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不速客快语窘乡绅 漫游人疑心追奇女
2026-01-24 14:53:5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心雄问山农,那朱寿可有什么别的好处,山农道:“这广东地方大山很多,因此强盗也藏着不少,那些做生意的,都不敢行路。自从有了朱寿,强盗就不敢动手了,所以做生意的,都送他些银子,请他给一个标识。得了标识,尽管在夜间走路,碰见了强盗,把东西抢了去,见了标识,也要原璧奉还的。他先前就在这山下彩云村里,村上的人家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可是在官府眼睛里看来,总是土豪恶霸的行径,便派兵把彩云村团团围住。那时他手下的弟兄们还不多,如何抵挡得住,只得逃走,逃到左边一家姓金的屋子里。那姓金的是寡妇弱女,平时也常得他的周济,见他走来,知道有大兵围住,便留他在房里,教他睡在床上,把破棉被盖满全身,母女二人在床前做针线,只装作没有知道。少停那些官兵见朱寿走失了,向左右邻舍搜查,到金姓的家里也仔细地寻觅。那金寡妇说:‘我们母女二人,守节守贞,哪里容得男子进来?’那些官兵倒给伊说退了。朱寿等他们全走了,把许多的银子谢了金寡妇,从此他搬到朱家庄去,甚是谨慎小心,不敢轻易出门。
“那时有一个乡绅姓赖的,悬了一千两银子的赏格捉他,他就走到姓赖的家里,身上穿得很是体面,向姓赖的拱手说:‘你是赖老爷么?’姓赖的说:‘正是。'朱寿握住他的手说:‘我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什么要捉我?'姓赖的说:‘你是谁?'朱寿说:‘我就是值一千两的朱某。既然承蒙你看得起,今天备了小舟,请你去谈谈。'说毕拉着就走。姓赖的知道不妙,疾呼救命,可是那村上的人,都怕他厉害,一个也不敢上前。到了船上,有十几个大汉,都是挺着大刀阔斧,怒目直视,吓得姓赖的牙齿捉对儿相打。朱寿笑说:‘赖先生是读书人,你们不要难为他,我只要和你讲一个理。赖先生,现在世界黑白不分,名为绅士,实则作威作福,鱼肉乡民。我们虽是强盗,倒常做救人济世的事,你可知道乡民也把你们这辈绅士恨得咬牙切齿,只苦着没有势力,奈何你们不得。我们正要替可怜的乡民打不平,觉得和你们不利,所以恨我们了。须知道世上有良心有义气的还没有死干净,就是我给你们捉住了,杀死了,还有别人要出来抱不平的。你们以为除了我,就可以放心托胆地横行乡里么?我本来要把你处死的,因着你死了,人家又要说我伤害了人,倒把你的过处掩没了。所以我放你还去,要你把心放得中正些,也劝劝别的绅士,行些好事,存些好心,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啊!’说着把姓赖的推上了岸,摇着船去了。姓赖的吓得目瞪口呆,半天不敢动弹,从此远近的人呢,提起了他的名字就怕了。”
心雄对小雅叹息道:“侠客和强盗真是不易分辨,都在受人的胡说,便是我们的行径,到了后世,不知道人家要怎样的说法呢!”小雅点头称是。这天就在山农家里粗茶淡饭硬板床,胡乱过了一夜。第二天给了些碎银,过大庾岭去,一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半个月光景,才重到杭州。向各寺去打听,依旧没有云上和尚的踪迹,两人就在净慈寺里住下。那住持悟明,知道两人和云上和尚相识,却很优待,天天伴着他们到湖上各处去游玩。心雄、小雅久慕西湖的风景,到此自然流连忘返,足足玩儿四天。不要说六桥三竺都已踏遍,就是南北高峰和九溪十八涧,也没有一处不走到,因此也有些厌倦,便说:“我们要走了。”悟明道:“云上不知去向,你们痴人赶野鸟似的,走到哪里去?不如在此玩儿几天,我这里是十方丛林,常有远地来的游方僧,或者从他们的嘴里倒可以打听出些消息来。”心雄道:“也好,但是恐怕也成了痴汉等老婆呢!”
这天又到南屏山烟霞洞去,走上半山,后面有笑语的声音,见有两个年轻女子从山下走上来。在后的走得快些,看看要追上在前的了。那在前的就加紧几步,又离开了许多路,所以在后的在那里骂伊促狭,赌气立定了,不走上来了。在前的笑道:“你不上来,也好,在这等半天,我玩儿够了,还下来,和你还去。”在后的道:“我还要等你呢,你做梦。”在前的道:“小孩子脾气,又要做出来了。你追上来吧,我让你在前可好?”在后的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上来。心雄看那在前的,穿着紫色的上衣,在后的穿着蓝色的上衣,都系着一条黑绸裙,年纪差不多,都在二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真是一时瑜亮,分不出什么高低。别的倒没有可以注意的地方,单是两人的走路,十分奇怪,虽都是天然脚,比那些金莲三寸的女子,果然容易走些,可是这山路不比平地,走了一程,就得喘息。不要说女子了,就是男子也要走走歇歇,不能一口气直上的,除非是那些抬惯山轿的,平时练成了的本领。现在这两个女子,带笑带说,走得很快,平淡无奇,和在平地相嬉一般,已是可惊。再看那紫衣女郎,让了蓝衣女郎追过了头,相离已有一丈多路,紫衣女郎轻轻地追上去,像飞燕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不多一刻,已追着了蓝衣女郎,伊们就手挽手儿一直上山,绝不停留。转上几个弯,倏忽不见了。小雅也呆住了,悟明道:“这两个女子,不是本地人,来到杭州不到半个月。我们净慈寺里也来过两三回的,到了只是东跳西纵,不肯一刻坐定的。”小雅道:“我们须眉大丈夫,倒不及伊们的敏捷呢!”心雄道:“我就自知赶不上的。”
三人慢慢地走上山去,到了烟霞洞口,听见上面有笑语声,却给树木遮住了,瞧不见,料想就是这两个女子。忽地眼前一黑,有一个东西从半空里坠下来,小雅走过去看时,原来是一只画眉,已奄奄一息。小雅把它拾起来,给心雄看道:“这画眉如何还坠下来的?”心雄把羽毛分拨了一回道:“像是给人打了一记,你看这里有一些石屑。”小雅道:“这眼光可厉害啦。”心雄道:“就是手法也不坏,我打铁弹,是可以的,教我换了别的东西,就不能这般准。”小雅道:“我再去找,可有石子。”他向地上找了一遍,却没有什么石子。这时候那两个又来了,远远地立着那里指点笑语。心雄便唤小雅道:“找什么来,去喝茶吧!”小雅随手把画眉撂在地上,和悟明、心雄折到方丈里去。那住持和悟明是一家人,自然款待得十分殷勤,喝了本山上细的明前旗枪,还要留着吃素斋。
吃过了走到间壁去,见桌上摞着空碗十六只,两个女子相对着吃面。心雄倒立定了,心想有这等吃量的女子,没有见过,便低声问住持:“这些空碗都是这两人吃空的么?”住持点点头。心雄再向两人看了几眼,走出屋去,对小雅道:“这两人绝非寻常女子,我倒要探探伊们的行径呢!”那住持道:“大概是旗人,所以手头很阔绰。这里已来过五六回,每回来总是吃素面,有时十两,有时五两,随便地拿出来,比达官贵人还爽快。最坏的是本地的乡绅,他们花了银子,要讲明白几大盆、几大碗,麻菇咧,白木耳咧,这样不要,那样少不得地乱点。侍候些微不周,还得打起了蓝青官话骂人。”
心雄听了,觉得这主持俗不可耐,心上所转的念头完全和他不同,便撇开了两个和尚,和小雅说道:“我想远远跟着伊们走一程,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是何等人物。”小雅道:“你又多事了,小姑娘家,不知艰难,有了钱,挥霍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心雄道:“我从种种观察,以为这两个人定有些蹊跷,所以我不肯放开,否则失之交臂,将来也给伊们笑话了。”小雅道:“你疑心伊们是我道中人么?”心雄点点头道:“正是。”再要说下去,那两个女子也走出来了,向山下走去,又是举步如飞。心雄道:“我先走一步,你且和悟明还净慈寺去吧!”说着便也追下山去。
追了许多时候,才见两人在前面,想去有三丈多路,就不再追上去,恐怕给伊们瞧见。幸而伊们头也不回,只是向前走路,一直追到山下,到了赤山埠,坐了船划出去。心雄也雇了一只划子,远远地跟在后面,到了涌金门,先后上岸,随着进城。到保佑坊保吉栈,见伊们走进去,心雄在斜对门一家茶馆的门口,泡了一碗茶歇息,两目常常睃着保吉栈里出进的人。好久不见伊们,知道伊们是住在那里的。
这时近傍晚,喝茶的渐渐地多了,一个赤鼻的老者衔着一支旱烟管,似吸非吸地说道:“奇闻奇闻,这么一个杭州城,官兵咧,捕快咧,有多少,却不能捉贼。旗下营里姓勒的姓端的姓文的,连宵失窃,并且所失的都是金银珠宝,别的尽是贵重的传家之宝,他倒撂在一边,那些捕快相了许多时候,却瞧不出一点儿来踪去迹,难道是飞仙剑侠真的有在世上么?我也不信。”一个浓眉少年凑上去道:“洪老伯,你是神机军师转世,什么都要猜上一猜的,这件案子,你猜猜看,能破不能破?”赤鼻老者道:“杭州城里的几位吃老粮放空枪朋友,绝不会破案的,除非他们自不小心,露了眼。”浓眉少年道:“做窃贼的,据说和捕快都通联的,上官逼得紧,捕快不能不破案啊!恐怕捕快不肯破案,不是他们不能破啊!”赤鼻老者道:“这怕未必,那府里几个头儿,两腿都打得红肿了,抚台衙门里也有了消息,况且这几家都是旗下人,他们在京里都有门路,倘然长久不破案,两位首县大老爷的前程不免要牵动了。”浓眉少年道:“既然官府里没有人能破,为什么不悬赏格呢?”赤鼻老者道:“没有勇夫,就是重赏,也没有用的。试问悬赏一万两,你敢去捉么?”浓眉少年道:“好了好了,说到我身上来了,我连掘壁洞的小贼都不敢捉呢!”说得听的人哄堂大笑。
心雄听了,更动了疑心,便会了茶钱,踅到保吉栈去,假说要找房间,由着伙计引到后面去。那伙计只把空的房间指给他看,朝南咧,通风咧,爽气咧,幽静咧,干净咧,说得天花乱坠。心雄倒毫不注意,偏向有人住的房间探头探脑,这个那个细问。到了第二进,靠东厢房,正住着两个女子,伙计说:“是姓包的,杭州乡下人。”心雄便在靠西的厢房里定下了,正和伊们相对着。他却把门儿窗儿关得很紧,只在窗上掏了一个洞,够一只眼的偷觑。吃了夜饭,他便常常在窗口觑望,对门房里一些儿没有动静,却常有说笑的声音,只是听不出什么话。到了三更时候,连说笑的声音也没有了,心雄便轻轻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窗前把舌头舔了一个小洞,一眼开一眼闭地望去,见一只床上纱帐低垂,铜钩下落,床前地上放着一双紫色绣花鞋儿,知道紫衣女郎已经拥衾高卧了。还有那蓝衣女郎却还坐在床前桌边看书,一动都不动,像是十分用心。心雄立了一刻,不见动静,也就退还自己的房里,暗自惭愧,白用心机,只自睡了。
到了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那两个女子又出门去了,问那伙计伊们来此住了几天,伙计道:“已有十一天咧。”心雄道:“可有什么人来探访呢?”伙计道:“没有。”心雄道:“伊们的举止行动如何?”伙计道:“年纪虽轻,却很老成,不到夜就得回来,吃了夜饭就闭门睡觉,一点儿没有撩蜂惹蝶的举动。”心雄吃了些点心,也走出保吉栈,向旗下营行去,问了讯,到姓勒姓端姓文三家住宅的前后,相了一遍,都是高大的房屋、坚厚的墙垣,不容易进去。就是进去,总有一砖半瓦的踏破,或是跌碎,绝不会一些儿没有破绽的。他在路上,又听见人说:“昨夜又有一家姓裕的失窃,有三千两银子、两匣首饰,足值五千。就软进硬出也不是两三人能做,怎么神不知鬼不觉会失去的呢?”
心雄听了,也是纳罕,便还到净慈寺,告诉了小雅。小雅道:“既然你疑心伊们,何不到伊们的房里去搜查搜查呢?”心雄道:“白天不好动手,万一给人瞧见了,我不是反有了嫌疑么?夜间苦于没有机会。”小雅道:“我今天同你一起住在保吉栈,等伊们都睡熟了,我们撬门进去,只消把一只箱笼开了,看可有什么赃物。倘然没有,我们便还了出来;要是有的,我们就把伊们一个对一个,捉住了,再唤人来抄查。”心雄道:“我不喜欢用蒙汗药的,说不定有了声音,惊醒了伊们,倒怪不好意思的。”小雅道:“我和你两人做事,还会有声音么?”心雄道:“捉贼比捉强盗难,做贼也比做强盗难,我做强盗敢做,做贼倒有些胆怯。因为伊们的赃,拿不着,我们的行径,倒有口难辩,不是捉贼给贼捉了么?况且我随着伊们走咧,住咧,一天一夜,丝毫没有什么破绽,我的疑心大概是错误的了。”小雅把手一拍道:“有了有了!”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那时有一个乡绅姓赖的,悬了一千两银子的赏格捉他,他就走到姓赖的家里,身上穿得很是体面,向姓赖的拱手说:‘你是赖老爷么?’姓赖的说:‘正是。'朱寿握住他的手说:‘我和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为什么要捉我?'姓赖的说:‘你是谁?'朱寿说:‘我就是值一千两的朱某。既然承蒙你看得起,今天备了小舟,请你去谈谈。'说毕拉着就走。姓赖的知道不妙,疾呼救命,可是那村上的人,都怕他厉害,一个也不敢上前。到了船上,有十几个大汉,都是挺着大刀阔斧,怒目直视,吓得姓赖的牙齿捉对儿相打。朱寿笑说:‘赖先生是读书人,你们不要难为他,我只要和你讲一个理。赖先生,现在世界黑白不分,名为绅士,实则作威作福,鱼肉乡民。我们虽是强盗,倒常做救人济世的事,你可知道乡民也把你们这辈绅士恨得咬牙切齿,只苦着没有势力,奈何你们不得。我们正要替可怜的乡民打不平,觉得和你们不利,所以恨我们了。须知道世上有良心有义气的还没有死干净,就是我给你们捉住了,杀死了,还有别人要出来抱不平的。你们以为除了我,就可以放心托胆地横行乡里么?我本来要把你处死的,因着你死了,人家又要说我伤害了人,倒把你的过处掩没了。所以我放你还去,要你把心放得中正些,也劝劝别的绅士,行些好事,存些好心,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啊!’说着把姓赖的推上了岸,摇着船去了。姓赖的吓得目瞪口呆,半天不敢动弹,从此远近的人呢,提起了他的名字就怕了。”
心雄对小雅叹息道:“侠客和强盗真是不易分辨,都在受人的胡说,便是我们的行径,到了后世,不知道人家要怎样的说法呢!”小雅点头称是。这天就在山农家里粗茶淡饭硬板床,胡乱过了一夜。第二天给了些碎银,过大庾岭去,一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半个月光景,才重到杭州。向各寺去打听,依旧没有云上和尚的踪迹,两人就在净慈寺里住下。那住持悟明,知道两人和云上和尚相识,却很优待,天天伴着他们到湖上各处去游玩。心雄、小雅久慕西湖的风景,到此自然流连忘返,足足玩儿四天。不要说六桥三竺都已踏遍,就是南北高峰和九溪十八涧,也没有一处不走到,因此也有些厌倦,便说:“我们要走了。”悟明道:“云上不知去向,你们痴人赶野鸟似的,走到哪里去?不如在此玩儿几天,我这里是十方丛林,常有远地来的游方僧,或者从他们的嘴里倒可以打听出些消息来。”心雄道:“也好,但是恐怕也成了痴汉等老婆呢!”
这天又到南屏山烟霞洞去,走上半山,后面有笑语的声音,见有两个年轻女子从山下走上来。在后的走得快些,看看要追上在前的了。那在前的就加紧几步,又离开了许多路,所以在后的在那里骂伊促狭,赌气立定了,不走上来了。在前的笑道:“你不上来,也好,在这等半天,我玩儿够了,还下来,和你还去。”在后的道:“我还要等你呢,你做梦。”在前的道:“小孩子脾气,又要做出来了。你追上来吧,我让你在前可好?”在后的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上来。心雄看那在前的,穿着紫色的上衣,在后的穿着蓝色的上衣,都系着一条黑绸裙,年纪差不多,都在二十岁左右,眉清目秀,真是一时瑜亮,分不出什么高低。别的倒没有可以注意的地方,单是两人的走路,十分奇怪,虽都是天然脚,比那些金莲三寸的女子,果然容易走些,可是这山路不比平地,走了一程,就得喘息。不要说女子了,就是男子也要走走歇歇,不能一口气直上的,除非是那些抬惯山轿的,平时练成了的本领。现在这两个女子,带笑带说,走得很快,平淡无奇,和在平地相嬉一般,已是可惊。再看那紫衣女郎,让了蓝衣女郎追过了头,相离已有一丈多路,紫衣女郎轻轻地追上去,像飞燕一般从他们身边掠过。不多一刻,已追着了蓝衣女郎,伊们就手挽手儿一直上山,绝不停留。转上几个弯,倏忽不见了。小雅也呆住了,悟明道:“这两个女子,不是本地人,来到杭州不到半个月。我们净慈寺里也来过两三回的,到了只是东跳西纵,不肯一刻坐定的。”小雅道:“我们须眉大丈夫,倒不及伊们的敏捷呢!”心雄道:“我就自知赶不上的。”
三人慢慢地走上山去,到了烟霞洞口,听见上面有笑语声,却给树木遮住了,瞧不见,料想就是这两个女子。忽地眼前一黑,有一个东西从半空里坠下来,小雅走过去看时,原来是一只画眉,已奄奄一息。小雅把它拾起来,给心雄看道:“这画眉如何还坠下来的?”心雄把羽毛分拨了一回道:“像是给人打了一记,你看这里有一些石屑。”小雅道:“这眼光可厉害啦。”心雄道:“就是手法也不坏,我打铁弹,是可以的,教我换了别的东西,就不能这般准。”小雅道:“我再去找,可有石子。”他向地上找了一遍,却没有什么石子。这时候那两个又来了,远远地立着那里指点笑语。心雄便唤小雅道:“找什么来,去喝茶吧!”小雅随手把画眉撂在地上,和悟明、心雄折到方丈里去。那住持和悟明是一家人,自然款待得十分殷勤,喝了本山上细的明前旗枪,还要留着吃素斋。
吃过了走到间壁去,见桌上摞着空碗十六只,两个女子相对着吃面。心雄倒立定了,心想有这等吃量的女子,没有见过,便低声问住持:“这些空碗都是这两人吃空的么?”住持点点头。心雄再向两人看了几眼,走出屋去,对小雅道:“这两人绝非寻常女子,我倒要探探伊们的行径呢!”那住持道:“大概是旗人,所以手头很阔绰。这里已来过五六回,每回来总是吃素面,有时十两,有时五两,随便地拿出来,比达官贵人还爽快。最坏的是本地的乡绅,他们花了银子,要讲明白几大盆、几大碗,麻菇咧,白木耳咧,这样不要,那样少不得地乱点。侍候些微不周,还得打起了蓝青官话骂人。”
心雄听了,觉得这主持俗不可耐,心上所转的念头完全和他不同,便撇开了两个和尚,和小雅说道:“我想远远跟着伊们走一程,到底住在什么地方,是何等人物。”小雅道:“你又多事了,小姑娘家,不知艰难,有了钱,挥霍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心雄道:“我从种种观察,以为这两个人定有些蹊跷,所以我不肯放开,否则失之交臂,将来也给伊们笑话了。”小雅道:“你疑心伊们是我道中人么?”心雄点点头道:“正是。”再要说下去,那两个女子也走出来了,向山下走去,又是举步如飞。心雄道:“我先走一步,你且和悟明还净慈寺去吧!”说着便也追下山去。
追了许多时候,才见两人在前面,想去有三丈多路,就不再追上去,恐怕给伊们瞧见。幸而伊们头也不回,只是向前走路,一直追到山下,到了赤山埠,坐了船划出去。心雄也雇了一只划子,远远地跟在后面,到了涌金门,先后上岸,随着进城。到保佑坊保吉栈,见伊们走进去,心雄在斜对门一家茶馆的门口,泡了一碗茶歇息,两目常常睃着保吉栈里出进的人。好久不见伊们,知道伊们是住在那里的。
这时近傍晚,喝茶的渐渐地多了,一个赤鼻的老者衔着一支旱烟管,似吸非吸地说道:“奇闻奇闻,这么一个杭州城,官兵咧,捕快咧,有多少,却不能捉贼。旗下营里姓勒的姓端的姓文的,连宵失窃,并且所失的都是金银珠宝,别的尽是贵重的传家之宝,他倒撂在一边,那些捕快相了许多时候,却瞧不出一点儿来踪去迹,难道是飞仙剑侠真的有在世上么?我也不信。”一个浓眉少年凑上去道:“洪老伯,你是神机军师转世,什么都要猜上一猜的,这件案子,你猜猜看,能破不能破?”赤鼻老者道:“杭州城里的几位吃老粮放空枪朋友,绝不会破案的,除非他们自不小心,露了眼。”浓眉少年道:“做窃贼的,据说和捕快都通联的,上官逼得紧,捕快不能不破案啊!恐怕捕快不肯破案,不是他们不能破啊!”赤鼻老者道:“这怕未必,那府里几个头儿,两腿都打得红肿了,抚台衙门里也有了消息,况且这几家都是旗下人,他们在京里都有门路,倘然长久不破案,两位首县大老爷的前程不免要牵动了。”浓眉少年道:“既然官府里没有人能破,为什么不悬赏格呢?”赤鼻老者道:“没有勇夫,就是重赏,也没有用的。试问悬赏一万两,你敢去捉么?”浓眉少年道:“好了好了,说到我身上来了,我连掘壁洞的小贼都不敢捉呢!”说得听的人哄堂大笑。
心雄听了,更动了疑心,便会了茶钱,踅到保吉栈去,假说要找房间,由着伙计引到后面去。那伙计只把空的房间指给他看,朝南咧,通风咧,爽气咧,幽静咧,干净咧,说得天花乱坠。心雄倒毫不注意,偏向有人住的房间探头探脑,这个那个细问。到了第二进,靠东厢房,正住着两个女子,伙计说:“是姓包的,杭州乡下人。”心雄便在靠西的厢房里定下了,正和伊们相对着。他却把门儿窗儿关得很紧,只在窗上掏了一个洞,够一只眼的偷觑。吃了夜饭,他便常常在窗口觑望,对门房里一些儿没有动静,却常有说笑的声音,只是听不出什么话。到了三更时候,连说笑的声音也没有了,心雄便轻轻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窗前把舌头舔了一个小洞,一眼开一眼闭地望去,见一只床上纱帐低垂,铜钩下落,床前地上放着一双紫色绣花鞋儿,知道紫衣女郎已经拥衾高卧了。还有那蓝衣女郎却还坐在床前桌边看书,一动都不动,像是十分用心。心雄立了一刻,不见动静,也就退还自己的房里,暗自惭愧,白用心机,只自睡了。
到了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那两个女子又出门去了,问那伙计伊们来此住了几天,伙计道:“已有十一天咧。”心雄道:“可有什么人来探访呢?”伙计道:“没有。”心雄道:“伊们的举止行动如何?”伙计道:“年纪虽轻,却很老成,不到夜就得回来,吃了夜饭就闭门睡觉,一点儿没有撩蜂惹蝶的举动。”心雄吃了些点心,也走出保吉栈,向旗下营行去,问了讯,到姓勒姓端姓文三家住宅的前后,相了一遍,都是高大的房屋、坚厚的墙垣,不容易进去。就是进去,总有一砖半瓦的踏破,或是跌碎,绝不会一些儿没有破绽的。他在路上,又听见人说:“昨夜又有一家姓裕的失窃,有三千两银子、两匣首饰,足值五千。就软进硬出也不是两三人能做,怎么神不知鬼不觉会失去的呢?”
心雄听了,也是纳罕,便还到净慈寺,告诉了小雅。小雅道:“既然你疑心伊们,何不到伊们的房里去搜查搜查呢?”心雄道:“白天不好动手,万一给人瞧见了,我不是反有了嫌疑么?夜间苦于没有机会。”小雅道:“我今天同你一起住在保吉栈,等伊们都睡熟了,我们撬门进去,只消把一只箱笼开了,看可有什么赃物。倘然没有,我们便还了出来;要是有的,我们就把伊们一个对一个,捉住了,再唤人来抄查。”心雄道:“我不喜欢用蒙汗药的,说不定有了声音,惊醒了伊们,倒怪不好意思的。”小雅道:“我和你两人做事,还会有声音么?”心雄道:“捉贼比捉强盗难,做贼也比做强盗难,我做强盗敢做,做贼倒有些胆怯。因为伊们的赃,拿不着,我们的行径,倒有口难辩,不是捉贼给贼捉了么?况且我随着伊们走咧,住咧,一天一夜,丝毫没有什么破绽,我的疑心大概是错误的了。”小雅把手一拍道:“有了有了!”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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