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桑间睹艳浪子思邪 屋漏警凶拳师助虐
2026-01-24 15:14:5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湖州城滨近太湖,也是一个大都会,江浙两省,苏松太杭嘉湖六府,是最繁华富饶的地方。湖州城外的田家,在种田以外,把养蚕当作一件大事。到了谷雨以后,蚕事便一天忙一天,在最紧要的时候,连亲戚人家有婚丧大事,也不相往来的,叫作“蚕关门”,意思是说,为了养蚕,关门不管外事的。离城三十多里,有一个盛家庄,庄上有一家农户,姓盛名大有,世代务农,到了养蚕的当儿,也要忙着养蚕。老的领孩子,少壮的采桑叶,妇女们喂蚕,真是乡村四月闲人少了。那年春天,大有的女儿月娟,正在桑园里采桑叶,忽有一个少年走过,见了伊,立定了脚,只是对伊目不转睛地呆看。月娟倒并不在意,不过见少年只是不走,未免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又没有女伴在身边,恐有意外,就不再采桑了,提了篮走还家去。这天夜半,那少年竟从后园跳墙而进,硬要寻欢,月娟抵死不依,要想喊救命,却又给少年把手帕儿塞住了嘴,喊不出口,只得拼死把两脚向地板上乱踏。大有听见了,提着大门闩进来,少年只得放了月娟,向大有当脑一拳,闪身而走。大有受了一拳,痛倒在地,当时就吐了一口血,从此得了病。医治了三个月,没有好,到八月十三日那天,竟一命呜呼。月娟哭得死去活来,要报仇。伊的母亲何氏道:“你这弱女子,如何可以报仇?况且少年一去未曾来过,不知道住在哪里,就是你要去找他,从何着手?”月娟道:“西山何家表妹有过人的武艺,我去求伊,伊一定肯相助的。”

  原来何贞是何氏的侄女,和月娟是表姊妹,伊们因着道不同,所以就疏远了些,不是有大事,不往来的。这回大有去世,自然要去报丧的。过了两天,何贞得讯,赶来哭了一阵,拭干了眼泪,对着何氏安慰道:“姑父已经去世了,姑母的责任重大,凡事要放开些,自己身体保重要紧。”何氏带哭带说地把大有得病缘由说个备细,何贞听了也很恼怒。月娟便哭着向伊长跪道:“姊姊是有本领、有义气的,别人家冤屈的事,也要打不平,姑父如此冤死,也得出些气力才是。我虽无用,情愿把性命送掉,要寻着那厮为父亲报仇,只恐我气力敌不过那厮,要请姊姊助我一臂。”何贞急忙扶伊起来道:“妹妹,你且莫哭,那厮住在什么地方?”月娟道:“可惜没有知道。”又笑道:“妹妹真是傻子,那厮住的地方都没有知道,如何好去报仇?”何氏道:“这话我也说过,还是放着留心,有相遇的日子,再说吧!”何贞道:“你把那厮的面貌模样详细说给我听,待我随处留意。”月娟道:“那厮是削骨脸,额上有一个刀疤的,听他的口音,似乎也是湖州人。”何贞道:“这件无头案很难办呢!妹妹,你且安心侍奉着姑母,等机会吧!”何氏母女留何贞过了一个七期,才让伊还去。临行月娟又连连叮嘱伊,大家有了眉目,赶紧通知。何贞答应了,分别而去。

  过了几天,有一个汉子到盛家庄来,说大有生前欠他的主人一千两银子,有借据为凭,拿出来给何氏母女看。何氏是不识字的,月娟见那借据上写的是向孔姓借的,下面有代笔胡大和大有都画上花押。月娟道:“这胡大是谁,我们不认识啊!”那汉子道:“他是大有的朋友,或者你们不认识,也未可知。”何氏道:“丈夫平时省吃俭用,既不吸烟,又不赌钱,何用这一千两呢?况且他有事总得向我母女说知,我们从未听见他说过这回事啊!你家主人住在哪里的,我自去向他辩白吧。”那汉子道:“我家主人住在西门外孔家庄,人家都称他花神孔璨的便是。这是有凭有据的事,你如何好图赖呢?”何氏道:“在什么地方交付与丈夫,当时可有什么人同去?这胡大也得去问问,这么不明不白,如何可以承认呢?”那汉子道:“你去也好,不去也好,只是我家主人叮嘱我的,今天没有银子还,明天要你家的人。”何氏大惊道:“这是什么话,就是有这笔欠款,也不能如此急迫,你不瞧见丈夫刚死,还未断七,这乱纷纷的时候,哪里去张罗?你家主人要的是银,怎么还要起人来了?”那汉子指着月娟道:“这位可是盛姑娘?”何氏道:“这且休管。你还去总得向主人说个明白,今天来不及,明天我一准到孔家庄来,见你家的主人。”那汉子道:“不过我家主人的性子是急躁的,你不要一天两天地延宕下去,惹了他的怒。”何氏不响了。

  送那汉子出了门,母女两人相对呆望,一筹莫展。月娟道:“这事很是蹊跷,我看一定是假的。”何氏道:“他们有财有势,要摆布我们,甚是容易,我们只好拼着两条性命了。”月娟道:“我去请何家姊姊来。”何氏道:“这又用不着打架的,要伊来何用?”月娟道:“伊到底老练些,什么事都有个商量。”何氏只得由着伊前去。明天,何氏到孔家庄去见孔璨,这里月娟到西山去,请何贞来。两人到了盛家庄,那何氏已还来了,只是捧着脸哭。何贞问道:“姑母你受了委屈,尽管说出来,侄女自有办法,替姑母报复的。”何氏道:“这孔璨原来就是四月中来调戏我女儿的那厮。”月娟听了,也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跳起来道:“那厮还没有死心,此计好不刻毒!有强占的意思,却没有强占的名声。他明知道我们拿不出这一笔钱,他就好名正言顺地来欺侮我们了。”何氏道:“今天他也开了天窗说亮话了,说是三天拿不出一千两银子来,第四天要派人来取月娟去了。这孔璨的家里,人手又多,看来也是一霸,如何是好?”何贞道:“你如何知道就是那厮?”何氏道:“月娟说过的,削骨脸儿,额上有三五分长一个刀疤,两只贼眼骨碌碌只是向我打转,似笑非笑的面孔,一副刁恶阴险的神色,不是那厮是谁?”

  何贞道:“倘然给他一千两,他也没有话说了。”何氏道:“我家哪里有一千两来给他?并且那代笔的胡大,也像是他那里的人,一定串通一气,来诬诈我们,借端好把月娟占去呢!”何贞道:“我去拿一千两来,你拿去还他,看他如何说法。”何氏道:“这一千两白送给他,何苦呢?”月娟道:“我情愿性命不要了,任他抢去,我和他拼一个死活,那就完了。”何贞道:“这一千两银子,不过是骗骗他,我自有法子拿还来的。”何氏道:“拿了去,如何还能拿还来?”何贞道:“你们且莫担心,我有道理。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还家去,后天就来。”何氏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只好由伊摆布。

  第二天何贞还西山去,带了一千两银子,到盛家庄,交给何氏。何氏立刻送到孔璨家里,孔璨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把借据当场撕破。何氏还到家里,问何贞以后如何办法。何贞道:“今夜就要去拿还来的。”便向何氏问明了路径,在三更时分,结束停当,带了一把单刀,到孔家庄去。

  这孔家庄在湖州城的西门外,人家不多,全是姓孔的居住。那孔璨是个浮薄少年,专一寻花问柳,家里已有七个妇女。那春天见了月娟,以为是绝色之姿,起初嫌伊是农家之女,并不想娶还去的,只想尝一个新鲜,不料给大有撞破了,便舍去月娟,逃还家来,以后也就兜开了。后来听得大有死去了,他就心生一计,假造了借据,去讹诈伊们,倘然伊们怕事的,白拿了一千两也好,万一不拿出来,就借端把月娟抢来作抵。他平时也曾使枪弄棒,请了一个教师在家里。这教师诨号催命鬼,姓蒋名麒,是河间府人,自命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是也没见过他和别人斗过,不知道实力如何。孔璨的横行无忌,一半也仗着有这位教师做护符。

  这天拿了何氏一千两银子,甚是快活,端整了丰盛酒肴,请蒋麒和胡大欢饮。孔璨分给胡大五十两,说是酬劳他的代笔。蒋麒道:“大爷正愁钱多没用处,谁稀罕这九百五十两,那女孩儿还是没有到手。”孔璨道:“我还有法子呢!”蒋麒道:“请教请教。”孔璨道:“过了几天,我派人送一份六礼去,硬向伊们要年庚喜帖,倘然伊们不依,就烦老师替我走一遭,直接痛快,把月娟抢了来完事。”蒋麒笑道:“这不是多啰唆么,倘然先前就由俺去走一趟,这几天不是已经给你玩儿得厌烦了么?我今年还没有出过手,甚是气闷,难得你支持我,我哪有不去之理。”孔璨甚是欢喜,直吃到三更方散。

  孔璨已有了醉意,走到二姨奶奶的房里,睡在床上,衣服也没脱,就呼呼地睡得像猪一般。那二姨奶奶也是抢来的,心计最工,所以很得他的宠爱,一个月倒有半个月到伊那里去的。伊在日间,听见孔璨想去抢盛月娟,心上老大不快,多了香炉多只脚,不要分了伊的宠爱去。正想慢慢地劝阻孔璨,谁知已喝得烂醉如泥,不好说话,只得也解衣上床。还没有入梦,忽听得砰的一声,从屋顶上坠下一件东西来,二姨奶奶急忙坐起来张看,原来是一块瓦,向屋顶上望去,却已开了一个天窗。那天窗口有雪白的亮光,像银子一般的白,伊还以为是天上赐下天财来了,也不去唤醒孔璨,偷偷地走下床来。那时何贞已从天窗里跳下来,手里那把单刀闪烁放着寒光,和白银打成的无异。伊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何贞道:“孔璨在哪里?”二姨奶奶指指床上,何贞道:“不许动。”走到床边,把锦被掀开,孔璨还是和衣睡得很熟。何贞一把胸脯提了出来,刀锋只搁到他的颈脖上。要是孔璨的头向左微侧,何贞的手向右稍动,脑袋早已不在颈上了。幸亏一个已惊醒了,一个也动了恻隐之心,只说:“快把日间盛家庄何氏的一千两银子拿出来,还了老娘,便饶了你的狗命。”

  孔璨本来也有些拳脚的,这时候吓昏了,竟使不出一点儿劲儿来,要挣扎又给何贞抓住,心想还是依了伊的话再说吧,便答道:“你放了我,拿给你。”何贞道:“你放在哪里,我随你去。”孔璨道:“就在这箱子里,不过已少了五十两,其余的原封未动。”何贞抓他到箱子边,让他开箱拿银子,一一接受,放在腰间,便说:“本来要向你要利息的,因为只有半天,就让了吧!不过这五十两须得补足才是。”孔璨又从箱角里捧出一只元宝来给了何贞道:“这元宝是有六十两呢。”何贞掂了一掂,也向胸前塞去,把手一放,提起左脚,向他腿上踢了一下。孔璨已受不了痛,跌倒在地,何贞开了房门,向屋顶上一纵,如飞地走还盛家庄。

  那时天色已有些白亮,何氏母女在灯下守候,见何贞来了,不胜欢喜,拉着问长问短。何贞一面把身边的银子摸出来,一面告诉伊们来去始末。何氏嘻开了嘴道:“贞小姐怎么如此厉害,不说别的,单是这六十二斤半的生银,放在身上,还能跳上跳下么?”月娟道:“姊姊快把这东西收拾好了,不要又惹了什么人的眼,多生枝节。”何氏道:“这还怕他作甚,哪一个不识相的,再来太岁头上动土?”何贞道:“姑母不要大意,那厮也不是好惹的,说不定也要来报复。”

  这句话又把何氏吓住了,便急问:“他们再来,我们如何对付呢?”何贞道:“他们倘然还是要人不要银,你们赶快通知我。”月娟道:“请姊姊在此住几天吧!”何贞道:“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或者不敢来的。等我走了,他们方敢乘隙而来。我又不能一世住在这里的,不如请你们搬到西山去吧!”何氏道:“这个不能,我们一年的吃喝穿着,都在这里,走了不给人家拿了现成去么?”何贞道:“横竖相距不过一日之遥,通信还来得及,我明天就要走了。”何氏母女竭力相留,何贞才答应后天走。这时候已大天白亮,大家去睡觉,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起来。这一天一晚风平浪静,一无举动。何贞道:“可是给我料着了,我不走,他们不会来的。”第三天何贞带了银子,辞别何氏母女,还西山去,以后就和包亚英同到杭州,还来后,也把这件事淡忘了。

  那天和心雄等串把戏,把官兵吓退了,还到家里,刚要就寝,外面有人敲门,出去看时,乃是盛家庄何姑太太派人来通信的,说月娟已给孔璨抢去了,何姑太太还受了伤,要请何小姐赶快前去。何贞立刻就去拉了包亚英上船。亚英道:“我有父亲在这里,也得给他一个信息,不要到了明天,不见我的踪迹,着急起来。”何贞道:“我喜欢做完了事才告诉人家,所以心雄那边也不通知了。”亚英道:“你不说,我又忘记了,明天不是他们要动身了么,他们一定要来告辞的,我留一个纸条儿给他们,好再留他们住几天。”何贞道:“快些快些,人家在火里,你在水里呢!”亚英写了纸条儿,交给父亲传玉,说是万先生来时,给他们看吧。传玉要问伊们到哪里去,去干什么事,何贞已把亚英拖了就走,只回答他道:“两三天就要还来的。”两人上了船,连夜开到盛家庄。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相关热词搜索:草莽奇人传

上一篇:第三十三回 众英雄初试弄玄虚 两侠女夜行救困厄
下一篇:第三十五回 妙舌逗痴顽管教入彀 卑辞动恻隐许与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