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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网
2024-08-11 22:43:40   作者:周郎   来源:周郎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阳光灿烂。

大雨过后,一切都显得干净而且新鲜,就连太阳也像是在这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升起来,驱散了蓝盈盈的天幕上最后几丝云彩。

明艳的阳光里,已带有几分灼人的热力。

小鸟在翠绿的枝头扑扇着翅膀,不停地飞来跳去,像是在与久违的阳光嬉戏。

树枝间,不时洒下一串串细小的水珠,流淌出阵阵清脆圆啭的鸟鸣。

小鸟们似乎迫不及待地展现着它们被大雨压抑了三天的歌喉。

岳乘风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走进花园中,抬起头,眯起双眼,迎着亮丽而新鲜的阳光,深深吸了口气。

微风扑面,风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清香。

从前天夜里一直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房门。

萧嫣然倚在廊柱边,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虽然一直挂着明朗的微笑,眼中却隐隐闪动着一抹担忧。

她看得出,他并不高兴。

至少,不像其他人那样高兴。

他本应该高兴,本应该兴奋。

天目派和宗万流又遭受了一次打击。

这次打击虽不足以致命,但毋庸置疑是极其沉重的。

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因为这里是杭州,是天目派的根本所在。

更重要的是,这次打击的成功实施,无疑大大推进了整个计划的进程,而且,再次证明岳乘风的判断是正确的。

离最终目标越来越近,整个计划正顺利进展时,计划的制定者却并不为取得的战果而高兴,这当然是件奇怪的事。

萧嫣然大致能猜到原因。

她很想劝劝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转眼,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常理已站在她身后。

常理也看着岳乘风,不仅眼里,似乎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中,都隐隐透着一丝担忧。

萧嫣然低声道:“有新消息?”

常理点点头,也低声道:“姑爷像是不太开心。”

萧嫣然又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岳乘风已转向这边走来,口中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常老?”

常理道:“没有。”

岳乘风松了口气似的微微一笑,道:“那就是又有好消息喽?”

常理道:“是。”

岳乘风道:“快讲。”

常理道:“我们的盐已经发到每一家小铺子,市面上已完全稳定下来。”

岳乘风道:“没有人对此起疑心吗?”

常理道:“现在的盐价比这次行动前还要低两成,人们乐还乐不过来,怎么会怀疑呢?”

岳乘风点点头,道:“天目派的盐呢?”

常理道:“还在路上。看他们的速度,最快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到。”

岳乘风一笑,旋即又皱了皱眉,道:“齐灵风的作坊是不是已经出货了?”

常理道:“是。第一批丝绸已经装船。”

岳乘风道:“有多少?”

常理道:“足以抵偿我们在生丝上的损失和预先付的定金。”

岳乘风道:“好!告诉他们,出杭州十里,立即改走陆路。”

常理道:“帮主请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岳乘风道:“我们派到那些作坊去订货的人呢?”

常理道:“我已经通知他们撤回来了。”

岳乘风皱了皱眉,道:“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今天中午前,他们必须离开杭州。”

常理道:“帮主放心,这个我也安排好了。”

岳乘风终于吁了口气,道:“那就好。希望齐灵风能晚一点才回过神来。”

常理悠悠地道:“这一点帮主也尽可放心,齐灵风一时半会儿不会想明白的。”

岳乘风看了他一眼,道:“哦?”

常理道:“他刚从府衙出来。”

岳乘风目光一闪,道:“这么说,至少在去府衙前,他一点也没怀疑到徽帮头上。”

常理道:“现在也不会。”

岳乘风道:“你能肯定胡师爷会按我们说定的去做?”

常理淡淡地道:“不能。”

岳乘风微微一怔。

常理接着道:“但以常理推之,胡师爷绝不会跟银票过不去。”

岳乘风不禁一笑,道:“真不知道齐灵风现在的心情如何,常老能以常理推之吗?”

常理道:“也不能。不过,送回来的消息说,齐灵风面色铁青,眼睛都绿了。心情如何,可想而知。”

岳乘风又一笑,道:“等他发现自己手里不仅压了一大批盐,还压了一大批丝绸,他的心情会更坏的。”

他抬起头,长长吁了口气,又道:“心情太坏时,人总是变得容易冲动。”

常理慢悠悠地道:“也很容易犯错误。”

岳乘风目光闪动道:“以常老之见,齐灵风接下来会怎么做?”

常理道:“他会倾尽全力,追查是谁在对付他。”

岳乘风道:“我相信,这花不了他多少时间。”

常理道:“然后,他会反击。”

他看了岳乘风一眼,紧接着道:“公子和小冷已将城内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岳乘风道:“齐灵风在此到底有多大实力,你们都摸清楚了吗?”

常理道:“暂时还没有。”

岳乘风道:“这一仗我们虽知己,却不知彼,虽早有准备,却无绝对把握,常老怎么能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呢?”

常理道:“齐灵风‘不知彼’,而且,他没有准备。只要他一动,实力自然会暴露。”

岳乘风点点头,转脸看着萧嫣然,微微一笑,道:“看来,已没什么事让我操心了。”

萧嫣然笑道:“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嘛……瞧你,这两天眼圈都黑了。”

岳乘风尚未开口,常理已抢着道:“帮主的确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我自有分寸。”岳乘风的眉头已微微皱了起来。

常理却是视而不见,接着道:“刚才帮主说,人在心情太坏时,总是很容易犯错误,其实,心情若太紧张,也会影响判断力的。”

岳乘风淡淡地道:“是吗?”

很显然,他对常理想说的话一点兴趣也没有。

常理锲而不舍地道:“事实证明,我们这次的计划是完美的。天目派的盐晚到了几天,只不过因为大雨延缓了他们的动作。帮主应该对自己有信心。宗万流虽然机警过人,可他毕竟也是人,人总是有缺点的……”

岳乘风打断他的话,道:“我对自己一直很有信心。对这个计划更有信心。”

他深深盯了常理一眼,转身向园外走去,口中淡淡地接着道:“这几天里,常老难道一点也不紧张?”

常理怔住。

萧嫣然有些无奈地笑笑,冲他摇了摇手,转身紧走两步,追上了岳乘风。

常理悄悄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默默地走过回廊,岳乘风突然停了下来,道:“人都是有缺点的,是吗?”

常理道:“以常理推之,是。”

岳乘风道:“据我所知,有一个人没有。”

常理又一怔,道:“谁?”

岳乘风道:“安正。”

常理道:“他也是人。他肯定有自己的缺点。”

岳乘风道:“请讲。”

常理无奈地道:“我们现在还没找到。”

岳乘风道:“你应该知道,在杭州,他对我们有多重要。”

常理道:“是。”

岳乘风道:“听说,前天夜里,有人在前面那条街上,袭击了安正手下的一名捕快?”

常理道:“有这回事。”

岳乘风道:“冷平湖去找胡师爷,正是那天晚上。”

常理道:“帮主的意思是,那人很可能是在跟踪小冷?”

岳乘风道:“没这个可能吗?”

常理迟疑着,不回答。

嘴上虽不说,但他心里却觉得在这件事上岳乘风不免有点小题大做。

岳乘风道:“这件事最好尽快搞清楚,我可不想我们还没找出安正的缺点,却反让他抓住什么把柄。”

常理在心里暗自一叹,道:“是。”

“两天?”

丁七怔怔地看着窗户上明晃晃的阳光,口中喃喃地道。

安正道:“不错,两天两夜。”

丁七显然还没回过神来,有些艰难地扭过头,木诃诃地看着安正。

安正道:“你的头疼不疼?”

丁七道:“头?”

他伸手在头上摸了摸,这才知道自己的额上,缠着厚厚一圈布条。

布条缠得很紧,勒得他的脑袋有些发木。

尤其是后脑处。

——我这是怎么了?

安正皱眉道:“还没想起来?”

——我该想起什么?

丁七在想,但脑子里一片混乱,就像被人硬塞进了两个臭鸡蛋似的。

他摸至后脑处,手上稍一用力,锐利的疼痛就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自他的后脑直穿过后背,疼的他全身都哆嗦起来。

安正道:“你被人打了。”

丁七怔住。

记忆就像一柄锋利的钢刀,刹那间划开他脑中的混沌。

他面上迷迷糊糊的神情顿时一扫而光。

安正点点头,道:“你想起来了。”

丁七道:“是。”

安正道:“什么人下的手?”

丁七道:“不知道。我一直注意那辆马车……”

安正道:“这么说,老狐狸那天去了清河坊?”

丁七道:“没有。他在盐桥边就下车了。”

安正一怔,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跟踪那辆车?”

丁七道:“车上还有一个人。”

安正道:“谁?”

丁七道:“我没看清……应该是那个姓冷的老板,就是给老总送礼……”

安正道:“所以你想看看马车是不是去望湖楼?”

丁七道:“是。但马车到清河坊,像是要停下来……”

黑皮在一旁急道:“你记不记得停在哪一家?”

丁七苦笑道:“没有。就在那时,我被打昏了。”

黑皮道:“老总,我去把姓冷的抓来!”

安正皱眉道:“为什么?”

黑皮道:“袭击小丁的,显然是这姓冷的在暗中捣鬼,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会在车上坐等老狐狸……”

安正沉声道:“证据!我问你有什么证据!”

黑皮怔住。

丁七看看黑皮,又看看安正,道:“市面上怎么样了?”

安正道:“今天一大早,全城每家铺子里都堆满了盐,价格比断盐前还要低两成。”

丁七吃惊地瞪圆了双眼。

安正淡淡地道:“奇怪吧?”

丁七点头,却牵动了后脑处的伤口,忍不住呻吟起来。

安正道:“你要是知道今天上午府衙里出了什么事,就不会奇怪了。”

丁七捧着脑袋,道:“什么事?”

黑皮道:“一大早,诚信镖局的齐总镖头就去府衙找老狐狸,还没说上几句,两人就吵了起来。”

丁七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在枕头上靠得更舒服些,道:“他们怎么会吵起来呢?”

黑皮道:“为盐。”

丁七不懂。

安正道:“现在市面上卖的,不是齐灵风的盐。他为了城里断盐从各大盐场高价收购的盐要到今天下午才能运进城来。”

丁七恍然道:“我明白了。”

安正含笑道:“哦?你说说看。”

丁七道:“这次断盐,根本就是个圈套,目的是打击齐灵风。如果我猜得不错,从现在起,齐灵风已不可能拿到盐引,再也做不成盐生意了。”

安正拍了拍他的肩头,微笑道:“不错。看来你的脑子还挺好使,没被打坏。”

丁七咧嘴一笑,立即又疼得一哆嗦。

黑皮叹道:“齐灵风一向精明过人,却上了这样一个大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

安正淡淡地道:“这就叫当局者迷。”

丁七轻轻揉着后脑勺,皱着眉头道:“下套的会是谁呢?”

安正道:“你脑子又没坏,自己想吧。”

丁七沉吟道:“莫非是徽帮?”

黑皮一拳砸在他肩上,笑道:“真有你的!”

丁七“嗷”地大叫起来,倒抽了一口冷气,瞪着黑皮,呲牙咧嘴地道:“哎哟,疼死我了……没事也让你打出事了!”

他又抽了口冷气,紧接着道:“真是徽帮?”

安正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却道:“当然,我们也只是猜测。一年多来,徽帮一直在设法打击天目派各地的生意,这早已不是秘密。”

丁七道:“那姓冷的岂非与徽帮有关系?”

黑皮道:“我敢说,他就是徽帮的人!”

安正道:“他是不是徽帮的人,很快就会知道的。”

丁七道:“老总是不是有线索了?”

安正微微一笑,悠悠地道:“没有。不过,我相信齐灵风会倾尽全力,尽快搞清楚这件事。”

他又轻轻拍了拍丁七的肩头,道:“江湖上的恩怨本不干我们的事,但本城的治安是我们的职责。你放心,不管是谁偷袭了你,只要那个王八羔子落在我手里,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丁七摸着后脑勺道:“到时候,我也要在他头上来一下子!”

安正一笑,道:“好啦,你好好休养吧。你嫂子正给你炖鸡汤,呆会儿趁热喝了。”

黑皮笑道:“小丁真有口福。”

丁七道:“你眼馋?哪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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