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云突变

2026-04-26 14:14:48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康熙元年四月十四日。
　　夜尽天明，篦子坡人影幢幢。
　　里三层，外三层，篦子坡刑场被围得密密匝匝。
　　太阳渐渐露了脸，几匹快马奔进刑场，吴军急趋前相迎，下马的是郭壮图、衡朴和随员们。
　　接着，听得车轮辘辘，一辆辆囚车接踵而至，囚车内有男有女，这是永历的家眷和侍从们。每辆囚车后，四名吴军相随，二十余辆囚车，一路迤逦。胡国柱与随员高踞马上，紧随家眷后，边行边注视四周。
　　后面就是正主儿——永历帝和慈桓太子，父子披枷带锁，被拘囚车之内。
　　夏国相殿后压阵。
　　瞬间，又听得马蹄杂沓，的哒的哒朝刑场奔来。
　　吴三桂一马当先，爱星阿、白钦差、密使等跟随其后。在大群扈从护拥下，四人威风凛凛下了马。
　　密使手捧诏书，众人跪下接旨。
　　“前明桂王朱由榔，恩免献俘，着即就地处决，钦此！”
　　宣读罢，众人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方歇，夏国相往前一站，双目一扫，朗声道：“大清平西亲王，奉旨执法，念及前明朱由榔等人，金枝玉叶不堪刀斧加身，且为留其全尸姑以白绫问刑。执法武士，白绫侍候！”
　　囚犯身旁的廿几名吴军，瞬即亮出白绫。
　　阳光照着白绫，闪闪发光。
　　突然一声巨响，众人大愕，立即循声望向云端。
　　这晴天霹雳，震得吴三桂心惊胆战，胸口突突乱跳。
　　霹雳之后，长声哀号，众人一看，是个披头散发女囚，她翘首云天，凄厉喊叫：“苍天有灵，劈死这乱臣贼子吴三桂！”
　　霹雳再起，天际已见闪光，雷声隆隆作响。
　　女囚歇斯底里，又笑又叫：“你们听！你们听！上苍回应了！上苍回应了！吴三桂，人死留名，昨日你食大明俸禄，今日你绝朱氏宗亲，上苍有灵，今日若不劈死你这乱臣贼子，千秋万世，人们也要骂你！羞你！吐你唾沫！”
　　吴三桂脸色忽青忽红忽白，心底一阵轻颤。
　　女囚身旁的武士，一把抓住女囚前襟，骂道：“你这泼妇，再叫叫看！刀刃断头，教你身首异处，不得全尸！”
　　那女囚眼一瞪，森冷眸光瞪住那武士。除了一头散发，女囚的脸色异常好看，许是方才激昂的嘶叫，她椭圆的脸，白里透红，竟有一种惑人的姿色。
　　武士被她一瞪，立即回望过去，女囚凤眼迸出凛冽光芒，这个将死的女人，眸光阴寒得令人不寒而栗。
　　武士先是被她脸蛋迷惑，看着森冷双目，吃了一惊，女囚啪地拨开他的手，武士一阵恍惚。
　　胡国柱暴喝：“此时此刻还敢凶狠！教她速死！”
　　武士们如梦初醒，每个人手拈白绫，开始绾成一个圈圈。
　　天边雷声隆隆。
　　夏国柱皱皱眉：“只怕要下雨，不要延迟！”
　　朱氏宗亲，永历侍卫们，望住眼前白绫，悲从中来。有一人出奇清醒地喊叫：“大伙儿拜别皇上、太子！”
　　恍惚中的众囚，身上枷锁已除，脚镣仍在脚上，虽不便于行，众囚仍一寸寸挪挪膝盖，将身子挪向永历、慈桓。只听凄然一声：“拜别皇上、太子！”众脸孔往下一俯趴在地上。
　　永历微抬起头，慢慢睁开沉滞的眼皮，满脸木然。
　　“黄泉路冷，皇上，不要担心，我等一腔忠肝义胆，死后魂魄亦追随皇上，效忠皇上！”
　　永历嘴唇颤动一下，干枯的眼眸，慢慢出现泪光，泪光一点点增加，终至盈眶。
　　慈桓两行珠泪，顺腮滑下。
　　趴倒地面的男女囚犯，慢慢抬起头来，每张脸上，不只沾了黄沙，也泪痕斑斑。当他们瞥见永历父子珠泪滚落，众人越发悲痛，他们喊了声：“皇上！”声已呜咽，再也抑不住，放声痛哭。
　　男男女女，二十余名，放声号叫，其声凄厉，听得吴军心有戚戚，毛骨悚然。
　　吴三桂心里一颤，就连爱星阿、钦差、密使，闻之也不觉鼻酸，他们别过脸，不忍看肝肠寸断的人犯。
　　天边，雷声再起。
　　吴三桂偷眼瞧永历，忽然永历双目朝他一瞥，眼中饱含痛恨、怨怼。四目相触，吴三桂浑身哆嗦。
　　哆嗦间，他牙关一咬，抬起右手。
　　夏国相忙喝：“绞！”
　　绾成圈圈的白绫，往囚犯头上套。
　　忽闻外面金戈交响。众人正觉惊疑，刑场内骚动起来。
　　就在白绫套上永历、慈桓颈项之际，白绫突然凌空飞起，众人眼光凝注永历父子身上，只见白绫飞起之际，两执法武士也迅即被撂倒了。
　　是两个倏地从队伍中蹿出的吴军，撂倒了武士。
　　这两个大胆的吴军，帽子一揭，两张脸暴露在众人面前，自吴三桂以降的各将领，无不目瞪口呆，这两个人竟是梅正之与山婆婆。
　　夏国相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山婆婆一睨他，说：“人心思汉，身在牢中，不怕无人相救！”
　　梅正之高声道：“效忠大明永历帝的，请不要惧怕，大伙儿奋力一搏！”
　　顿时，吴军打了起来。
　　爱星阿见状，忙指示随员：“传令下去，我军支援！”
　　梅正之一反往日斯文，在刀剑之中，身手矫捷，来去自如，只见他手握刀刃，一阵劈砍，杀开一条血路后，整个人化成展翅的飞鸟，偕同山婆婆，直扑钦差和密使。
　　纷乱刚起，吴三桂、爱阿星、钦差和密使，由随员、护卫簇拥。此时钦差、密使突遭危难，吴、爱欲伸援手，却苦于距离稍远，人墙阻隔，二人急忙大喝：“保护钦差、密使！”
　　夏国相、胡国柱十万火急蹿过来，欺向山婆婆二人……
　　密使、钦差，原本也有护卫，二人见对方来势汹汹，急忙一闪，护卫赶紧挡住，簇拥着主人暂避。
　　偏偏山婆婆、梅正之不肯放松，急追猛打，密使等人慌忙向后逃命。
　　夏国相、胡国柱捉刀扑至，吴军急围成半圈，拦住山婆婆二人去路。
　　胡国柱扯着喉咙骂：“你这茅山道士，原来居心叵测，你胡将军劈了你！”
　　接着，他高跃而起，一招“力劈华山”刀刃朝梅正之头顶狠狠劈下。
　　梅正之身躯稍稍一闪，就让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仍如“华山”，牢牢屹立，稳妥无恙。
　　胡国柱一劈不成，拦腰一扫，梅正之急忙跃起，不只躲过一刀，整个身子已跃出一丈远，当他落地站稳，欲寻密使，周围已拢上一圈吴军，每个人虎视眈眈，举刃向他，梅正之眼梢一睨，整个人以奇快的速度，突然原地转了一圈，自转的同时，他刀刃横扫而出，这是一记“围绕中枢”，身手绝顶的人使出这招，凶猛无比，往往杀得对手猝不及防，果然，只听得呛呛几声，七八支兵刃掉落地面，对方手腕全被划伤。
　　就在众兵错愕、痛楚之际，梅正之再重复一次“围绕中枢”……
　　以兵家之忌，同样手法忌讳重复使用，但梅正之身手太快了，面对周遭一圈敌人，他以快，化解了这一忌讳。此时此刻，也惟有“围绕中枢”这奇招省事也奏效。
　　果不其然，当他再次围绕，伤及的不再只是对方的手腕，而是敌人的胸腹腰了。
　　每个人高矮不一，有人伤了上胸，有人被扫及腰腹。总之，他原地转个圈圈，绕着他的吴军，有的哀哀呻吟，有的当场毙命。
　　杀伤这批人，梅正之无心恋战，他有更紧要的事，若能杀了密使、钦差、爱星阿，绝对抵得上千个小吴军！
　　他游目张望，不只刑场内大乱，连刑场外也喊杀震天。
　　柳无根、杨虎、杨娥等人，率日月会众人冲入刑场。
　　场内日月会兄弟，护住永历，与敌厮杀，欲将永历等人救出，吴军哪里肯放？
　　日月会人数本不多，此刻不过吴军的十分之一，但这为数不多，已够场面大乱！
　　吴三桂眼瞅着梅正之，冷冷笑着，他笑他不知死活，凭少数的日月会，凭他与山婆婆，还想劫刑场？吴军已严密部署，连爱星阿的八旗军也有备而来，他们如此硬拼，岂不是蚍蜉撼大树！
　　旋即，吴三桂发觉不对。
　　这顷刻，一个短小精悍的吴军，趁乱间，冲向钦差，啪的当胸给他一掌。
　　这短小精悍的，立刻高叫：“梅先生快来！钦差在此！”
　　一句话说得珠圆玉润，吴三桂一愕：“这是个女的！”
　　钦差倏然遭袭，几乎昏了过去，他本待反击，额上冷汗沁出，胸口疼痛难当，护卫叫：“快走！ ”
　　声音清脆的小吴军，剑刃一亮，大喝道：“不许走！”
　　吴三桂不得不担忧，看来梅正之等人，并非劫刑场就罢，他蓄意杀了钦差等人，让他平西王不好收拾局面！
　　不错，他们要逼反平西王吴三桂，让他为大明效力。
　　眼前，只要有任何差错，就是一场漫天灾难，他，吴三桂，行将半百，犯不着为别人的江山拼出自己的老命！
　　山婆婆已冲向爱星阿。
　　爱星阿勃然大怒，喝道：“你这老女人，不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爱星阿，大名鼎鼎的八旗将领！”
　　“既如此，你敢冒犯？”
　　山婆婆几乎怪笑，说：“老婆子命都可以不要，有什么不敢的！”
　　爱星阿哼了一声，冷冷道：“你不要命，本帅就成全你！”
　　他动作奇怪，唰的拔出佩刀，缠头裹脑，斜取山婆婆颈项。
　　山婆婆头稍一仰，刀刃落空，爱星阿不肯罢休，旋即刀刃回收，一翻掌，朝她胸口击出，山婆婆再仰头，这一仰，整个人矮半截，头、脸、上胸与腰部成一直角，刀刃不能及，自被她安然无恙躲过，爱星阿见其身骨柔软若此，不禁惊叹：“老而不僵，怪物！”
　　山婆婆啪的跳起，一剑直刺爱星阿心窝。
　　这一边，短小精悍的小吴军，一掌击昏钦差后，立即被二护卫夹攻，先是一把刀杀过来，小吴军举刀格挡；此时，另一把刀劈过来，小吴军躲避不及，眼看就要劈个正着，梅正之已冲过来，一把拿住那人胳臂，对方胳臂被制，刀刃劈不下，小吴军因此避开一险，接着，梅正之一脚踢出，把另一护卫踢得抱腹哀叫。
　　小吴军危机暂去，转脸瞥见梅正之，立时双眼晶亮笑容满面，说：“多谢梅先生相助！”
　　梅正之惊了一惊，这小吴军好生眼熟？
　　梅正之“啊”了一声，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除了粉儿还有谁！
　　粉儿马上提醒：“梅先生仔细了！”
　　“你也仔细了！”
　　随即一拉粉儿说：“别放走钦差！”
　　“他吃我一掌，伤了！要杀他不难，我去！”张望一下，说，“在那里！”
　　梅正之望那人背影，忽然说：“不可轻敌！”
　　夏国相一跃而至，满面含笑盯他：“以为梅先生只是文弱书生，没想到深藏不露。”
　　“好说！”
　　“夏某倒想与梅先生见个高下。”
　　粉儿已冲向钦差。两个护卫扶住钦差欲走，粉儿喝道：“你已受伤，还想活命么？”
　　听得两声叫，扶住钦差的两护卫倏然仆倒地面。粉儿回头，对梅正之嫣然一笑：“谢了！ ”
　　夏国相愕然问：“一举中的！梅先生掷出什么？如此厉害！”
　　“夏将军不是要与我交手么？来吧！”
　　钦差孤身一人，时机再好不过。突然，钦差回过脸，皱着眉头万般痛苦捂住胸口，粉儿自信，一剑出去，绝对可以要命！
　　她冲出去，心中大大振奋，杀死钦差，何等大功，杀了这钦差，若与梅正之合力再杀密使，整个形势恐将改变，至少可逼反吴三桂。
　　瞄准他咽喉，她的剑刃将出未出之际，钦差忽然扑过来。
　　钦差手中亮出匕首，直刺她的胸，粉儿“啊”了一声，一拧腰，匕首落了空。
　　太想不到了，奄奄一息的钦差，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皱眉，不再捂胸口，满脸俱是腾腾杀气。
　　粉儿欲挥剑出去，不想钦差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两人如此近身，又被他扯住，粉儿手中的剑竟击不出。
　　趁她被牵制，钦差的匕首朝她左胸刺过来。
　　粉儿大惊，千钧一发间，梅正之凌空扑来，只见双臂一张，清脆一声啪，震开粉儿与钦差。
　　接着，梅正之再一个飞腿，钦差的匕首脱手飞起。
　　梅正之跳跃而起，将匕首接于手中，落地。
　　未及站稳，梅正之手中匕首飞出去。他的动作快极了，从飞腿踢匕首，直到匕首飞掷而出，一气呵成，钦差未及站稳，匕首已回到他身上了。那支匕首硬生生插入他左胸口。他长声惨号，倒地而亡。
　　粉儿大叫：“钦差死了！”
　　叫声很大，在场的都听到了，自然夏国相、吴三桂也听到了。
　　吴三桂浑身一颤。
　　“找密使！”梅正之拉着粉儿，掉头就走。
　　夏国相跃至二人跟前，喝道：“好大胆！敢杀钦差！”
　　梅正之冷笑：“你们连永历帝都敢杀，杀个钦差算什么！”
　　夏国相喝令：“围起来！杀无赦！”
　　山婆婆与爱星阿棋逢对手，一来一往打得剧烈，一时竟难分高下。
　　这两人实力伯仲，再拖延下去，只怕场面更不好收拾，吴三桂万般焦虑，忙趋身向爱星阿两随员，说：“何不助你主子一臂之力？ ”
　　两随员知道自己主人不服输的脾气，故而只敢观战，不敢相助，这下听吴三桂如此一说，忙恭敬道：“大将军个性刚强，我二人出面，只怕引他不悦！”
　　“事态紧急，你主子与人酣战正热，哪里想到这要误大事的。”
　　随员听他说“误大事”，再不敢怠慢，硬着头皮，大声说：“大将军另有紧要大事，这老婆子就交与我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