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一叶舟清游烟雨楼 半瓶酒细说因循岛
2026-01-24 14:54:19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心雄、小雅到了保吉栈门口,见枪尖刀锋相映,一团杀气,知道不对,便和小雅折身就走,也不到净慈寺去了,出了杭州城,一径向嘉兴走去,一路无话。到了嘉兴城南门外,见一个大湖,波平如镜,纹细如縠,小雅道:“我往时听得嘉兴有个鸳鸯湖,湖中有座烟雨楼,风景很好,大约就是此地。”这时有五七个浓妆年轻的船娘,带笑走来,问可要摆渡。心雄道:“到烟雨楼去,要多少钱?”船娘道:“去了再说,不必论什么价。”小雅道:“不论价,少停争多嫌少,反觉啰唆,还是先说定的好。”船娘道:“百脚两条须。”心雄道:“不懂啊!”船娘笑道:“就是一千二百个钱。”小雅摇手道:“太贵太贵。”另一个船娘道:“这几天还是清闲日子呢,要是在夏天赏荷花,秋天赏月,加几倍也有的呢。”心雄道:“我们到了那里,不多耽搁就要还来的。”船娘道:“到了那里,喝喝茶,看看景致,谈谈天,一两个时辰,总是要的。”心雄道:“我们又不是读书人,要吟诗作赋,又不宴客,何用如此耽搁?”小雅道:“给你六百个钱吧!”船娘笑道:“我们又不是苏州人,说半价的,至少一千。”心雄道:“就是一千,你的船在哪里?里边可干净?”那船娘嘟着嘴道:“什么干净不干净,你说话也得干净些。”心雄听了,甚是不快,问小雅道:
“这些人没有规矩,口没遮拦,当我们是游蜂浪蝶了。”小雅道:“本来这些船,专在打情骂俏上做功夫,好博得浮华子弟的冤钱。这鸳鸯两字,就有些艳史包含在那里呢!”
两人当下随着船娘走到湖边,是一只小船,盖着短篷。踏上船头,那船身就侧动起来,船娘道:“两位气力这么大!”小雅道:“万兄生长北方,恐怕这船有些坐不惯吧!”心雄道:“这倒不妨。”两人俯下身子,钻进船舱里去坐下。那时船娘已把船缆从那湖边一株柳树上解下来,把竹篙慢慢地撑开来。等船头正对了湖心,伊放下竹篙,钻进船舱里来,向两人说:“请让一让。”心雄道:“你要到哪里去?”船娘道:“到后艄去摇船啊!”心雄道:“怎么这一只船,只有你一个人?倘然遇着大风便怎样?”船娘钻到后艄,把住了橹说道:“大概你们没有到过江南的,一个人管一只船,和你们北边人一个人管一辆骡车,不是一样的么?”心雄道:“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赶骡车的只消看着道路的高低阔狭,不比摇船的有不测风雨呢。你一面要撑篙,一面又要把橹,这篙和橹又不是在一处地方,哪里来得及?”船娘道:“这就叫作各熟一门,不但如此,我们手足并用以外,那张嘴还要和客人讲话咧!”
小雅道:“这鸳鸯湖还不阔大,就是有风浪也不妨事。我在小时候到太湖里,那才可怕呢!太湖里往来的只有两种船,一种是大的,唤作石头船,石船上放着许多大石块的。”心雄道:“这石块有什么用处呢?”小雅道:“在太湖里风浪大,船轻了更觉得颠簸不定,放了石块,就稳重些。还有一种是小船,比这船要简单得多,真所谓一叶扁舟了。只有一帆一橹一篙,天下雨了,才盖起篷来。顺风使帆,逆风摇橹,在离岸到岸的当儿,用着竹篙,也只一个人在那里应付,可是其快如飞。那些摇船的有经验,有气力,所以十分稳当,那边的人题一个别名叫作龙飞快。”心雄道:“我听人家说,苏州的船最不济事了。”
那船娘道:“苏州的船真讲究呢。金漆金光,又大又稳,摆两三席酒都可以的。那船艄上的姐儿,和窑子里的姑娘差不多,摇起橹,轻轻慢慢,打起招呼来,悠悠扬扬。从阊门到虎丘山,只有七里路,要摇半天才到,因此苏州人称它热水船,意思是说在河里摇得慢,把水都搅得热腾腾了。还有一个名儿叫作荡河船,说是这种船儿只能在河里闲荡的。本来坐这种船的,和赶路程的不同,尽慢不妨啊!”
小雅道:“我们虽不是赶路,可是闷在这舱里,也怪讨厌的。早些到岸上去,爽快些。”船娘道:“我们不是荡河船,你放心吧!讲到我们的船,虽都是女人家把的橹,却不比苏州的船婆,什么风浪都吃得起的。我前几年到苏州去,坐船进城,城河狭得像小巷一般,来船去船,都要预先打招呼。有时候两船挨擦而过,偶然碰了一下,两船上的人,就要破口大骂,骂起来也像有腔调的。什么刻毒的话,都骂得出的,有些话连我也不懂什么意思。一路上差不多没有一刻儿停嘴的,真是笑话,亏着他们还要夸口说是快船呢!我看这快字是说嘴快的快罢了。”两人听了,都笑起来。小雅向船前一指道:“这烟雨楼在远处望去,倒也不差,倘然细雨迷蒙,一定真同烟笼雾罩一般了。”
不多时已到了烟雨楼,船娘又钻过舱来,到了船头,把竹篙撑到了岸边,紧了缆,铺了跳板。两人走上岸去,各处走了一遍,就在沿湖的一间敞轩里坐下,看管的泡了一壶茶来。那邻座上坐着一个老者,须发已是斑白,在那里闭目养神,见两人到来,张开两眼,看了一看,仍旧闭着。心雄唤看管的过来,问他可有什么酒菜。看管的道:“这几天已是秋深,难得有游客到来,我们端整了没有人吃,干吗?”心雄道:“我们悔不该饿了肚子来的。”小雅道:“这里也没甚好玩儿,坐一会儿也可以还去了。”那时老者重又张开两眼,唤看管的过去,向他切切察察说几句话。看管的点点头,走来对心雄说道:“两位不嫌粗劣,有半瓶烧酒、几块牛肉,是这位老先生留着自己用的,让给两位可好?”心雄道:“这如何使得?我们吃了,那老先生没有了。”那老者笑嘻嘻道:“我们到市上去还便当,二位难得到此名胜之地,既然有缘,就多留一刻,喝些酒,也添些兴会。”心雄和小雅只得拱手道谢。那看管的去把烧酒牛肉和杯箸拿来,心雄便命摆到老者的桌子上,自己拉着小雅走过去道:“和老丈同饮一杯。”老者推辞了一回,也就不客气了,三人共饮。
老者道:“这烟雨楼实在也平淡无奇,江南多水,水里积起浮墩来,盖些房屋,给人登游远眺,经着几个诗人词客一鼓吹,就成为胜地,像这种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处呢!”心雄道:“不要说江南了,就是我们山东,那大明湖里也有几个浮墩,只是不及这里收拾得齐整,装点得秀逸就是了。”老者道:“讲起浮墩,倒也有些话头,就像海洋里许多岛屿,何尝不是浮墩呢?”心雄道:“这倒有点儿分别的,那岛屿是山脉伏在水里突起的高峰,和这湖里的浮墩不同呢。”老者道:“这话虽不差,但也不过是地理学家的一种拟想,说不定也是沙泥所积,像长江口的崇明,不是一个例子么?”心雄道:“本来桑田沧海,世界的变幻无穷呢!”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小说上不是说过明朝的燕王,把建文老侄赶走了,自己坐上龙庭,深怕旧臣不服气,便四下访寻,防备得十分严密。那时海外有一个大岛,唤作有外山,山上住着一个有外山王,身披铁铃甲,上面系着一百零八颗铁铃,可以乘风飞行,风吹铁铃,琅琅作响,相隔五十里,就能听得。这铁铃甲在乾隆年间,还有人看见过,就在贵处济南府巡抚衙门的库里。据说乾隆皇帝三下江南,知道了,拿出库来,看了一回,就命带到皇宫里去。不知道现在还在那里么?这铁铃每颗有一斤重,拿下来可以当作武器,在百足之外,掷中了人,不是脑浆迸出,便得深受重伤。这种奇人,真是古今少见呢!”心雄道:“不说别的,单就一百多斤重的铁甲,穿在身上,累赘得很,哪里还能乘风飞行呢?恐怕是齐东野人之语吧!”
老者道:“有外山确是有的,在东海之中,我有一个朋友姓项,摇海船的,曾经到过那里,可惜他已死了,否则拉他来讲讲,比看《镜花缘》还要有趣。”心雄道:“摇海船是不是贩卖货物的?他们在大海茫茫中,漂来漂去,岂不危险?”老者道:“只好听天由命呢。我那朋友说摇海船的只敬信一个天妃娘娘,所以沿海地方,都有天妃宫,香烟重得很。他们把船儿放出海口,也不辨东南西北,只挂起大布帆,任风吹去。有太阳的日子,还有把握,要是逢上大雾,就同跌在云端里一般,倘然逢着海风大作,大布帆来不及卸下来,就要翻船。这时倒有一个方法,那船主点了大香大烛,向空中叩了头,许了愿,散了头发,把一柄木斧,向大布帆的绳索猛砍,天妃娘娘如肯垂怜呵护,这绳索一砍就断,布帆自己卸了下来,兜不着风,那船儿就安稳了。说也奇怪,这绳索很粗韧,就是用最快的刀,也不能立刻砍断,一柄木斧如何倒能一砍就断呢?”小雅道:“我们往时也听得老辈讲漂洋船的故事,原来真有这么的事。”老者道:“怎说没有?他们许的愿,也是很奇怪的,说将来还到家里,情愿去讨饭的。他们过几天还来,当真要捧着钵、持着棒,向近处讨一天饭,才得太平,否则就要生大病,说不定有性命之忧。”心雄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些神鬼的事,有时竟难以索解。”
老者道:“姓项的有一天还到过一个岛,叫作因循岛,要是不相信的,一定以为是讲《山海经》呢!”小雅听得因循岛三字,提起了精神,催促那老者说出来。老者道:“这因循岛起初从没人说起,那年姓项的把海船放出去,也是经着飓风。这船儿给飓风卷起,有十多丈高,坠下来,翻了一个身,船背向天,船上的人都落在海里。只有姓项的当时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面浮漂浪荡,总算没有沉下海去,任着狂风巨浪漂去。不知道漂过几千万里,最后却漂到一个去处,搁住在沙滩上,把肚皮里的水呕吐出来,好久才醒。见那地方黄漫漫的沙漠一般,全无草木,也没鸟声兽迹,起来望了一望,觉得面积很大,远处隐约有林木房屋。那时刚和这几天的天气差不多,便脱下衣服来,晒干了,穿着向前走去。约莫走了十多里,果然有很多很大的树木,却还不见人,乏了,就在树林中歇息。
“天色已晚,月光很亮,照见有五六点火光,在那里移动,好似磷火,后来渐渐地近了,却是火把。那执火把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上半身赤裸着,腰里束了一块布,头发蓬松,面目狰狞,甚是可怕。姓项的到那时倒放大了胆,非但不藏躲,反而挺身而出。那些人见了他也是一呆,向他问话,叽里咕噜,宛如鸟语,仔细辨别,略知一二。他们拉着就走,在月光下走了两三里路光景,到了一所茅屋的门前,他们进去通知。隔一刻,带进去,见里面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兽皮,正在那里吸鸦片烟。向我的朋友看了一眼,向赤膊的挥挥手,说了几句不懂的话,又带他出去,关在隔壁一间茅屋里。到了天明,还没有人来问讯,可是肚子饿得要死,那时倒有些胆小起来,猜想他们的行径,一定很野蛮的。往常听人说,野人要吃人肉的,不要自己饿瘪了肚皮,却来做他们的点心,这可冤枉了。要想逃走,看来这是海中荒岛,难得有船经过,逃出也是一死,索性硬着头皮看造化吧!
“直等到午后,才有人走来,把他带到一座大屋子里,见一个官儿模样的老者,衣服齐整,面貌也像中国人,只是糙黑些,是福建口音。见了姓项的,倒很客气,命他坐了。姓项的说:‘老实说,我已两天没吃,饿得慌了,请你先给我一点东西吧!'那官儿命去端了一钵头的肉浆和几橛玉蜀黍给他,姓项的饱嚼了一顿,精神振起了不少,和官儿细谈,知道这官儿姓朱,也是在福建厦门摇船的,也是逢着飓风,覆舟漂流这岛上来。那岛主因他会写字,就命他做这里管文书的官,凡有人漂流到这里来的,先要经他问明了来历,然后报给岛主知道,听候发落。姓项的说:‘可否念同国之谊,不要报上去,等候机会,放我还去?'姓朱的答应了,就留在那里帮他的忙。姓朱的虽只来了一年多,岛民的话已知七八,在他那里侍候奔走的,都是岛民,并不给什么工资,只是强迫着白当差的。岛上的女子很少,因此有兄弟合娶一妻的,有三四个人轮宿一妇人的,他们并不以为可耻。还有岛北地方,更是荒野,竟是要吃人的。这岛周围有多少大,也没有计算过。据一个老岛民说要走两天一夜,足不停步,才能绕一个大圈儿,大概也有二三百里光景。”
小雅道:“这岛主见过没有?”老者道:“见过的。出来巡行,甚是气概,有一百多人执着旗锣刀叉,捧拥着,据说也很欢喜吃人肉,专一到岛北去掳岛民来宰割的。还有一件奇事,这岛上常有外国人来卖鸦片烟。他们并不难为他,反而把生金生银和他们调换鸦片烟,那些聪明的勇武的岛官,都有烟瘾的,所以白天不办事,到了晚上才搭起官架子来。”心雄道:“后来姓项的如何还来的?”老者道:“他在那里,还有一桩奇遇咧!”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这些人没有规矩,口没遮拦,当我们是游蜂浪蝶了。”小雅道:“本来这些船,专在打情骂俏上做功夫,好博得浮华子弟的冤钱。这鸳鸯两字,就有些艳史包含在那里呢!”
两人当下随着船娘走到湖边,是一只小船,盖着短篷。踏上船头,那船身就侧动起来,船娘道:“两位气力这么大!”小雅道:“万兄生长北方,恐怕这船有些坐不惯吧!”心雄道:“这倒不妨。”两人俯下身子,钻进船舱里去坐下。那时船娘已把船缆从那湖边一株柳树上解下来,把竹篙慢慢地撑开来。等船头正对了湖心,伊放下竹篙,钻进船舱里来,向两人说:“请让一让。”心雄道:“你要到哪里去?”船娘道:“到后艄去摇船啊!”心雄道:“怎么这一只船,只有你一个人?倘然遇着大风便怎样?”船娘钻到后艄,把住了橹说道:“大概你们没有到过江南的,一个人管一只船,和你们北边人一个人管一辆骡车,不是一样的么?”心雄道:“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赶骡车的只消看着道路的高低阔狭,不比摇船的有不测风雨呢。你一面要撑篙,一面又要把橹,这篙和橹又不是在一处地方,哪里来得及?”船娘道:“这就叫作各熟一门,不但如此,我们手足并用以外,那张嘴还要和客人讲话咧!”
小雅道:“这鸳鸯湖还不阔大,就是有风浪也不妨事。我在小时候到太湖里,那才可怕呢!太湖里往来的只有两种船,一种是大的,唤作石头船,石船上放着许多大石块的。”心雄道:“这石块有什么用处呢?”小雅道:“在太湖里风浪大,船轻了更觉得颠簸不定,放了石块,就稳重些。还有一种是小船,比这船要简单得多,真所谓一叶扁舟了。只有一帆一橹一篙,天下雨了,才盖起篷来。顺风使帆,逆风摇橹,在离岸到岸的当儿,用着竹篙,也只一个人在那里应付,可是其快如飞。那些摇船的有经验,有气力,所以十分稳当,那边的人题一个别名叫作龙飞快。”心雄道:“我听人家说,苏州的船最不济事了。”
那船娘道:“苏州的船真讲究呢。金漆金光,又大又稳,摆两三席酒都可以的。那船艄上的姐儿,和窑子里的姑娘差不多,摇起橹,轻轻慢慢,打起招呼来,悠悠扬扬。从阊门到虎丘山,只有七里路,要摇半天才到,因此苏州人称它热水船,意思是说在河里摇得慢,把水都搅得热腾腾了。还有一个名儿叫作荡河船,说是这种船儿只能在河里闲荡的。本来坐这种船的,和赶路程的不同,尽慢不妨啊!”
小雅道:“我们虽不是赶路,可是闷在这舱里,也怪讨厌的。早些到岸上去,爽快些。”船娘道:“我们不是荡河船,你放心吧!讲到我们的船,虽都是女人家把的橹,却不比苏州的船婆,什么风浪都吃得起的。我前几年到苏州去,坐船进城,城河狭得像小巷一般,来船去船,都要预先打招呼。有时候两船挨擦而过,偶然碰了一下,两船上的人,就要破口大骂,骂起来也像有腔调的。什么刻毒的话,都骂得出的,有些话连我也不懂什么意思。一路上差不多没有一刻儿停嘴的,真是笑话,亏着他们还要夸口说是快船呢!我看这快字是说嘴快的快罢了。”两人听了,都笑起来。小雅向船前一指道:“这烟雨楼在远处望去,倒也不差,倘然细雨迷蒙,一定真同烟笼雾罩一般了。”
不多时已到了烟雨楼,船娘又钻过舱来,到了船头,把竹篙撑到了岸边,紧了缆,铺了跳板。两人走上岸去,各处走了一遍,就在沿湖的一间敞轩里坐下,看管的泡了一壶茶来。那邻座上坐着一个老者,须发已是斑白,在那里闭目养神,见两人到来,张开两眼,看了一看,仍旧闭着。心雄唤看管的过来,问他可有什么酒菜。看管的道:“这几天已是秋深,难得有游客到来,我们端整了没有人吃,干吗?”心雄道:“我们悔不该饿了肚子来的。”小雅道:“这里也没甚好玩儿,坐一会儿也可以还去了。”那时老者重又张开两眼,唤看管的过去,向他切切察察说几句话。看管的点点头,走来对心雄说道:“两位不嫌粗劣,有半瓶烧酒、几块牛肉,是这位老先生留着自己用的,让给两位可好?”心雄道:“这如何使得?我们吃了,那老先生没有了。”那老者笑嘻嘻道:“我们到市上去还便当,二位难得到此名胜之地,既然有缘,就多留一刻,喝些酒,也添些兴会。”心雄和小雅只得拱手道谢。那看管的去把烧酒牛肉和杯箸拿来,心雄便命摆到老者的桌子上,自己拉着小雅走过去道:“和老丈同饮一杯。”老者推辞了一回,也就不客气了,三人共饮。
老者道:“这烟雨楼实在也平淡无奇,江南多水,水里积起浮墩来,盖些房屋,给人登游远眺,经着几个诗人词客一鼓吹,就成为胜地,像这种模样,不知道有多少处呢!”心雄道:“不要说江南了,就是我们山东,那大明湖里也有几个浮墩,只是不及这里收拾得齐整,装点得秀逸就是了。”老者道:“讲起浮墩,倒也有些话头,就像海洋里许多岛屿,何尝不是浮墩呢?”心雄道:“这倒有点儿分别的,那岛屿是山脉伏在水里突起的高峰,和这湖里的浮墩不同呢。”老者道:“这话虽不差,但也不过是地理学家的一种拟想,说不定也是沙泥所积,像长江口的崇明,不是一个例子么?”心雄道:“本来桑田沧海,世界的变幻无穷呢!”
老者叹了一口气道:“小说上不是说过明朝的燕王,把建文老侄赶走了,自己坐上龙庭,深怕旧臣不服气,便四下访寻,防备得十分严密。那时海外有一个大岛,唤作有外山,山上住着一个有外山王,身披铁铃甲,上面系着一百零八颗铁铃,可以乘风飞行,风吹铁铃,琅琅作响,相隔五十里,就能听得。这铁铃甲在乾隆年间,还有人看见过,就在贵处济南府巡抚衙门的库里。据说乾隆皇帝三下江南,知道了,拿出库来,看了一回,就命带到皇宫里去。不知道现在还在那里么?这铁铃每颗有一斤重,拿下来可以当作武器,在百足之外,掷中了人,不是脑浆迸出,便得深受重伤。这种奇人,真是古今少见呢!”心雄道:“不说别的,单就一百多斤重的铁甲,穿在身上,累赘得很,哪里还能乘风飞行呢?恐怕是齐东野人之语吧!”
老者道:“有外山确是有的,在东海之中,我有一个朋友姓项,摇海船的,曾经到过那里,可惜他已死了,否则拉他来讲讲,比看《镜花缘》还要有趣。”心雄道:“摇海船是不是贩卖货物的?他们在大海茫茫中,漂来漂去,岂不危险?”老者道:“只好听天由命呢。我那朋友说摇海船的只敬信一个天妃娘娘,所以沿海地方,都有天妃宫,香烟重得很。他们把船儿放出海口,也不辨东南西北,只挂起大布帆,任风吹去。有太阳的日子,还有把握,要是逢上大雾,就同跌在云端里一般,倘然逢着海风大作,大布帆来不及卸下来,就要翻船。这时倒有一个方法,那船主点了大香大烛,向空中叩了头,许了愿,散了头发,把一柄木斧,向大布帆的绳索猛砍,天妃娘娘如肯垂怜呵护,这绳索一砍就断,布帆自己卸了下来,兜不着风,那船儿就安稳了。说也奇怪,这绳索很粗韧,就是用最快的刀,也不能立刻砍断,一柄木斧如何倒能一砍就断呢?”小雅道:“我们往时也听得老辈讲漂洋船的故事,原来真有这么的事。”老者道:“怎说没有?他们许的愿,也是很奇怪的,说将来还到家里,情愿去讨饭的。他们过几天还来,当真要捧着钵、持着棒,向近处讨一天饭,才得太平,否则就要生大病,说不定有性命之忧。”心雄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些神鬼的事,有时竟难以索解。”
老者道:“姓项的有一天还到过一个岛,叫作因循岛,要是不相信的,一定以为是讲《山海经》呢!”小雅听得因循岛三字,提起了精神,催促那老者说出来。老者道:“这因循岛起初从没人说起,那年姓项的把海船放出去,也是经着飓风。这船儿给飓风卷起,有十多丈高,坠下来,翻了一个身,船背向天,船上的人都落在海里。只有姓项的当时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面浮漂浪荡,总算没有沉下海去,任着狂风巨浪漂去。不知道漂过几千万里,最后却漂到一个去处,搁住在沙滩上,把肚皮里的水呕吐出来,好久才醒。见那地方黄漫漫的沙漠一般,全无草木,也没鸟声兽迹,起来望了一望,觉得面积很大,远处隐约有林木房屋。那时刚和这几天的天气差不多,便脱下衣服来,晒干了,穿着向前走去。约莫走了十多里,果然有很多很大的树木,却还不见人,乏了,就在树林中歇息。
“天色已晚,月光很亮,照见有五六点火光,在那里移动,好似磷火,后来渐渐地近了,却是火把。那执火把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上半身赤裸着,腰里束了一块布,头发蓬松,面目狰狞,甚是可怕。姓项的到那时倒放大了胆,非但不藏躲,反而挺身而出。那些人见了他也是一呆,向他问话,叽里咕噜,宛如鸟语,仔细辨别,略知一二。他们拉着就走,在月光下走了两三里路光景,到了一所茅屋的门前,他们进去通知。隔一刻,带进去,见里面一个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兽皮,正在那里吸鸦片烟。向我的朋友看了一眼,向赤膊的挥挥手,说了几句不懂的话,又带他出去,关在隔壁一间茅屋里。到了天明,还没有人来问讯,可是肚子饿得要死,那时倒有些胆小起来,猜想他们的行径,一定很野蛮的。往常听人说,野人要吃人肉的,不要自己饿瘪了肚皮,却来做他们的点心,这可冤枉了。要想逃走,看来这是海中荒岛,难得有船经过,逃出也是一死,索性硬着头皮看造化吧!
“直等到午后,才有人走来,把他带到一座大屋子里,见一个官儿模样的老者,衣服齐整,面貌也像中国人,只是糙黑些,是福建口音。见了姓项的,倒很客气,命他坐了。姓项的说:‘老实说,我已两天没吃,饿得慌了,请你先给我一点东西吧!'那官儿命去端了一钵头的肉浆和几橛玉蜀黍给他,姓项的饱嚼了一顿,精神振起了不少,和官儿细谈,知道这官儿姓朱,也是在福建厦门摇船的,也是逢着飓风,覆舟漂流这岛上来。那岛主因他会写字,就命他做这里管文书的官,凡有人漂流到这里来的,先要经他问明了来历,然后报给岛主知道,听候发落。姓项的说:‘可否念同国之谊,不要报上去,等候机会,放我还去?'姓朱的答应了,就留在那里帮他的忙。姓朱的虽只来了一年多,岛民的话已知七八,在他那里侍候奔走的,都是岛民,并不给什么工资,只是强迫着白当差的。岛上的女子很少,因此有兄弟合娶一妻的,有三四个人轮宿一妇人的,他们并不以为可耻。还有岛北地方,更是荒野,竟是要吃人的。这岛周围有多少大,也没有计算过。据一个老岛民说要走两天一夜,足不停步,才能绕一个大圈儿,大概也有二三百里光景。”
小雅道:“这岛主见过没有?”老者道:“见过的。出来巡行,甚是气概,有一百多人执着旗锣刀叉,捧拥着,据说也很欢喜吃人肉,专一到岛北去掳岛民来宰割的。还有一件奇事,这岛上常有外国人来卖鸦片烟。他们并不难为他,反而把生金生银和他们调换鸦片烟,那些聪明的勇武的岛官,都有烟瘾的,所以白天不办事,到了晚上才搭起官架子来。”心雄道:“后来姓项的如何还来的?”老者道:“他在那里,还有一桩奇遇咧!”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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