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中副车坠城了宿孽 追敌骑孔道斗无休
2026-01-24 15:16:07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继武自从和李无功在王家口分别以后,到堂邑县去访寻了慕仁,见了留下的字条,知道心雄和慕仁都到广西去了,只得重还奉天。固然不出他的所料,齐东对他已不比以前的热烈,因着满天飞郑福庆常常说继武是没有情谊的,主人待他不恶,他竟要走就走,大喇喇的眼睛容不下人,这回南下,不知道要几时才来。这里事情又忙,如何分派得来?逢到了一件事,他总是说可惜继武不在这里,否则命他去办就行了。现在继武还来了,他又说大概别处不能容身,所以又到这里来了。继武也有些觉得,想再住几时,自己积了些钱,然后走路,此时只得耐性些。他便用心买卖货物,权其子母,结果顺利,一年之间,已积了七百多两银子。那奉天地方黄豆的出产很富,到了春天进了货,夏天卖去,运气好时可以得一半之利。这年继武把七百两银子完全买了黄豆,那时南方太平农家都乐于耕种,需要多量的豆饼去做肥料,黄豆的价钱,飞涨一倍多,继武又得了一笔赚头。这时候已交秋令,齐东又预备到口外去贩皮货了,福庆因着前次让给继武,得了许多钱,未免眼红,这回他就揽了去,留继武在家里。继武为了齐东一家的责任,都在他的肩头,不能忽略,所以只是杜门不出,少管闲事。晚上早些就寝,朝上早起来,门户照看,闲杂人等不许往来,连秦宁也叮嘱他暂时少来。

  这天秦宁为了有一群马要运到黑龙江去卖与俄国人,来和继武商量,想邀继武同去。继武说:“这里没有人,走不开去。”劝他暂缓几天,等他们还来了,然后同去。因着已晚,就留秦宁同在房里住了一夜。在这夜里,白眼夜叉张寿带了闷香、撬刀、叉子等物,从后面短墙上跳进来,拉住一个仆人,逼他说出继武的卧处来。那仆人吓得没法,只得指点给他看。张寿把仆人缚了手脚,塞住了口,走到继武的卧室外边,自己先上了解闷药,把闷香点起来。用撬刀轻轻撬开了窗,跳进去,见房里只有一张床,也不暇细看,执定叉子,掀开帐子,猛力把叉子向床上一戳,转身就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只顾向城外走去。那时城门已经关了,他就用绳索缚住了身体,一面用铁钩钩住了城垛,坠下城去。谁知道这城垛年深月久,已有些松动,经着一百多斤重的分量,竟支撑不住,轰的一声,那城垛上的大石大砖,一起随着张寿到了城下。张寿既是跌了一跤,又有大石大砖打下来,早已气绝身死。

  且说他那把叉子,插进了一条棉被,插进了一个人的肚子,这人不是继武,却是秦宁。因为那夜秦宁和继武同床而睡,秦宁睡在外床,不知和张寿前世里结下了什么冤仇,两人都死于非命。那时秦宁和继武都受了闷香,昏昏沉沉,开不出口来,秦宁吃了一叉子,也只能挣扎,张大了两眼,喊不出声。过了些时,闷香烧过了,继武醒来,见秦宁四肢牵动,急忙坐起来看那叉子,还颤巍巍立在被上。用手拔去,掀开棉被,见血流如注,创口里还在冒血,秦宁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这一急非同小可,披了衣服走下床来,见那窗儿开着,知道有刺客,唤起仆人来,四下追寻。张寿已经去远了,哪里还有什么影踪。只在后院墙边见蜷伏这一人,把绳索解开,抽去口塞,问他那刺客如何模样。仆人把刺客问朱师爷卧处的话说了,继武才知秦宁做了替死鬼,不胜悲悼。一面派人到秦家去报信,一面到县里去报案。县官连夜来踏勘相验,把仆人的口供录了,悬赏缉凶。到了明天,秦宁的伙伴都来了,把秦宁的尸首运去安殓厚葬。这天守城的也在城下发现了张寿的尸首,唤仆人过去认识,就是那刺客,当即销案不提。

  且说石锋甚是细心,命三个暗随张寿,到齐东家的四周守候。好久不见张寿出来,到了天明,只得还客店去。石锋也在那夜和三个伙伴出城去了。这时血案已闹得满城风雨,急忙悄悄地走出城去,还没有知道张寿已跌死压死,依着张寿所约的话,一径到皇陵去,等到午牌时分,方见伙伴等来了。石锋问张寿哪里去了,伙伴道:“我们只见他进去,不见他出来,不知什么讲究,可是城内已宣传有一个姓秦的给人刺死,却不是姓朱的。这个哑谜,竟不明白了。”石锋道:“我到秦家庄去打听,得知秦宁到城内去了,所以没有动手,说不定那秦宁给张寿刺死了。可是他已把秦宁刺死,为什么还不走来?待我到城里去打听一番,你们且在这里守候。”说着转身进城。那时张寿的尸首已发现了,街坊上传说纷纷,都以为是天道报施不爽。石锋听了甚是悲伤,要去寻着了棺木,前去一吊,却不敢细问,只向人问义冢所在。到了义冢,棺木累累,就是新的,也有好几具,察看贴封条的,只有三具,都不是的,只得望空拜了几拜。还到皇陵,把张寿已死的话说了,大家撑不住啜泣了一阵。石锋道:“你们先自还去吧,我这条性命也不要了,我今夜再去刺继武。”伙伴道:“这几天他们必定加严防备,你就是要去,也得停几天。”石锋道:“你们自管散去,我自有道理,倘然一个月不还来,你们把那边的马群依分了,投奔到别的马群去吧!”说着把身边的碎银摸出来,分些给他们。他们只得没精打采地散了。

  石锋独自到奉天城里,另外住在一家店里,白天只是在齐东家的附近打听,果然防备得甚是严密,夜间分班巡逻。继武自己也只睡半夜,到了三更以后,他早起来的,到四处去察看,在午餐以后又去睡觉。石锋心想这件事倒有些困难,但是他这口气兀自不消,还不肯舍去。过了几天,打听得继武要出城去收田租了,暗暗欢喜,便骑了马在远处候着。果见一个人英姿爽发,骑了一匹黄马,后面随着两个仆人模样的,也骑了马。石锋远远地跟踵而去,出了东门,一直大路,石锋便加上几鞭,那马像箭也似的直射过去。继武没有知道有人在那里追他,只是缓辔而行。走了一程,听见后面马蹄声很急,便让在一边,兜转马头立着,见石锋骑了马,直射过来,人儿矫健,马儿轻快,暗暗称赞。

  不多时相距已近,石锋已把短剑掣在手里,喊道:“你是朱继武么?”继武倒一呆,不便答应。石锋又说道:“我是石锋,前夜我家兄弟张寿,误刺秦宁,饶了你的狗命,今天我来结果你吧!”继武听了,才知也是刺客,可是石锋的剑已直刺过来,两个马头也碰着了,来不及取背上的铜锤,只得把身边的铁弹摸出来,照准石锋的眼部打去。石锋眼快,见有一颗圆浑浑的东西打过来,便把马向后退了几步,让铁弹打不准,斜到左边去,然后再挺剑上前。那时继武已得了间,把铜锤取下,也拍马相迎。两马相交,两个铜锤和一把短剑相交,你去我来,甚是紧凑。石锋本来打不过继武的,因为今天一股愤怒之气,冲动了勇气,已出了性,存了一个不死不休的心,所以精神抖擞,比平时勇上几倍,继武的铜锤竟一记也打不进去。石锋的剑,在两个铜锤中间分拨挺刺,也难以近身。两马忽进忽退,两人忽左忽右,足足斗了一个多时辰,还不分胜负。

  继武举起右手,把铜锤向石锋晃了一晃,举起左手,把铜锤向石锋的马头打了一下。那马狂嘶了一声,直跳起来,石锋急忙把双腿夹住了马腹,勉强支住。那马头已受了伤,再也不肯立定,直向斜刺里走去。石锋骑马的功夫甚是厉害,用脚尖向马腹一点,那马又受了痛,直向前冲,正冲在继武的马腰里。这时石锋已接近继武,便丢去了短剑,跳过马来,骑在继武的背后,用两手向继武的咽喉扼来。那马没有人骑,早溜之大吉。继武也把铜锤摔在地上,一纵身跳下马来。石锋见扼不住他的咽喉,急忙追下来,两人就在地上回拳相斗。

  又斗了一个多时辰,继武使一个金刚扫,把左脚向石锋的两脚一钩。石锋的两脚并跳,没有钩着,还他一个旋风势,挥动两拳,向继武的腰间打来。继武便着地一倒,打出一个醉八仙来。石锋恐怕下部受击,便跳出圈子,使一个饿虎扑羊势,扑到继武身上来。继武把身子闪开,石锋扑了一个空,跌倒地上,一个滚龙势,滚到继武身边。那时继武已立了起来,用两手接住石锋的双拳,用力一拉,把石锋拉了起来,两人又立着恶斗了一场。斗得两人都没有力气了,石锋便收转双拳,拔脚就走。走到前面,见马儿正在吃草,他就跳上马背,拍马而走。

  继武的黄马不见了,便把仆人拉了下来,换了马追去。两马八蹄,如风驰电掣般在大路上走着,起初相距有五六丈。石锋的马头受了伤,一时走不快了,那继武的马闲了多时,是个生力军,所以追不多时,已追近了。继武道:“你还想逃走么?”乘势向前一冲,用双手向石锋腰间抄过去,当胸一抱,轻轻地把石锋抱过马来,左手揿住了石锋的背心,右手抡起拳头来打他。石锋要挣扎已是不能,只得听着他打去。可是这时候,继武也没有多大的气力,尽是猛打,也打不伤他。石锋便用两手扭住了马颈,把马头猛力拉下来。那马受了痛,把马屁股向上一耸,继武和石锋都从马背上滚下来,跌得两人四脚朝天。石锋翻过身来,想要骑在继武的身上。继武也翻转身子,休想骑着。

  两人又在地上你扑我让、我扑你让斗了几十合,斗得两人都气喘起来。继武道:“你这人本领倒不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们就此讲和了,可好?”石锋道:“你若肯拜我为兄,我就饶了你。”继武道:“你我两人,可称得半斛八两,也用不着说一个饶字。试问斗了这许多时候,谁曾饶了谁?至于结拜为兄弟,也得论个长幼,你今年多少年纪?”石锋道:“三十八。”继武道:“我二十四,就拜你为兄。”两人立起来,整了衣冠,向天各唱一个肥喏。继武道:“石兄何事苦苦相逼?前夜前来行刺不成,今天为甚又来相斗?”石锋道:“我在关外,颇有英名,从来没有给人欺侮过。去年给你们闹得人仰马翻,这口冤气,如何出得?那张寿兄弟,也是和秦宁有宿世冤仇,所以一个被刺,一个竟会跌死。倘然论张寿的本领,也不在我之下,就是从城上跳下来,也是稀松的事,不知怎的会跌死的。朱老弟你的本领甚是高强,老实说,我打不过你的,今天大约吃了这马的亏。”继武道:“这倒不能怪怨那马的,因着我在这里空闲了许多时候,筋骨都松懈了。”石锋道:“我的马给你打伤了,甚是可惜,它跟了我有五年之久,可以连走三天三夜不至于乏力的,如今恐怕要伤命了。”继武道:“不妨事的,秦宁有一种专医马伤的药,在我家里,给它敷了,包管无碍。你到我家里去歇息吧!”

  两人各自上马,缓辔并行,到了原处,继武命两个仆人过来见了石锋,告知他们:“我和石爷已认为兄弟了。”那仆人笑道:“真所谓不打不成相识了。刚才见两位的恶斗,又惊又喜,惊的是大家拼了命,必有一伤;喜的是两下势均力敌,比戏台上打对子都热闹,我们也开了眼界。”继武道:“今天时候已经不早,田租已来不及去收了,我们还去,明天再来吧!”四人各骑了马进城还家。继武便留石锋住了十几天。石锋要走,说是那关外的马群散了可惜。继武道:“你们的马群有多少人马?可能联络起来?”石锋道:“在内蒙古一带,大约有一百多群,是有名气的,但是各做各的买卖,各不相犯,却也各不相助的。”继武道:“现在清廷政治日非,天下不久要大乱了,我们有几个同志,在内地暗中物色英雄,互相联结,预备时机成熟,共图大事。这北地还少联络,石兄倘然赞同我们的宗旨,在关外暗植势力,我来做南北携手的居间人可好?”石锋摇摇头道:“蒙古人脑筋很旧,他们只知服从,不明白大义的。”继武道:“生公说法,顽石也能点头。只消用细针密缕的功夫,慢慢地说动他们,不怕不成功啊!况且蒙古常受俄罗斯人的侵略,刺激也很深了,倘然把兴亡大势讲给他们听,大概不至执迷不悟吧!”石锋道:“这马群中间,有一个唤作摩天云的,本来是蒙古人,犯了罪就领马群,声势最大,除非先把他说动了,其余的就容易了。”继武道:“请你努力。”石锋答应了。又住了两天,方告辞而去。又过了两天,齐东和福庆也满载而归了。继武把上项事详细说了出来,只把托石锋到关外去运动的事瞒去了,可是这些话给福庆的一个心腹仆人听去了,便一五一十告诉了福庆。福庆听了,心生一计。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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