疮痍满目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五)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但距离日落却还有段时候。

叶开已回到镇上来。

他不能不回来,他忽然发觉自己饿得简直可以吞下一匹马。

关帝庙的火已烧了很久,现在火头已小,犹在冒着浓烟。

“关帝庙怎么会烧起来的?”

“一定又是那跛子放的火。”

“有人亲眼看见他睡在庙里的神案上。”

一堆人围在火场前议论纷纷,其中赫然又有陈大倌、丁老四和张老实。

叶开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好像早已算准会在这里看到他们。

但他却没有想到会看见马芳铃。

马芳铃也看见了他,脸上立刻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似乎正在考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他打招呼。

叶开却已向她走了过去,微笑着道:“你好。”

马芳铃咬着嘴唇,道:“不好。”

她今天穿的不是一身红,是一身白,脸色也是苍白的,看来竟似瘦了很多。

难道她竟连着失眠了两个晚上?

叶开眨了眨眼,又问道:“三老板呢?”

马芳铃瞪着眼,道:“你问他干什么?”

叶开道:“我只不过问问而已。”

马芳铃道:“用不着你问。”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那么我就不问。”

马芳铃却还是瞪着眼,道:“我倒要问问你,你刚才到哪里去了?”

叶开又笑了,道:“我既然不能问你,你为什么要问我?”

马芳铃道:“我高兴。”

叶开淡淡道:“我也很想告诉你,只可惜男人做的事,有些是不便在女人面前说的。”

马芳铃咬了咬嘴唇,恨恨道:“原来你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

叶开道:“幸好我还不会放火。”

马芳铃道:“放火的是谁?”

叶开道:“你猜呢?”

马芳铃道:“你看见那姓傅的没有?”

叶开道:“当然看见过。”

马芳铃道:“几时看见的?”

叶开道:“好像是昨天。”

马芳铃瞪着他,狠狠的跺了跺脚,苍白的脸已气红了。

陈大倌想了想,忽然道:“不知他会不会去找三老板……”

马芳铃冷笑道:“他找不着的。”

陈大倌道:“为什么?”

马芳铃道:“因为连我都找不着。”

三老板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到哪里去了?

有人正想问,但就在这时,已有一阵马蹄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话。

一匹油光水滑,黑得发亮的乌骓马,自镇外急驰而来。

马上端坐个铁塔般的大汉,光头、赤膊,黑缎绣金花的灯笼裤,倒赶千层浪的绑腿,搬尖大洒鞋,一双手没有提缰,却抱着根海碗粗的旗杆。

四丈多高的旗杆上,竟还站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人,背负着双手,站在杆头,马跑得正急,他的人却纹丝不动,竟似比站在平地上还稳些。

叶开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喃喃道:“他来得倒真早。”

×      ×      ×

乌骓马急驰入镇,每个人都不禁仰起了头去看,显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每个人都已猜出来这人是谁了。

突然间,健马长嘶,已停下了脚。

红衣人还是背负着双手,纹丝不动的站在长杆上,仰着脸道:“到了么?”

光头大汉立刻道:“到了。”

红衣人道:“有没有人出来迎接咱们?”

光头大汉道:“好像有几个。”

红衣人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光头大汉道:“看起来倒都还像个人。”

红衣人这才点了点头,喃喃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倒真是杀人的天气。”

叶开笑了,微笑着道:“只可惜在那上面只能杀几只小鸟,人是杀不到的。”

红衣人立刻低下头,瞪着他。

从下面看上去,也可以看得出他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一双眸子更亮如点漆。

他高高在上,瞪着叶开,厉声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叶开道:“你。”

红衣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叶开道:“莫非你就是杀人不眨眼的路小佳?”

红衣人冷笑道:“总算你还有些眼力。”

叶开笑道:“过奖。”

红衣人道:“你是什么人?”

叶开道:“我姓叶。”

红衣人道:“他们请我到这里来杀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叶开道:“好像不是。”

红衣人叹了门气,冷冷道:“可惜。”

叶开也叹了口气,道:“实在可惜。”

红衣人道:“你也觉得可惜?”

叶开道:“有一点。”

红衣人道:“我杀了那人后,再来杀你好不好?”

叶开道:“好极了。”

他居然好像真觉得很愉快的样子。

红衣人仰起脸,冷冷道:“谁说他看起来像个人的,真是瞎了眼睛。”

光头大汉道:“是,奴才是瞎了眼睛。”

红衣人道:“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陈的?”

陈大倌立刻揖身道:“就是在下。”

红衣人道:“你找我来杀的人呢?”

陈大倌赔笑道:“路大侠来得太早了些,那人还没有到。”

红衣人沉下了脸,道:“去叫他来,让我快点杀了他,我没空在这里等。”

听他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能死在他手里本是件很荣幸的事,所以早就该等在这里挨宰。

连陈大倌听了都似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又赔着笑道:“路大侠既然来了,为何不先下来坐坐?”

红衣人冷冷道:“这上面凉快……” 

一句话未说完,突听“咔嚓”一声,海碗般粗的旗杆,竟突然断了。

红衣人双臂一振,看来就像是只长着翅膀的红蝙蝠,盘旋着落下。

每个人的眼睛都已看直了,马芳铃竟突然拍手道:“好轻功……”

她刚说完这三个字,就发现这红衣人已落在她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冷冷道:“你又是什么人?”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马芳铃的脸却似已有些发红,垂下头道:“我……我姓马。”

又是“砰”的一声,断了的半截旗杆,这时才落下来,打在屋脊上,再掉下来眼看着就要打中好几个人的头。

谁知那大汉竟窜过来,用光头在旗杆上一撞,竟将这段旗杆撞出去四五丈,远远抛在屋脊后。

马芳铃又忍不住嫣然一笑,道:“这个人的头好硬啊。”

红衣人道:“你的头最好也跟他一样硬。”

马芳铃眨了眨眼,道:“为什么?”

红衣人道:“因为还有那半截旗杆,马上就要敲到你头上来了。”

马芳铃怔住。

红衣人沉着脸道:“这旗杆怎么会忽然断了的?难道是你搞的鬼?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芳铃的脸又通红,这次是气红的,她手里还提着马鞭,忽然一鞭向红衣人抽了过去。

马大小姐几时受过人家这样的气。

谁知红衣人一伸手,就将鞭梢抓住,冷笑道:“好呀,你胆子倒真不小,竟敢跟我动手。”

他的手往后一带,马芳铃就身不由主向这边跌了过来,刚想伸手去掴他的脸,但这只手一伸出来,也被他抓住。

马芳铃连脖子都已涨红,咬着牙道:“你……你放不放开我?”

红衣人道:“不放。”

马芳铃道:“你想怎么样?”

红衣人道:“先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在地上再爬两圈,我就饶了你!”

马芳铃叫了起来,道:“你休想。”

红衣人道:“那么你也休想要我放了你。”

马芳铃咬着牙,跺脚道:“姓叶的,你……你难道是个死人?”

叶开叹了口气,悠悠道:“这里的确有个死人,但却不是我。”

马芳铃恨恨道:“不是你是谁?”

叶开笑了笑,却抬起了头,看着对面的屋脊,道:“旗杆明明是你打断的,你何苦要别人替你受罪。”

大家都忍不住跟着他看了过去,屋顶上空空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但屋檐后却忽然有样东西抛了出来,“噗”的掉落地上,竟是个花生壳。

过了半晌,又有样东西抛出来,却是个风干了的桂圆皮。

红衣人的脸色竟似变了,咬着牙道:“好像那个鬼也来了。”

光头大汉点点头,突然大喝一声,跳起七尺高,抡起了手里的半截旗杆,向屋檐上打了过去。

只听风声虎虎,整栋房子都像是要被打垮。

谁知屋檐后后突然飞出道淡青色的光芒,只一闪,旗杆竟又断了一截。

光头大汉一下子打空,整个人都栽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

那截被削断了的旗杆,却突然弹起,再落下。

屋檐下又有青光闪了闪。

一截三尺多长的旗杆,竟然又变成了七八段,一片片落了下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叶开又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快的剑,果然名不虚传。”

红衣人却用力跺了跺脚,恨恨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还不下来?”

屋檐后有个人淡淡道:“这上面凉快。”

红衣人跳起来,大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作对。”

这人道:“你为什么总是要跟别人作对?”

红衣人道:“我跟谁作对?”

这人道:“你明明知道旗杆不是这位马姑娘打断的,为什么要找她麻烦?”

红衣人道:“我高兴。”

叶开笑了。

马芳铃本来已经够不讲理了,谁知竟问着个比她更不讲理的。

红衣人大声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着她说话,我受了别人气时,你为什么从来不帮着我?”

这人道:“你是谁?”

红衣人道:“我……我……”

这人道:“杀人不眨眼的路小佳,几时受过别人气的?”

红衣人居然垂下了头,道:“谁说我是路小佳?”

这人道:“不是你说的?”

红衣人道:“是那个人说的,又不是我。”

这人道:“你不是路小佳,谁是路小佳?”

红衣人道:“你。”

这人道:“既然我是路小佳,你为什么要冒充?”

红衣人忽又叫起来,道:“因为我喜欢你,我想来找你。”

这句话说出来,大家又怔住,一个个全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红衣人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喜欢他?”

他突然将束在头上的红巾用力扯了下来,然后大声道:“你们的眼睛难道全都瞎了,难道竟看不出我是个女人!”

他居然真的是个女人。

路小佳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红衣人仰起了脸,道:“我已经放开了她,你为什么还不下来?”

屋檐后竟忽然没有人开腔了。

红衣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忽然变成了哑巴?”

屋檐后还是没有声音。

红衣人咬了咬嘴唇,忽然纵身一跃,跳了上去。

屋檐后哪里有人?

人竟已不见,却留下一堆剥空了的花生壳。

红衣人脸色变了,大喊道:“小路,姓路的,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没有人出来。

红衣人跺了跺脚,恨恨道:“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你就算躲到天边,我也要找到你。”

只见红影一闪,她的人也不见了。那光头大汉竟也突然从地上跃起,跳上马背,打马而去。

陈大倌怔在那里,苦笑着,喃喃道:“看来这女人毛病倒不小。”

马芳铃也在发着怔,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倒很佩服她。”

陈大倌又一怔,道:“你佩服她?”

马芳铃垂下了头,轻轻道:“她喜欢一个人时,就不怕当着别人面前说出来,她至少比我有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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