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薛家墓孺子得鞭 九华山群英结义
2026-01-27 19:45:22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那人抱了钢鞭,向英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说道:“在下一时无聊,假此钢鞭,胡乱狂舞一回,不合法眼的。承蒙过誉,惭汗无地。大概足下是个能人吧?还请先示大名。”
  英民很爽快地说道:“我姓王,草字英民,是广信人氏。”
  那人听了便道:“广信地方有个老英雄王天放,是足下什么人?”
  英民道:“那就是先严,不幸早已弃养了。”
  那人惊道:“原来足下便是王老英雄的哲嗣,久闻大名,钦仰得很。”
  英民道:“足下何以识得先严?”
  那人答道:“我姓仇,名九皋,福建仙游人。曾随仙霞岭仙霞寺松虚上人为弟子。王老英雄以前在世时,常常到寺里来访上人,因此识得。闻我师谈起王老英雄的公郎得异人传授,有很好的本领,颇思一见,只苦无缘,不想今日有此邂逅,快慰之至。”
  英民听了,便道:“足下是松虚上人的弟子么?无怪有此惊人的武术了。此行将到哪里去?"
  九皋叹道:“神州陆沉,国破家亡,闹得一片腥风膻气,又有什么地方去呢?自别我师,本想往从史公可法,提起御江淮,为国家稍稍出力。不想途中一病弥月,警耗传来,史公已为国殉身,南都都失陷,胡兵南下了。我想只得投奔左良玉将军处去,未知足下何往,敢请告知。”
  英民道:“父执江阴典史阎应元,现应地方人民之请,秣马厉兵,守土勿去。他遣急足前来,招我去协助义师。我想我等都是大明子民,当此存亡危急之秋,理当为国努力。所以离家北上。足下若有意,何不同到那里再说?左右总是为国家牺牲。”
  九皋听了大喜道:“许随鞭镫,不胜荣幸。只要那边有厮杀,让我杀一个畅快便好了。”
  于是二人立谈之下,顿成知交,约定一起动身。那时天已大明,店中人都起来了。二人吃餐毕,付了房饭,方要出门,只见一个肥头胖耳的店主走过来,撮着笑脸问道:“二位客官可是往九华山去的?”
  二人被他一问,很觉突兀。英民便道:“是的,我们此去路过九华山下。”
  那店主忙对他们摇手道:“去不得,二位客官若要性命,去不得。”
  九皋急了,便喝道:“怎么去不得?”
  那店主又道:“二位有所不知,那九华山周围数百里,山势险峻,路途难行。新近又有大伙盗匪盘踞,时常打劫往来客商。所以行人咸有戒心,不是绕道他走,便要请得地方官兵保护前往。大约再隔一二天,有一处官兵来了,所以此间官人都守着不走,静候官兵护送。我劝二位也耐心在此等候一二天吧。”
  英民扑哧一声笑出来道:“原来如此,多谢店主关心爱护。但我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子,区区盗匪视若无物,有何足畏?恐怕官兵反而靠不住吧。此间客人若然深信我们的,还是跟我们走的好。我们虽不是保镖的人,却实在有恃无恐的,谅他们也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店主请勿多虑。”
  九皋也大嚷道:“若遇见那些鼠盗时,只要请出我手中家伙,管教他们一个一个去见阎王老子。”说罢,把手中竹节钢鞭对店主扬扬。
  英民也按着宝剑说道:“我们走吧。”遂向店主点点头,大踏步出了店门,望北而去。
  店主口里却咕噜着道:“你们不听忠言,不要遇见了甘大麻子,后悔无及。”
  又有一个店伙说道:“瞧他们的形状,也有些本领的,不然绝没有这天大胆量,自去送死呢。”
  二人不顾人家说话,只是向前赶路。约莫走了十里光景,山岭四合,阒然无人,四望没有人家,已到了荒野。前面有一座林子,正当要过。二人走将进去,绿荫如盖,山风怒啸,枝叶隐处,窥见天日如杯口大。那林子很长,二人走着,只听脚下踏的落叶。
  九皋且行且把手中钢鞭玩弄着,说道:“提起此鞭,却有一段很长的历史呢。”
  英民正觉无聊,便道:“请你讲给我一听。”九皋遂先把自己的家世以及如何得鞭、如何从师习艺的事约略奉告。
  原来仇九皋是一个灌园翁的儿子,本名吉儿,自幼很有膂力,爱听老人家讲武侠故事,尤喜听评话,天资也很聪颖。恰巧邻家有个学塾,塾中的老先生很是爱他,暇时便教他读书。九皋也能尽心领悟。他的父亲灌园为业,一遇闲暇,便去市上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归来便一枕睡倒,直到天明始醒。家中又无别人,所以九皋的生活他的父亲也不去管他。幸他自己遇到那老先生,得着读书的机会,进步很快。塾中有些学生,反而望尘莫及。老先生知他将来蛟龙必非池中物,因此将他原有的吉儿小名改掉,特地题了九皋两字。取《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意思,期望很深。
  九皋听了许多忠义故事,又读了书,所以他的根底已不薄了。但他父亲因他在家吃饭,实在养不起他,便教他为人牧牛。九皋无奈何,只得依从。可是他偷着空,走到塾中来问字请益。老先生又把李后主乘黄牛读汉书的故事,讲给他听,勉励他从事自修。以后人家便见九皋常常骑在牛背上,手握一卷,悠悠自得。不懂的人却引为谈笑资料哩。
  一天,他驱着牛群来到薛家墓边,放着群牛在草地中吃草,自己却坐在墓前一块大青石上看书。那薛家墓是一个古墓,年代已久,无人祭扫。墓道本来很有气象,但是现在蔓草离离,荒圮甚多。所在石羊石马都是断头折足,偃卧在荆棘中。唯有一个翁仲,还是屹立着,和斜阳相对,好似阅尽沧桑一般。在九皋坐着看书的地方,上面正覆着一株大柳树,映得书都绿了。
  九皋看了一会儿,清风拂衣,觉得有些倦意,遂一手支着颊,蒙胧睡去。忽听泼剌剌一声响,把他突然惊醒,恍惚有一样东西在他身旁跑过。回头一看,见是一只很大的野兔子。他想野兔子的肉是很好吃的,何不捉回家去。遂抛了手中书,立起身来,向后追去。那野兔子倏已跑至墓后,九皋喝一声“哪里走”,也绕到墓后来。却.不见那野兔子的影踪,忙把双眼一揉,自言自语道:“见鬼么?明明见一只野兔子跑到这里来的,怎么不见呢?任它跑得怎样快,总难逃去。”遂低着头,左右搜寻。
  忽见那薛家墓后,乱草丛中,发现一个很大的窟穴,谅是兔子的躲避处了。他舍不得放下捕野兔子的念头,于是佝偻着身子,先伸头到窟内一探,见里面很是幽深,足可容人。遂大着胆,爬将进去。走了几步,光线渐黑,一种恶臭直扑鼻孔。野兔子仍不见形踪。吐了一口唾沫,正想退出,却又见十数步外,亮晶晶的似乎有件东西,遂匍匐过去,伸手一摸,觉得很硬很重的,拿到手中,瞧不清楚,大概是一种兵器吧。正在估量,忽又听得泼剌刺的一声,一样东西自内奔出,从身旁跳过,向外蹿去。知道是野兔子,遂提了那件东西,跟着回身出来。等到走出窟穴,那野兔子又不见了。
  向手中提的东西一看,原来是一条竹节钢鞭,约有三尺长,细玩色泽,不是近代之物。并不生锈,所以在暗处便有亮光发出。柄上刻着“薛泰”两字,他想必是墓内殉葬之物了。本来不明白薛家墓是何人之坟,大概薛泰也是古时一员名将,所以有此兵器。权其重量,足有五六十斤,心中大喜,也再不想捕野兔子了,喜滋滋的,只是把鞭玩弄。迨到天晚,抱着钢鞭,收起书本,驱着牛群归去。
  大众见他手中持着钢鞭,很是奇异,不知他从哪处得来的。他也直言不讳,将得鞭情形详细告诉。
  次日一早,他带着钢鞭到塾中来见那位老先生,并告诉他昨天如何在薛家墓上得鞭,又询薛泰何人。老先生虽然博览群书,也不知道薛泰是哪一朝代的将士,况且那薛家墓年代甚远,有碑碣早已被人盗去,闻父老传述,大概是五代时吴越王手下的名将,却也荒渺无稽了。但瞧那钢鞭,确是宝器,非常人所能使用。塾中有些学生都来围着他观赏钢鞭,大家要想试试把钢鞭举起,都涨得满面通红,举不起来。唯有一个姓蔡的学生,年纪稍长,很有些力气,故能双手勉强举起。他却中意了那条钢鞭,放了学特地去找九皋,要想九皋把钢鞭送给他。但是九皋得了钢鞭,好似无价之宝,怎肯送与别人呢?姓蔡的又愿出二两银子,向九皋购买,九皋奈何他不得,只是摇头不肯。姓蔡的知道九皋力大,也不敢强抢,于是心里暗暗怀恨九皋。
  凑巧有一天上午,九皋偷个空到塾中来听讲,老先生有事外出,不在塾中,九皋遂坐看众学生闲谈。大家讲起食物来,恰值这时梅雨时节,杨梅大熟。姓蔡的知道九皋喜欢吃杨梅的,便道杨梅性能助血,所以它的颜色殷红,和人身的血仿佛,人若多吃杨梅,便可大补其血了。九皋正喜欢吃杨梅的,听在耳里,记在心里。那地方杨梅出产很多,不论谁人遇到杨梅树,可以随意摘取,尽量大嚼,只是不许携回家去。这也是给吃杨梅的一个限制,否则人人采了,大筐小筐地带回家去,有果子的人家岂不大受损失么?九皋坐了一刻,还不见老先生回来,他不高兴再等了,便抱着钢鞭出去牧牛。
  走过几条田岸,见有一株杨梅,结实累累,颜色又紫又红。他看着不由想起姓蔡的学生说的一番话,口里馋涎直滴出来。便开放牛群,让它们去吃草,自己尽顾摘取杨梅,一枚一枚地送到口中。不知吃了多少,恨不得把树上的杨梅尽送入他的肚腹中去。忽觉心里一阵难过,热烘烘的直透顶门,鼻子流出血来。自思大约我吃得多了,所以血也溢出哩。接着血愈流愈多,似檐溜水泄一般,流个不止。不觉一阵头晕目眩,抛了手里钢鞭,仆倒在地。
  隔了良久,方才醒转,见有一个老僧立在他的旁边,正用冷水沃他的面部。见他醒了,便笑道:“孺子,你吃的杨梅太多了。这是热心的果物,怎么可以狂啖呢?”
  九皋一看自己身上一件布衫都被血沾透了,便惊道:“哎哟,人家说杨梅补血,所以我尽量大吃,谁知上了人家的当。”
  老僧微笑道:“妙哉,杨梅补血?哪里来这个谬妄的传说?恰巧我路过此地,见你晕地上,鼻子里血流不止,四边积着不少杨梅的核,知道你因多吃了杨梅,所以流血而晕了,若不施救,血失得过多,恐有性命之虞。因此我到溪边觅个瓦罐,舀了些水,把你沃醒。”
  九皋听了老僧的话,一骨碌爬起身来,向老僧致谢道:“多谢老和尚救助之德。小子上了人家的当,要去找他说话呢。”遂从地上拾起竹节钢鞭,口里呼着驱叱牛群的声音,回身要走。
  老僧把他轻轻拖住,说道:“且慢,老衲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个明白呢。”
  九皋立定了,瞪着双眼,静候老僧问询。老僧指着九皋手中的竹节钢鞭问道:“孺子,这条钢鞭不是等闲人所能使用,老衲早见了,心中十分奇怪。你从何处得来的?家中有谁人熟谙武艺?”
  九皋答道:“这钢鞭并非我家之物。是我从一个古墓内得来的。”
  老僧道:“那么,你可会使用?”
  九皋摇摇头,老僧又道:“你既不会使用,紧抱着这钢鞭做什么?”
  九皋道:“我很是爱它的。”
  老僧道:“可惜,可惜,你虽爱它,却不会用它,未免辜负了这宝物了。”
  九皋默然不语。老僧又问他家可有谁人,为什么牧牛?九皋一一老实告诉。老僧点头道:“有此可造之材,而坐视他埋灭,宁非可惜?你既爱这钢鞭,不如待老僧来教授你使用吧。”
  九皋见那老僧年纪虽老,而精神饱满,道貌岸然,料是有道之辈。遂说道:“此话可真么?”
  老僧微笑道:“你若不信,待我略玩一下,给你看看如何?”遂从九皋手中取过钢鞭,瞧了一瞧,说道:“好鞭。”于是曳开脚步,不慌不忙,上下左右舞将起来,初时如狂风斜雨,鞭影万点,向四处撒开,最后则成一团光芒,不辨鞭影人影,只在野田间滚东滚西,在距离一丈以外,已觉寒风逼人。不多时,忽觉眼前一闪,那老僧已抱着钢鞭,立在九皋面前。脸上带着微笑,安闲如常,好似绝不费力一般。
  九皋连忙向老僧拜倒道:“小子情愿跟随师父学艺。师父真天人也。”
  老僧一边把钢鞭递回九皋,一边带笑对九皋说道:“老衲卓锡在仙霞岭仙霞寺中,乃是松虚上人。你若要随我学艺,须得跟我一起山上去,静心学习,方能有成。又在山上要熬得起辛苦,不能无拘无束,任意妄为。”
  九皋道:“弟子理会得。好在弟子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他也不管弟子事的。弟子愿意跟从师父到山上去。”
  老僧道:“很好,我在此稍待,你快去交还了牛群,随我回去。”
  九皋答应一声,忙集合了牛群,驱着归去。向主人交代明白,立即飞步便跑,也不到家中去辞别老父了。主人不知他的意思,以为他不愿意牧牛,遂另交牧童,而九皋的父亲至晚不见儿子归来,糊糊涂涂地也不问讯,一连几天,影踪杳然,以为他被人拐骗去了。
  九皋随着松虚上人到得仙霞岭仙霞寺,一心一意学习武术。松虚上人起初吩咐他操作种种苦工,九皋都能耐心做去。上人因他天资聪颖,又教他读书。过了三个月,方才教他使用那条竹节钢鞭。又把一种虎尾鞭法教授给他。这种鞭法,勇悍剽猛,变化不测。非精通武艺的人不能抵敌。九皋精心学习,尽得其妙。松虚上人很是爱他。以前老英雄王天放去拜访上人的时候,特命九皋谒见。并告诉王天放说,自己已遁迹空门,虔心礼佛,修道不暇,本不想收什么弟子。只因见九皋是个杞梓之材,不忍使他埋没,所以一心要造就他。王天放见九皋生得不俗,也很称赞。九皋从着松虚上人学得虎尾鞭法而外,其他轻身功夫也习练得很好。
  在山上住了多年,已长得终贾年华,一表人才。上人对他说道:“你从我学艺数年,专心不懈。且喜你已有惊人的本领,方当少年,正宜出外努力,干一番事业了。你又熟读《左传》,深知春秋大义。现在明室正当危亡之时,你出去后,务须为国尽忠,不要堕入魔道,流为盗匪,才不负我教你的意思。至于此间不宜久留,我们方外人,只知修道,又当别论。我在少年的时候,何尝不抱着雄心呢?但是大丈夫于出处进退,应当明白,不可苟且。你并非不通文墨的一个武夫,当知自爱。流芳百世是可以的,遗臭万年是万万不可的。言尽于此,你即日下山去吧。”
  九皋听上人的说话,便向上人拜倒道:“弟子在山上受我师莫大之恩,终生感激难忘。我师的金玉良言,敢不拜受?当铭之心版。做弟子一生行事的圭臬。不过弟子追随我师多年,一旦分别,能不依依?”
  松虚上人微笑道:“世间事各自有缘,不可勉强。你好好出外,自有一番奇遇。风虎云龙,一朝聚合,事之成不成,未可知也。”
  于是九皋即日拜别上人,带着竹节钢鞭,离了仙霞岭,回转故乡。忆念老父,很想一见。谁知到了家门,已换了屋主,他的父亲不知哪里去了。又去拜访邻家塾中的老先生,也已于去年作古,学徒星散,音容不可得接。大有了全威归来,城郭犹人,人物已非了。而遇到一个旧时相识的邻童,已荷锄而为农夫了。见了九皋,还能认得。九皋便向他询问家中状况。那人遂告诉他说,九皋的父亲在三年前因吃醉了酒,得罪官吏,被捕入狱。无钱自赎,竟瘐死在狱中。几间茅屋亦充入公家了。九皋方知他父亲死于虐政,非常哀痛。很想代父复仇,但苦不知那官吏调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故乡借宿了数天,寂寞无聊,再也留不住。闻得史公可法督师江淮,抵御清军南下,不觉激发了爱国之心,很想从戎立功。遂离别故乡,取道北上。不料在途中生起寒热病来,卧倒在小逆旅中,备尝苦痛,险做异乡之鬼。幸而命不该绝,遇着一位走江湖的医生,姓林名乐知,很有此医术,竟把他医愈。等到他再行上道,而南都失陷,史公殉国的消息,传到南边了。他不禁仰天长叹,悲愤不已。一路到此,凑巧遇见王英民,惺惺相惜,顿成萍水之交,以后还有一番伟大的事业呢。
  九皋讲罢时,早已穿过林子。前面一片旷野,不见庐舍。群山远远环绕着,九华山峰如莲花一朵,簇立万山中。三人遂向北取道,渐渐走向九华山来。英民听了九皋一番叙述身世的话,觉得国破家亡,同有此感,也把自己在广信做的事大略告诉他。九皋听了,双眉怒竖,说道:“贪官污吏,其罪该杀。无怪古有灭门令尹。可惜老哥心肠太软了一点儿,换了我时,早已把那朱县令杀却了。”
  英民笑笑,其时日已过午,二人腹中都有些饥饿,途中又没有打尖处,幸九皋的行囊中带有一些薄饼,取出来将就充饥。一人脚步带快,想要乘红日未坠时,赶过九华山,可以得到宿店。看看九华山愈走愈近,已到山下,石壁崚险,峰峦突兀,一处处都是松林,一轮红日已落向峰后。二人见没有动静,疑心那店主人有意捣鬼,想拉生意而已。
  九皋道:“可笑他们说什么甘大麻子,我是甘二麻子也不怕的,只要试试我手中的钢鞭。”
  话犹未了,只听半空中豁剌剌一声响亮,从山上射下一件东西,直飞到身后林子里去。英民知是响箭,遂拍着九皋的肩膀道:“此刻你预备着吧,大约你的钢鞭少不得要试一下了。”
  九皋眉飞色舞地答道:“果然他们来了么?很好。”便把手中竹节钢鞭一横,立着不走,准备厮杀。
  英民也拔出纯钩宝剑,瞧见东边山坡上,尘土飞扬,有一群人飞奔下来。不多时,已到前面,乃是数十名健儿,各执着器械,当先一骑上坐着一个黑面大汉,手中高举鎏金铛,宛如半截宝塔一般。大喝道:“对面两个小子,快把行囊献上。饶你们的狗命。牙崩半个不字,管教铛下丧生。”
  仇九皋喜滋滋地迎上前去,说道:“草寇,你眼睛也不生的?行劫到你家仇爷身上来了!我极愿意把行囊献奉,但是我的朋友恐怕不肯答应的。”
  黑面大汉道:“教你朋友前来送死便了。”
  九皋把钢鞭一挥道:“这就是我的朋友,教你知道他的厉害。”说罢,一鞭照准大汉马头打去。那大汉将马一拎,让过那鞭,挥动鎏金铛,一个乌云盖头,向九皋头上压下。九皋收得钢鞭,迎住金铛,鞭铛碰在一起,只听铛的一声,那金铛向旁微微荡开。大汉接着又是一铛,向他下三路扫来。九皋见他来势凶猛,也不敢怠慢,舞起虎尾鞭法,上下左右地向大汉进攻。大汉也把手中铛使开,如一团黄云,紧绕九皋上身,一个马上,一个步下,鞭来铛去,战了许多时候,不分胜负。
  英民抱着纯钩宝剑在后观点,觉得九皋鞭法虽然十分急酣,而那大汉的鎏金铛东扫西盖,也殊不可侮。恐九皋久战失利,便舞起宝剑,刺入黄云中去,和九皋左右夹攻。剑光霍霍,直取大汉顶上。那大汉招架不住,说一声“果然厉害”,虚晃一铛,回马便逃。其余盗众也跟着退上山去。
  九皋杀得性起,见盗已遁走,哪里舍得放松,大喝道:“狗盗要逃走的,不算好汉!待我追到你们的巢穴中,看你们又怎样?”挺着钢鞭向山上追赶,英民也只得跟着同追。
  方才转过山坡,却见岭上飞也似的跑下两个人来。在前的青布扎额,穿着一身黑色短衣,身躯健硕,面上生着一脸麻子,挟着双刀,十分威风。在后的却是又瘦又小,穿着褐色的衣裤,手握一根熟铜棍,却有碗口般粗。麻脸的将双刀一摆,跳过来喝道:“哪里来的不怕死的过客,猖狂如此!”
  英民知是店主人所说的甘大麻子了,便冷笑一声道:“我真不明白,好好的汉子,却甘心落草为寇,扰害地方人民?来者不惧,惧者不来,今天你们也遇到对头了。”便举起纯钩宝剑,向麻脸的刺去。麻脸的也把双刀使开,和英民接战。九皋也挥动竹节钢鞭,和那个使熟铜棍的瘦小汉子战斗起来。此时那个败退的盗党立马树下,横着鎏金铛,指挥部下向四面散开,远远将二人围住,作壁上观。但见四人刀光剑影,鞭风棍雨,在危崖之下,往来酣斗,如生龙活虎一般,杀得难解难分。
  那时天色将晚,暮色苍茫。英民一边作战,一边留心那甘大麻子的刀法,果然高强,没有一点破绽可寻。自己已使出八仙剑法来了,这是老胡教他的最高剑术,绝非寻常能武艺的人所可抵御。而甘大麻子尚能勉力应付,无怪店主人要惊惧,说九华山盗寇凶横了。甘大麻子也是第一次遭遇着劲敌,凭你用出平生本领,亦是不能取胜。觉得英民的剑法神出鬼没,久战必将失利,心中十分焦躁。此时山上又一小队盗寇,拿着灯笼火把下山来,英民看甘大麻子渐渐敌不住了,心里忽然生了一种意思。想现今胡兵南犯,正是需要人才之秋,这几个人虽是草莽英雄,而武术超群轶类,若能收为己有,教以忠君爱国之道,岂非都是冲锋陷阵的良将么?我和他们何苦死拼呢?遂将纯钩宝剑向外一收,逼住双刀,跳出圈子,说道:“且慢,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甘大麻子也把双刀收住,答道:“你有什么话,快快说来。”
  英民道:“我要问你为什么落草为盗。因我见你们的武艺都是很好,如此埋没,宁非可惜?”
  甘大麻子笑道:“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在此啸聚山林,本是不得已之事。当今之世,宰相昏庸,将帅懦鄙,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朝廷不能用我,自然要干这生涯了。”
  英民道:“你的说话也未尝没有理由,那些祸国官僚固然可恨,明室之亡,都断送在他们的手里。但是现在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候,半壁江山已被胡马侵入。我们都是大明子民,黄帝后裔,理该努力同御外侮,以清敌氛,才不负天生此七尺之躯。岂可陷为盗贼,贻害同胞呢?”
  甘大麻子听了英民的话,觉得理直气壮,句句打入他的心坎,不由点点头说道:“你的话也很中听。我们不打不成相识,请教尊姓大名。”
  英民道:“我姓王,名英民。是广信人。”
  这时九皋还和那个使熟铜棍的狠斗,二人过去把他们喝止。又有那个使鎏金铛的也跳下马来,走到近身,于是众人一齐相见。方知甘大麻子单名辉字,别号麻面虎,又称甘大麻子。那使熟铜棍的姓朱名世雄,别号赛猿猴。那使鎏金铛的姓阮名武,别号黑旋风。英民也介绍了九皋的姓名,甘辉便请二人上山歇宿,且欲设宴款待,畅谈衷腹。二人坦然允许,跟着甘辉等一群人上山。
  来到山头,见有两座碉楼,筑得很是坚固,旌旗飘摇,号灯明亮,气象甚为雄壮。穿过碉楼,又有一队部下前来迎接,甘辉把二人引到寨内,特备端整丰盛的酒席,请二人入座。彼此畅谈,始知甘辉等三人昔在流寇献忠部下。甘辉,河北人,本是将门之子,曾隶高杰军中。后高杰吞没他的功劳,且把他待遇不平,因此愤而为匪。张献忠出没蕲黄潜桐的时候,大肆屠戮,把某村的妇女一个个先奸后杀,甘辉却有些不忍,向张献忠微言讽谏。张献忠大怒,几乎要把他斩首。甘辉见张献忠残忍好杀,不能做成大事业,遂说动了阮武、朱世雄二人,一同带了数百名精锐的健儿,脱离张献忠,望南奔走。来到九华山,暂且把它做个根据地,安下身子。附近地方的官吏畏盗如虎,哪里敢来问信?张献忠失去了三员虎将,兵势大衰,不得不西窜了。英民也将自己和九皋的来历约略告诉他们听,三人更是钦敬。引觞痛饮,相见恨晚。
  酒半酣,甘辉直立,对二人说道:“今天我们不期而集,很非容易。二位皆当世英豪,武术精妙,一旦相遇,能纡尊降贵,到我等山寨里来,实在增光不少。所以在下不揣冒昧,有一个要求,未知二位可肯赞同?”
  英民道:“即请见教,当可同意。”
  甘辉道:“在下想古时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协力同心,共图大事,很可为后人大好模范。我们今晚效法古人,一同结义如何?”
  英民道:“原来是这样一件事,我第一答应。”
  九皋也嚷道:“很好!很好!我们年纪谁大,便做大哥哥。”
  甘辉见二人允诺,十分欣喜,便命手下人去预备三牲香烛,便在堂上设了神位,一齐拜倒。各道年龄,甘辉年最长,为大哥哥,阮武次之,朱世雄又次之,九皋较英民长二岁,行列第四,英民年龄最小,为小弟弟。五人各换兰谱,此后情同手足,义无二心。于是重行入座,洗杯更酌,直喝得各人都是醉不胜酒,方才散席。英民和九皋便住在客房里。
  一宿无话,次日起身,英民因为急于赶路,便要动身。甘辉等听得英民九皋赶往江阴,去和清兵厮杀,也愿随往。英民道:“兄等果能同去,自是欢迎。但若率领大队人马,势必惊动地方,也有种种不便。小弟想仍由我们二人前去,兄等在此精练部伍,待时而动。此去若参有一些希望,再当请兄等北上可也。”
  甘辉点头说道:“很好,我这里也有七八百儿郎,能征惯战,足供驱使。静盼二位贤弟的好音吧。”
  英民忽又皱皱眉说道:“小弟还有一句不中听的话,要请大哥鉴谅。便因大哥威名远振,行旅裹足,最好不行劫,于民无害。”
  甘辉道:“此话不错。但是我们在这山头,粮饷没有人来供给,需用浩大,不得不出之劫掠。我们明知这是不正当的事情,也是不得已啊。不过我们抱着三不劫的宗旨罢了。”
  英民道:“怎样唤作三不劫?”
  甘辉道:“单身孤客不劫,妇稚不劫,方外不动。其余的却只好对不起了。我们每天有一个人值日,在半山瞭望台窥伺。一遇行客,先放响箭令其止步,若然他们无抵抗,献上行李,我们绝不肯妄行杀害的。以前有一小弟兄,不守规列,杀死一个老妪,我便把他斩首示众的。”
  阮武嚷道:“昨天凑巧挨着我值日,遇见你们二位天生的对头,失风一次。却不想我们便做成了异姓兄弟,这真是月下老人撮合之功了。”
  甘辉便带笑说道:“黑旋风,你真只会厮杀了,免开尊口吧。我们又不订什么婚,和月下老人有何关系呢?”说得众人都笑起来,阮武也红着脸不响。
  英民便和甘辉等三人辞别下山,三人也送至山下,握手而别。二人急急赶路,走了半天,回望九华山,已隐在云烟之中,不可得见,心里却很有一番感触。
  行了几日,早到江阴。忽见江阴城外营寨扎得如蜂窝一般,旗幡蔽日,戈矛如林,都是清兵的旗帜,气象十分森严。便向一个乡人探听,那乡人暗暗说道:“江阴城已在前天被清兵攻下了,可怜屠杀得真是惨不忍言呢。现在清兵还在搜诛,你们二位料是从别地方来的,劝你们不要前进,快快退避。若被清军瞧见你们二人身上带着军器,一定疑心你们是奸细的。捉去后性命就不保了。”
  英民听了这番说话,不觉对着九皋跌足长叹,二人面面相觑,各自无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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