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设疑阵连宵盗巨宝 破阴谋两美吐真情
2026-01-24 14:54:06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小雅拍手道:“我有一个办法了,伊们大约专和旗人作对,连盗了四次,说不定今夜还要到一家去呢!我和你分两处去干事,你夜间到旗下营去,在出入要道伏在等候,我在这里等机会。”心雄道:“你倒要小心才是。”小雅道:“这个我知道。”两人商定了,便同到保吉栈来,到了傍晚,才见两个女子说说笑笑地还来了,依旧闭着门,不出来。黄昏时分,心雄先自出去。小雅等到敲过了三更,走到对面的房外,凑着窗纸静听,已寂静无声,从昨夜心雄舔破的小洞里望进去,见还是心雄所见的模样:蓝衣女郎背心朝外,坐着看书,紫衣女郎又上床了,只得走还来。敲过了四更,再去张看,见蓝衣女郎还在那里看书,心想怎么看了这许多时候,还不睡呢?见蓝衣女郎并不把手去翻动书页,更是可疑,他决定要撬门进去了,忽地有黑影从外面踅进来,小雅要想避开又来不及。

  那黑影踅到房门口,把门轻轻一推,就踅进房去。原来那门只是虚掩着,深悔没有先去推门。接着又有一个黑影踅进来,灯光之下,看得甚是清楚,那紫衣的把身上的东西摸出来,开了箱放下去,蓝衣的把背坐的人一把提起,拆作几块,原来是一个木人。小雅暗暗好笑,我们竟上了大当,听那蓝衣女郎问道:“腿上伤了没有?”紫衣女郎把裤管撩起来,露出雪白粉嫩的一条藕腿来,用纤手在一块紫红色的肉上摩挲,说道:“还好,只是我们不能再住了,大概有人注意我们。”蓝衣女郎道:“不知道他追来没有?”紫衣女郎道:“不见得追来,因为我走的路,都是绕大弯儿的,我在跳下来的时候,也向四下望了一遍,见没有人呢。”

  那时小雅已料定八九不离十,便跳进屋来,握着一把叉子,喝道:“你说没有人追来,可知早有人在此恭候呢!”那两个女子见了倒吓了一跳。紫衣女郎先自满面堆下笑来问道:“你是谁?倘然是官府里的人,我们也没有话说,只好自认晦气,束手就缚。假使是同道中人,我们情愿把所有的分大半给你。”小雅道:“你且休问,我要问你,年纪轻轻的闺女,如何做起这勾当来?”紫衣女郎见并无恶意,索性直说吧,便换了一副凄然的神色答道:“我们也有些苦衷,并不是以此为业,不过向他家借来用用,在他们都是向我们汉人身上刮下来的造孽钱,分些给我们,也不算罪过吧!”小雅道:“你们要这许多钱何用?”紫衣女郎道:“不要说这些钱,就是加上十倍百倍,我们也只嫌少不愁多呢!”小雅道:“你们的话甚是闪烁,有些弄不清楚,你老实向我说了,我或者可以放你们走路。”

  紫衣女郎道:“我们在太湖里聚了许多人马,要想举义,正苦军火粮食不足,所以我们出来筹募的。但是你想这种秘密勾当,如何可以向人直说,要说筹募,便是筹募到头白老死,也得不到一个大钱的。我们想这旗下营住的几家大户,都是满洲的贵族,他们所有的钱都是我们汉人供给的,不如向他们要去,来得合理。但是除掉抢劫偷窃以外,他们绝不肯情情愿愿拿出来的,抢劫的规模太大,恐怕牵动大局,便想到偷窃的方法了。”

  小雅道:“原来二位是女英雄,失敬了!”紫衣女郎道:“我们前天在烟霞洞瞧见过你,好像你还有一位同伴,那时我们只认你们是寻常游客,况且和那净慈寺里当家和尚在一起,一定是本地人,并不注意。谁知你们倒在注意我们,只不知贵姓大名,请说个明白。”小雅把大略说了。蓝衣女郎道:“刚才亚姊受的那弹子,大约就是柳先生的同伴所发了。”小雅道:“是的,这铁弹是云上和尚的秘法,万兄学了,难得用它。大概他见两位姑娘本领高强,所以用了铁弹,但是他还没有用力,否则受着了,骨都要打断的。”

  那时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正是心雄。见他们三点角立着,很平淡地在那里闲谈,倒有些不解。小雅便把上项事向心雄说了,又向两个女子把心雄的略历也说了。紫衣女郎走过来,行礼道:“久慕荆州,今日相见,总算三生有幸了。”心雄还礼道:“姑娘芳名,也得请教。”紫衣女郎道:“我姓包,名亚英。”指着蓝衣女郎道,“伊是我的表妹何贞。我们的先世都吃过满洲人的亏,所以要推翻清朝。”何贞道:“亚姊总是口没遮拦的,这些话给外人听见了,我们都有性命之忧的。”亚英道:“横竖两位也是同志,尽说不妨。”小雅道:“万兄在旗下营,既是等着了两位姑娘,如何不用些本领捉住了?”心雄道:“两位姑娘行动如飞,我实在追不着,所以发了一弹,不知道包姑娘受伤没有?”亚英道:“没有,只红肿了些,不妨事的。”心雄道:“我一路追来,竟不见姑娘的影踪,岂不惭愧。还到了这里,见柳兄已不在房里,走过来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才知你们已相见了。只不知两位姑娘如何不和柳兄斗起来,倒一见如故,化干戈为玉帛呢?”

  亚英道:“我们做了这勾当,已有四次,从来没有疑心到我们,一路也风平浪静。今天给柳先生撞破了,知道柳先生的本领一定不弱,我们还是和盘托出,省掉许多麻烦。万一和他打起来,打得过时,也要惊动众人,倘然官府里知道,我们更是危险。并且我看柳先生的神色,不像是官府里的人,大胆说一句,官府里人就没有这么的心思,所以敢直说。”心雄道:“包姑娘的见识,确是高人一等。今夜惊动了,我们要告辞了,明天再聚吧!”亚英道:“没有什么孝敬,这里有几串珠送给两位,留个纪念吧!”说着便去开箱笼,拿出一只小盒子来,里面有两串黄豆大的珠链,提起来给心雄、小雅。两人哪里肯受,小雅道:“这未免瞧不起我们了,我们要是贪这东西,刚才你不是情愿分大半给我的么?你们既是出于爱国热忱,这东西多一些便有一些用处,我们拿了何用呢?”亚英只得收还放好,说道:“今天大家有些乏了,明天再谈吧!”两下分别,各自安寝。

  到了明天,心雄、小雅起来梳洗了,去探望包胡两女子,同在一起吃了早饭。亚英道:“我们今天要动身,还太湖去了。”心雄道:“便是再住,恐有风吹草动了。不过我有许多事要向两位姑娘问讯,可肯暂住一天。这里不是说话之所,我们到西湖上,装着是一家人,在僻静的地方,谈谈可好?”亚英道:“很好很好。”说着就和心雄、小雅、何贞一起走出保吉栈,出了涌金门,雇了一只大船,到葛岭,走上初阳台,席地而坐。心雄便问:“包姑娘怎么有这么的好本领,如何来去倏忽,一点儿破绽没有呢?”

  亚英叹了一口气道:“我家在包村是宋朝包龙图的后裔,从明末到现在,武艺是世世相传的。我的祖父包立身,在洪杨起事的时候,在包村地方,办起民团来,想和太平军呼应的,所以不用同治年号,只用甲子纪年。后来四乡响应的渐多,他老人家就相地度势,分头驻扎,守望相助,倒也和衷共济。总有四个大营,一个唤作东字营,一个唤作安字营,一个唤作忠字营,一个唤作义字营,合拢来,称东安忠义军,把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帜分别。白的是中军,老人家住在中军,指挥一切,就是包龙图的祠堂,大家称他包统领。中军里还分文案支应稽查几个局,在包村的四周筑起土围子来,那出入要道,埋伏着机弓炮石,来往的都要详细盘问,方许通行。

  “那包村东西南三面都是平地,北面有一座山甚是高险,唤作马面山,统领派义字营驻扎在山上,还有石塘村和小包村,是包村的东西两重门户。那边也有村上练的民团,虽不会死隶属东安忠义军,却互相联络的。统领用的大关刀,有八十斤重,至今还留在龙图祠堂里。手下约有三四千人,军火都是慈溪县南门外三家村鲍十二供给的。这鲍十二也很奇怪,在慈溪的太平军里当差,却和我家暗送秋波,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怜给太平军发觉了,把鲍十二五马分尸,死得好惨。我家失了一臂,军火的来源,就断绝了。

  “太平军在慈溪地方,纪律很不好,统领不以为然,所以他们屡次要我家去附从,统领坚执不肯,说是宗旨虽同,行径不合。太平军就恼羞成怒,领兵来围攻包村。打了几次,都给我家打败。这时统领还有一个妹子,唤作云英,就是贞妹的外祖母,也有本领的,虽是缚着脚,却行步如飞,使着三十斤的双刀,常和统领在战阵中往来冲突,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伊的纤手之下了。这最后一次大战,是五月里,慈溪的太平军尽数到来,先把石塘和小包村攻下了,再把包村的土围子外面许多树木,烧个干净。我家既破了两重门户,又失四围的屏蔽,自然岌岌可危了。太平军的将领写信来劝统领早早投降,不失王侯之贵,否则难免玉石俱焚。统领见了大怒,说:‘太小觑我了,难道我只为了王侯之贵,才兴忠义军的么?'他写信回去说:‘你要我投降,也可以的,不过你须把慈溪城完全让给我统治,不许扰及百姓,以前从民间抢劫来的子女玉帛,都要问明来历,分别给还。其余的事,后来再说。’太平军自然不允,便猛力攻打。

  “那时天色已很炎热,大家在烈日之下,没有一点儿水喝,还要用力作战,就是不打死,也得热死。我那云英祖姑太太就受了暑,一病身亡。统领昼夜指挥,支撑了一个多月,那马面山上的义字营,为了四面包围,不得饮食,溃散了,给太平军占去。他们从上而下,其势更顺,我们从下向上,其势更逆,到六月底,渐渐支撑不住了。但是统领和手下还是尽力抵抗,不肯降,也不肯走。火药早已完了,连粮食也快不够了,天又好久不下雨,要喝干净些的水也难得。太平军掘了几次的山泉,一勺也没有得到。包村的周围,也有三四里,弄得屋倒墙坍,没有一家完全的房屋可以住人了,只剩龙图公的祠堂,大约也是英灵翊护,还巍然独存。

  “统领把全村的妇女孩子聚在祠堂里,四周重兵围立保护,他老人家也露宿在祠堂的檐前阶下。初一那天,统领对龙图公拜了几拜,挺着八十斤的大关刀,向大众喊说:‘不怕死的跟我来!’那时应声而起的有一千多人,冲出北面的围兵,一口气冲上马面山去。太平军没有准备,见潮水般拥上来,都慌了手脚,纷纷向山下逃散。统领到了山上,忽地一面帅字旗倒下了,太平军就放散谣言说:‘包统领已杀死了,我们好上山去了。’在山下驻守的太平军,都分头拥上来。这时我家的人,也有误以为是的,不免心慌,就给太平军围杀干净。

  “统领见势不妙,急忙乘着纷乱的当儿,脱身远走,削发为僧,在太湖西山包山寺住了十四年,才去世的。那云英祖姑,有一个女儿,和我的父亲在六月底先自由人保护着杀出重围,也到西山住着。统领说:‘留着这两个细芽儿,将来可有完成我志的一日。’所以我和贞妹两家,不应考,不做官,却一个个要练几年武艺。贞妹的母亲,就是云英祖姑的女儿,自小习武,在西山种田,五六百斤重的稻担,挑在肩上,如同无物,走起路来比我们还要快上几倍咧!只是我的父亲,天资不甚高明,至今还不能有什么成就。”

  心雄道:“原来西山那里有一个龙潭虎窟在那里,我倒一向没有知道。”何贞道:“万先生这回可要同去住几天?我们在那里已聚集了五六千人,可是散处在各山,陌生人到来,一点儿也看不出的。他们在白天,捉鱼的捉鱼,种田的种田,打鸟的打鸟,都有职业的。只有天色黎明时,在一个约定的地点,相会比武,所以绝不会给外人知道的。”心雄道:“可惜我要紧找师父去,此时还不能同去咧!”小雅道:“我们倘然到太湖里来,如何问讯呢?”何贞道:“只要先到西山包山寺,那寺里的当家,就是我们的招待,只消说出我们两人的姓名,他就知道是自家人了。”心雄道:“如今好了,已有两处的基础,我们的大事倒有些希望了。”亚英问道:“还有哪一处?”心雄把石尤岛的事说了,亚英道:“倘然他们要去夺因循岛,我们可以分兵相助的,因为我们那里的人,都是服水性的,什么都便利些。”心雄道:“很好很好,到时再来相约吧!”

  四人又闲谈了一会儿,走下山来,在一家饭店里吃了饭,还到保吉栈,见伙计两只眼睛不时向他们睃着,就是掌柜的神色也有些异样,心雄便对亚英、何贞道:“你们连夜上路吧!恐怕有些不妙。”亚英、何贞依话,急忙收拾结束,箱笼都倒空了,放着不拿,金银珠宝两人分缠在身上。唤伙计过来,算清了房饭金,说是要渡江到萧山去了。其实只是走的旱路,向湖州走去的。心雄、小雅送了伊们一程,还来见保吉栈的门口,枪儿刀儿簇拥着。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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