  南怪辛奇哈哈大笑,道:“黄老怪,你终于想通了……”忽然眉头一皱,收住了大笑之声。原来他过于兴奋,一阵用力大笑,震裂了伤口,鲜血汨汨而出。
  黄炼忽然伸出右手,用衣袖拭去他伤口的血迹,说道:“辛老怪,要不要助你运功止血?”
  辛奇笑道:“这点伤势算得了什么?”
  黄炼左手一挥,低声对方兆南道:“你大伤初愈,不宜再多说话,快些躺着休息吧!”
  方兆南微微一笑,依言仰卧榻上。
  一向冷僻古怪的南北二怪,竟然被方兆南一席话说的性情大变。
  禅室中弥漫着一股极为安详的气氛,南北二怪,各自闭着双目,运气调息。
  方兆南偷眼望去,隐隐看出两人眉梢眼角间,泛现一种慈和之气,安然一笑,闭目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醒来时已是夕阳满窗。睁眼看去,只见大愚禅师含笑站在榻前,南北二怪则并肩站在窗前,眺望夕照远景。
  大愚禅师低宣一声佛号,道:“我佛护佑,方施主伤势好转了。”
  方兆南道:“老禅师来了很久么?”
  大愚禅师道:“大约有一顿饭工夫了,方施主酣睡正浓,老衲不便惊扰好梦。”
  方兆南投注了南北二怪的背影一眼,低声说道:“天星道长现在何处?”
  一提到天星道长,大愚脸上立时泛现出无比的忧苦神色,长长一叹道:“老衲已为他们昆仑派的人,单独安置在一所清幽的跨院之中……”他的言词之间,似是有着极多的顾虑,致不能畅所欲言。
  方兆南缓缓的坐了起来,说道:“晚辈久闻昆仑派的剑术,名列武林四大剑派之一,慕名甚久,渴求一谈,只不知天星道长,会不会延见晚辈。”
  大愚禅师肃容说道:“方施主大伤初愈,如何能随便行动?”
  方兆南道:“不妨事,晚辈伤势已然大好。”
  大愚禅师回顾了南北二怪一眼,只见两人并肩而立,对两人对答之言,恍如未闻。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前辈请转告天星道长一声,如肯接见晚辈,在下就立刻过去相访!”
  大愚微一沉吟,道:“老衲之见,方施主还是不宜移驾,如若真有要事,非得两位面谈,老衲就请他来此一行如何?”
  方兆南慢步下榻,举手对大愚禅师一招,大步直向禅室外面走去。
  大愚禅师急步跟了出去,问道:“方施主急急要见天星道长,可是为了二怪两位老前辈么?”
  方兆南道:“不错,正是为了此事。南北二怪相处了数十年,形影不离,表面上两人虽然各不相让,其实友爱早生,情重生死,北怪出手,南怪决不肯袖手旁观。天星道长虽只和北怪相约,但事实上却无异邀战南北二怪。”
  大愚禅师道:“老衲亦正为此事担忧,南北二怪两位老前辈,名重江湖,天星道长一派掌门之尊,彼此约言,重如山岳,老衲虽已劝过天星道长,但他执意不愿相让,看来这一场搏斗恐怕难以和解了。”
  方兆南道:“晚辈求见天星道长,只想一尽心力,如能劝服于他,也可免去了这场约斗,化干戈为玉帛!”
  大愚禅师摇头说道:“我看此事不易。”
  方兆南道:“只要天星道长能够答允,晚辈自有说服南北二怪之法。”
  大愚怔了一怔,道:“方施主此言当真?”
  方兆南笑道:“如若晚辈毫无劝服南北二怪的把握,也不敢求见天星道长了。”
  大愚禅师一竖大姆指,赞道:“老衲实在是佩服你了,年纪轻轻,但已见老成持重的领袖才能,不出十年,江湖上又将见一脉武学宗师!”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老禅师过奖了。”说话之间,到了一座幽静跨院所在。
  只见一个身佩长剑,身着道装的年轻人,当门而立,一见大愚禅师,立时合掌一礼,低声说道:“老禅师!”
  大愚禅师合十欠身,问道:“令师在么?”
  那道人道:“家师正在打坐,老禅师有事么?”
  大愚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老衲求见。”
  那道人应了一声,急步而去,片刻之后,带着天星道长,一齐迎了出来。
  大愚合掌当胸说道:“老衲只通禀求见,怎敢让道兄亲迎。”
  天星道长微微一笑,道:“大师有事,只需派人通知一声,贫道自当赶往应命,怎敢劳佛驾亲访?”
  方兆南一抱拳道:“老前辈。”
  天星道长单掌立胸道:“不敢当,方大侠。”说完之后,欠身让开。
  这是一座幽静的独院,四周用红砖砌成一堵围墙。
  四个年约三十上下,身着深蓝道装的中年道人,各自提着宝剑,站在草坪中,显然四人正在演练一种武功,看有客人来访,才停下手来。
  天星道长欠身让座,笑问大愚禅师道:“老禅师有何见教?”
  大愚禅师道:“这位方施主抱伤求见,有事请教。”
  天星道长还待谦让两句,方兆南已抢先道:“晚辈久仰贵派的剑术,在武林独树一帜,渴慕已久。”
  天星道长道:“好说,好说。”
  方兆南道:“老前辈乃一代宗师之才,习剑数十年,胸博极广,晚辈想请教几个问题。”
  他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似是已激起了天星道长的怒意,脸色一变,道:“贫道所知有限,或有回答不出之事,岂不让方大侠失望么?”
  方兆南微微一笑,道:“昆仑、武当、青城、峨嵋并称四大剑派,齐名江湖,传言之中,都以正宗标榜,但不知那一家才是正宗剑学?”
  天星道长冷冷答道:“各有所长,各有其短,有以奇变获誉,有以迅辣见称,贫道何许人,岂敢妄论四大剑派的长短?”
  方兆南道:“如此这样,四大剑派,不但齐名江湖,而且剑招的变化,也在伯仲之间了。”
  天星道长道:“贫道一向不轻论江湖中事。”
  方兆南道:“老前辈既然不愿评论四大剑派中事,晚辈也不勉强……”
  天星道长霍然站起身来,说道:“贫道用功时间已到,方大侠如若再无其他事,贫道不敢留驾了。”
  他这般逐客的举动,不但使方兆南大感难堪,就是大愚禅师也有些承受不住,缓缓站起身子,合掌说道:“老衲打扰了……”
  方兆南不待大愚禅师说完,立时接口道:“老禅师不要慌,晚辈还有事请教天星道长。”
  他这般厚颜不走,还真把天星道长弄的没有法子,他身为一派掌门,自不便毫无风度,于是强忍下胸中的怒火,歉然的微笑道:“方大侠既然这等看得起贫道,说不得贫道只好奉陪了。”
  方兆南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说道:“四大剑派的剑招变化既在伯仲之间,那教出来的弟子,武功也是一样的了?”
  大愚禅师听他尽说些不着边际之言,忍不住轻轻的咳了一声,道:“方施主……”
  方兆南淡淡一笑,接道:“老禅师有什么指教之言,咱们以后再谈不迟,此刻寸阴如金,在下想多向天星老前辈讨教讨教。”
  天星道长脸色一变,沉忖了良久,说道:“方大侠是存心要难倒贫道了……”
  他为了保持一派宗师的身份,故意笑了一下,接道:“学武之道,首重天赋,次重师承,纵然同出一师,亦有强弱之分,贤与不肖之别。”
  方兆南道:“近百年来,四大剑派之中,可有过杰出的人才弟子么?”
  天星道长道:“你可是审问贫道么?”
  方兆南道:“晚辈诚心讨教。”
  天星道长道:“四大剑派中,近百年杰出人才,应首推武当派中萧遥子。”
  方兆南道:“老前辈可曾见过萧遥子么?”
  天星道长道:“昔年四派比剑争名之时,贫道正值功候要关,故而缘悭一面。”
  方兆南长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一个长揖道:“四大剑派比剑结果如何?”
  天星道长道:“互有伤亡!”
  方兆南道:“起因为何?”
  天星道长心中虽然不满方兆南问话的神情,但看他礼貌周全,只好淡然一笑,道:“意气之争。”
  方兆南道:“盛名累人,如若四大剑派的剑招变化,不是在伯仲之间,也不会引起这一场比剑的事了。”
  天星道长是何等人物,似是已听出了方兆南言词中弦外之音,不禁一皱眉头。
  方兆南长长叹息一声,道:“道长的武功盛名,和南北二怪并誉江湖,因此,彼此都觉得极难忍受对方的冷讽热讥,一两句口舌之争,即演变成一场火拚之战。”
  天星道长脸色肃穆,望了大愚禅师和方兆南一眼,默然不语。
  方兆南又躬身一揖,说道:“如若道长能退让一步,这一场势均力敌的火拚,当可免去。”
  天星道长脸上神情屡变,显然他内心,正有着无比的激动,但他仍然默不作声。
  方兆南继续说道:“老前辈请恕晚辈饶舌,这是一场谁也难以预料结果的搏斗,老前辈没有必胜的把握,北怪黄炼,亦无决胜之心,不论胜负如何,但定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天星道长肃然接道:“你来见贫道,就只为这件事么?”
  方兆南道:“一来慕名拜见,二来想求老前辈赐给晚辈一个薄面,免去这场意气之争。”
  大愚禅师听他绕了半天圈子,由四大剑派比剑之争,转到劝免天星道长和南北二怪的争斗之上,其间借天星道长之口,说出那次比剑之害,用心深刻,词锋尖锐中不失谦和,暗中大加赞赏。
  只听天星道长沉吟了良久,缓缓说道:“这等口舌意气之争,贫道原不放在心上,但昆仑派在武林中的威名,却不能断送在贫道的手中,如若南北二怪心存和解之意,贫道自是愿以息事宁人之心,免去这场无谓的是非之争,但如让贫道向他们求和,那就不如彼此在武功之上,分个高下出来。”
  方兆南笑道:“老前辈如赏给在下一个薄面,南北二怪之处,自有晚辈劝阻。”
  天星道长眉头一耸,还未来得及答话,方兆南又抱拳一揖,抢先说道:“道长一言九鼎,咱们就此一言为定,南北二怪那里由晚辈予以劝说,老前辈正在行功时间,晚辈不再打扰了,就此别过。”转过身子,大步而去。
  大愚禅师合掌一笑,低声对天星道长道:“道兄为我们少林寺的事,千里跋涉,大驾亲来,老衲感激莫铭。”
  天星道长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似是十分尊敬,赶忙单掌立胸说道:“冥岳妖妇志在独霸武林,贵派只不过首当其冲而已,贫道赶援来迟,心中已十分不安,老禅师再这般客套,当真是叫贫道无地自容了。”
  大愚道:“道兄高瞻远瞩,老衲佩服的很。”转过身子,紧随方兆南身后而去。
  天星道长送到跨院门口,说道:“两位慢走,贫道不远送了。”
  大愚回过身子,合十答道:“道兄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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