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孤岛更生赌徒偏得意 他乡落拓挚友喜相逢
2026-01-24 14:54:31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老者说出姓项的一桩奇遇来道:“一天在岛上遇见了一个从前的赌友,姓侯名福,也是摇海船的,漂流到那里的。他身边有六颗骰子,是他的随身法宝,和岛民偶然掷色,给岛民报知岛主,召他去相见,甚是敬重他,常常和他赌彩。他总是赢的日子多,输的日子少,倒积了不少的金银珠宝,算是一个富翁了。他在厦门穷得狗干矢出,没有人瞅睬,在岛上大家都奉承他,如何还想还去。遇见了姓项的,本来是赌友,既在他乡遇故知,自然格外亲热,就混在一起赌彩。姓项的住了五个月,也赢得了许多东西。那岛主要采办别的赌具,就派侯福到大陆来,姓项的也随着他同行。到厦门是很近的,不过两天的路程,到了厦门,侯福买了几种骨牌还去,姓项的就托病不去了。”

  心雄道:“这话距今有几年了?”老者仰起了头,想了一想,把手指扳了一扳道:“已十四年了。”心雄道:“听说现在这因循岛,大不相同了。”老者道:“我也有些知道,是来了一个有本领的人,把岛主降服了,招贤纳士,竟当他一个小国,治得有条不紊了。”心雄道:“我们要想那里去观光一番,不知道如何去法?”老者道:“可惜姓项的不在了,否则可以拉他做引导,大概到了厦门,或者可以打听得详细些。”三人又说了些别的话,那船娘来问可要还去了。心雄摸些碎银来,付给看管的。老者道:“你们只消赏他几个酒钱就是了,我的烧酒牛肉,难道也要你们花钱么?”心雄还是要推给他,老者道:“我又不是卖酒的,这么一定要给钱,是看轻我了。”心雄只得向他道谢,收还了些碎银,和老者作别。

  还到船里,小雅道:“我们真鲁莽,既是扰了他一顿,连尊姓大名也没有问。”那船娘听见了,便插嘴道:“你们可是要问这老头子么?嘉兴城里城外,除却小孩子说不出话的,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在大冷天只穿一件破夹袍,赤着脚,在雪地里走,一点儿不畏缩的。酒量又是天下少有,每天不喝一饭碗的烧酒,就不能起床。他有钱在身边,尽着穷人向他讨,无有不依,无有不肯;可是没有了钱,他自己卧在床上,一天不吃,也耐得住的。”小雅道:“他干什么的?”船娘道:“他尽有气力,到底上了年纪,人家也不去烦他了,并且他不识字,也干不来什么事。以前住在城里,一天到晚,在酒店里鬼混,人家知道他有一肚皮的《山海经》,便拉着他来闲谈,请他喝几杯,他就滔滔不绝地说神说鬼,说得天花乱坠,所以他倒不愁吃喝的。去年他忽地住到烟雨楼上来了,这每天的白食没人供给,不知道他怎样张罗的?”心雄道:“真是奇人,可惜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否则向他盘问一回,一定有些来历的。”船娘道:“他到嘉兴来,已有十多年,和他相好的,何止几百个,可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只称他一个好老老的雅号。这好老老有趣的事多着呢。喝了酒,任着小孩子把拳头雨点似的向他背上打去,他俯下了头,闭上了眼,一动都不动的。要是那些流氓地棍得罪了他,他只笑嘻嘻,把大袖一拂,那些流氓地棍就立脚不住了。”心雄道:“啊,他还有这么的大本领!”小雅道:“我们再上烟雨楼去。”心雄道:“干吗?”小雅道:“这么大英雄,岂可失之交臂呢?”心雄道:“他隐姓埋名,已是不愿给你知道了,就是我们去问他,他哪里肯说出真话来?”小雅道:

  “我们何不用些方法激动他已死的雄心,好拉他入伙?”心雄道:“他一定涵养功夫很好的,岂是毛头小伙子,血气方刚,会给你三言两语激动得来?”小雅只得不响。

  那时船儿已到了岸边,心雄给了船钱,到城里觅一个客栈住下。心雄道:“如今我们往哪里去?”小雅也笑起来了,说道:“往哪里去,我也没有定见,走到哪里就在哪里耽搁几天。”心雄道:“别人走江湖,有一技随身,一天吃喝住宿,可以不愁,我们走江湖,要自己花钱,可就走不了啦。”小雅道:“云上和尚当然不去寻他了,可是何包两姑娘说,太湖里有个聚处,我们何不去瞧瞧呢?”心雄道:“只怕走了去,脱不得身。”小雅道:“石尤岛也留不住我们,难道到了太湖就拔不起脚来?”心雄道:“两处情形不同,那石尤岛已成了局面,那边人才济济,自然用不着我们了;这太湖里正在用人之际,女孩儿家更是扭扭捏捏,我最热心不过的,禁不起伊们的软缠呢。”小雅笑道:“老实人也说起风话来了。”心雄道:“我是不要紧的,只怕你。”小雅道:“你走,我也走;你住,我也住。绝不会你走了,我还是住在那里的。”心雄道:“好,好,既然你如此说,就走一遭不妨。”

  到了明天,雇了一只船,向太湖行去,晚上在湖边一个小镇上停泊,两人到岸上去,吃了饭,走过一家门口,见一个汉子在那里指手画脚地骂人。心雄只停了一停脚,就给那汉子一把拉住,喊道:“万兄,你怎样也到这里来了?”心雄在暗里竟瞧不出是谁,听他的口音,像是丁慕仁,可是他到广西去的,如何会在这里?或者是别个同乡吧!因此也不挣扎,也不答话,等他发落。那汉子道:“我上了你一个大当,走了冤枉路,弄得穷无所归,几乎要做叫花了。”这几句把心雄提醒了,便问道:“你可是丁兄么?”那汉子道:“我正是丁慕仁啊!”心雄道:“我有船在那里,走吧!”三人就同到镇梢,上了船坐下。心雄在灯上把慕仁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掩口大笑道:“范叔何一寒至此?”原来身上虽还穿了长袍,已龌龊不堪,头发长得像马窠一般的乱,脚上的鞋子张开了大口,要咬人了。心雄道:“我们已吃饱了,你大约还饿着呢。”慕仁道:“就为了这吃的事,和人家闹起来了。”心雄道:“你要去吃白食么?”慕仁道:“这倒不至于此。我吃了四碗要再添一碗,他们说要作一碗算的,我不依,这才争执。”心雄道:“吃一碗如何不作一碗算呢?”慕仁道:“你到底还不是老江湖,在江湖一带,那些荒饭店里,有一个规矩,凡是吃了一碗饭再添一碗,这第二碗饭只作半碗的价钱,可是也有第一碗那么多的,这叫作添头。我添了三碗,已占了一碗半的便宜,所以不许我再添了。”心雄道:“如何你索性以前不花了么?”慕仁道:“不,我已给清了饭钱,只是我在发牢骚,想不到遇见了你。倘然他们让我再添几碗,那时我还在大嚼,你们早走过了。”心雄道:“你还饿么?”慕仁道:“不要紧了。”心雄道:“饱了好说话。”

  慕仁道:“我自从接到你的信,就动身南行,到了杭州,在大佛寺遇见云上和尚。”心雄失惊道:“你倒遇见他么?我们为了他,不知道生出多少事情来,现在他到哪里去了?”慕仁道:“你莫性急,等我把自己的事说完了,再把他的事告诉你。我遇见了云上和尚,他说‘唐总统已去世了,你也不必去了’,我就在杭州住了几天。不幸生了半个多月的病,身边所带的钱,花去了十之七八,要还家乡,计算不够了,想到太湖里去找云上和尚。”心雄又失惊道:“他也在太湖里么?”慕仁笑道:“怎样几年不见,如此性急了!他在大佛寺告诉我,太湖里有座包山寺,是他的徒弟在那里做当家,屡次请他去讲经,他嫌那地方太小,听的人一定不多,只是不去。那时因着等你到杭州去,不见你到来,他想到包山寺去住几天再说。他说倘然遇见你,叮嘱你须依照留在千佛山上的那首诗做去。”心雄道:“我正为着那首诗不懂,要去见他,求他指示。到了杭州两次,总是寻不到。”慕仁道:“说不定你在杭州,我和云上和尚也在杭州,只是没有机缘相遇罢了。”心雄道:“既然他在包山寺,那就好了,我们正要到包山寺去呢。”

  慕仁向小雅看了一看,问道:“这位尊姓,还没有请教?”小雅把姓名说了,心雄道:“我们为了两个女子,几乎惹下一件大事来,可是没有那回事,我们现在还在杭州,绝不会和你相会了。”慕仁道:“你们在杭州闹出什么事来?”小雅把何贞、包亚英的事说了。慕仁道:“怪不得前天杭州城里,闹得乌烟瘴气。我那时还在杭州,听见人说,保吉栈里有一群窃贼,偷了旗人不少的金银宝物。旗营里派兵把保吉栈团团围住,谁知那些窃贼,已经滑脚。据那栈里的掌柜说有两个女贼到江边搭江山船过江去的,他们向江边去追寻,也不见踪迹,忙了半天才散。”心雄哈哈大笑道:“正是做梦,我们哪里肯说实话呢?”慕仁道:“得罪得罪,我见了和尚骂贼秃。”心雄道:“你有没有行李放在哪里?”慕仁道:“寡人而已。不瞒你说,都在杭州换药吃了。”心雄道:“今夜与老僧同榻而睡吧!”大家又谈了一会儿天才睡。

  第二天真遇着顺风,扯足了帆,箭一般地射向前去。出了太湖,白茫茫一片,也和海洋相似。心雄道:“真是个好去处,在这里聚集,自然是千稳万妥的了。”隔不多时,前面涌起一堆黑影来了,小雅道:“这是东山。”心雄道:“我只知道太湖里有洞庭山,并没听见人说过东山啊!”小雅道:“洞山庭山,各是一山,大家混称洞庭山。洞庭山俗名东山,那包山寺在东山的后面、包山的下面,相隔还有几十里。这包山俗名西山。”心雄道:“传说太湖里有七十二个山,可是有的?”小雅道:“七十二峰不过是主山,倘然连支峰旁岭也计算在内,恐怕要加上十倍还不止呢!”心雄道:“我们还是一径到西山去,还是在东山也耽搁一下?”小雅道:“今天径到西山还来得及,要是到东山去的话,就要绕大弯儿,来不及了。况且东山也没有好玩儿,远不及西山呢!”慕仁道:“我往时到大明湖,已觉着空阔爽朗,现在到了这里,非但宠辱皆忘,竟是此身非我所有的光景了。”小雅道:“你还没到过海洋里去呢,这才有味呢!”慕仁道:“大概和这里也不差多少了。”小雅道:“这里的风吹上来很是柔和,就是看那水势虽急,也不及那海洋里黑沉沉可怕。”

  慕仁道:“一件事忘记了,没有在那镇上买几件衣服,这么的模样去找人,岂不丢脸。”心雄道:“我们到了西山,自然有买处,你放心吧!其实大家都是脱略惯的,有什么要紧,你又不是给人相亲,要装得怎样的好看呢?”慕仁道:“不是这么说的,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未免相形见绌了。”心雄道:“这两句话未免拟于不伦,我们又不是官,何用冠盖呢?况且这包山寺是个忠义堂的变相,也不能比京华啊。”慕仁道:“老大哥博学,我难得掉了一回文,给你驳得体无完肤了。”心雄笑道:“你又说差了。”慕仁倒一呆,问道:“差在哪里?”心雄道:“你说体无完肤,究竟你身上还有布袍,一根汗毛也没有伤,难道你生了暗疾么?”说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后面水声呼呼,小雅回过头去看时,嚷道:“这种船就叫龙飞快。”心雄也去看时,那龙飞快已驶近船来,见船上坐着一个女子。心雄道:“这是包姑娘啊!”那边船上包亚英也听见了,急忙命船夫把帆卸下来。这里也卸帆,把船摇近去,两船相并,大家打了招呼。亚英道:“你们可是到西山去?好极了,两船并着同驶吧!”那时西山已看得见了,两船重又扯起帆来,更见迅速。不多时已到了西山,在消夏湾停下。大家上岸,心雄开发了船钱,那龙飞快是亚英自己所有的,一行人齐向包山寺走去。

  到了寺里,心雄向亚英要了几件衣服,借给慕仁换了,急问亚英:“云上和尚在哪里,怎么不见?”亚英道:“云上和尚上东山去了,明天就要来的。”那时何贞也得讯了,走来相见。心雄道:“你们幸亏走得快,险些给他们瞧破,捉了去。”就把旗营派兵围保吉栈的事说了。亚英道:“你们来得正好,这里的秘密,也给官府知道了,不久要来捉人了,我刚才到东山,云上和尚告诉我的,说他那里有人来抄查了,没有什么凭证,也没有什么口风可探,就走了。听说有人向官府报告我们在东西山组织革命机关,那么东山抄查过了,一定要到西山来的。依我的意思,不如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好教他们下次不敢轻于尝试。”何贞道:“这事请万先生想一个善全之法,我们女流,见识不远,现在正在萌芽时候,倒不能不慎重的。”心雄道:“我刚才一路行来,就地势而论,实在是一个好地方,他们进来了不容易出去,要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也不是难事。不过我们正要借此做一个聚集的机关,万一给人注意,就不得安全。我想他们此次到来,人数一定是不多的。”亚英道:“不差,东山只有四条船,不到五十个人,枪械也不齐全的。”心雄道:“就像东山一样轻轻放过了,也觉得太便宜了他们。我有一个计较,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何贞道:“请说请说。”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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