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2026-01-03 15:52:06   作者:应天鱼   来源:应天鱼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撒谎的滋味

  天快亮时,沈茉才找到白笑猫等人。
  “太子呢?”
  “他被那个乡巴佬抱着去投水了!”沈茉面不改色的说。“我好不容易把铁铸打跑,他却……唉!万一太子淹死了,怎生是好?”
  白笑猫不可置信:“你把铁铸打跑了?”
  沈茉道:“他直扑太子,大概没注意到我,我就一蹲身,用了个‘野战八方’势,一剑把他肚腹部位的衣服划破了,可能还伤到了他的皮肉,他一惊之下,掉头就跑……”
  龙薰衣拍手道:“师兄剑法高强,和‘四大名剑’其中之二交过手,都没落败。”
  事实是:铁铸唯一的弱点就是不会游泳,姜小牙和太子都跃入溪中,气得他暴跳如雷,回身要走时,瞅见兀自趴在地下发抖的沈茉,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子,回家去埋头练上二十年,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沈茉当然不想丢人现眼,反正现在死无对证,胡诌一通,不但毫不脸红,还面有得色。
  白笑猫冷笑道:“我看你是满口胡言!”
  龙薰衣极为不悦:“白姐,我师兄从来不撒谎。”
  “哼,再看吧。”白笑猫见沙袋东闻西嗅的不停往前走。“说不定土包子会游泳,两人都能逃过一劫。”
  龙薰衣这才想起姜小牙可能已经没命了,心头竟泛起一阵沉重的失落感,眼眶顿时一红:“我们快去找他们。”
  沈茉看在眼里,愈发不是滋味。
  沙袋一狗当先,白笑猫背着陈圆圆、龙薰衣背着公主,都跟在它后面,走不多久,便看见前面有两个男人正围着一棵大树尿尿。
  公主讶道:“太子哥哥,你……”
  太子赶忙拉上裤头:“大家都没事?太好了!”撇下姜小牙,奔到沈茉面前。“沈爱卿打走了那个什么‘剑魔’,救了我一命!”
  沈茉见到太子无恙,本还心头忐忑,生怕他拆穿自己的谎言,不料太子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反而帮他做了个见证。
  龙薰衣得意的望着白笑猫:“看吧,我师兄没撒谎吧。”
  白笑猫朝姜小牙抛来询问的眼光,姜小牙但只耸了耸肩,一句话也不说。

  阿猫阿狗下江南

  众人因为铁铸必能猜出他们南行的计划,率领大队清兵前来围捕,便不敢去杨柳青码头,但要如何更改行程,可没个主意。
  可巧,这野溪愈往下游愈宽,最后汇入了一条小河;更巧的是,再沿河走上几里,竟有一艘单桅小船停在岸边。
  梢公年约四十左右,看见生意上门,便问:“几个人啊?”
  姜小牙道:“我们有四女、三男、一只猫、一只狗……”
  “还有一个鬼。”司马灰灰在众人背后插嘴。
  姜小牙唉道:“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司马灰灰喜动颜色:“我也要去南京玩。”
  白笑猫问梢公:“这条河可通大运河?”
  “这条老驴沟可通北河,然后就一帆风顺的经过临清、台儿庄、清江浦,从瓜洲进入长江啦。”
  众人上了船,公主道:“太子殿下,请进舱内坐。”仍然谨守宫中礼仪。
  太子道:“姐姐,以后别再拘礼,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都是百姓。这一程,妇女睡舱内,我和沈、姜两位小哥儿就在船头上,很好了。”
  白笑猫道:“太子真是难得,第一次见他就没骄气,比许多权贵子弟都来得谦虚。”
  太子苦笑道:“都已经这样了,还摆什么谱儿?”
  小船顺流而下,轻快有若落叶飞絮。
  太子立于船首,望着两岸景色,不停摇头叹气:“大好江山,为何变成如此?大明之亡,真是千古罕见。”
  沈茉有意卖弄才学,接着说:“汉唐之亡,只是土崩,宋明却是瓦解。”
  太子道:“沈爱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汉魏、东晋、南北朝以至于隋唐、五代,都是亡于权臣篡位,西晋、两宋则亡于外族入侵,因为民变内乱而导致灭亡的,除了暴秦,就是大明,难道大明竟跟暴秦一样糟糕吗?”说着说着潸然泪下,忧国忧民的情怀令众人动容。
  舱内的白笑猫向公主悄声道:“太子虽然年轻,但颇有真知卓见。”
  公主道:“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他了。他从前也只是个天真的孩子,不爱读书,闲时老跟着陶总管学剑……”
  太子在舱外听见,羞红了脸:“姐,别提学剑了,简直学得一塌糊涂。”
  一提起陶醉,姜小牙的心就沉了下去,轮到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唉,陶大哥……”
  白笑猫道:“土包子不懂大事,但朋友之事却整天耿耿于怀。”
  陈圆圆有感而发:“人不一定要干大事,只要干自己认为对的事,姜小哥儿比很多所谓的大英雄大丈夫强多了!”
  白笑猫道:“这话说得好!”回想起在紫禁城内,姜小牙为了自己不惜与天下豪杰作对。“认识土包子,真是我的福气。”
  姜小牙被她们夸赞得浑身不自在,忙道:“我只是气那个凶手冤枉我……”
  太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真的只是这样吗?”
  白笑猫道:“当然不只这样。他啊,把陶醉当成最好的朋友,恨不得把那凶手碎尸万段!”
  沈茉在旁冷笑一声:“谁是凶手,还没搞清楚呢!”言下之意,仍把箭头指向姜小牙。
  龙薰衣此时已不认为姜小牙会做这种事,正想出言帮他辩解,但一见沈茉脸色,想起最近他老是吃醋,便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公主彻夜难眠

  月沉入水,舟泊于岸。
  小猫雪儿蹲在船边,望着水里的月亮发怔。大狗沙袋压在太子的肚皮上打着混浊的鼾,船舱内忽然传出惊悸的哭声。
  是公主在梦里哭着惊醒。
  陈圆圆凑近她身边,柔声抚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这里。”
  公主啜泣着:“我梦见了父皇,为什么他会这样对我?”
  陈圆圆无言以对,深深叹息。
  公主紧握陈圆圆的手:“我好怕!我好怕这个世界!”
  记忆太新,还没整理,挂在屋檐下等待风雨过滤、岁月晾干。她才十六岁,心里的创痛比肉体更深千百倍。
  陈圆圆躺在公主身边,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唱起歌儿来。
  夜好静,歌好好听,公主渐渐睡着了。
  白笑猫早已醒了,半瞇着眼睛望着陈圆圆,月光斜照她的脸,安详而温柔。
  “你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白笑猫说。
  “但愿……”陈圆圆欲言又止。
  “你为什么不喜欢吴三桂?”
  “他只爱我的美色,爱听我唱歌,却贴不近我的心。”
  白笑猫道:“我看你是早就有心上人了。”
  陈圆圆浅笑着一点头。
  “那个人在南京?”
  又一点头。
  “好,我们去帮公主找驸马,再帮你找你的心上人。”

  三个神秘人

  白笑猫再也睡不着,悄悄起身走到船舱外,只见沙袋压着太子,姜小牙压着沙袋,睡成了一堆;沈茉则独善其身的躺在另一边。
  白笑猫好笑的用脚推了推姜小牙:“土包子,睡着了吗?”
  姜小牙揉着眼睛醒来。
  白笑猫道:“你睡着了,我就不吵你了。”
  姜小牙以为她会走,自己便能继续睡,白笑猫却站着不动,完全没有走的意思,他只得振作起精神:“我不睡。白姐,有什么事儿?”
  白笑猫瞟了熟睡中的沈茉一眼,悄声道:“到底是谁救了太子?”
  姜小牙道:“我没看见,但听太子的叙述,象是有一个顶尖高手在暗中相助。”
  “暗中相助?为何不敢见人?好没道理!”白笑猫想了想,又道:“听丫头片子说,‘一剑震八荒’葛无能在北京城破之时,也曾被一个武功高得出奇的黑衣人所救。”
  姜小牙道:“再加上绑架太子的那个人,总共有三个神秘高手躲在暗处,目的各不相同。他们是谁?想干什么?”
  白笑猫叹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跟这些人一比,我们就象是小孩子。”
  “你可听说过如此高人?”
  白笑猫想了想:“除了已死的‘风雨双剑’,就只剩当年的天下第一高手‘天抓’霍鹰。”
  姜小牙摇头道:“霍大侠本来就跟我一起在桂林,不会是他。”
  “你上次跟我提起,刘宗敏害死了你的好朋友,是不是‘中州大侠’李岩?”
  “没错。”
  “那么,李岩的妻子,白莲教一百零八坛的总坛主红娘子昵?”
  “她也在桂林。当年她被刘宗敏害得身负重伤,差点没命。”
  白笑猫盯着他:“我发现你有天天焚香祭祷的习惯,是红娘子教你作法?”
  “我是在祭拜我的师父。”姜小牙一笑。“这事儿太复杂,你也不会相信,反正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白笑猫白了他一眼:“哼,谁跟你来日方长啊?”

  王爷之船

  船虽小,其乐融融。
  雪儿成天玩弄沙袋的尾巴,决不厌倦。
  白笑猫和龙薰衣成天讨论到了南京之后,要买些什么衣裳饰物。
  公主在陈圆圆的照顾之下,开心了许多,成天跟着学唱歌。
  雪儿和沙袋都能够感觉得到司马灰灰的存在,动不动就去骚扰他,弄得他只好挂在船篷上乘凉。
  太子始终以为自己是被沈茉救的,对他礼遇有加,满口“爱卿”长“爱卿”短,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首席大学士。
  怪的是,太子平常对姜小牙还不错,但若有沈茉在面前,太子的态度就会变得冷淡异常,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姜小牙不以为忤,暗想:“读书人比较有话说,跟我大概没什么谈头吧?”
  这日,太子缠着沈茉要练剑,两人才在船头一拉开架式,沙袋便在他俩脚边跳来跳去,高兴的叫个不停。
  姜小牙看着它摇头摆尾、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由心酸:“可能是因为它从前老陪着陶大哥练剑吧?它还不知道它永远都看不到它的主人了。”
  “唉,江山易主,连条狗也要易主了吗?”太子又泪如雨下。
  沈茉打岔道:“太子一向跟着陶大哥学剑,应该是属于武当一脉……”
  太子拭泪道:“武当剑法太难练了,我跟着陶总管三年,连门儿都没摸着。沈爱卿,我看你的剑法比陶总管还高明,你是哪一路的呀?”
  听太子夸赞自己比陶醉还高明,沈茉得意忘了形:“我和小师妹是通天宫的俗家弟子,说起通天宫,历史可比武当早得多,创派于唐朝中叶,剑法综合了五行、八卦,端的是神鬼莫测。太子金枝玉叶,太刚猛、太阴柔的都不好,专习‘土形剑’比较合适。”
  太子拍手道:“那快教我!”
  沈茉当即教起“土形剑”的基本动作。土形属“横”,以防御为主,果然符合皇室贵胄的身分。
  太子边学,边会心大叫:“这个好!这样才对!”
  姜小牙想起陶醉曾经说过“会教剑术的师傅,自己的剑术未必高明”,反过来说便是“高明的师傅未必会教”,陶醉想必就是这种师傅?
  只听太子不停的说:“陶总管从前教我的不但难学,而且根本没用!他又好凶,我好怕他!”
  有些人就像狗,被人拍拍头,尾巴就翘得半天高,沈茉便是如此,愈发大言炎炎:“通天宫的剑法本来就比武当周延,再说陶大哥虽然名列四大名剑,但久未行走江湖,宝剑也会生锈,不如我们这些成天在外面厮杀的人!”
  太子道:“嗯,很是很是!沈爱卿说得有理!”
  白笑猫坐在舱内,实在听不下去了,发话道:“识字不多的人,看到千字文、百家姓,就以为是文学经典,岂知那些根本不能算是文学。”
  太子怔了怔,笑道:“这么说也对,是我功力太浅,不够资格谈论剑术的优劣。”
  白笑猫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凭他也有资格批评陶醉或武当?”
  沈茉被她当众挑衅,可又不敢反目,哼道:“白姑娘此言差矣!识字不多的人,看了唐诗三百,也知道那些都是好诗。”
  要说文学,白笑猫还真说不过沈茉,一时恼起火来:“纸上文章无法评比,剑术只要交手便知高下。”手掌中丸剑一弹,铮然作声,沈茉脸色大变,连退三步。
  龙薰衣忙拦:“白姐,干什么啦,说说而已嘛。”
  太子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批评我的师傅。”
  这时下起雨来,太子便拉着沈茉站在船头观雨,一边讨论着各代诗文。
  太子忽地扭头看向姜小牙道:“姜小哥儿,他们都说你的剑法如雨,可惜雨若无风,便都是直直落下,如果每一滴雨都能够旋转,那可就天下无敌啦!”
  姜小牙笑道:“怎么可能?”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建议颇有道理,只是不知如何才能让它变为现实。
  沈茉刚才被白笑猫弄得下不了台,这会儿便把气都出在他身上,哼道:“他的剑法,我早就领教过了,说是雨嘛,下得也没多大!”
  太子哈哈大笑,姜小牙竟也跟着一起笑。他本来就没有和人争胜之心,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既不想反驳,也懒得生气。
  白笑猫可又火了,正想发作,梢公却叫开饭,只得暂罢。
  梢公已逐渐弄清楚了他们的身分,盛饭上菜很是恭敬,一边玩笑着说:“太子爷到了南京登基为帝,可千万别忘了小人的功劳!”
  众人都没想过这码子事儿,都是一怔。
  大明开国之初,原本建都于南京,直到成祖永乐才迁都北京,但南京的政府机构并未裁撤,只是具体而微。如今,北京虽已陷落,皇帝虽已自尽,但有南京这个基础,中兴并非无望,问题是由谁来继承大统?当然是太子最有资格。
  太子皱眉道:“先别说这些,根本不敢想这回事……”
  梢公仍抢着说:“在座各位都是中兴功臣,将来都是王爷呢!”
  白笑猫不屑的撇了撇嘴,姜小牙犹自发傻,沈茉则是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样子。
  龙薰衣摸着沙袋的头,笑道:“我们都有救驾之功,当然应该列土封疆。师兄功劳最大,该封个‘一字并肩王’,但沙袋该封个什么王呢?”
  众人都大笑。
  太子喷饭道:“就封它一个‘四脚并齐王’吧。”

  南京?南京

  不一日来到南京,赏过梢公,上岸进城,见这南京城的规模比北京还大。
  沈茉又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北京内城加外城的周长一共六十里,南京单只京城城垣就有六十七里,外城则有一百二十里;但是南京的宫殿没有北京那么金碧辉煌,奉天殿在成祖靖难之时毁于大火,一直没有重建……”
  白笑猫不耐道:“丫头片子,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哪里可以买漂亮衣裳吧。”
  众人走在繁华的市街上,竟然感觉不出一丝忧患意识,彷彿两个月前败亡的那个朝廷跟他们完全无关。
  陈圆圆叹道:“这里的百姓比北京还麻木!”
  白笑猫道:“鞭子兵现在正忙着和闯军交战,一时之间,南方尙可偏安,等到北方大势底定,就该这里倒霉了。”
  公主忧心道:“这里可以做为中兴之都吗?”
  太子道:“名义上做了两百多年陪都的南京,朝廷组织一应俱全,只是比北京小了一号;这么多年下来,除了正德皇帝一度在此驻跸之外,从未举行过大典,所以这儿的官员根本没事可干,养成了清闲怠惰的传统,薪俸虽然微薄,但可以利用职权向百姓勒索,日子过得还满不错的。”
  姜小牙道:“碰到如此乱世,这些官儿有用吗?”
  “要让这些人觉悟、行动,必须要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太子头头是道的论述着:“江淮间有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四镇,兵力不下二、三十万,左良玉驻防武汉号称八十万,还有湖南的何腾蛟、江西的袁继咸以及闽、粤、滇、黔等地,总兵力何止百万!如何能让他们戮力同心、精诚团结,才是中兴的关键所在。”当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脸上神采跃动,眼中精光灿然,果真有雄才大略的气势,让姜小牙等人都为之折服。
  公主也钦佩不置:“弟弟,没想到你平常这么用心,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连字都写不好的小孩子呢!”

  怎么会是他?

  游南京,秦淮河畔当然是必到之处。
  陈圆圆就出身就在这儿的酒楼,但她完全不想再去沾边,将众人带入一间临河的茶社。
  已是掌灯时分,千百艘灯船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船上悬着各色宫灯,犹若繁星坠落凡尘,把河面上了彩妆,将黑夜化为盛宴。
  姜小牙等人方才落座,就听得茶客们悄声议论:“新天子刚刚登基就要选淑女入宫,真是好色得紧!”
  龙薰衣怪问:“新天子?已经有新天子了?”
  茶客们争先抢话:“新天子就是福王爷啰。”“姑娘如此美貌,若是被选进了宫,少说也是个贵妃。”
  白笑猫哑然失笑:“我的天哪!福王居然成了天子?”
  姜小牙道:“这福王怎地?”
  白笑猫道:“福王可分为老福王和小福王。先说老福王朱常洵,他是万历皇帝最喜爱的儿子,被封在洛阳为王,先赐庄田二万顷,后来还不断的赏赐他,他自己又贪婪无度,横征暴敛,使得王府内的财宝堆积如山,大家都说‘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也就是说万历皇帝耗尽了天下财富去养肥他,弄得王府比国库还要有钱。这福王长得也真肥,三百六十多斤重!两年前闯军攻洛阳,都已经兵临城下了,他还舍不得发饷给守城士卒,这城当然守不住。后来,闯王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的割下来和皇家园林里的梅花鹿一同烹煮,赐给部下食用,名曰‘福禄宴’……”
  龙薰衣因太子、公主在座,不断的使眼色,暗示白笑猫别再说下去,但白笑猫置之不理,继续说道:“小福王昵,名叫朱由崧,他没有父亲那么肥,所以闯王攻破洛阳时,他还能够翻墙逃出,不过听说他也是个荒唐种子,怎么会轮到他来当皇帝?”
  姜小牙偷眼看太子,见他听到别人当了皇帝,竟无失望之色;听到白笑猫臭骂他的堂伯祖、堂伯父,也不动怒。“这后生的定力真强,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茶客们因见白笑猫毫无顾忌的批评时政,胆子也变大了,纷纷发话道:“新朝廷卖官鬻爵可凶了,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当官,现在南京城内最流行的打油诗就是:‘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宰相只要钱,天子但呷酒’!”“皇上命人到处替他捉虾蟆,干嘛呢?配制春药!所以百姓都叫他‘虾蟆天子’。”“还有一幅流行的对联儿:‘文官爱钱又怕死,武官怕死又爱钱’。”
  太子仍然不动声色。
  龙薰衣忽见一条壮硕的身形由店外的灯影下经过,竟是“红夷大砲”焦轰。
  “焦师兄,可真巧啊!”
  焦轰喜孜孜的跑进来,一眼看见太子,立即“噗通”一下跪倒:“太子殿下,微臣该死!”
  他长得粗壮高大,嗓门又像个破锣,这一喊一跪,把店里店外的人全弄愣了。太子?这个大后生就是太子?
  刚才大放厥辞的邻座茶客个个面如死灰:“这下死定了!”俱皆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太子爷饶命!”
  太子笑了笑道:“大家不用慌张,没事儿。”
  众人见太子如此宽宏大度,都倾服万分,又悄悄议论道:“早先以为太子已殁于乱军之中,所以南京的那些大臣才立福王为帝,现在太子出现了,比那福王好上一百倍,看那福王还能在龙椅上作威作福多久?”

  快来拜太子

  焦轰安排众人暂住兴善寺,他虽仍敌视姜小牙,但也拿他没办法。
  沈茉偷偷把焦轰拉到一旁:“师兄,你在新朝担任什么职位?”
  焦轰脸上一红,赧然道:“北城兵马司副指挥,惭愧得很,不过是个七品的闲差事。”
  沈茉嗯了一声,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焦轰又低声道:“如果换成太子当家,可就不一样啰。”
  沈茉道:“我千里迢迢的护送他来到此地,当然希望他能够登基为帝,到那时候,哼哼……”
  两人又交头接耳的说了许多悄悄话,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笑容。太子来到南京的消息立刻轰动全城。翌日清早,天还没大亮,寺外便车水马龙,文武百官抢着跑来拜见。
  太子不耐烦,叫他们别进来,一个都不见,众官仍赖在外头不走。
  将近中午,焦轰带着一个肥胖太监急急忙忙的进入寺中。
  太子正在廊庑下和沙袋玩耍,焦轰上前悄声道:“这人非见不可,是新皇爷派来的。”
  太子笑道:“来探我是真是假?”
  焦轰不好明言,干笑而已。
  太子扭头看了那太监一眼:“卢九德,你在南京做什?”
  卢九德昔日并非服侍东宫,不料太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当下吃了一惊,忙答:“奴才现在督营呢。”
  太子摇头道:“还是派太监监军?没尝够教训吗?”
  太监监军之制始自成祖永乐,起初派赴军前的太监尙能兢兢业业,其后或与边将勾结,或谗言生事、克扣军饷,种种弊端,罄竹难书;新任天子不能记取亡国教训,革此陋规,难怪太子不满。
  卢九德只顾愣怔怔的望着太子,不言不动。
  太子哼了声,道:“见了我,为何不叩首?”
  卢九德慌忙磕头如仪:“奴才无礼!”
  太子笑道:“没隔几时,肥胖至此,可见在南京受用。”
  卢九德嗫嚅道:“小爷……保重。”又磕了几个头,就告辞出门。
  在外等候的百官上前围住他:“果真是太子吗?”
  卢九德支吾着说:“看来有些相像,又认不真。”匆匆回宫覆命去了。
  百官窃窃私语:“看来新皇不想让位,若还来巴结太子,日后恐怕大祸临头。”俱皆走散了。

  宰相弄鬼

  看不见这个人的脸。
  小蛇蜷聚般的纠结乱发从头顶一直披盖到足踝,身上一丝不挂,瘦骨嶙峋的躯体活似由枯树枝组成,随时都会折断。
  密室内香烟缭绕,他喃喃念着咒语,咿哩呜噜的,不知是哪一族语言;他转动着身体,时快时慢,像在跳舞,又像起乩。
  当朝首辅大学士马士英坐在一袭纱帘的后面,默默观看、等待。
  这马士英是贵州人,有苗族血统,北京陷落时担任凤阳总督,现在一跃而为首在明朝,这就等于是宰相了。
  前面提到的小福王朱由崧三年前从洛阳逃出后,一直流落江湖,后来辗转遇到了周、潞、崇三王,便相偕一起逃难,其他三王都还有宫眷、家财,唯独福王什么都没有,落魄得很。
  北京陷落的消息传到南京,大臣们慌成一团,可喜四个王爷一起到来,以亲疏辈分而论,朱由崧最有资格,但他从前在藩时的种种荒唐事迹,让许多大臣心寒,兵部尙书史可法等十七人就曾写联名信给马士英说明福王“七不可立”的理由——贪、淫、酗酒、不孝、虐下、无知和专横。
  但马士英就看上他的昏庸,可以玩弄他于股掌之间,于是仗着自己手握重兵,一意孤行,终于使朱由崧登上帝位,年号“宏光”,马士英从此飞黄腾达,成了南方小朝廷的霸主。可如今,突然冒出了个太子,朱由崧的帝位还能安稳吗?
  “任何人都别想破坏‘我的朝廷’!”马士英恶狠狠的思忖着。
  这时,纱帘后那个怪人的身体开始起了变化,他本已瘦到不能再瘦的脖子愈来愈长、愈来愈长……变得比长颈鹿还长,却已细到只剩下了一层皮!
  那人嘴里仍不停念咒,头颅转来转去,翻动着白眼,似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蓦地,“咔啦”一声,他的头颅竟离开颈子,飞了起来,一直飞到马士英面前,咧嘴一笑。
  马士英深深行礼:“万事拜托了。”

  好玩的东西

  许多动物不爱在晩上睡觉,其中只有一种不但不睡觉,还会到处胡闹。
  雪儿一下子跳上姜小牙的胸膛,用尾巴去扫他的鼻子,一下子又跑到太子的耳边咪呜叫,一下子抱着沙袋的后脚使劲啃,眼见大家都不理它,正自无趣,忽地看到好玩的东西来了。
  一条会蠕动的物件从门缝下游了进来。
  猫是抓蛇的能手,雪儿只一个扑跳,就把那条蛇握在两爪之间,往空中一丢,等它落下来,又握住,又一丢……
  正玩得兴高采烈,咦,好咧,屋顶上又垂落一只有着八只脚的怪东西。
  有脚的应该比较好玩,不像这条没有脚的毫无还手之力。雪儿这么想着,丢了蛇,纵身跳起,抓下那只蜘蛛,玩没两下,又见窗户缝里钻进了一只更怪的玩意儿,乖乖隆的咚,有三百四十六只脚哩!
  喜新厌旧的雪儿正想搬风换庄,却听本已熟睡的姜小牙打了个呵欠,咂唇道:“太热闹了吧?”
  窗外传入一阵清脆的笛声,姜小牙再打一个呵欠,骤然腾身而起,单手抓住屋梁,原来就在这一瞬间,千百只毒虫一起涌上了他的床。
  雪儿哪见过这等阵仗,太可怕了嘛!一骨碌跳上壁橱,再也不想玩了!
  姜小牙喝道:“大家醒来!”
  太子、沈茉蒙胧醒转,只见门窗各处缝隙不断涌入各种毒虫,吓得面如土色;沙袋也醒了,汪汪乱叫的想往桌上爬,把桌子都爬翻了。
  姜小牙又叫:“大家闪开!”
  太子抱起沙袋,缩入床头角落。
  姜小牙翻腕拔剑,一个卷扫,众多毒虫转眼就变成了一堆浆汁。
  太子惊道:“南京城内怎么会有这么多毒物?”
  沈茉颤抖道:“这不是南京的土产,是从苗疆来的。”
  窗外一声娇笑:“相公好眼力,快出来玩嘛!”
  姜小牙推开窗户,只觉一片银光照进屋内,原来院子里高高低低的站着十几名少女,都穿着极其华贵的苗族服饰,不但袖口、领襟、肩部绣肩美纹饰,更在后背、前襟、袖口、下袜镶满银片、银泡、银响铃等饰物,头上戴着镂工细致的银帽银角,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宛若平空打造出一个琉璃世界。
  姜小牙才刚穿窗而出,就听另一个房间里有人发话道:“武林名侠龙薰衣在此,你们是些什么人,快快报上名来!”
  又听白笑猫笑道:“问这些干什么?不外乎王美蜈、林丽蝎、陈月蟆之类的,刺人得很!”
  为首的苗族少女生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向屋内道:“原来还有很多个姑娘,一起出来玩嘛。”
  龙薰衣破窗而出,一剑刺向那首领:“要玩就来玩嘛!”
  苗族首领闪身避过,笑道:“要玩就不要生气嘛。”
  龙薰衣又一剑削向她头顶,一边道:“我没有生气嘛。”
  两人你“嘛”来我“嘛”去的,听得姜小牙前仰后合。
  苗族首领招架不住龙薰衣凌厉的攻势,忙从腰间解下一条皮鞭,“刷”地一抖,那鞭头是一个蝎螫似的钢钩,蓝芒绽现。
  白笑猫也穿出窗外:“丫头片子,小心鞭头喂有剧毒。”
  其余的十几名少女全都抖出皮鞭,鞭头钢钩有的黑、有的红,有的绿……每个人喂的毒竟不相同。
  白笑猫道:“我来陪大家玩玩。”丸剑一弹,比皮鞭更软。
  苗族少女统统变了脸色,撮唇打声唿哨,十几条鞭子一齐挥舞,鞭梢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甚是骇人。
  龙薰衣有点担心:“白姐,应付得来吗?”
  白笑猫笑道:“好多天没有活动筋骨了,任何人都不许跟我抢这些练剑的活靶子。”
  龙薰衣只得退到一旁,正好和姜小牙站在一起。
  白笑猫振腕出剑,一抖就是一片满院滚动的剑光,每个人都觉得她的剑刺向自己,于是十几名苗族少女全都惊叫着躲闪,最后才发现她并没有刺向谁。
  白笑猫笑道:“怕什么?我只是在暖身而已。不过你们跳舞跳得真好看。”白笑猫又抖一片剑花,这回少女们都壮着胆子不躲,但觉微风扫过,每个人头上戴的银冠都“叮”了一声,显然每个人的脑门都挨了一剑。
  苗族首领一咬牙,厉声发出号令,改采攻势,十几条皮鞭一起抽向敌人。
  白笑猫道:“好冽,这才像点样。”丸剑腾卷,和四面八方袭至的皮鞭战成一团,恰似无数道闪电在空中交击,又像千百条彩带表演着世纪舞曲。
  姜小牙、龙薰衣一旁看得眼花撩乱。
  龙薰衣道:“喂,乡巴佬,如果你和白姐真的交起手来,谁会赢?”
  姜小牙摇头道:“我不是她对手。她师承普陀,却又另辟蹊径,看她使剑的诀窍就在于腕力的运用,她的手腕太灵活了,已经远远超过人类的极限。”
  龙薰衣睨他一眼:“这么说来,‘四大名剑’之中,你是最差的一个啰?”
  姜小牙决不跟任何人说起曾经让陶醉认输之事,一是因为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赢了,只是陶醉客气;二是因为他一向不重视胜负或虚名,对于好事者把他封为“四大名剑”之一,他只觉得无聊而已。
  龙薰衣以为他默认了,哼道:“你连我师兄都打不赢,怎么会被别人尊为剑术名家,真是莫名其妙!这个世界嘛,不晓得怎么搞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愈来愈多了!”
  姜小牙只得陪笑:“龙姑娘说得是,真是莫名其妙、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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