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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处处玄机
2026-04-25 11:39:11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梅正之首当其冲,眼看绳子勒向自己脖子,急忙一退。蓦然惊觉,屋顶又垂下一根绳子。两绳一前一后,迅速绷紧,疾疾相合,眼看两绳快缠上颈项,梅正之急忙蹲身低头,忽听得一声尖锐怪叫,仰头一瞧,纠缠的双绳迅速升起,直升到门楣上。仔细一看,自己肩上那只老鹰,已被吊在上头,绳子缠紧老鹰颈项,老鹰先是卯尽全力挣扎,身体左右快速摆动,岂料它越挣扎,就给勒得越紧。它停止挣扎,羽毛、鹰爪起了一阵抽搐。须臾之间,它已静止。
  众人目瞪口呆,梅正之注视绳子,拇指粗的绳子,将一个人勒起,绰绰有余。
  “郭将军请看,勒的若是梅某,这会儿梅某早就完了!”
  郭壮图如梦初醒,一边冲入,一边喝声:“什么人做的好事?”
  茶馆内空无一人。
  也不见吹笛书生踪影。
  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手上提着水壶,肩上搭着抹布,他讶异望住郭壮图:“客官喝茶,请坐!”
  郭壮图昂头瞪眼:“客人呢?”
  对方见郭壮图气焰逼人,畏怯地看他一眼,四下一扫,嗫嚅道:“刚刚还在的,这会儿怎都不见了?”
  那一端,梅正之已有所悟,喃喃道:“玄机,又见玄机。”
  郭壮图愕然回头,就见梅正之缓缓摇头晃脑。
  “你本无罪,奈何来自投罗网,莫非天意如此?”
  郭壮图趋身向前,说:“梅先生莫非又悟玄机,可否略示一二?”
  梅正之瞪视他:“郭将军好意邀请梅某吃茶,若非这只老鹰代我领死,只怕梅某已给活活绞死,动都动不了了”
  郭壮图微微变了脸色,讷讷道:“没料到,郭某人全没料到……”想了想,“莫不是吹笛书生恼羞成怒,才以绳索勒人?”
  梅正之微微颔首:“说得有理,他杀我不死,反被我言语羞辱一番,只怕怀恨在心。”
  郭壮图赶紧点头附合:“不错,梅先生猜得有理,郭某也没想到他会如此。”
  梅正之深深瞅他一眼:“郭将军没想到他会如此?想必吹笛书生出现,并非偶然?”
  郭壮图脸色一僵:“郭某人不懂梅先生意思。”
  梅正之意味深长地再盯他:“想必原本只是薄施惩罚,不意吹笛书生擅加一场绞刑,梅某相信郭将军不致如此不智。”
  郭壮图脸一红,讷讷道:“梅先生说什么,教人费解。”
  “郭将军懂得的,梅某若半途被整死,郭将军如何向准岳父交代?”
  郭壮图急搓手,脸上红转白、白转红,尴尬道:“什么话!礼遇梅先生还来不及,怎敢……怎敢对梅先生失礼!”
  梅正之似不闻他言语,只顾抬起头来,看看老鹰,喃喃道:“可怜,你本无罪,为何步崇祯帝后尘?”
  郭壮图听他说“崇祯帝”,倏地一震,暗暗疑惑:这姓梅的,究竟还有什么鬼玄机?
  梅正之兀自摇摇头:“十九年后,又一个崇祯……”他不胜唏嘘,“先人罪孽,可怜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承担不起,死路一条。你何辜何罪?何辜何罪?”
  莲儿匆匆赶至安阜园,进门却听得侍女报道:“夫人有客。”
  莲儿一讶:“有客?”
  “是杨姐。”
  莲儿更奇:“哪个杨姐?”
  “杨娥姐姐,刚来不久。”
  莲儿“啊”了一声,大惑不解:“昨夜才走,今日又赶来,想必有急事?”
  正说着话,南子从里面出来,说:“夫人请姑娘屋里说话。”
  进得屋内,陈圆圆与杨娥含笑相迎,莲儿不自在笑笑。
  陈圆圆忙问:“请妹妹去做说客,如何?”
  莲儿眼睑一垂,低低道:“姐姐原谅,莲儿无能。”
  陈圆圆愕然盯住她:“连这点小事,他也不肯么?”
  莲儿轻叹一口气:“莲儿原本以为小事一件,都怪胡国柱太阴狠,说什么张小将统御能力不差,永历帝视为得力助手,那胡国柱平日甚是妒人才干,再能干的人,也休想他夸奖,这下竟在王爷面前夸奖人,王爷视永历帝如仇,自然不肯把他身边能干的人放出牢了。”
  陈圆圆微微颔首:“这事,可以理解。”
  杨娥闻言浑身一颤,心直往下沉,忙合眼沉思,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姓胡的说的并非假话,小将不只统御能力不差,且十分能干,他若能先行出牢,对永历帝帮助更大。”
  陈圆圆心下感叹,不觉双目一合,蹙着眉头沉思,杨娥见状,不安轻唤:“姐姐。”
  陈圆圆睁眼,黯然瞅她。
  杨娥说:“小妹知道姐姐为我烦恼,姐姐不必担心,王爷既不肯释放小将,小妹万不得已,只有……”
  陈圆圆若有所悟,低低问:“妹子要劫狱么?”
  杨娥坦然点头:“姐姐不必管小妹的事,小妹自己设法。”
  陈圆圆沉吟一下,理解地点点头:“妹子一身武功,无法可想之际,免不了凭真本领行事,妹子既如此打算,姐姐也无话可说,要姐姐帮忙么?”
  杨娥沉思一下,说:“小妹要劫狱,姐姐不但不阻拦,还要帮小妹的忙,小妹感谢。”
  陈圆圆握紧她的手,轻叹一口气:“你不怪姐姐,还说什么感谢,姐姐不知该怎么说。”
  “姐姐什么都不必说。”她转脸看莲儿,“莲儿姑娘能帮我找一个人么?”
  莲儿愕然:“莫不是王府的人?”
  杨娥轻轻点头:“是王府的乐伎,叫粉儿。”
  “粉儿?”莲儿先是一脸讶异,随即微笑点头,“我知道她,前日梅先生来王府,就是她侍候的。”
  杨娥惊喜笑了:“莲儿姑娘知道她?太好了!我与粉儿多时未见,极思一见,能否劳烦费心?”
  “这有何难,我立即着人去唤,只恐怕不能耽搁太久,今午梅先生到来,恐怕要她在旁侍候。”
  杨娥暗暗惊喜,表面却故作淡然:“能见一面就于愿足矣,不敢误她正事。”

×      ×      ×

  午时一刻,列翠轩摆开筵席,欢宴梅正之。
  吴三桂高举酒盅:“一路辛苦,给梅先生洗尘。”
  梅正之微笑:“多谢王爷赐酒喝。”
  吴三桂满面含笑:“本王还担心请不来梅先生。”
  “郭将军亲自登门,岂有请不来的?”
  吴三桂笑看郭壮图,“壮图,敬梅先生。”
  “是。”郭壮图起身敬酒,“郭某人敬梅先生。”
  梅正之也举起酒盅,唇边俱是笑意:“梅某命大,今日还能在这里喝酒,先干为敬。”
  看他喝得爽快,吴三桂已觉惊奇,又听他话中有话,吴三桂更诧异:“梅先生言语好奇怪。”
  “不奇怪。”梅正之仍笑意深深,“这一路行来,有惊有险,郭将军清楚之至。”
  吴三桂凝脸盯住壮图:“怎么回事?”
  郭壮图面上涩涩,说:“一路上有些波折,梅先生受了惊。”
  吴三桂惊奇地看着梅正之,眼角却迅即朝郭壮图一睨,梅正之头也没拾说:“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反之,有所失,亦必有所得!路上虽有惊险,梅某却颇有点领悟,恕梅某卖个关子,容后再与王爷细谈一番。”
  吴三桂怔忡一下,旋即哈哈大笑:“不错,美酒佳肴当前,梅先生何妨尽情享用,其他诸事稍后再谈。”
  梅正之望向桌面说:“梅某经这番惊险,犹如再生,要破个例,大吃大喝一番。”说着,站起身,举起酒杯,向吴三桂:“梅某敬王爷。”
  梅正之一仰头,将盅中酒一饮而尽。
  看他饮酒,与前日局促判若两人,吴三桂暗觉惊奇,前日他说不善饮,怕醉后丑态,不想今日竟无顾忌,开怀畅饮。莫非前日他惺惺作态,今日才是本来面貌?想至此,吴三桂忍不住又一阵哈哈大笑:“难得梅先生有酒兴。”说着暧昧地笑笑,“醇酒美人,相得益彰。莲儿……”
  侍立一旁的莲儿盈盈笑道:“王爷吩咐。”
  “给梅先生找个伴儿。”
  “是。”莲儿一昂头,击掌三声,俄顷,一丽人飘然而入。丽人先朝吴三桂盈盈下拜,口齿清脆道:“王爷千岁。”
  吴三桂说:“起来吧!”以手势示意,“给梅先生请安。”
  丽人轻挪几步,款款朝梅正之深深一福,福罢含笑不语,一双乌黑眼眸,深情望住他。
  梅正之怔了一怔,这丽人,一身轻软的粉红衣衫,脸上薄施脂粉,发上耳下点缀珠翠,端的艳光四射,夺人眼目。两人对视半晌,梅正之惊觉她眼中柔情似水,立即窘迫不安,急收回视线,赧然垂下眼睑。
  丽人见梅正之神色腼腆,看都不再看她一眼,笑容顿时凝住,清秀眸子黯下,含羞带怨望住他。
  夏国相微笑道:“这位姑娘,梅先生不认得么?”
  梅正之不得不仔细端详丽人。丽人回嗔作喜,含笑睨他,梅正之见她眼波一斜,觉似曾相识。突地,他嘴唇微张,一脸恍然:“你是……”
  “小女子粉儿,梅先生贵人多忘事。”
  梅正之“啊”了一声,手足无措站起身:“粉儿姑娘与前夜判若两人,在下眼拙,失礼,失礼。”
  吴三桂一阵哈哈大笑:“梅先生在本王面前稳如泰山,何以碰到女红妆如此惊惶?一个女红妆如此可怕么?”
  梅正之渐渐定下神来:“王爷见笑,梅某不惯与女红妆说话,梅某不精此道……梅某……”想到前夜与她裸裎相对,肌肤相亲,他立即浑身窘迫,局促不安。
  众人见他模样,俱都忍不住笑出声,吴三桂越看越有趣,忍不住调侃一番:“与女红妆说话,也要精于此道么?”众人大笑。
  梅正之搓搓手:“见笑,见笑,王爷休得见笑。”
  莲儿掩着嘴笑:“恐怕不是女红妆可怕,只怕是梅先生对粉儿已有情意,才如此惊惶。”
  吴三桂沉吟一下,立即附和道:“不错,男女之事,本王见识多矣,只怕是梅先生动了真情,才如此局促不安。”
  梅正之越发窘迫:“见笑,王爷休得见笑。”
  郭壮图与胡国柱交换一个眼色,胡国柱暗骂:“抱也抱过,牙床也上过,偏还惺惺作态,假道学!”
  莲儿柔声提醒:“粉儿,给梅先生斟酒。”
  粉儿依言挪近梅正之,替他斟好酒,忽然唇角含笑,促狭凑近他,咬着他右耳呢喃说了一串话。
  梅正之双颊一红,满脸愕然;粉儿眼波一转,看大家好奇瞅住他俩,索性在他右颊一啄,梅正之双目一闭,满面羞惭。众人早忍不住,轰然大笑,粉儿跟着嫣然一笑,一张俊脸微现酡红。
  “有意思!哈哈!有意思!”吴三桂纵声大笑,“侍候好梅先生,本王重重有赏!”立即朗声嘱咐:“库房取百两黄金,这位粉儿姑娘若能侍候得梅先生心满意足,悉数赏她!”
  粉儿闻言,眼目一亮,婀娜多姿行至吴三桂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欢声道:“谢王爷!”
  粉儿反身欲走,忽被吴三桂叫住,“你在梅先生耳边,说了什么?”
  粉儿羞赧笑笑:“婢子与梅先生说悄悄话,只说给梅先生一个人听。”
  吴三桂扬扬眉,一脸怪异:“本王不能听?”
  “不是不能听,婢子不好意思说出来。”
  看她风姿楚楚,说话仍是小女孩姿态,吴三桂趣味十足逗弄她:“你还不好意思,不都说与梅先生听了?”
  “就是说与他听的嘛!”粉儿一睨梅正之,手上玩弄粉红丝绢,不胜娇羞。
  众人忍不住笑了
  粉儿腰一扭,重回梅正之身边。
  瞧梅正之一脸腼腆,浑身不自在,粉儿水汪汪的眼眸滴溜一转,突弯身在他颊上又亲一下,慌得梅正之急急摇头,粉儿却笑眉笑眼,娇声娇气说:“还有悄悄话说与你。”
  梅正之愕住,粉儿忙凑他耳边,梅正之凝神听了听,心中已有主意,脸上却是尴尬模样,伸手抓抓颈项,百般无奈。粉儿说罢话,吃吃低笑,梅正之跟着不好意思笑了。
  “又说了什么啊?”吴三桂问。
  粉儿忸怩一下。“王爷说,婢子若能侍候得梅先生心满意足,百两黄金悉数归我,婢子悄悄告诉梅先生,务必心满意足才是。”
  吴三桂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小婆娘,厉害之至!”说着举起酒盅,“这会儿梅先生心里乐陶陶,嘴上却不好意思明说,来!敬一对璧人!”
  梅正之微微一笑:“梅某酒量不大,不须多久,即可酩酊大醉,王爷千万别笑我出王吴三桂爽朗大笑:“醉卧沙场都不算出丑,何况醉卧美人膝?粉儿,继续斟酒。”
  粉儿忙应:“是!
  梅正之渐渐眼中微红,脸上忽有异彩,瞬息间,只见他眼睛直愣愣瞪视前方,脑袋轻轻摇晃两下。莲儿见状,悄悄拍拍吴三桂手背,吴三桂循她眼角一望,立时怔住。
  分明并无异象,梅正之却揉揉双目,凝目盯住前方,喃喃自语:“好大的火啊!”
  吴三桂惊奇:“梅先生……”
  梅正之听若不闻,仍盯着前方,满眼茫然:“火燃起,燃起……”
  粉儿轻轻摇他:“梅先生……”
  梅正之恍若梦醒,苦笑着看看众人,讷讷道:“梅某丑态。”说着朝吴三桂一揖。
  “怎么回事?”
  “梅某恍惚间,忽见眼前一幕奇景。”
  吴三桂奇道:“什么奇景?”
  “灯笼自天而降,瞬间一片火海。
  “哪里?
  “都在五华山,王爷府邸。”
  吴三桂一震,倏然变色:“你的意思,五华山将有什么遭遇?”
  梅正之缓缓说:“祝融肆虐!”他打个哈欠,“梅某看见两处起火,想必梅某酒醉,恍惚看不真切,梅某……”他再打哈欠,头脸突然趴向几案。
  吴三桂急忙吩咐:“弄碗醒酒汤来!”
  粉儿急摇他:“梅先生!梅先生!”
  他嘴里含糊道:“梅……某……不胜……酒力……”
  吴三桂急道:“两处起火,哪里?什么时辰?”
  粉儿急忙转达:“梅先生,王爷问,两处起火,哪里?什么时辰?”
  没有回应。
  众人面面相觑。此时侍女端来醒酒汤。粉儿接过,扶起梅正之:“来!喝点醒酒汤。”
  梅正之恍惚道:“拿开去!不要吵!一个时辰,梅某……自会醒来!”说完顺手一拨,粉儿手上一滑,醒酒汤已倾倒一半。
  吴三桂无奈道:“让他睡吧!”
  “王爷,百两黄金送到。”
  “百两黄金赏与粉儿。”
  粉儿惊喜抬头。
  “好好侍候梅先生,一个时辰后唤醒他。”
  莲儿忙吩咐女侍:“你们快扶梅先生到厢房歇着。”
  梅正之方被挽走,吴三桂立即道:“传令卞去,府邸内外,严密防火。”
  发号施令罢,吴三桂眼光一转,盯向郭壮图:“梅先生说路上惊险,怎么回事?”
  郭壮图原本心虚,听吴三桂探问,急行近他座前,躬身道:“卑职听国柱兄谈起,昨日梅先生对王爷甚是傲慢无礼,卑职愤愤不平,一路之上,曾戏弄梅先生,以示惩戒!”
  吴三桂虎目陡然睁大,轻斥:“你好大胆子,未经本王授意,竟敢戏弄本王贵客。”
  郭壮图闻言暗惊,忙偷瞅吴三桂,准岳父虽嘴上斥责,唇角却有隐隐笑意。郭壮图胆气一壮,立即沉沉道:“王爷恕罪,不是卑职大胆,实是卑职气愤难忍。王爷在卑职心中,尊贵似天神,梅先生竟敢存轻慢之心,卑职气愤难忍,才给点颜色。”
  “哦……”吴三桂笑意更深,“你都给他什么颜色?说与本玉听听……”
  郭壮图对吴三桂讲了戏弄梅正之的经过,吴三桂对梅正之的三次大笑和一次次的玄机十分注意,他很想知道梅正之所说的与他有关的玄机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郭壮图说:“梅先生不肯说与卑职听。”
  “这么说……”吴三桂似笑非笑盯他,“你是在出谜题给本王猜喽?”
  郭壮图慌忙磕下头去:“王爷恕罪,卑职实话实说,不敢有一点隐瞒,卑职听得一头雾水,巴不得梅先生解开谜底。”
  吴三桂深深看他,陷入沉思,也陷入一种神秘,且略带一丝惶恐。
  梅正之悟得的玄机,究竟是什么?它预示了自己的命运么?自己欲图的大举,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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