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妙舌逗痴顽管教入彀 卑辞动恻隐许与自新
2026-01-24 15:15:15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何贞和包亚英只带了武器,连夜赶到盛家庄,见了何氏。何氏当真卧在床上,连连呼痛。何贞道:“到底不出我之所料,他们知道我不在这里,来欺侮你们了。”何氏道:“深悔上一个月,没有听小姐的话,搬到西山去。我就没有事了,现在月娟给他们抢了去,已有一天一夜。伊是有烈性的,万一那厮屡屡相逼,伊一定付之一死。可怜我们只有这块肉,倘然有了不测,我如何活得成,就是死了,也难见大有啊!”何贞道:“姑母且莫悲伤,现在商量如何救伊出来要紧。那天抢月娟的情形,请姑母说些出来。”何氏道:“那天夜半,有四五个人,各带了刀棒,从屋后进来,为首的一个紫糖面孔,满脸胡子的,气力最大,把月娟挟在胁下就走。月娟要喊,那人重行放下地来,从身边摸出绳索,把月娟捆扎手脚,还在身上撕了一块布,塞满了月娟的嘴,开门而去。其余的只是助威,看来也没甚本领的。”亚英道:“既然不是孔璨自己来的,你如何知道就给孔璨抢去的呢?”何氏道:“因着当时有人要寻银子,那人说:‘不必寻了,看来早已藏去,这老婆子也不见得有多少积聚,主人只是要人,并不要银,我们去复命要紧。’这几句话,分明就是从前事生发出来的。”

  亚英道:“看来孔璨那里,还有几个有能耐的。我们倒不可轻忽,深悔没有再请几个人来相助,你我二人,恐怕干不了呢!我们只能计取,不必力敌。”何贞道:“用什么计?就像我前回到他家里取回银子,如入无人之境,真不费吹灰之力。现在有了你同去,更容易了。”亚英道:“取人与取银不同,取银容易取人难。并且前次,他们是没有预备的,这回一定防备得很是严密,万一失误,不能得手,再去时更麻烦了。”何贞道:“我和你今夜就去,你只管把月娟背了就走,我去抵挡他们,包管手到擒拿。”亚英道:“依我的意思,须得慎重为是。明天我和你先到庄上去,看了路径,最好混进他的宅子里去,看熟了门户,到晚上下手,来得便当些。”何贞道:“月娟在那里多一刻有一刻的危险,如何可以耽搁到明天晚上呢?”亚英道:“欲速则不达,这句话你可记得?我平时也很急躁的,可是这件事却不能不慎重将事。”何贞道:“你就说要混进他的宅子里去,这如何做得到呢?”亚英道:“我和你明天扮成了唱莲花落的,到他家门外唱曲化钱。那孔璨是个色鬼,不怕他不上我们的道儿。”何贞笑道:“羞人答答的,如何做得出,倘然打扮得不像,给他们瞧破了,便怎么办?”亚英道:“我们不必唱,只消把法器打动,也就够了,就是免不得

  要唱,随便唱几句就得啦。”何贞道:“我是不会唱的。”亚英道:“你不唱不妨,我自有应付。”何贞依了她的话,到了次日,两人当真扮成了两个女子,拿了两根竹棒。一根劈开了,嵌上几个铜钱,敲起来铿铿锵锵倒也相像,向何氏告辞,又把两人的单刀放在一柄雨伞里,外面裹了一块青布。何氏见了,也不禁破涕为笑,叮嘱:“小心为是,就是不得手,也以极速脱身为妙。”两人答应了,一径向孔家庄走去。

  到了庄上,还只巳牌时分,何贞指着一所高大房屋,低低向亚英说道:“那边就是孔璨的宅子。”亚英随着伊在宅子的四周相了一遍,转到大门前来,把竹棒敲得很是入调。里边走出一个人来喝道:“现在又不是新年,还用得着打竹连厢么?快些走开。”亚英道:“我们也是好人家女儿,不过父母少传下些银钱,难不成饿死?只得抛头露面出来化钱。大户人家譬如多喂了些猫食,也够我们一顿吃喝了。”那人听了,倒和顺些了,便说道:“你的话是说得不差的,可是我家主人的脾气古怪,在高兴的当儿,看上了眼,留在家里住个十天半月,都有的:要是不高兴的当儿,任是天仙下凡,唱的佛曲神歌,也不要听的。再不然混账王八蛋一顿臭骂,再不然三拳两脚打得七歪八倒。”亚英道:“不要听不妨,不给钱也不妨,骂人已不合了,怎么好打人呢?我们倒不怕,请你引领进去,看看你家主人的脾气,就是受了骂,受了打,也情愿的。”那人笑道:“你们可是疯了,何苦来受骂受打呢?”亚英道:“要是他肯骂了,我们倒造化了,最好他动手打我们,只怕他不打。”那人道:“好惫赖的东西,看你们的运道,我去探探看。”说毕走进去了。何贞道:“想不到亚英姊的口才如此好法。”

  不多时那人出来了,招招手道:“来来来,你们的运道倒不差,只是我告诉你们一个秘诀,我家主人绰号花神,见了女子就眉开眼笑,你们要越浪越好,浪了可以得他的欢心。他欢喜了,银子铜钱夹杂在一起,一把一把地抓出来了。”亚英道:“多谢你指导。”便和何贞随着那人到里面。两人一边走,一边向四下张望,记清了门户通闭、路径曲折。到了一间书屋里,见孔璨斜拴着身子,坐在一张太师椅里,左侧坐着一个紫糖色面孔的,量来就是前天抢月娟的那个。因着何贞那夜到孔璨家里,是黑夜,面目哪里瞧得清楚,二来现在化了装,更没有丝毫破绽了。

  两人见了孔璨,向他弯弯腰,立在窗口。孔璨道:“你们会唱些什么曲子,可有新鲜的唱些出来?要是老调,听了讨厌。”

  亚英道:“不瞒大爷说,我们也是穷极无聊,才出来唱曲讨饭吃,又没有名师传授,如何有新鲜曲儿。只是我们还是昨天晚上才吃的饭,已饿了一夜半天,请大爷先赏给我们一点东西吃,好有气力。”孔璨道:“你倒会说话,没有唱,先要吃,好,好,横竖我孔大爷家里米多着,就给你吃一个饱,再来唱。”便唤仆人过来,领伊们到厨下去吃饭。

  两人随着仆人,曲曲折折,走过了几间房屋,才到厨房间。那仆人便和两人搭讪道:“你们多少年纪?还没有丈夫么?”何贞道:“我十八,她十七。”仆人道:“正在好当儿,你们再用些功夫,说不定我家大爷要留你们在这里呢。”亚英道:“这种梦也没有做过。”仆人道:“这有什么稀罕,家里除掉大奶奶以外六位奶奶,哪一个是明媒正娶的?前天又从盛家庄抢了一个来。现在你们自己送上门来,他若是看上了眼,哪里有推却不受的道理?”何贞道:“那些姨太太,住在哪里,也给我们见识见识,都是怎样的美人儿。”仆人道:“都在这个宅子里,二姨奶奶最得宠,在上一个月,来了一个女强盗,吓得伊生了半个多月的病,至今还没有痊愈。伊本来面孔最好看,现在瘦了,不行了。其余的也不过如此,其实都不及刚才抢来的生得好。无怪主人着了魔,一定要弄到手才歇。”

  何贞道:“这抢来的姑娘,算是第八房了?”仆人道:“可笑这乡姑娘,倒有烈性,到了这里来,饭也不吃,水也不饮,口也不开,尿也不撒,屁也不放,任你软骗硬吓,只是一个不从。听说今夜大家要用最后的一法了。”何贞道:“最后的一法,是怎样的?”仆人涎着脸,只是笑。亚英道:“倘然伊还是不依,如何办法?”仆人道:“用了这一个法子,伊不依也不行了。”

  亚英道:“我倒有法子,包管劝得伊转心。”仆人道:“当真么?”亚英道:“自然是真的,我们走江湖的,仗着一张嘴,可以骗人家的钱,岂是容易?中间没有秘方,如何可以做得到?你且把那乡姑娘住的地方领给我们看看。我们到了伊跟前,不消三言两语,就可以使伊心悦诚服了。”仆人道:“你们且在此吃饭,我去告知大爷,倘然大爷许你们去见伊的,我来领你们去。”何贞道:“你去你去。”仆人走了出去,好一会儿进来说:“大爷起初不答应,恐怕你们说得不好,反而惹怒了伊,以后更难说话,后来经我把你们的本领加油添酱说了,他才答应,并且说假使那乡姑娘转了心,还有好处给你们咧!”何贞道:“什么好处?”仆人又扮了一个鬼脸道:“还要假正经作甚?”

  那时两人已吃饱了,亚英低低问何贞道:“我们可以改变计划,就在这时候动手吧!你只管背了月娟走还去,就是了。”何贞点点头,便和亚英随着仆人走出厨房。就在前进的东边院子里,有三间房屋,靠左的门帘下垂,门外还坐着一个大汉,见仆人走去,便问:“二哥何事到此?”仆人道:“老六弟,那乡姑娘在里边么?”大汉道:“正睡在床上。”指着两人问道,“这两个花姑娘也是抢来的么?”仆人道:“不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亚英举起了竹棒,向仆人的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不要放屁,我们是规矩人。”仆人一边摸着头,一边回头过去苦笑道:“这是谢媒人的媒金么?”又回过头来向大汉说道,“大爷请一个苏秦一个张仪来,劝那乡姑娘的,烦你唤王婆出来,领伊们进去。”大汉摇摇头道:“大家不敢用一点蛮劲,不给伊看些颜色,伊如何肯依呢?就是真的苏秦复生、张仪再世,也未必能说得动伊。”说着唤道,“王婆婆,有人来了。”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子来,把门帘掀起,放两人进去。

  不多时亚英、何贞和月娟一同走出来,亚英道:“如何,我们的本领好不好?”大汉和仆人都道:“当真给你们说动了么?”亚英道:“自然手到擒拿,伊已愿意去见大爷了,只是你们不用跟着。”仆人道:“我来引路。”亚英道:“我已认得路径,自会到书房里去的。”那月娟低垂粉颈,随在后面。亚英和何贞打前走,仆人争向前去。一行人走到备弄口,何贞向亚英道:“你好走了。”亚英便拉着月娟冲出备弄,直向大门口走去。这里仆人已瞧见了,便喊道:“你们到哪里去,这是到外边去的路,到书房里去,要从这边去的啊!”何贞从雨伞里抽出一把单刀来,冷笑道:“伊们还家去了。”仆人急得跳脚道:“你们是骗子么?怎的把乡姑娘骗去了?”何贞把单刀一横道:“你们上了当呢,你去向孔璨说,要是不死心,来试试这单刀的滋味也好。”

  那仆人没有法子想,只得奔去见孔璨,把前后的事说了。那催命鬼蒋麒立刻从座椅里跳起来道:“我去追还来,大爷自去对付那个打连厢的。”那时外边又走进一个人来道:“刚才那个打连厢的,和前天抢来的乡姑娘一起走出门去。看门的上前拦阻,给伊飞起一脚,踢成了一个朝天势,至今还哼着痛,立不起来。还有一个,索性执着刀走去,更没有敢上前阻住伊了。”孔璨也恼怒了,从壁角里取了一根齐眉哨棍,和蒋麒一同赶到外面。那门外果然还蹲着那个引进何贞、亚英的仆人,哭丧着脸,把手指向东道:“伊们都是向东走去的。”两人便放开脚步追去。

  约莫追了三里多路,见前面有几个人影,在那里走动,两人又加紧了脚步,追上去。又追了半里路,方才追着,蒋麒道:“你们好不无礼,如何把乡姑娘带了就走?”那时亚英已把月娟放了手,也从雨伞里取出单刀,和何贞横刀立定道:“你胆敢强抢良家妇女,不知王法么?”蒋麒挥动朴刀,向亚英杀来,孔璨挺着哨棍,向何贞打来。四个人成了两对,就在空地上厮杀。蒋麒的气力比亚英大些,只是刀法不及亚英精妙,斗了三四十合,给亚英一刀直刺蒋麒的喉间。蒋麒急忙退避,已来不及,刀锋已刺伤了肩头。蒋麒转身就走,亚英哪里肯放,紧紧地追赶。幸亏蒋麒脚步很快,看看已离开二三丈路。亚英也不再追了,还到原处,见何贞也把孔璨杀得手忙脚乱,便上前助着何贞杀去。

  孔璨单敌何贞一人,已难以取胜,怎经得起添了亚英,觉得不妙,便虚扫了几棍,也转身而走。这时两人合力地追赶,孔璨又没有蒋麒走得快,早给两人追着。亚英挥刀过去,把孔璨手里的哨棍削去半段,何贞也把单刀挥去,孔璨急忙高举双手道:“请两位姑娘饶命,听在下一言!”何贞把刀收住道:“你有何说?今天我们为民除害,非把你处死不可。你知道死期已至,快些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吧!”

  孔璨道:“以前的事,我自知不是了,以后当痛改前非,决不再干,请两位姑娘容情,饶我一命。我家数世单传,并无兄弟,膝下无一子一女,留我性命,孔氏祖宗也要感激的。”亚英对何贞道:“既然他说得如此可怜,我们就饶了他吧!”何贞道:“本来我们不饶你的,因着你说以后肯改过自新,我们且把你的性命权且借给你几时,倘然你还是怙恶不悛,我们还是要取还你的性命的。”孔璨急忙立起来长揖道:“多谢两位姑娘恩德,只是还没有请教大名,以后相见,好有个称呼。”何贞道:“我们又不和你攀什么亲……”说到这里,觉得失言了,急忙缩住不再说下去。亚英道:“我是告诉你一个姓,我姓包,伊姓何,都住在洞庭湖西山,盛姑娘是何姑娘的表妹,所以前来相救。前次夜间来取还一千两银子的,就是何姑娘。你有眼无珠,当面竟认不出。要是换了别人,恐怕你的性命早已送掉了。那紫糖色面孔的是谁?倘然他不服输,可以命他到盛家庄来,见个高低。”孔璨连说:“不敢了,不敢了,他是我请来的教师,今天他识趣走了,大约也没有颜面再住我家里了。我还去也要吩咐他还家去了。”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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