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反叛再起

2026-04-26 14:16:34   作者：荻宜   来源：荻宜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转眼，已康熙十二年。
　　近十二载岁月，足令稚子成长，八龄康熙，历经十余寒暑历练，已是个少年老成，精明能干的一国之君了。
　　平南王尚可喜，有子尚之信，酗酒残暴，屡生事端，尚可喜无力管教，又担心大祸临头，遂在这年上了奏折，奏请留子镇粤，意欲归老辽东。
　　依平南王的原意，无非要康熙召回，赴京面陈一切，免日后儿子承袭，滋生事端，受到连累。
　　哪知聪明的康熙，早视藩镇为大患，怕三藩重兵在手，生出事端，早有撤藩意思，只苦于师出无名罢了。
　　平南王折子一到，吏部堂官，已窥知康熙心意。众堂官会商，做了如下议定：藩王现存，儿子不得继承，尚可喜既然奏请归老，不如撤藩回籍。
　　康熙大笔一挥，写下谕旨：照议，撤藩。
　　谕旨尚未下来，京师的吴应熊已飞书至云南。此时靖南王耿继茂已死，由子精忠承袭。
　　平西王吴三桂，与靖南王耿精忠二藩，虚情假意，上了奏折，奏请撤藩，无非试探康熙的意思。康熙老大不客气，给权倾一时的吴三桂下了谕旨：准奏，移镇山海关。
　　谕旨未到，吴三桂接获密报，顿觉眼前一黑，恨得他咬牙切齿：“我去奏请撤藩，原是一番试探，他竟真撤了！康熙啊康熙！你胆子未免太大了！”
　　他突然哈哈笑起。
　　笑声中，他浑身惊悚。
　　赫赫有名的堪舆大师梅正之，曾有言在先：不出十二年，清廷必然撤藩，不幸被言中，他不得不惊悚。昆明城郊，迁来一户人家。
　　一个白发苍苍，看来阴阳怪气的老头，带了四个人，住进一幢三合院。
　　老头外貌丑怪，一张瘦削脸，双眼混浊，脸上几道疤痕，白发本够稀疏，他偏还剪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长久不梳理的发，灰斑脏乱遮住半张脸，说多怪异就有多怪异，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诡异还不止于此，老头嗓音嘶哑，听来像男声，却带几分女腔，见相辨音，简直怪里怪气，不阴不阳。
　　与他同住屋檐下的二男二女，一个比一个挺拔，长得可周正多了。
　　一个是二十多岁相貌堂堂，身个中等的年轻人，他名唤梅松；一个是年近双十、冰清玉洁的女子，叫梅芝羽；另一个则是面貌俊秀，眉宇隐现慧黠的十七岁少年，名梅芝风。
　　最小的，亭亭玉立，是个唇红齿白，眉带英气，双目炯炯有神的十四五岁少女，她叫柳剑冷。
　　搬来第二天凌晨，柳剑冷等人进得厅堂，坐在四个方垫上。每个人抬起头，静静注视着前方。
　　前方正中，坐着丑怪老头，在他身旁，有方布幔。四盏油灯照着宽敞厅堂，气氛诡异极了。
　　“孩子们！看吧！”
　　老头一扯身旁布幔，赫然出现两颗人头。
　　人头上一绺黑发，眼角有泪，流下的是斑斑血痕。人头双眼睁大，身已故而心事未了，故而死不瞑目。
　　灯光暧昧，照得人头十分可怖。
　　“十一年前，吴三桂把两颗人头挂城门上……这一颗……”眼望柳剑冷，说，“是你的父亲柳无根……”
　　柳剑冷嘴角倔强抿紧，眼中渐渐湿润。
　　老头指另一颗人头：“这一颗……”他望住梅芝羽、梅芝风，“是你们的父亲……”再眼睃梅松，“也是一手拉扯你长大的师父梅正之。”
　　梅芝羽等人眼眶慢慢盈满珠泪。
　　老头枯瘦的手，慢慢抚摸人头的眼、耳、口、鼻。
　　“这是我一斧一刀雕凿出来，两块檀香木，雕成两个人头，不只是纪念，也要你们看看，你们的尊长，是什么样的面目离开人间的……”
　　声音一顿，又说：“冤有头，债有主，苦命的孩子，你们血债未了，想不想去讨？能不能讨回来？就看你们了。”
　　他把布幔一遮，人头顿时隐藏起来。
　　突然他一挥手，只听几声轻响，坐垫上的四个人，同时奋身跃起。
　　墙上，插进四柄匕首。
　　老头顺手抓起一支齐眉棍，冲出去，没头没脑朝四人打下去。
　　闪的闪、躲的躲、避的避……
　　一声脆响，齐眉棍断成两截。
　　老头以半截棍狠狠劈向柳剑冷，柳闪了一下，倏然蹲身，抓起断落的另半截棍，毫不客气反击过去。
　　老头冷峻的脸上，微现笑意。
　　“好！不愧叫柳剑冷！”


　　诏书果然来到。
　　为撤藩一事，清廷派出哲尔旨、博达礼前来五华山。
　　平西王府开了中门，在大堂迎诏。
　　哲尔旨宣读圣谕，与先前所得密报并无二致，谕旨先是冠冕堂皇，赞许吴三桂劳苦功高，乃两朝柱石；后面则是斩钉截铁，下达上谕：“卿请撤藩，准奏，立即移镇山海关。”
　　诏书早已意料，吴三桂仍气得咬牙切齿，当下皮笑肉不笑，令亲随接待两钦差，自己却回到列翠轩，召来各正副将领，又令军士开了库房，抬出箱笼什物。
　　大厅已摆开长长几案，吴三桂令打开箱笼，取出金银珠宝排列几案上。
　　空气冷凝，众将屏息以待。
　　吴三桂环顾众将，虎目已失神采，只见他阴着脸，沉声道：“各位随本藩数十载，南征北讨，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升平局面，本藩正想与各位同享安乐，谁料今日来了二钦差，令本藩移镇山海关，此番前去，茫茫不知生死，令本藩十分惶恐。”
　　说至此，自己也觉凄然，想当初，引入清兵，少说也替清廷挣了半壁江山，其后又杀了永历帝，背下千古骂名。谁想今日康熙翻脸无情，说撤藩就撤藩，他当初若听梅正之劝说，拥立永历，今日又何至于斯？
　　如此一想，眉头纠结，悔恨莫名。众将见他愁容满面，俱都心情沉重，郭壮图深深瞧住他，难忍怨怼：“今日大清有此局面，王爷功不可没，为何突然撤藩，总要有些理由，才令人心服。”
　　吴三桂懊恼道：“朝廷要撤就撤，还要什么理由？想是如今局势已定，不再需要本藩了。本藩移镇山海关无妨，只可叹各位跟随本藩出生入死，汗马功劳，化为乌有，本藩如今是泥菩萨过江，无力顾及各位，本藩愧对各位！”他叹了一口气，一指几案道，“本藩所有金银珠宝全都在此，就分与各位，各位解甲归田去吧！”
　　说至此，他声音微颤，眼眶一红，众将心中酸楚，坚决道：“我等不要赏赐，不要解甲归田，只愿追随王爷，效忠王爷。”
　　看众将情绪激动，吴三桂心中暗喜，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山海关比不得此地，各位又哪能跟随本藩？如今圣旨既下，本藩是非走不可了，各位快快领赏吧！”
　　众将齐声道：“我等受王爷厚恩，不愿领赏，只愿誓死追随王爷。”
　　吴三桂目视众将，哽咽道：“各位如此，不是令本藩为难么？”
　　夏国相倏然往前一站，高声说：“王爷何必为难！大不了不去山海关！”
　　吴三桂摇摇头，惨笑道：“圣旨已下，钦差已来，即时就要起行，本藩如何能不赴山海关？”
　　夏国相大声道：“我等跟随王爷，眼前只有王爷，管他什么圣旨不圣旨！钦差不钦差！”
　　吴三桂大惊失色道：“国相何出此言？圣旨何等神圣，钦差何等权威，你口出此言，不是要害了本藩么？”
　　夏国相一扫众人，理直气壮道：“大清的天下，是王爷打下来的；没有王爷，也就没有如今的大清！今天清廷大事已定，就把王爷功勋抛在脑后，夏国相第一个就不服！”
　　众将早被激得热血沸腾，立即附和夏国相道：“不错！我等也不服！”
　　吴三桂环顾众人，叹气道：“各位难道不知君命难违的道理？”
　　夏国相气愤道：“清廷对王爷不义，王爷又岂能受命！”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本藩认命！”
　　夏国相怒气未消：“王爷认命，我等可不认命！”
　　吴三桂再望大家，愁闷道：“各位待要怎样？”
　　众将道：“誓死追随王爷，王爷哪里去，我等便追随到哪里。”
　　“不错！”胡国柱说，“王爷到哪里，我等亦到哪里！胡国柱不相信，天下如此之大，没有王爷容身之处！”
　　吴三桂沉吟一下，望向众将，说：“各位真要追随本藩么？”
　　众将齐声道：“属下誓死追随！”
　　吴三桂牙关一咬，决然道：“各位既要追随本藩，就随本藩赴永历帝陵前祭奠一番。”
　　众人大愕，吴三桂沉沉说：“本藩原是大明臣子，若非李闯作乱，逼死崇祯帝，杀我父亲家人，本藩怎会向清借兵入关？本藩因大清助我报了君父大仇，这才归顺大清。当年永历帝一事，本藩也有意保全，谁想大清执意要杀，本藩不好抗旨，只好令他全尸而亡！如今本藩徙关外，理当前去祭奠一番。”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把为红颜引兵入关，说成“报君父大仇”；把弑永历，说成“大清执意要杀”！众人闻言愕然，却也不无感伤，想必自己主子，已心生悔意，却碍于个性刚强，口气难免文过饰非，他如今肯去祭奠永历，已是非常难得了。
　　众将道：“王爷祭奠永历帝，我等也去！”
　　吴三桂心中暗喜，与夏国相交换一个眼色，立即凝着脸，肃穆道：“都是大明臣子，原该去祭奠的。”老头引着柳剑冷、梅芝羽等人，越过羊肠小径，穿过一头头吃草的羊群，来到永历坟前。
　　亡国之君，有安息坟墓已是不易，自然没有帝王陵寝的气派，充其量只是个勉强可看的普通坟墓，所幸经常有人偷偷祭扫，坟地倒也清雅整洁。
　　这坟，墓碑刻了“明桂王朱由榔之墓”几个大字，老头行到坟前，跪下来，枯干的手颤抖着抚摸石碑，眼眶一热，对柳剑冷道：“给你皇伯父磕头烧香。”
　　众人把香点燃，烧上。看旁边还有一小坟，上书“明朱慈桓之墓”，柳剑冷眼色一黯，说：“我爹的坟呢？”
　　老头感伤道：“你爹被割下首级，如何有坟。”
　　柳剑冷眼迸寒光，说：“吴三桂这狗贼，柳剑冷今生今世不饶他。”
　　忽听得马蹄的哒声，众人皆惊，老头讶异道：“来了很多人。”
　　蹄声越来越近，已隐然可见来人。老头说：“都上树去吧！”
　　来人已下了马，老头张望一下，说：“来人倒是恭敬，未到即下马，莫非来祭坟？”
　　梅芝羽说：“爷爷快看，走前头的，穿衣服好奇怪。”
　　梅松仔细瞧瞧，惊疑道：“蟒袍玉带，只有大明的官，才穿这衣服。”
　　老头一听，眯着眼，费力瞧了半晌，才说：“果然蟒袍玉带。”越想越奇，说，“这是什么人，敢这一身装扮？”
　　更奇怪的，这着蟒袍玉带的，被四五十人簇拥着，这簇拥之人，皆着清服，梅松看了又看，惊奇道：“五华山的军爷，为什么拥着这穿蟒袍玉带的？”
　　老头“嘘”了一声，说：“静静瞧瞧他们要做什么？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那伙人走近，立刻让出一条路，后面另有十几个人，扛着牛羊祭品。老头居高临下，只见他们快速张罗好，那着蟒袍玉带的往前一站，老头大惊，他眼目虽然不好，却也能迅速辨出，这人竟是吴三桂。
　　吴三桂先是嘴里念念有词，接着，行了三跪九叩礼，末了，人匍匐于地，索性不起。只见双肩耸动十数下，随即发出一串哭声。他似有满腹委屈，越哭越伤心，终至号啕。
　　老头越看越奇，暗忖：这吴三桂吃错药不成？
　　伴随的正副将领，看主子哭得凄凉，想到己身效命疆场，出生入死，原指望将来升官进禄，如今主子移镇山海关，他们这些战场老将，前途未卜，不知何去何从？众将惶恐，不觉泪下如雨！
　　老头看吴三桂双肩不停耸动，磕了头，一副痛断肝肠模样，不禁暗想道：这吴三桂闹什么鬼？莫非用的苦肉计么？
　　忽听一阵急蹄，老头讶然注视，尘沙迷蒙中来了八骑士，骑士高踞马上，气势汹汹，从羊肠小径直驰至墓前，方才下马。
　　就这八匹马，已搅得灰尘蔽天。
　　吴三桂从地面爬起，夏国相、郭壮图忙替他整好衣冠，擦了满脸泪水泥渍。
　　八骑闯入墓地，手按刀柄，趋近前，为首的说：“钦差大人遍寻不着王爷，王爷原来在此！”
　　吴三桂眼望来人，不搭话。
　　八人见他一身明朝打扮，俱都面面相觑，暗觉不妙。
　　胡国柱早气得瞪眼，不客气迎上前，说：“王爷远行，自然要与故主告别，你们为何如此啰嗦？”
　　为首的说：“不是我等要啰嗦，山海关边防何等紧要，自然不宜耽搁，以免误了军情。”
　　吴三桂暗暗冷笑，他们哪里怕误了军情？恐怕担心他吴三桂拖延不肯移镇，弄出乱子来，故而盯得紧急！
　　这八人奉钦差之命来催驾，自然引起众将不满，众将心绪正澎湃汹涌，此刻见了这八人，立时把对方当成仇家，恶眼相向。
　　夏国相略平了心绪，对来人道：“各位回去上禀钦差大人，此刻王爷祭奠故主，稍有耽搁，一俟祭奠罢，立即折返王府，随时可以起行。”
　　为首的道：“钦差大人吩咐，务必请王爷立即折返！”
　　胡国柱忿忿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恶！”
　　他“可恶”二字方脱口，八个人立即被砍倒地面。
　　吴三桂心中冷笑，脸上却惊骇道：“这八个人，是钦差的侍从，你等为何如此大胆？本藩如何见钦差大人？”
　　胡国柱满脸快意，说：“父王不必见钦差！国柱去把钦差砍了！”
　　吴三桂惶恐道：“这如何使得？要把本藩害了！”
　　“不砍钦差，才把父王害了！”
　　吴三桂慌忙道：“休要鲁莽！不为本藩，也为大家着想！”
　　夏国相高声道：“两个钦差怕他什么？砍了一了百了！”
　　吴三桂急急道：“不可！不可！本藩麾下，数你最冷静，此刻怎如此冲动？”
　　“你不要他命，他要你命！”
　　“不可！众将听令，将几位将军捆起，本王往钦差大人面前请罪！”
　　夏国相高叫：“王爷要捆几位将军，不如连我等也一起捆去！”
　　胡国柱忿忿道：“两个钦差，怕他什么？”
　　“不怕钦差，此地尚有抚台，你们不怕么？ ”
　　胡国柱大叫：“不怕！不怕！胡某人此刻就去杀了！”
　　“反了！”吴三桂跺脚道，“你们全反了！”
　　众人疯了似的，全不受节制，胡国柱嚷道：“要杀朱国治的，跟胡某人走！”
　　吴三桂大喝：“国柱，你站住！”
　　胡国柱稍停脚步，回头说：“父王恕罪，国柱杀了那朱巡抚再来领罪！”
　　旋即，他顺手抓过一匹马，跃上去，大叫：“壮图，快走！”
　　郭壮图早已有备，跃上另一匹马，一伙人急忙忙往外冲。
　　吴三桂气急道：“这叫本藩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夏国相目视他，柔声安抚：“父王不必惊怕，事情要来终归要来！”
　　藏匿树上的柳剑冷等人，不料听出这番惊人心魄的事体来，对方一口一声“本藩”
　　“本藩”，众人很快觉悟，这人，不是吴三桂是谁！
　　方才半数人随胡国柱去了，此地只剩二十几人，夏国相一睨众人说：“大伙都是效忠王爷的，国相说句真话，有乱子，王爷与大伙儿才有生机！”
　　吴三桂故作惊奇道：“有乱子，就有生机么？”
　　夏国相环顾坟冢，神秘笑道：“有没有生机，看这坟冢便知。”
　　吴三桂愕然问：“与这坟冢什么关系？ ”
　　“祭扫明室坟冢，犯大清忌讳，却时时有人冒险祭扫，可见人心。”
　　吴三桂默然点头。
　　“当年梅正之曾劝王爷举反清义旗，此刻是时候了。”夏国相压低声音道，“反清复明，就是眼前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