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易弁而钗县衙戏污吏 闻鸡起舞旅店识英雄
2026-01-27 19:45:03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杜氏本来逗引英民不上,心中十分难过,恰好银枝和王守和恋爱上,缠绵恩爱。伊在旁边瞧着,如何不眼热?于是也就时时到夏家去,在守和面前卖弄风骚,以冀分我杯羹。那王守和是个色鬼,况且杜氏徐娘风韵,很够人怜爱的。自然很容易地勾搭上了。守和家中很有资财,都是他老子生前愿为儿孙做牛马而遗传下来的。守和自幼便不务正业,读书不成,喜欢寻花问柳,干那淫邪的勾当。家中又没有人去管他,虽然娶了妻子,可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依旧要出外觅野食。遂不时到银枝家里来寻欢作乐。银枝既不得志于英民,极力向守和献媚,因此守和对于银枝的缠头费也着实花去不少。至于杜氏是送上口的馒头,一些也不要他花费,自然落得吃了。银枝也很坦然,并无嫉妒之意。两人各守界限,相安无事。
  这天晚上,杜氏托故不回,与银枝伴着守和房中饮酒欢笑。守和正中坐着,杜氏和银枝分坐左右,陪伴守和喝了几杯酒,意兴益高。银枝又取过琵琶,奏上一支曲子,自己曼声而歌,珠喉婉转,听得守和神魂颠倒,不能自持。银枝歌罢,放开琵琶,姗姗地走至守和面前,代他满满地斟上一杯酒,守和笑逐颜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瞧着银枝的娇靥为灯光所映,红得如玫瑰一般,愈觉可爱。遂将伊一把拖住,拥之膝上,在伊的颊上吻了几下。银枝倒在他的怀里,尽他轻薄。杜氏却掩着樱唇微笑,也走来代守和斟酒。
  不防这时英民恰巧在外面瞧得清清楚楚,怒不可遏,将窗轻轻一拽,早倒在一边,托地跳进房中,大喝道:“你们这一班狗男女,胆敢在此鬼混!廉耻何在?”
  三个人一齐大惊,守和认得英民是王天放的儿子,早有侠名,连忙把银枝推开,吓得望后倒躲。杜氏和银枝见了英民,又惊又羞,万料不到他会突如其来,破人秘密的。杜氏更觉惭愧惶恐,无地自容。英民指着伊骂道:“嫂嫂,我父亲待你有何亏短?我也待你有何菲薄?却不知道你这般不识羞的,干那禽兽的行为。怪不得你近来态度大大改变了?现在被我撞见,看你有何分辩?从今以后,我家中万难容你失节之妇,家事我自有处置。你若要回来,莫怪我两个拳头不认得你的。”
  又指着银枝叱骂道:“小贱人,我以前当你是个好好的闺女,几乎受你的诱惑。原来你却是个卖淫的女子,今后也不许你踏上我的门来。”
  骂得两人掩着面,不敢出声。英民又走到守和身边,说道:“你这厮倒如此快活,本来你是广信地方的一个蠹虫,靠着你老子遗下的一些家财,勾结官吏,擅作威福,胆敢奸污良家妇女。趁我之心立刻把你杀掉。现在姑且饶你一遭,看你可能够悔改!但是若不给你一个惩戒,太便宜你了。”遂拉住守和肩膀只一扭,骶骨已脱。守和杀猪也似的叫起痛来。英民便向窗外轻轻一跃,已不见影踪了。
  守和挨受了这一下,连忙回去,请教伤科医生去拍髓。杜氏也不敢转因家门,只得暂在银枝家中住下。银枝经不起吓,明天便发了一个寒热。英民回家后,胸中稍觉爽快一点儿,家事便托给一个老妈子照管,仍自看书习武,过他的日子,好似把这事忘了一般。
  守和医愈了骶骨,色心不死,仍旧到银枝家里来走动。讲起英民,把他恨得牙痒痒的,誓必设法报复。杜氏也极力怂恿,守和遂留心寻找机会。他知道英民本领高强,难以力胜,非用阴谋不可。
  过了几天,他同一个心腹朋友商量。那人姓栾,名起亭,别号赛吴用。饶有心计,是县衙里的幕僚,帮助着那个姓朱的县令,剥削民财,草菅人命,很有些恶名的。于是二人密谈之下,果然商量出一条恶计来了。凑巧前几天,城外寿华村里有盗匪行劫杀人,有二盗被捕,拘禁狱中。赛吴用亲自至狱中把一个盗匪唤至秘密处,和他讲定,教他扳陷王英民是坐地分赃的盗魁,和此案有关系的。以后审问时,务须一口咬定,不能放松。事成后当由赛吴用允许代他开豁,免去死罪,乘机释放。那个盗匪知道赛吴用的为人,自己依了他,定可免罪。良心一横,也就顾不得诬害别人了,满口允诺。
  赛吴用又到朱县令面前,把他的意思说明,要请朱县令罗织王英民的罪名,且许以贿赂。朱县令是个贪婪昏暴的地方官,听得有钱到手,岂有不允之理?况且守和平日也和朱县令有些交情的。赛吴用的话又是言听计从。不过先要守和孝敬五百两银子,事后又要五百两。赛吴用笑道:“可以,可以,人家只要报仇,银子是整千头肯用的。”
  当下谈妥后,赛吴用便去守和那里复命,说大事已经讲妥,现在县令先要一千两银子,事后再送一千两。守和一心要害英民,用钱小事,当然喏喏连声。赛吴用又道:“事成之后,兄弟的酬劳倒不计较的。”
  守和道:“我也奉送老哥五百两如何?”
  赛吴用假作谦辞道:“太多太多。”其实像他这样的奸恶,当然贪财。好在县令身上已可赚下一千两银子,以饱他的私囊了。
  守和遂先把一千两银子交与赛吴用,说道:“拜托拜托。”
  赛吴用一面接过一封封的银子,一面带笑说道:“你静候好音吧,英民那厮逃不到哪里去了。”说罢,揣着银子,告辞而去。
  次日,朱县令五百两银子业已到手,便坐堂复审盗案。问到行劫寿华村的盗匪,那盗匪果然咬出王英民来,说他是坐地分赃的盗魁,指使他们行劫的。朱县令听说,便把惊堂木一拍道:“无端不得扳害他人,你的话可是真的么?”
  那盗匪答道:“真情实话,若有妄言,自愿罪加一等。”
  朱县令点头道:“很好。”遂立刻出签,命捕役二人前去拘捕王英民到案。
  这天英民方练罢武术,坐在书房中小憩。忽然下人进来报称江阴阎爷使者前来持函求见,英民不知何事,吩咐传人。即见一个长大的汉子,风尘满面,匆匆跑入,呈上一封书信。英民拆开读后,不觉剑眉一竖,说道:“此间消息阻滞,还未知南都失陷,胡骑渡江等事。那些鞑子真是可恶,乘我国有内乱,假名入关,把北方占据了去。心犹未足,要想把我明室覆亡,驱我汉族为奴隶,是可忍孰不可忍。恨无十万横磨剑,和那些鞑子决一雌雄,把他们杀害,才雪我恨。但是那引狼入室的吴三桂,狗彘不食,其罪通开了。”
  于是便对汉子说道:“你先归去复命,我即日便来。”又给了他五两银子而去。
  原来其时清兵已破了南京,长驱渡江,江南各地的志士仁人都抱着宗社沦亡之痛,有的大起义师,有的婴城固守,不愿归降鞑子,做异族的奴隶。江阴首当其冲,城内外的居民都齐心协力,要和鞑子反抗。有几位缙绅知道前典史阎应元很有才能,深得人心,遂请他出来担任巨艰。阎应元是一个爱国的大丈夫,当然义不容辞。即日受人民寄托,整顿兵马,为防守之计。很想得一二英雄豪杰,为其臂助。于是想起王英民来,立刻差人星夜前往广信,邀请他出来相助。英民接到阎爷的信,自然愿意前往。
  当时他正独坐着,默想把家事托付谁管,明天好一早马上动身,几时可到江阴,只恨路途遥远,不能腹生又翼,飞了前去。忽又见下人慌慌张张地入内报道:“县衙里有捕役到此,要拘捕主人。”
  英民不觉跳起来说道:“我所犯何罪,竟劳他们驾临?奇哉怪哉!”
  说时,两捕役已走到里面,见了英民,撮着笑脸说道:“对不起王大官人,有屈你随我们县里去走一遭。因有公事在此,请勿见怪。”
  这捕役素来知道王氏父子是有功夫的人,不敢放肆。英民怒气勃勃地说道:“很好,我就跟你们去吧。也不知道身犯何罪呢!”遂很爽快地随着两名捕役便走。
  到得县衙里面,隶役吆喝一声,捕役便代英民戴上铁索,押送堂下。此时赛吴用也在旁看审。只见英民威凛凛地立着,朱县令把惊堂木一拍道:“下面罪人,见了本县,还不跪下么?”
  英民冷笑答道:“小民在家安分守己,没有触犯刑律。拘捕到此,所为何来?难道身为民父母而能擅作威禄么?”
  朱县令道:“哼,王英民,你做了盗匪,为害地方,一旦案发,还敢咆哮公堂?国法森严,不容你倔强的啊!”
  英民闻方主,便一皱眉头说道:“说我为盗,有何证据?”
  县令指着旁边跪着的盗匪说道:“你去问他吧。”又喝令盗匪再行实说一遍。
  那盗匪果然捏造是非,一口咬定英民坐地分赃。英民不由跳起来道:“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可以诬陷好人呢?到底是什么道理?”
  那盗匪被英民厉声喝问,不免气馁,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却又一眼瞧见赛吴用正在那里对他使眼色,他要求自己的活命,再也不顾英民的责问,便道:“你也不必图赖,堂上自有明鉴。”
  朱县令又把惊堂木一拍道:“王英民,你的同党业已实供,你竟仍要不承认么?左右快取刑具上来。”
  左右答应一声,抬上一具虎头夹棍。这是衙中最厉害的刑具了。英民骂道:“狗官,你要用刑,我不妨由你怎生摆布。本来这几天腿上有些不适,借此发泄一下也好。”说罢,便四平八稳地伏卧在地。
  值刑的几个隶役早过来抖开刑具,在英民腿上安置停当。吆喝一声,左右将绳拉紧拢来。忽听咔嚓一声,两个拉绳的隶役跌向两旁,那夹棍一折四段。有一段跃起数尺高,落下来时正戳在朱县令的嘴上,其势凶猛,直戳得朱县令按着嘴哎哟哎哟地乱喊,一霎时早已肿起。知道英民果然不好轻视,只得吩咐左右,暂且把英民钉镣,收入牢监,明天再审。两个隶役从地上爬起,呆立不动。又有几个隶役便过来,押着英民和那个盗匪入监去。
  朱县令按着嘴,就此退堂。走到屏后,赛吴用早凑过来说道:“王英民这小子仗着有功夫,胆敢毁坏刑具,胡闹公堂,待晚生今夜细细想个妙法,明天管教他叫苦不迭,不敢不招了。”
  朱县令低低说道:“得了五百两银子,嘴也打痛哩。你既能想法儿,明日早些告诉,也好使我出口气。”说罢,走入内室休息去了。
  这事传说出去,广信人民都代英民不平。不信像英民这样好男子,会坐地分赃做强盗的。齐说县令糊涂,强盗诬陷好人,大约和英民有仇恨的了。
  当时英民被隶役们押入监牢,恰巧和那个盗匪同拘一处,忍着气一尝铁窗滋味。到得晚上,他听四下静悄悄的,更鼓已起,便向那盗匪问道:“你虽是个强盗,总是个汉子。我与你并无冤仇,怎么扳陷我是坐地分赃的盗魁呢?其中定有内幕。受何人的唆使,不妨直言相告。不要使我死得不明不白。”
  那盗匪叹一口气,低头不语,良心上好似受着责备一般。英民又逼着道:“我已拼着这性命不要了,只要你说出来,死个明白,来生也可结识个朋友。我也不怪你的。”
  那盗匪究竟是个粗汉,被英民这么一说,便老老实实地把赛吴用教他如何诬陷英民,说明为守和报仇的事,一齐告诉英民。英民听了,方才恍然大悟。那盗匪又道:“我只因要活自己性命,大大对你不起了。”
  英民冷笑一声道:“不要紧。”闭目而坐,默默无言,心中暗暗盘算一番。那盗匪见他不响,也就无语。
  不多时,英民听得旁边鼾声大作,睁眼一看,那两个盗匪早已睡得和死人一般。好英民将嘴一合,全身运上气来,又粗又重的铁镣已迸作数段,纷纷落下。英民立起身,透一口气,再侧耳静听外边杳无人声,便向上一蹿,如蝙蝠一般飞到梁上。拍去两根椽子,轻轻地跳上屋顶,一些儿也没有声息,仍把屋面盖好,遂施展飞行功夫,一霎时出了县衙,便望自己家中走来。从后墙跃入,家人们都已睡眠。暗想:他们的主人已被官里捉将去,他们却仍若无事地安睡,哪里有个忠心的仆人呢?走到自己房中,先去床头摘下那柄纯钩宝剑来,负在背上,然后开箱,取了几封银子,揣在怀里。回身走出,仰视天上星斗甚密,东北上忽有很大的一颗星,下垂长尾,光芒四射。他见了不觉叹道:“这就是彗星了,俗语所谓扫帚星。此星出现,主兵之象。现今胡骑渡江南来,挟其方兴之锐气,要想把我汉人征服,其间一定有大大的杀伐。哀吾小民,何堪遭此劫难?但气数如此,无可挽回。我既有这一身本领,岂可埋没蓬蒿,化化形飞,为他人奴?难得阎应元有函前来招我,我自当即去努力杀敌。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立誓以身许国,这个家庭也就此牺牲了吧。但今日设计害我的那些狗男女,也不能饶恕他们的。”
  遂又飞身走至双马街银枝家里,依旧悄悄掩到那个所在。灯光明亮,从窗槛里瞧见守和正和银枝、杜氏在房中做叶子戏。银枝忽然问道:“王英民若然招了,可有命活么?”
  守和道:“至少一个二十年长期监禁之刑,再也不怕他有出头的日子。可知他还没有知道吃了我的苦头呢。谁教他那天前来撒野呢?看今夜他可能再来伤我毫末么?”说罢哈哈大笑。
  杜氏道:“或者他永远不肯招认,也奈何他不得。”
  守和道:“这倒不怕他的。赛吴用今夜要想出一个酷毒的刑具,即刻制造成就。凭他怎样厉害,也不能施展了。”
  英民听到这儿,怒推开窗户,蹿到室中,大喝一声,宛如虎吼一般。三人见了英民,惊得瘫了,瞪着目,休想移得动半步。英民过去将守和一把揪起,说道:“你这厮忒煞可恶,前次我略加小惩,你非但怙恶不悛,而且反串通你朋友和那贪官污吏,把盗匪的罪名诬陷我。你的心不十分毒辣么?现在我要来看看你的心咧!”
  说罢,从背上拔出纯钩宝剑,歘地刺入守和胸窝,鲜血淋漓,倒在地上死了。英民扬着宝剑,回身对杜氏说道:“淫妇,你该怎么办?”
  杜氏跪在地下哀求道:“请叔叔饶我一命,来生当为犬马,报答叔叔的恩德。”
  英民冷笑道:“谁是你的叔叔?叫得这般响。你也不配做我的嫂子。待我送你和那贼子一起去吧。”白光一挥,杜氏早已身首两分。
  回头再看银枝时,已吓得晕倒在地。英民叹道:“姑且饶你一下吧。”遂把宝剑插入鞘中,仍从窗间跳出,耸身上屋,飞奔县衙而来。
  到得衙内,漏鼓已是三下。翩过几重屋脊,苦不知那县令住在哪里。瞧见朝南一排三开间,油漆方新,珠帘绣窗,里面有灯光射出。遂跃到那外边屋檐上,使个蜘蛛垂帘式,倒挂下来,从窗隙中一眼张进去,只见里面是个很富丽的寝室,朝外一张牙床,锦衾绣被,在灯光下照眼生光。床上却端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脸的雀斑,却擦着不少脂粉,极意要装点出人工的美来。穿着一身蓝缎绣花的女袄,面上露出娇嗔的样子,指着下面跪的一个男子说道:“你生得这样的嘴脸,娶了我心犹未定,现在却野心勃勃,朝也想娶姨太太,晚也想添如夫人,全不思当初潦倒家乡,我们局促在三间破屋里头,吃豆腐薄粥的日子么?还仍是靠着我母家的关系,方得登入仕途,有今天做官的荣耀。你却嫌我年纪老么?背地里要去和婢女们私通奸情,真是越不成人了。闻你经赛吴用的贿赂,要把一个姓王的诬陷为盗,你这个人真没良心的。银子何在?快些献给老娘,今夜放你平安过去,否则,哼哼,你要人吃刑罚,我也要给你吃刑罚了。”说罢,把手指向男子额上一点。
  那男子战兢兢地说道:“夫人,你不要冤屈我啊。我与夫人是结发夫妻,恩爱到老。我哪里敢存别种心肠呢?夫人休得生疑,我若没良心时,天爷爷罚我做个大乌龟。”
  那妇人听了笑着说道:“呸,你若做了乌龟,教我……唉,别的话不要说了,快些取银子给我。”
  英民在外边听着,也不觉好笑。认得那跪着的男子便是朱县令,而那妇人大约是他的妻子了。想不到朱县令还是个季常第二,有惧内癖呢。此时英民目睹丑态,再也忍耐不住,轻轻将窗一摇,一扇和合大窗早已落下。一翻身,跳进里面,亮同纯钩宝剑。那妇人第一个瞧见,吓得滚向床上,高呼有盗。英民一脚先将朱县令跌翻在地,一面将宝剑向妇人面前一晃,喝道:“不许声张!再要喊时,取你的狗命!”
  那妇人果然不敢喊了,双手掩着脸,只是发抖。英民方才回转身,把朱县令当胸一脚踏住,说道:“你这厮,认得我么?”
  朱县令颤声说道:“你是王英民,贤公子,广信地方的英雄,认得,认得。千万请你不要动手,饶我一条狗命。”
  英民笑道:“狗官,你日间堂上的威风到哪里去了?你既知道我是贤公子,是英雄,却如何要来捕我?诬陷我是强盗呢?唔,我是江洋大盗,我是杀人放火的土匪。你此刻称我贤公子,我却真的愧不敢当了。”
  朱县令哭丧着脸说道:“好汉,这却不关我事的。都是赛吴用为王守和说项,送我五百两银子。我一时贪了钱财,糊涂了头脑,以致得罪好汉。求好汉饶了我吧。我明天便可释放好汉出狱,宣告无罪。以后我也不再受人家贿赂,还有五百两银子,我也不要了。”
  英民本无意把他杀却,听了他话,不觉笑道:“狗官,我此刻已出狱,何用你来释放?你要银子,恐怕也只好到鬼门关上去索取了。像你这样不要脸的形景,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的,我也姑且饶你一条狗命。但是若不给你一些惩戒,未免太便宜你了。”
  说罢,又对那床上的妇人看了一看,微笑道:“有了。”遂喝令妇人快快走来,把身上女衣脱下。又把朱县令从地下拖起,吩咐他快把身上衣服脱掉,把这女衣穿上。朱县令无奈,只好遵从,穿上他夫人的袄子。英民教妇人代朱县令面上敷粉,又点上胭脂。那妇人要求活命;不敢不依。朱县令也垂着头,如寒蝉无声,一任他夫人将他妆饰。
  英民见朱县令业已打扮得如妇人一般,便取过一条绳索,过去把妇人四马倒攒蹄地缚住,口中塞了一块撕下的衣角,抛在床上,把一床锦被将伊盖住。然后也把朱县令双手反缚,双足也一起缚住,口里也塞了一块布,将他一把轻轻提走,从窗中跃出,飞身来到大堂,把朱县令高高吊在梁上。又取过纸笔,写上四句道:“贪官污吏,其罪可诛。易弁而钗,聊以惩警。”系在朱县令的襟上,带笑说道:“这样已是够了。看他还有什么面目做官?”遂耸身跃登屋顶,要想就此出奔。
  忽然又想起了赛吴用那厮助纣为虐,夙著恶名,今番不可便宜他的。但苦不知道他睡在衙中哪一处。正在转念,忽听更锣声响,有一个更夫渐渐走近,心中暗想:有了。遂等他行到屋下,歘地飞身跳到他的背后,毫无声息,一手把纯钩宝剑在他的脖子上轻轻一磨,一手将他的左臂拖住。那更夫陡觉脑后一冷,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给一人抓住,明亮亮的宝剑正挨着他的后颈。慌得将手中的更锣和灯笼都落在地上,跌熄了。急忙哀告道:“大王饶恕小人的性命。可怜我家中尚有老母和妻子呢!”
  英民道:“只要你把赛吴用睡的所在告诉我,我便饶你一命。快快实说!我手中的宝剑是不肯等待的。”
  那更夫道:“可是宋师爷么?他住在东院落第二进内第三间房里,沿花厅背后走廊行去,转三个弯便到了。”
  英民笑道:“我哪里记得?你且引领我去。”遂把他的手臂挟住,喝道:“快走!”
  更夫哪敢怠慢,便领导着英民一路走至赛吴用的室前。见室中灯光还点亮着,低声指着道:“是了。”英民便把更夫一脚跌翻,手足一齐缚住,口中塞了一大块衣襟,抛在僻隅。自己悄悄走到赛吴用卧室的窗前,从窗缝中一眼张进去,恰见赛吴用正在沿窗桌子前,伏案绘着一幅图画。纵横各式都有,似乎是绘的一种器械。知道便是王守和说的特制刑具,要害自己的东西了。正要入内动手,却见赛吴用立起身,开门走将出来。英民伏在暗中,见他走到对面墙角边去,方要小解,忽然瞧见了那个被缚的更夫,心中一惊,正想呼喊,英民早已一个箭步跳至他的身旁,白光一起,赛吴用的头颅已骨碌碌滚到地上。那更夫口里虽不能响,心中却是明白,眼见赛吴用被杀情状,吓得尿屁直流。又见英民一耸,身已不见了。他还疑心是江湖大盗呢。
  明天早上,县和里有人起来,发现了赛吴用的死尸和被缚的更夫,大堂上又发现了高悬的朱县令,经家人将他设法解下,朱县令早已惊得半死了。这消息传出去,大家称快。同时夏家也发现了两个死尸,狱中失去了英民,方才知道是英民做的了。于是把王家查封,缉访凶犯,而朱县令闹了这件事情,也被撤职了。
  当夜英民出了县衙,觉得自己做得很是爽快,心头怨气全消。于是他星夜离了广信,取道北了。
  走了几天,将到九华山,天色已晚,便在离九华山三十里的一个村庄上小逆旅中歇下,打了两斤酒,唤上几碟可口的菜肴,独自在房里饮酒遣闷。忽听对面厢房里有人在那里击缶狂歌,声震屋梁。歌词道:
  玄薰反复兮,鱼在釜烹。
  国破家亡兮,奈此苍生。
  匈奴未灭兮,何处请缨?
  空慕卫霍兮,默默无名。
  安得捍我钢鞭兮,渡大江而北征!
  英民听着歌声,心里不由一动,玩索歌词,知道那狂歌的人一定也是尚不得志的英雄豪杰。蒿目河山,感怀家国,大有新亭之痛哩。歌罢数阕,接着噼噼啪啪的击桌声,大呼“酒来”。便见酒保托着酒壶急匆匆地走入,口里叽咕着道:“哪里来了一个疯狂酒徒,喝不完的酒,唱不休的歌,真是讨厌。累得别的房间里客人不能安眠了。”
  英民走到房门口,向对面厢房里要想窥探一下,却只见纸窗内的灯光人影,瞧不清楚什么,只得自己喝罢酒,吃过晚饭,解衣而睡。等到睡醒时,天色将曙,茅后鸡鸣,四处喔喔喔地呼应起来。忽听外面庭中有足声行动,且有人在那里长叹。英民很觉奇突。本来他也想趁早赶路,不欲多眠了。遂披衣起身,走到窗边,从窗隙中瞧到外面,见晓星犹朗,晨光熹微,一个魁梧奇伟的男子,在庭中东面走到西面,好似不耐烦的样子,左颊上有一个很大的红痣,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乃是竹节钢鞭,足有三尺长,十分沉重。
  那男子叹着气道:“国破家亡,誓复中原,我这一腔热血,洒向何处去啊?”又举起钢鞭说道:“鞭啊,鞭啊!想你也必抱着莫大的痛恨,亟待出去施展一番。我好歹必用着你,去和那胡虏大战一场呢!”
  英民听着这种说话,正和自己心事相同,不觉暗暗点头。又见那人一蹲身,将那支竹节钢鞭舞将起来,渐舞渐紧,但见浑身上下,如蛟龙飞舞,但见鞭影在庭中滚来滚去,飕飕的有风雨之声。英民瞧着,忍不住喊了一声:“妙啊!”
  那人正舞得有劲的时候,忽然听见人声,连忙缩住,向四边一望,却不见有人影,遂喝问道:“谁在那里叫好?”
  英民此刻躲避不得,只好开了房门走出来,向那人拱拱手,说道:“适才叫好的是我,幸恕孟浪。实在足下的钢鞭舞得好极了,而忍不住喊了一声好。昨晚又听足下歌声,料想足下一定是位英雄,尚乞不吝见教。”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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