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壮士捕鲸同舟共济 义儿弑侠两败俱伤
2026-01-24 14:53:2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灿如正在和司马雷说笑,忽听见船家在那里喊“来了”,大家纷纷立起身来,各执着武器,如临大敌。向海里望去,不见什么,都怪怨船家大惊小怪,船家道:“刚才我瞧见前面有一个三四尺高低五六尺圆径的黑物,浮起在海上,一忽儿又不见了。”说到这里,把手向前一指道,“看看,这是什么?”大家向前再看,果见有一个黑物,在海上浮动,离开只有半里之遥,却瞧不出是什么东西。那黑物渐渐地浮起来,竟有小岛一般大,不见首尾,不知道全身有多大。大冯道:“我们索性驶近去,把它捉住了,也是一个纪念。”司马雷道:“我们端整了什么家伙呢?”起白道:“我的三节棍和万兄的清风剑、柳兄的板斧、灿如姑娘的双刀,都没有用处了,只好在捉住以后割鱼翅用。大冯将军、小冯将军的钢叉,虽可以当鱼叉掷过去,万一那鱼老实不客气,带了就走,不是偷鸡不着蚀了米么?”

  司马雷把各人的武器看了一看说道:“有了有了。这船上绳索铁链是不少的,我们把绳索系在钢叉的柄上,掷过去,着了鱼身,我们只消把绳索握住,就不妨事了。还有铁链,也可以当作武器,向那鱼身挥去,多少总可以使它受着痛苦。”大冯道:“好计好计,到底是军师!”说着向船上寻了几根绳,系在四把钢叉的柄上,大冯小冯各用一把,其余两把,借给心雄、小雅。灿如道:“我和韦先生都没有啊!”司马雷道:“我也没有。”灿如道:“我们空闲着,怪乏味的。你倒不必动手,在旁边指点,方合着军师的模样。”司马雷去拿了两副长链来,分给两人道:“你们就拿这东西吧!”一边吩咐船家把船儿驶向前去。不多时已和那黑物相距不到两丈,司马雷道:“好动手了!”

  谁知他们正要把钢叉掷过去,那黑物已觉得了,很快地把身子向海下一沉,顿时水花四溅,浪也没有了。大冯道:“都是军师不好,大声大气,把它吓走了。”说犹未了,这船凭空跳了起来,大家跌跌撞撞,你碰着我,我就拉住了你,我碰着他,他就拉住了我。幸亏大家都是有气力的,两脚立住了,不是在海船上,谁也不能摇动他们分毫。这也算受了一个大震动,司马雷道:“这黑物在船底了。”起白道:“这可糟了,我们又不便下海去。”司马雷道:“等着,它绝不会永久伏在船底的。”船家喊道:“在船后了。”大家转过身去,果见船后有黑物浮起,大冯先赶到船艄上去,觑准了,把钢叉用力地掷过去。那钢叉何等尖锐,自然掷中了黑物,颤巍巍直立在上面。大冯把绳索拉住,那黑物要想逃走,小冯第二把钢叉,也掷过去了。接着心雄的第三把钢叉,小雅的第四把钢叉,都掷了过去,那黑物似乎觉得痛了,拼命在海里挣扎,搅得海水沸腾起来,那船儿也颠簸不定。灿如要把铁链也挥过去,司马雷道:“且慢,我们把船支定了。”

  大家把绳索拉拢,把黑物拉到船的左边来,好用细功夫对付它了。船家依话,把舵扳住,其余也用抢板把船支稳,大冯、小冯、心雄、小雅,一齐用力,把绳索收拢来,那黑物挣扎不脱,只得随着浮过来。好一会儿拉到船左,那黑物翻动得更厉害了,浪花都抛到船上来,大家衣服都溅湿了。心雄道:“这东西一定很大,分量也很重,就是把它杀死了,拉到船上来,这船也载不起呢!”司马雷道:“倘然它已死了,就用得着这铁链了。我们把铁链带住了,可以拖还石尤岛去的。”小冯道:“四把钢叉,看来不能送它的命,我们又没有别的利器了,如何可以致它的死命呢?”起白道:“你们再拉近些,我来跳到它身上去。”司马雷拍手道:“对啦,不但韦兄可以跳上去,谁都可以去的。这里只消留着一两个人,把绳索拉住就够了。”

  四人把黑物又拉近了几尺,那时黑物已浮起七八尺长、五六尺阔的一堆。起白要跳过去了,司马雷道:“且慢,这黑物的背上,很滑挞的,不要失了足,跌下海去,不是玩儿的!你把铁链的一端,缚在身上,一端给我妹妹,也像这黑物一般拉住了,就是失足,也不会跌下去了。”起白听了他的话,就缚了铁链一纵身跳上那黑物的背上,把钢叉拔起来,在黑物的背上像雨点一般猛刺。起初那黑物不过觉些痛,把身子翻动,后来血冒出来了,顿时腥气触鼻,十分难受。起白再去拔下了一把钢叉,左右两管齐下,把黑物的背刺得七空八穿,不知道有几百个窟窿。索性下一个狠劲,把两把钢叉猛刺下去,只露出柄梢一尺多,其余的都刺入黑物的背下,那时黑物便受不了,起了一个大翻动,就不能再动了。司马雷道:“完事了,完事了,韦兄好还来了。”起白放了手,跳还船来,把身上铁链解下。司马雷吩咐船家把船转过去,大家也把黑物拉过去,一径回石尤岛来。这黑物背上只是咕嘟咕嘟冒血,把海水也染红了不少。

  到了石尤岛停了船,把黑物拉到海滩上,首尾有三丈多长,原来是一条大鲸鱼。灿如走到鲸鱼的头前一看,咋舌道:“好险,就是船儿不能吞下去,像我们七八个人,怎够它一顿大嚼呢?”这时候岛上的人都来观看,一个老者说道:“我住在这岛上五十多年,也没有瞧见过这么的大鱼!这西沙群岛海水不甚宽深,容不得这大鱼,一定是从外洋里游来的。诸位手到擒来,足见洪福。”大家都欢呼赞美起来。司马雷道:“这么大鱼,在海里多活一天,那些小鱼就多一天受累,我们也是为水族除害呢!”说得大家都笑话起来。大冯吩咐众人把鲸鱼运到山上,唤人取去了脏腑血肉,剩下一副骨骼,放在一间屋里。后来三探因循岛,用的火葫芦,都是点的鲸鱼油,表过不提。

  且说心雄、小雅住了两天,告辞离岛。他们送郭四到广州而别,两人给了他许多碎银,就离开广州,再向杭州进发。一天到了大庾岭,在半山上瞧见有二三十个苦力模样的人,坐在树下。小雅道:“这些人有些可疑。”心雄道:“本来我们要问一问讯,可有什么捷径可走。这大庾岭的大路,正是迂远,未免费力,我们正好去探探他们的行径。”小雅走过去,向一丛人拱拱手道:“对不起,要问一个信,这大庾岭有没有小路可走?”那人丛里有一个穿着旧布袍的答道:“我们也要过岭去的,可以结伴同行啊!”小雅向心雄商量,要不要同走,心雄道:“他们手无寸铁,也干不成什么事的,我们和他们同走不妨。”当下也歇了片刻,随着一群人同上山去。

  在行走之间,大家要问些来踪去迹,那穿旧布袍的自说:“姓崔名义,在朱寿手下的,现在朱寿死了,散了伙,没处安身,我们想到江南去做工糊口。”小雅道:“这朱寿是何等样人?”崔义道:“实在是个大盗,因着他仗义疏财,所以远近无业游民,都到他那里去。他秉性慷慨,来者不拒,数年之间,竟积有一万多人。”小雅道:“怎么有一万多人么?如何会死的?”崔义道:“是给他的义儿所杀。”小雅道:“义儿怎么忘恩负义,把他杀了?”崔义道:“这义儿姓贾名道,是南海人,早亡双亲,没有依靠,就流落江湖。一天到一家瓦窑里,向主人借钱,把短剑向桌上一插,开口就要三百两,谁知那主人请朱寿保护的,每年送朱寿五百两,便用朱寿的名发货到各地,沿途英雄好汉,都知道他的威名,见了名字,就不问讯了。现在贾道如此,那主人自然要直说,这里由朱寿收规,不得他的命令,不敢付给你的,否则反惹了他的怒,大家不便。贾道说:‘那么你明天请他到这里来,我自己向他说话。’说毕走了。

  “第二天,主人去向朱寿说知,朱寿也失惊说:‘我在广东,差不多没有一个人不忌我三分的,怎么还有这不怕死的硬汉,看来必有来历,倒不可小觑的。’便吩咐弟兄们在瓦窑左右散布着,他自己也到瓦窑里等候。到了正午时分,贾道来了,喝问:‘朱寿来了没有?’朱寿挺身而出说:‘我就是朱寿,寻我有何见教?'贾道见了朱寿,就伏地叩头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朱寿说:‘既然你也知贱名,为什么还要故意作难,威吓瓦窑主人?'贾道说:‘我为了穷无聊赖,不得已借此向有钱的人分些油水,起初没有知道是你的庇护,所以冒昧得很。后来听了主人的话,便想趁此可以见你,未尝不好,其实不敢冒犯。’朱寿说:‘你这人聪明可爱,我就请主人周济你些。’当下在瓦窑里请他喝酒。

  “在饮酒之间,朱寿拔出佩刀来,穿上一片烤猪肉,给贾道说:‘你深入虎穴,以求虎子,其胆非小,吃了这肉,我还有话说。’贾道也从身边摸出手枪来,指着朱寿说:‘承蒙不弃,瞧得起我,就是命我吞下这刀,也不辞的,说什么肉呢!’当下张开了大口,把肉衔了,把刀吐下,大嚼着咽下,面不改色。朱寿那时也感动了,便说:‘你真是智勇兼备,佩服佩服!’就请瓦窑主人拿出三百两银子送给他,说:‘我有一句话,只是说了,怕你不快。’贾道说:‘尽请吩咐。’朱寿说:‘我已半百,膝下并无子女,我见你英雄可爱,想把你收为义儿,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贾道听了,立刻跪倒在地,称他义父。朱寿甚是欢喜,便带他还家,十分信任。后来朱寿的名声更大了,官府派兵来打他,吃了败仗还去。上司悬赏一万两银子捉他,并且说倘然把他杀死,还可以赏给五品的职衔。谁知贾道动了功名心,就在临阵的时候,把朱寿一枪打死。我们见了,怎么不怒,便也把贾道乱刀斩成肉酱。我们失了主脑,只好散伙。”

  心雄道:“我有一个去处,不知道诸位愿去不愿去?”崔义大喜道:“我们正同失林的乱鸦一般,既有去处,如何不去?便是我们现在到江南去,也不过是去试试罢了,未必真有归宿。况且这一路行去,盘缠的数目也不在少数,我们正踌躇着呢!”心雄便把石尤岛正在需人开发的话说了,大家听了,齐声说:“愿去,请你老介绍。”心雄道:“我们到了山上,寻到了住家,或是寺院,写一封信给你们,带了前去,包管容留。不过你们必须秘密些,否则给人家知道,要生疑的。”大家答应了,上山走了许多路,才听见有念书声,知是有教书的在着。心雄便到那里去借纸墨笔砚,约略写了几句,封好了,给崔义,又送了些碎银给他。崔义和众人道谢不迭,就告辞下山,到石尤岛去。心雄还了纸墨笔砚,也送些碎银给塾师,那塾师推辞不受,说:“这一些纸张,能值几个大钱!”心雄便趁便向塾师问了些路径,和小雅上路。

  过了大庾岭,已是暮色苍茫,就在一家村舍里借住。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朱公万年长生禄位”,心雄便问道:“这上面写的朱公,什么名字?”那山农道:“这广东地方,哪个不知,哪个不晓,我们的大恩公朱寿啊!”心雄道:“你快些把这纸条儿撕去吧!不然的话,要吃官司的。”山农道:“便是为了吃官司,得他的救,所以感激得无可话说,供他一个长生位,初一供一杯清茶,算是我的孝敬了。怎么说反要吃官司呢?”心雄道:“朱寿已经杀死了,说不定官府要捕捉余党,万一给坏人见了,不是要疑心你是他们同党么?”山农听了,急忙把红纸条撕去了,团成了一团,向嘴里直送道:“请你把这事的原本告诉我。”心雄道:“你先把怎样救你的事说出来。”

  山农道:“我是世代种山田的。种山田的不比平地,天公做了对头,春天雨下得多了,不能下种,下了种也给山上的水冲刷干净。夏天雨下得少了,干得龟裂,不能生长,生长了也得干枯。秋天更险了,不是晴雨及时,便难得好收成。我们辛苦了一年,说不定一粒米谷也收不着的,一家老小就饥寒交迫。那朱寿常在这大庾岭往来,他知道了我们种山田的,今年没收成,他就在夜间把银子从门缝里塞进来。起初我们也不知道是他送来的,以为是天可怜我们,从天上赐下来的,后来有人瞧见他在别一家门前把银子塞进去,因此大家才知道是他来救我们的。那年有一家大户,要在这山上做坟,那看风水的说我的三亩四分五厘六毫的田,风水最好,要我卖给他。我因着这是七代祖传,况且一家四口都靠着它过活,如何好卖掉,虽是可以得些钱,那钱是容易花掉的,这田是火烧烧不掉、水冲冲不掉的,所以坚执不卖。哪知这大户,仗着有财有势,做了禀,告我是占吞山田,不知他哪里来的一张契据,硬派这田是他的。可怜我七代祖传的田,中间不知道经过多少事变,哪里还有什么凭据。我到了官府,只有哭,没有话,官司就输了。我的妻子找到了朱寿,求他搭救,他便在夜间到官府里去,插一把刀在官太太的枕边,一面也到大户那里去,投下一张纸条儿。说也奇怪,就把我放了,田也让我种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雄道:“他还有什么好处么?”山农道:“有,有!”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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