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血
作者:古龙   版权:古龙著作管理委员会   评论:0   点击:

(三)

好汉庄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已垂垂老矣。

墙上已现出鱼纹,连粉漆都很难掩饰得住,风吹着窗棂时,不停的“格格”发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照在架上的铁斧上。

一柄六十三斤的大铁斧。

薛斌背负着双手,站在阳光下,凝视着这柄铁斧。

在他说来,这已不仅是柄斧头而已,而是曾经陪他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伙计。

三十年前,这柄铁斧陪他入过龙潭,闯过虎穴,横扫过太行山。

现在这柄铁斧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看来还是那么刚健,还是在闪闪的发着光。

可是铁斧的主人呢?

薛斌抬起手掩住嘴,轻轻的咳嗽着,阳光照在他身上。虽然还只不过是刚升起来的阳光,但在他感觉中,却好像是夕阳。

他自己却连夕阳无限好的时光都已过去了。

他的生命已到了深夜。

×      ×      ×

枣木桌上,有一卷纸。

那正是他在城里的旧部,用飞鸽传来的书信。

现在他已知道他的朋友和儿子都已死在一个少年人的刀下。

这少年人叫傅红雪。

薛斌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

他当然姓白。

白家的人用的刀,却是漆黑的——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薛斌很了解那是柄什么样的刀。

他曾亲眼看到过同样的一柄刀,在霎眼间连杀三位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现在他身上还有一条刀疤,从喉头直穿脐下。

若不是他特别侥幸,若不是对方力已将竭,这一刀已将他劈成两半。

直到十几年后,他想起那时刀光劈下时的情况,手心还是会忍不住淌出冷汗。

有时他在睡梦间都会被惊醒,梦见有人又拿着同样一柄漆黑的刀来找他,将他一刀劈成两半。

现在这人果然来了!

×      ×      ×

铁斧还在闪着光。

他挽起衣袖,紧握住斧柄,挥起。 

昔年他也曾用这柄铁斧,劈杀太行大盗达三十人之多。

但现在这柄铁斧却似已重得多了,有时他甚至已不能将它使完那一百零八招。

他决心还要再试一试。

大厅中很宽阔。

他挥舞铁斧,移身错步,刹那间,只见斧影满厅,风声虎虎,看来的确还有几分昔年横扫太行山的雄风威力。

可是他自己知道,他已力不从心了。

使到第七十八招式,他已气喘如牛,这还只不过是他自己一个人在练,若是遇到强敌时,只怕连十招都很难。

他喘息,放下铁斧。

桌上有酒。

他喘息着坐下来,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起脖子喝下去。

他发现自己连酒量都已大不如前了。

以前他可以连尽十觥,现在只不过喝了三杯,就已酒意上涌,连脸都红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佝偻着身子,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幼时本是薛斌的画僮,在薛家已近六十年。

少年时,他也是个精壮的小伙子,也舞得起三十斤重的铁斧,也杀过些绿林好汉。

但现在,他不但背已驼,腰已弯,身上的肌肉已松弛,而且还得了气喘病,走几步路都会喘起来。

薛斌看见他,就好像看见自己一样。

“岁月无情,岁月为什么如此无情?”

薛斌在心里叹了口气,道:“我吩咐你的事,已办妥了吗?”

其实他本不必问的。

这老家人对他的忠心,他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老家人垂着手,道:“庄丁、马夫,连后院的丫头和老妈子,一共是三十五个人,现在全都已打发走了,每个人都发了五百两银子,已足够他们做个小生意,过一辈子了。”

薛斌点点头,道:“很好。”

老家人道:“现在库里的现银还剩下一千五百三十两。”

薛斌道:“很好,你全都带走吧。”

老家人垂下头,道:“我……我不走。”

薛斌道:“为什么?”

老家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今年我已六十八了,我还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薛斌也不再说。

他知道他们都一样已无路可走。

风吹着院子里的梧桐,天地间仿佛充满了剪不断的哀愁。

薛斌忽然道:“来,你也过来喝杯酒。”

老家人没有推辞,默默的走过来,先替他主人斟满一杯,再替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手在抖。

薛斌看着他,目中充满了怜惜之色。

也许他可怜的并不是这老家人,而是他自己。

“不错,我记得你今年的确已六十八岁,我们是同年的。”

老家人垂首道:“是。”

薛斌道:“我记得你到这里来的那一年,我才只八岁。”

老家人道:“是。”

薛斌仰面长叹,道:“六十年,一晃眼间,就是六十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老家人道:“是。”

薛斌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在这一生中,杀过多少人?”

老家人道:“总有二三十个。”

薛斌道:“玩过多少女人呢?”

老家人眼角的皱纹里,露出一丝笑意,道:“那就记不清了。”

薛斌也微笑着,道:“我知道前年你还把刚来的那小丫头开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老家人也不否认,微微笑道:“那小丫头虽然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刚才还是偷偷的多给了她一百两银子。”

薛斌也笑道:“你对女人一向不小气,这点我也知道。”

老家人道:“这点我是跟老爷你学的。”

薛斌大笑,道:“我杀的人固然比你多,玩的女人也绝不比你少。”

老家人道:“当然。”

薛斌道:“所以我们可以算是都已经活够了。”

老家人道:“太够了。”

薛斌大笑道:“来,我们三杯。”

他们只喝了两杯。

第三杯酒刚斟满,他们已看见一个人慢慢的走入了院子。

苍白的脸,漆黑的刀。

×      ×      ×

梧桐并没有锁住浓秋。

傅红雪站在梧桐下,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

薛斌也在看着他,看着那柄漆黑的刀,神情居然很平静。

傅红雪忽然道:“你姓薛?”

薛斌点点头。

傅红雪道:“薛大汉是你的儿子?”

薛斌又点点头。

傅红雪道:“十九年前,那……”

薛斌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再问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傅红雪凝视着他,一字字道:“就是你?”

薛斌点点头,忽然长长叹息,道:“那天晚上的雪甚大。”

傅红雪的瞳孔在收缩,道:“你……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薛斌道:“当然记得,每件事都记得。”

傅红雪道:“你说。”

薛斌道:“那天晚上我到了梅花庵时,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

傅红雪道:“都是些什么人?”

薛斌道:“我看不出,我们每个人都是蒙着脸的,彼此间谁也没有说话。”

傅红雪也没有说话。

薛斌道:“我相信他们也认不出我是谁,因为那时我带的兵器也不是这柄铁斧,而是柄鬼头大刀。”

傅红雪道:“说下去。”

薛斌道:“我们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冷得要命,忽然听见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傅红雪道:“说话的人是马空群?”

薛斌道:“不是!马空群正在梅花庵里喝酒。”

傅红雪道:“说话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一共有多少人要去?难道他也是主谋之一?”

薛斌笑了笑,笑得很神秘,道:“我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

他很快的接着道:“又过了一阵子,白家的人就从梅花庵里走出来,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看样子乐得很。”

傅红雪咬着牙,道:“是谁第一个动的手?”

薛斌道:“先动手的,是几个善使暗器的人,但他们并没有得手。”

傅红雪道:“然后呢?”

薛斌道:“然后大家就一起冲过去,马空群是第一个上来迎战的,但忽然间,他却反手给了白天羽一刀。”

傅红雪满面悲愤,咬着牙,一字字道:“他逃不了的。”

薛斌淡淡道:“他逃不逃得了,都跟我完全没有关系。”

傅红雪冷冷道:“你也休想逃。”

薛斌道:“我根本就没有逃走的意思,我本就是在这里等着你的。”

傅红雪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斌道:“只有一句。”

他举杯一饮而尽,接着道:“那次我们做的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现在若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再同样做的。”

傅红雪道:“为什么?”

薛斌道:“因为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血红,眼睛也已血红,嘶声道:“你出来。”

薛斌道:“我为什么要出来?”

傅红雪道:“拿你的铁斧。”

薛斌道:“那也用不着。”

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微笑着看了看他的老家人,道:“是时候了。”

老家人道:“是时候了。”

薛斌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家人道:“也只有一句。”

他忽然也笑了笑,一字字道:“那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这句话说完,傅红雪已燕子般掠进来。

但他已迟了。

薛斌和他的老家人都已倒下去,大笑着倒了下去。

他们胸膛上都已刺入了一柄刀。

一柄锋利的短刀。

刀柄握在他们自己的手里。

×      ×      ×

风吹着梧桐,风剪不断,愁也剪不断。

但仇恨却可以断的——剪不断,却砍得断。

薛斌用自己的刀,砍断了这段十九年的冤仇。

现在已没有人能再向他报复。

就连傅红雪也不能!

他只有看着,看着地上的两个死人,死人的脸上,仿佛还带着一种揶揄的微笑,仿佛还在对他说:“我们已活够了,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为了复仇?

这段仇恨是不是真的应该报复?

“那次我们做的事,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但现在若回到十九年前,我还是会同样再做一次!”

“……洁如本来是我的,但是白天羽却用他的权威和钱财,强占了她。”

“我为什么要说谎?你难道从来未听说过你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

“我也只有一句话要说,那白天羽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薛斌的话,柳东来的话,那老家人的话,就像是汹涌的浪涛,一阵阵向他卷过来。

他们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们说的话为什么全都一样?

傅红雪拒绝相信。

他父亲在他心目中,本来是个神,他一向认为别人也将他父亲当做神。

但现在,他心里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因为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在武林中极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惜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要去杀他?”

这问题有谁能回答?有谁能解释?

傅红雪自己不能。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尸身,身子又开始不停的发抖。

风吹进来,吹起了死人头上的白发。

他们都已是垂暮的老人,他们做的事就算真的不可宽恕,也未必一定要杀了他们。

傅红雪对自己做的事是否正确,忽然也起了怀疑。

他本是为了复仇而生,为了复仇而活着的。

但现在他却已不知该怎么样了。

是不是应该再去追杀别的人?

还是应该饶恕了他们?

这仇恨若是根本不应该去报复,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      ×

死人的脸,已渐渐僵硬,脸上那种揶揄的笑容,变得更奇特诡秘。

他们的眼睛本是凸出来的,现在眼睛里竟突然流下泪来。

死人绝不会流泪。

他们流的不是泪,是血!

他们的嘴角也在流血,七孔中都在流血,一种紫黑色的,闪动着惨绿碧光的血。

那也绝不像人类流出的血。

就连地狱中的恶鬼,流出的血都未必有如此诡秘,如此可怕。

这难道是他们在向傅红雪抗议?

傅红雪的手还是紧紧的握着刀,但他的掌心已沁出冷汗。

他忽然想冲出去,赶快离开这地方,越快越好。

可是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了叶开。

这阴魂不散的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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