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五术诱敌

2026-04-26 14:17:06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昆明城热闹非凡。
　　吴军在平西王府正门、巡抚衙门、昆明城门、十字街口等处张贴檄文，闻讯赶来的百姓，川流不息站在檄文前，对着一行行黑字，看了又看，心中激荡，不禁鼓掌喝彩：“好！奉三太子为首，水陆并进，讨伐清廷，好个‘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
　　也有人含着泪，呢喃道：“永历帝显灵了！大明有指望了！”
　　有人特地赶赴五华山，檄文贴在王府大门口，墨渍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大门两旁竖起两面大旗，旗上龙飞凤舞十一个大字：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
　　一纸檄文，两面大旗，看得大明遗臣遗民泪珠涟涟，不能自抑。
　　老头闻讯赶到昆明城门，一顶大笠遮住他脸面，他微仰起头，一字不漏静静看完檄文，暗忖道：这天杀的吴三桂，果然大张旗鼓，反了！
　　梅芝羽撇撇嘴，不屑道：“写得倒冠冕堂皇！”
　　城门两个小吴军朝她看了一眼。
　　老头掉头即走。
　　梅松等人悄悄跟在后面。
　　一个吴军小首领，朝两便服爪牙使个眼色，两爪牙悄然尾随。
　　老头等人四处浏览，目不暇接。
　　久违的昆明城，街道依旧、房舍依旧，触目皆亲切、眼熟，众人走马观花走了一段路，老头忽然迟疑站住。
　　他看到一家店号，门口挂了“高朋客栈”招牌，老头呢喃道：“这客栈原是杨娥酒店，如今变了样了”
　　梅芝羽与梅芝风交换眼色，芝羽说：“杨姨、杨叔，他们还在么？”凝望柳剑冷，试探问，“剑冷，你记得杨姨、杨叔吗？”
　　柳剑冷茫然摇头，近十二年的光阴，早已淡无印象了。
　　老头沉吟一下，道：“进去喝点茶水。”
　　不是吃饭时间，大厅却已满座，众人张望一下，店小二迎出来，说：“客满了，抱歉，客官下回请早。”
　　老头反身便走。忽听得叫：“客官且慢！”
　　众人循声一看，一个中年汉子，迎出来，作揖道：“客官请上楼。”
　　老头一拱手：“多谢了！”
　　“给客官泡壶好茶，再送梅兰竹菊四色糕点。”
　　店小二应声是，张罗去了。
　　老头等人上楼坐定，中年汉子赔笑道：“今日王府张贴讨清檄文，小店客人陡然增多，委屈了各位。”
　　“好说！阁下是掌柜吧？”
　　“在下正是。”
　　“多谢掌柜给这清静好位置。”
　　“老人家不嫌委屈就好了。”他深深朝老头一揖，“敢问老人家，从何处来？”
　　“老朽我，住昆明城郊。”
　　掌柜眼睃众人：“昆明城郊在下挺熟，怎就没见过各位？”
　　老头缓缓道：“前日才迁来，阁下自然不识。”
　　这大半晌，老头仍戴大笠，似不舍解下，掌柜迟疑望他，小心翼翼道：“在下看老人家，身形似曾相识，恕在下放肆，老人家可否解下笠帽？”
　　众人一怔，老头嘴角牵扯一下，轻轻道：“老朽我，相貌丑怪，只怕阁下见了，徒生恶感。”
　　掌柜一愕苦笑道：“在下岂敢以貌取人，老人家既如此说，在下不敢勉强，老人家请恕在下冒失。”
　　此时店小二送来茶水，掌柜说：“各位请用，这茶，是上好茶叶冲泡，茶食则是本店驰名的梅糕、兰糕、竹糕、菊糕，风味好极，各位刚迁来昆明，小店不收茶资，聊表心意。”
　　说罢，再一揖，转身行向梯口。
　　就在梯口处，这掌柜忽然听到一声怪响，急伸手，手掌上立时托了一只茶盅。
　　掌柜的微笑着折返，双手端着茶盅，恭敬道：“多谢老人家赐在下半杯茶，在下先干为敬。”稍仰头，一饮而尽。
　　老头微抬下颌，说：“老朽若没猜错，阁下莫非姓郝？”
　　掌柜的半惊半喜，说：“老人家动问，在下不敢隐瞒，在下郝豹。”
　　芝羽、芝风喜出望外，忙起身：“是郝叔叔。”
　　郝豹一怔：“你们……”
　　芝羽说：“郝叔，我是小羽。”
　　芝风也急道：“我是小风。”
　　郝豹惊喜拍芝风肩膀，说：“怪不得似曾相识，原来……”盯住老头，问，“老人家是？ ”
　　老头平静道：“外面有两个讨厌鬼，从城门一直跟踪至此。”
　　郝豹眼目机警一睃，朝外行了几步，望一眼，轻轻道：“二位辛苦，待会儿进屋喝点茶水吧。”
　　说罢，若无其事折回来，众人惊疑望他。
　　老头一言不发，手指一托帽檐，口鼻眉眼立刻无所遁形，郝豹原本料到几分，乍见对方相貌，仍旧吃了一惊，旋即喜道：“婆婆！”
　　老头丑怪的脸上，掠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说：“莫非太丑了，把你吓坏了？”
　　“婆婆哪里丑，婆婆……”
　　老头轻轻喟叹：“将近十二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她把帽檐往下拉，遮住脸面，缓缓问，“杨虎、杨娥呢？”
　　郝豹沉思一下，说：“时近中午，该用餐了，婆婆请移驾后院，郝某让婆婆见想见的人！”这间房，幽静素雅，桌椅柜齐全，与一般上房并无二致。
　　房内窗明几净，空气流畅，入屋即闻得淡淡幽香，是屋外飘来的桂花香气，似有还无，似聚还散，闻起来舒服极了。门上轻响，郝豹引进一人，这人一阵风似的，疾行至老头眼前，轻轻唤：“婆婆。”
　　众人惊愕看他，梅松等人已认出，忙唤：“杨叔。”
　　杨虎注视每一张脸孔，心中激荡，感伤又欣喜地道：“孩子们，都长大了！”
　　老头已取下大笠，二人距离咫尺，彼此打量，心中各有酸楚，杨虎感慨道：“那年在篦子坡刑场，听说婆婆跃入水中，以为婆婆已经……我等原本不信，只是这多年不见婆婆，不见孩子，难免如此猜测。”他再注视孩子，笑意深深，“我来看看，这是小剑冷不是？这是小羽，这是小风，还有……”他深深望住梅松：“这精壮的汉子，莫非阿松？”
　　梅松微笑着，朝他哈腰：“杨叔，正是阿松。”
　　杨虎微微点头，眼里有隐隐泪光：“上苍保佑，都长大了！”忽然想起什么，走前两步，凝望柳剑冷，突然往地面一跪，说，“给小公主磕头！”
　　柳剑冷落落大方，在他双膝未落地前，忙双手扶起他，说：“杨叔如此多礼，不敢当，日后不许行此大礼，也不许如此唤我，免惹事端。”
　　杨虎垂手应声：“是！”
　　山婆婆左右看了看，眼盯郝豹，问：“杨娥呢？你说让老婆子见到想见的人？”
　　杨虎、郝豹相对一怔。郝豹苦笑着说：“婆婆想见，自然让婆婆见。”说着，已行至墙边。众人见墙上一方淡青绸布，正觉奇怪，郝豹顺手一扯，一张画像露出来。
　　众人大愕，山婆婆蓦然蹿前一步，盯着画像，满面不解。
　　画中人嘴角一抹傲笑，不只形貌漂亮，且英挺、神气，好一种巾帼姿态！
　　山婆婆轻赞：“这像，画得好，画得像！”蓦然转头，瞪住郝豹：“我要见她本人，为何让我见她画像？”
　　郝豹无言。
　　山婆婆眼光凌厉一扫杨虎，喝道：“你是她哥哥，告诉我，为什么不让老婆子见到她本人？”
　　杨虎眼中一湿，泪光闪闪，旋即，他一仰头，轻轻道：“因为她已不在。”
　　“不在？”山婆婆浑身一颤，“不在？什么意思？”
　　“她……不在人间做人了！
　　众人愕然惊起，山婆婆眼光一阵茫然，旋又化成凌厉，突然，她低低笑起来：“你们，年轻的，为何开老婆子玩笑？在篦子坡刑场，杨娥好好的，老婆子虽没见过她，老婆子却知道，篦子坡之后，她还好好的！”
　　杨虎眼色一黯，说：“不是篦子坡！不是死在篦子坡！”
　　山婆婆森寒一望他：“是什么时候？”
　　“是……”杨虎苦笑摇头，“说来话长。”
　　山婆婆冷然道：“你慢慢说，老婆子有耐心听。”
　　“是！”杨虎凝望画像，说，“篦子坡之后，妹子一心想杀吴三桂，曾入府教莲儿剑术，原指望找机会行刺，却从无机缘，妹子只好继续在昆明城开设酒店。”
　　“她多次与吴军交手，又曾劫永历帝出狱，平西王府难道无人疑她么？”
　　“女人家稍变装束，形貌自然不同，妹子冰雪聪明，这点难不倒她……”
　　“为何继续开设酒店？”
　　“妹子知吴三桂好色，故而不惜浓妆艳抹，当垆卖酒，无非要招来吴三桂，以报血仇。”
　　“好个杨娥，她如何招来吴三桂？”
　　“妹子年轻漂亮，王府军爷常来喝酒作乐，妹子艳名远播，这也是妹子招来吴三桂惟一可行之法。”
　　“吴三桂来了么？”
　　“吴三桂迟迟不来，妹子就闹点事把他引来。酒店里常有人为妹子争风吃醋，有回闹得不像话，妹子趁势把个年轻人打倒，还故意羞辱他，把他提起，塞进狗窝。这年轻人原是纨袴子弟，他随行的家丁、朋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大伙一拥而上，妹子迎上去，打得他们落荒逃走，那纨袴自不肯善罢甘休，第二天纠集了百余恶汉，准备将酒店砸尽拆光。妹子一现身，就教人围住，妹子猝然跃起，抢过一根棍子，妹子只一旋，立时听到哀号，围住她的十几个人有的抱头，有的抱脚，有的抱腹，其他恶汉一见，全都作鸟兽散。这事轰动昆明城，人人津津乐道，消息很快传到平西王府。”
　　“吴三桂动心了？”
　　“是。”杨虎说，“吴三桂以杨娥酒店招摇滋事为由，勒令歇业，酒店刚掩了前门，吴三桂就悄悄派了说客来，他给妹子一幢大宅子，要妹子安心等待，吴三桂不只要纳为爱姬，还要她随侍护卫，以防不测。”
　　“她答应了么？”
　　杨虎缓缓点头：“妹妹身负国仇家恨，自然答应。婆婆试想，她旧主黔国公殉难，故主永历帝被绞杀，还有父亲、夫婿的惨死，这血债不找吴三桂还找谁！”
　　山婆婆眼光一冷，咬牙切齿：“不错！是该找他！”
　　“吴三桂很狡猾，曾经化装成布商，上门来卖绸缎，可惜妹子竟被瞒过，错失了大好时机。又隔了一阵，吴三桂派人前来，说是准备来探望妹子，妹子兴冲冲梳妆打扮，还悄悄手套金环、鞋尖嵌铁、胸藏利刃，盘算吴三桂一近身，立即杀了他，不料这夜左等右等，直等到天色大亮，不见吴三桂前来。妹子与我臆测，莫非吴三桂已知妹子身份？既曾为永历帝御前侍卫，吴三桂当然踟蹰不前。”
　　“她，究竟怎么死的？”
　　杨虎长叹一口气，说：“妹子一心一意报仇，一日等过一日，一月等过一月，等不到吴三桂，积郁日深，仇恨难解，后来就害起病来，病情越来越严重，那一天……”
　　杨虎清楚记得，那一天，他亲自送鸡汤到杨娥房里，杨娥面色惨白，形销骨立，似无多大生机，杨虎悲从中来，握着杨娥手腕，禁不住泪盈双眶。
　　他这一哭，引得杨娥暴怒而起。
　　杨虎觉得大大不妙，想阻止已然不及。
　　杨娥苍白的脸憋得通红，颤着手，指着杨虎破口大骂：“你哭什么？这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么？”
　　骂完，她抽出身上匕首，脸朝平西王府，大叫：“吴三桂狗贼！你杀我君王、杀我丈夫，此仇此恨，杨娥死也不与你干休！”
　　说完，她双目一瞪，浑身颤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就在杨虎手足无措之际，杨娥直挺挺倒了下去。
　　倒下的杨娥，不肯罢休，她挣扎着想爬起，四肢蠕动一下，突然抽搐着，旋即僵直瘫倒地面，再也没有起来。
　　“可怜她含恨而去，死都不肯瞑目。”
　　说至此，杨虎声音哽咽，眼目发红。
　　众人越听越伤心，想杨娥一身血债，报仇不成，含恨以终，何等可怜，大伙儿的遭遇，不正与杨娥相似？众人感同身受，倍觉凄楚，不由泪眼相对，黯然神伤。
　　沉默良久，山婆婆问：“吴三桂张贴讨清檄文，二位可知道？”
　　郝豹说：“这吴三桂被清廷撤了藩，恼羞成怒，杀了巡抚，囚禁钦差，还奉什么三太子为首，说什么反清复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依我看，复明是假，反清是真的！”
　　山婆婆冷笑：“抬出一个三太子，二位知道三太子是谁？”
　　杨虎沉吟一下，说：“若是崇祯帝的三皇子，应是朱慈炯。”
　　山婆婆念道：“三皇子怎会在他府里？胡说八道！”望着柳剑冷，轻喟道，“剑冷若为男儿身，就好了 ”
　　柳剑冷一愕，倔强地抿抿嘴，说：“剑冷不会输给一个男儿的。”
　　山婆婆微笑道：“有志气！”
　　杨虎问：“如今吴三桂反清，如何是好？”山婆婆道：“吴三桂反清，有何不好？由他们先打一顿再说，清平西王打清康熙，这事多么有趣！”
　　梅芝羽忍不住道：“咱们的血海深仇，什么时候报？”
　　“从长计议，有身体就有指望，否则就是空口白话。”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杨娥画像，心有戚戚。


　　吴三桂举反清复明大旗，以“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自居，令辖内军民蓄发易服，自此，时光似乎倒流，云贵地区明冠明服，俨然回到大明朝代。
　　为号召军民反清，吴军以白色为旗帜。白，表示哀兵；白，也象征缟素。除白旗外，军士不分步兵、骑兵，一律头顶白帽。白旗、白帽，哀义很明，吴军自喻哀兵，为大明缟素。
　　吴军精锐尽出，十总兵各率兵马，兵分十路，浩浩荡荡出发。
　　大军畅行无阻，眼前事事顺心，睡梦之中，吴三桂都可以笑醒。
　　这一夜，睡梦中，吴三桂梦到一只张牙舞爪的五彩金龙，依稀，他听到锣鼓喧天。忽然，金龙嘴里吐出火焰来，团团烟雾袭向他，眼前烟雾迷漫，熏人眼鼻，吴三桂正想退避，烟雾化成人形，吴三桂大惊，这人竟是吴应熊。
　　倏然醒来，才恍惚一场梦。他怔忡着，一个温暖的身躯偎过来：“怎么了？”
　　胸口似有隐隐痛楚，他轻轻道：“快传刘玄初。”
　　侍妾四面观音稍整鬓发，一掀纱帐，娇喝道：“来人侍候！”
　　两名侍女急奔入。
　　“传刘玄初！”
　　侍从领命去了，此刻，已是子夜，身为主帅，睡不安枕，已是稀松平常之事。
　　半夜传刘玄初，自有要事待商。
　　刘玄初是他的师爷，檄文，出自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