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因羡生妒纵火烧客舍 见财起意策马劫银囊
2026-01-24 15:16:2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话说郑福庆听了仆人的话,甚是得意,便去见齐东,把仆人忽话一一说了。齐东道:“这事确是危险,想不到继武有此野心,留着必有后患。”福庆道:“他说内地还有人在那里暗中活动,更是可虑,万一风声传到官府里去,我们有窝藏之嫌,不是玩儿的。”这么一吓,齐东自然更不迟疑,便兑了五百两银子,送到继武那里,说道:“外边流言说你有秘密勾当,君子明哲保身,不如暂到别处去避过了风头再来,你我各得方便。”继武听了,甚是愤怒,心知又是福庆在那里捣鬼,自己再住在这里,说不定他还有什么诡计,当下收受了银子,向他道谢了,收拾行李在第三天雇了一乘骡车,预备到王家口去。福庆还假惺惺作态,替他饯行,他勉强应酬了几杯就走。说也奇怪,平时饮了一二斤的酒,行若无事,这天饮了无多几杯,怎么有些头晕了?

  他出了奉天城,走过一个村落,时候还早,也就歇下了。在一家客店里和衣睡下,到了晚上,正在蒙胧的时候,忽然听见哔哔啵啵的声音,接着有人来敲门道:“后院走水,客人快些起来。”继武急忙起来,把银包、铜锤提了出门,果见烟雾弥漫,连眼睛都张不开来。走到外边,救火的人都蜂拥而来,在这混乱中间,有一个人猛向继武的右手腕一捏,继武把手一松,那个银包已给人拿去了,急忙去追赶,人丛里也不见从哪里窜去,心想:“这几年积蓄,完全付诸东流,未免可惜,并且身边只有些碎银,以后也难生活。”如何肯就此罢休,但是此时那人已远走高飞,如何寻得着呢?

  他见门口有一匹马空着,没有人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骑上马背向西走去。那夜天黑无月,他照着来路空走了一程,一无所见,自己也好笑起来,没有目的,如此空追,就是追还奉天城,也是徒然。想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转着一个念头:不要是郑福庆弄的玄虚,日间饮了他的酒就头晕,这空洞孤另的客店如何会失火的?我提了银包出来,怎么会给人注意?把各种可疑之点会在一起,便觉疑云阵阵了。不如到他那里去暗探一回,或者有些消息的,当下拍马还奉天城去。

  将近城根,见有几个人在那里探头探脑,继武便把马勒住问道:“你们深夜在此何事?”那些人听了,急忙向四下窜去。继武便跳下马来,向左边找人,只找不着,向右边找去,也不见有人,可是那匹马,又给你骑去了,深悔太莽撞了,心想:“此时城门还关着,他们不能进城去的,我在此守候开城,看可有可疑的人走来。”便蜷伏在吊桥下等着,远远望见火光已渐渐熄灭,天色也渐渐发白,忽地尘头起处,有三四个骑马行来。继武定睛看去,见为首的戴着白毡帽,面目正像福庆身边的心腹仆人。等他们走近,把铜锤向前一拦道:“你们往哪里去?”那马上的人道:“我们要进城去。你干什么的?”继武道:“你们从哪里来?”马上的人道:“我们去找一个人,恐怕他受人暗算,要想去救他,谁知那人已走失了。”继武道:“那人是谁?”马上的人道:“是姓朱名继武。”继武道:“我在这里,你们是大爷派来的么?”

  马上的人纷纷跳下马来,乘其不备,把继武手里的铜锤拿下,把手反缚了,六七个人手忙脚乱地用绳来捆扎。继武道:“上了你们的当,也算老子晦气,可是有一件,我要问个明白,我死而无怨。”那人道:“你说你说。”继武道:“你们是郑福庆派来的,这也不用说了。放火要想把我烧死,这也不用说的。我那个银包,也是你们夺去的,我也想得到。只不知刚才那匹马,一忽儿不见了,可是你们来偷去的?”那人道:“你聪明一世,蒙胧一时,只猜着了一半。我们是郑师爷派来的,你猜着了。火也是我们放的,不差。你的银包我们却没有拿。郑师爷吩咐只要人,并没说要银,不知道给谁占了便宜去。至于马,我们也没有失去,也没有来偷你。只掉差了一匹,你是坐着骡车走的,怎么说给人偷了马呢?”继武道:“这事倒弄不明白了。”那人道:“闲话少说,你识相些,服服帖帖随我们进城,听郑师爷吩咐。要是挣扎,我们要得罪的。”

  继武冷笑了一声道:“你倒说得如此容易!”只轻轻把两臂向左右一绷,那缚在身上的绳索,都断了蜕下来了,随手从仆人的手里夺过铜锤,向他们吆喝道:“快些滚蛋,迟了碰着这铜锤,不要怪它得罪呢!”那些仆人知道他的厉害,方才原想乘他在暗中,没有准备,才敢动手,现在大天白亮,如何斗得过他,便撇下了马,向四下逃去。继武并不追赶,向几匹马上找寻可有银包,当真没有。便拣了一匹,自己骑上,兜转马头,仍向客店走去。

  到了客店门口,见了掌柜,掌柜道:“你到哪里去的?我们正在寻你,寻你不见,疑心你遭了不幸,给火烧死了。”继武道:“我的人虽没有烧死,可是我的银却失去了。”掌柜失惊道:“如何会失掉的?”继武把忙乱中走出房来,给人夺去银包的话说了。掌柜道:“有多少银两?”继武道:“不多。”掌柜道:“可要报官?”继武道:“报官有什么用?”掌柜道:“难道一声不响,由他夺了去不成?”继武道:“自认晦气罢了。”说时向后院去看了一遍,见只烧去一间边屋,可是给救火的践踏坏败,损失得也不少,那住的房间里也丝毫未动。赶骡车的来问他可要动身,继武道:“不用你的骡车了,我开发你这两天的钱。我有马骑了。”说时给了他些碎银,胡乱吃了几个馍馍,带了行李,骑上马背,向掌柜说了再会,照着大路向东行去。

  走了五六里路,见有五六个人席地而坐,好像在那里赌钱,继武走得有些口渴,想下来讨些茶喝。把马勒住,跳下马背,走上前去,见果然在赌钱,却没有茶水,便打了个招呼,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就近可有打尖的店铺?”那些人正忙着赌钱,不高兴理会他。继武心想:真是什么晦气,到处逢着不快意的事。要想发作几句,恐怕又惹出是非来,只耐着性,再问一遍。就有一个人向他相了一相,又向他身边的马看了几眼,向左手一个人切切察察不知道说些什么,回过头来道:“这里是白杨村,你不瞧见前边有许多白杨树么?这白杨村里有一家荒饭店,可以打尖的。”

  继武见他鬼鬼祟祟,甚是可疑,嘴里答应了,谢他指点。那两只眼却不住地向他们细看,瞥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银子,上面有义孚的印记,这是奉天银号的牌号,他的银子都是从义孚兑来的,不要就是这几个鬼头来夺去的。当下便冷不提防,从那人的手里抢下那块银子来,问道:“你这银子哪里来的?”那些人都立了起来,大声道:“青天白日,你想抢银子么?”继武道:“你们让我搜一搜。”那些人见不是路,各自放开脚步向四下走去,早给继武抓住一个,在他额角上打了一拳,打得他眼前金苍蝇乱碰,急呼:“爷爷饶命,我只分得五六两银子。”继武道:“谁给你的?”那人道:“是白杨村唐三爷给我的。”继武道:“唐三爷是怎样的人?”那人道:“他是这里的一条好汉,专打不平,有了钱给我们穷汉用,是个好人。”继武道:“他的钱从哪里来的?”那人道:“他是个有本领的,在这路上见有来往的人带了银钱,露了白,他就追上去,一拳把那人打倒了,拿了银钱就走。不然的话,跟他下了客店,在夜里到房里去盗了来,甚是容易。”继武道:“昨夜前村失火,有一个客商失去了一个银包,就是他抢去的么?”那人道:“不是他是谁呢?”继武道:“这人现住在哪里?”那人不说,继武又要伸拳打他,他就急说:“在白杨村里靠一个大池的屋子里。”继武道:“你随我去做个见证。”那人不敢不依,只得引着继武,拉了马到白杨村来,远远瞧见一个少年,两手叉腰,走在大池边看人捉鱼。那人用手指着道:“这人便是。你放我走路,给他瞧见了,他知道是我领来的,我以后就难以见他了。”继武点点头,那人便如飞地走了。

  继武拉了马走过去,那姓唐的已瞧见了,便放下手,走过来,把马相了一相道:“你是镇关东么?”继武道:“不是。”姓唐的道:“可是姓朱?”继武道:“姓朱是不差的。”姓唐的道:“大名可是继武?”继武道:“是的。”姓唐的拱拱手道:“里面请坐。”继武倒不敢进去。姓唐的道:“你这匹马是我的,你还了我的马,我还你的银包吧!”继武听见他说起银包,心上一动,又见他满面笑容,不像有什么恶意,便放了一半的心,慢吞吞随他进屋子里去。姓唐的请他坐了下来,拱拱手道:“久闻大名,只是无缘拜访,今天才得识荆,却想不到先要得罪了,才得相见。”继武弄得莫名其妙,问道:“你老实说吧,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姓唐的道:“我姓唐,名一奇,昨天从奉天城里出来,见你坐着骡车,带了行李,料想是个商人,我便跟你到客店里,果然见你有一个银包,甚是沉重。我想借来一用,到了晚上,再到那客店里,预备动手,不知怎的失火了。我在人丛里等你出来,见你一手提着银包,一手提着铜锤,甚是仓皇。我就暗中用了一点儿狠劲,在你的手腕上一捏,你当真松了手,我抢着就走。可是要紧走路,忘了马匹,没有骑还,但是这匹马在城外,方圆五十里,都认得是我的。倘然留在那里,不是要从这马身上根寻出我来的?因此我便派人去找还那匹马。那人到了客店里,火已熄了,人已散了,不见马匹。有人告诉他,骑马的都是向城里走去的,那人便追到城门口。果见有一匹马在那里,空着没有人骑,那人跳上马背,从别路走还白杨村来。谁知这匹马不是我的,不知怎样和人家掉差了。我把银包解开,见里面有一封信,上面写的是大名,又见银块上多数有义孚的印记,知道是你的,要来还你。到客店里,说你没有还店,我只得还来。想你失掉了这两千多两银子的巨款,决不罢休的。要是你向东走的,这里横竖是必经之路,我已叮嘱荒饭店里老板,倘然瞧见你,就来通知。你可是到过荒饭店了?”

  继武道:“我在路上瞧见几个赌鬼,才得了线索。”唐一奇道:“这些混蛋,真可恼,没有钱时,向我愁穷,有了钱就狂赌烂嚼。只是还有一件,我的马既然是你骑去的,怎么还有一匹空着没有人骑的马在城门口呢?”继武道:“现在我都明白了,我有一个同事郑福庆,胸襟狭窄,心术阴险。他见我空手到了那里,居然带了两千多两银子动身,心上不免因羡生妒,他就下了狠毒之心,派人暗中刺探,得了着落,便放火烧死我。昨夜他们放了火,在匆忙中走还城去,见了马就骑,也无暇细辨,谁知道你的马给他们骑了去。他们的马给我骑了去,现在你的马倒是我送来还你。可算得奇缘了!只不知城门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一奇道:“也是我派去的,我料想你失了银子,一定要还城去的,我派他们在黑暗里袭击你的。谁知都是没中用的东西,反给你赶走了。”当下把银包捧出来道,“中间有二三十两的银块,我已赏给那些奔走的人,现在已补足了,不过不是原物,请你原谅。”

  继武道:“我且问你,你方才称我镇关东,我又不是《水浒》上郑屠户的哥哥,何来此雅号呢?”一奇道:“这雅号也是一年内奉天人给你题的,因着你在奉天城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你的武艺高强,所以有此尊称。难道你自己倒没有知道么?”继武道:“的确我没有听见过,你我素无交情,如何见了贱名,如此垂爱?”

  一奇道:“我自恨空有了些拳脚,没有一个好朋友,切磋琢磨,屡次要进城来见你,恐怕你瞧不起我。实在我劫取行人的银钱,有三不动的规矩,不是不论精粗美恶,见了钱就起意的。”继武道:“什么叫作三不动?”一奇道:“女子不动,僧道不动,还有小本经济不动。”继武道:“女子和僧道是看得出的,小本经济你如何看得出来呢?”一奇道:“倘然到了手,见数目有限,就还了他。”继武道:“那么你只是吃大俸的。”一奇道:“我得了钱,也是散给贫苦的人的,自己只求保暖足矣。”

  继武道:“你干了几年,难道没有破过案么?”一奇道:“你又太老实了,那些来往的人,都有要事在身的,谁等得及官府破案?我们这白杨村上的人,哪一个不靠着我过活,谁肯说出去,自己坏了衣食之源?并且那些衙门里的差役,都和我有往来的,明知我干的事,他们先给我遮掩过去了。官府向下严逼了几回,不见眉目,事主和缓了,也就搁在一边。我又不是接连着干的,有时一年只干三四回,所以官府里永远不会知道的。”继武道:

  “这种生活到底不是正当的,我劝你另寻正业为是。”一奇叹道:“现在什么时势,还有正业好做么?”继武道:“你肯随我到一个地方去么?”一奇道:“哪里去?”继武道:“我有一个朋友李无功,在王家口练团防,我要到他那里去。你如愿去,一定欢迎的。”一奇道:“这事也怪乏味的。”继武道:“这练团的事,不过是个幌子,暗里还有骨子。”一奇道:“什么骨子?”继武正要说出来,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就把话剪断。

  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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