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鼋送绿霞初识水杰 珠还合浦乃创霸基
2026-01-27 19:47:34   作者:顾明道   来源:顾明道作品集   评论:0   点击:

  英民被海盗抛入海中时,一落千丈,但他心神还能镇定,自思以前从黄龙背上落海,幸遇碧云村琼珠父女,得以不死,还成就了一段姻缘。今番为救琼珠,误入陷阱,却被海盗投入大海,更有何人来救?将与波臣为伍,葬身鱼鳖之腹了。正在转念,一个巨浪抛来,把他打出一丈以外,手足乱摆,正自挣扎。忽觉海中有一物,很快地钻到他身下,把他一驮,便半个身体出了海面。俯首细察时,原来是一个绝大的神鼋。坐在鼋背上,好似坐着一只小舟。看那神鼋正向前面分开波浪,游泳而去,很是平稳。心中不觉大奇怪。哪里来的神鼋,竟能负我出水,莫非天意不欲我葬身大海么?焉有这样奇巧的事呢?我以前读《三国志》,对刘玄德跃刀过檀溪的一回事,有些不信,现在自己亲身遇到了。那么我以后也有一番事业可做了。又瞧茫茫大海,怒涛汹涌,远近又无船只可以乞援,至于丁义兴的船,不知又在何处。只得任这神鼋向前游去了。
  这神鼋在海中足足游泳三四里,方才瞧见前面隐隐有个小岛。英民心中大喜,知道自己可有生路了。不多时,那神鼋已游近那岛。忽见水中有一个年纪很轻的汉子,上下身脱得精赤条条地在海中翻波掀浪,酣嬉自如。好似一条人鱼。英民见了,不觉暗暗喝了一声彩。那汉子猛抬头,瞧见一头神鼋驮着一个丰神俊拔的少年,向这边很快地游来,好不奇怪。倏地跳将起来,踏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双手拍着道:“欢迎欢迎,哪里来一个骑鼋的怪客?有趣得很。来来来,到我们岛上盘桓一下。”
  这时神鼋忽地向下一沉,英民依旧落在波涛之中。回顾那神鼋已不知去向了。幸喜已近岸边,海波轻微一点儿,且见前面已有人在,遂用力向海面上钻起。但是他不会水性的,又被波浪倒下水底去了。亏得那赤身汉子飞也似的踏波而至,也向水底一沉,一会儿,把英民双手托将起来,踏着水波,很快地走上岛岸,才把英民放下,全身都湿透了。
  那汉子从林中取出一条花布的围裙,向下身一遮,束在腰里,便问英民从哪里来的。英民因他言语很是钩鸫,用心细听后,方才答道:“我姓王,名英民,因为我有一个女戚被海盗劫至大盘岛,闻信后便冒险到那岛上去营救。不料误中奸谋,坠身陷阱,被他们擒住,将我抛入大海。我不谙水性,以为必将葬身波涛。不知哪里来一神鼋,将我送到岛边,遂得绝处逢生,化险为夷。”说罢,又向那汉子拱手道谢。
  那汉子却很听得出英民的说话,十分快活。对英民说道:“你是一个奇人。所以有此神鼋相救。既到这里,可称有缘。快请到舍间去坐坐,身上的湿衣也好换下了。”
  英民点头答应,那汉子遂引导英民向岛上走去。但见风景十分清幽,一处处竹篱瓦屋,都有绿荫掩蔽着。天气和暖得很,途中所遇见的岛民,大都是打鱼的,见了汉子,都向他打招呼道:“小陶回家去么?”又见了英民,都很惊异。那汉子也不去和他们多谈,只管引着英民,走向南方而去。
  不多时,行到一处,瓦屋数间,枕山临流,门前有几株荔枝树,树上晒着一个极大的渔网。那汉子走到门前,把手指在双扉上轻扣几下,便听里面有很清脆的声音答道:“来了。”跟着便听门响,双扉开处,立着一个少女,正在十七八岁的妙年华,穿着一身浅色衣裤,鬓边插着花朵,姿色清丽,不过眉目之间,带有三四分英武之气。一见汉子,便高声问道:“哥哥怎的回来得这般早?”又指着英民道:“这位客人是谁?莫不是海中漂流来的?”
  汉子道:“对的,他姓王名英民,是在大盘岛上被少将丢入海里的。”
  少女道:“啊呀,大盘岛的海盗可就是闹海神蟒余腾蛟么?”
  英民点头答道:“正是。”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望里走进。少女又把门关上,一同走过庭心,踏进中间的一室。汉子请英民坐了,自己跑到后面一间房里,取出一套衣服,请英民入内更换。英民谢了,接着衣服,走到后面的房里,一面脱下湿衣,换穿汉子的衣服,一边向房中四周一瞧,只见左壁上挂着一对铁制的飞叉,叉上都有三个雪亮的小环,每柄足有四十斤重。英民瞧了这一对飞叉,便知那汉子有绝好的本领了。在叉的旁边,又挂着一柄纯钩的钻子,有一尺多长,不知作何用处。壁上又悬着好几条鱼肚,室中陈设,却很简陋。听汉子正在外边和那少女很快的讲话,似乎是谈起神鼋的那回事。
  换罢衣服,遂即走出,向他们兄妹二人叩问姓名。少女的说话很是清楚,忙代汉子答话道:“我们姓陶,是这里的岛民。哥哥名唤星耀,自幼随着先父春霖在海中捕鱼为生。先父却有一身武艺。因此便传授了我哥哥。先父在日,在这岛上隐然是个领袖,岛民无不翕服。若有什么争讼的事情发生,只要先父片言半语,便平息了。此岛名唤绿霞岛,风景大佳,岛民都是业渔。傍晚时各处渔舟归来,泊在岸边,约有数百艘,渔歌互答,颇得天然之乐。不过因为附近时有海盗出没,时常要戒备。幸海盗闻得先父声名,不敢来犯,倒也平安无事。先父故世后,我哥哥年纪虽轻,而大众依然推戴。恰巧那闹海神蟒余腾蛟新得了大盘岛,他的妻子高氏,便是少将黑胡子高金龙的胞妹。他们勾结成群,在海面上耀武扬威。闻得先父逝世的消息,以为有隙可乘,余腾蛟遂率了十数艘盗船,乘风来犯。却被我哥哥带领这里岛上的渔船前去迎敌,和他鏖战一场,杀得他大败而去。因为此间岛民十九都能武艺,且精通水性,勇猛得很。而我哥哥尤其勇不顾生,带了他常用的钢钻子,跳到海中去,把海盗船底凿穿,沉去了不少船只。海盗中虽有会水性的,怎及我哥哥灵活,想到水中来抗拒,结果都是受伤逃生,余腾蛟等方知此间绿霞岛未可觊觎,率众败去。”
  少女说到这里,星耀嚷起来道:“妹妹,快不要只是夸述我的多能,令人羞惭得很。”又对英民说道:“我妹妹闺名文耀,也有一身好本领。那次击败闹海神蟒时,伊也大大出力的。”
  英民道:“你们兄妹二人,都是海上英雄。使我听了钦佩得很。”
  文耀面上一红道:“那次可算侥幸。现在余腾蛟羽翼众多,声势日大,新造了许多战船,在海上横行,不可一世。当然我们非他敌手了。”
  英民也把自己的来历以及夜探大盘岛的根由,细细告诉他们一遍。二人听了,格外敬重。星耀又道:“王先生,你真是一位爱国的英雄。九华山上的众弟兄,都是当代豪杰。我们兄妹很想会见一下。去年我们已闻得中原大乱,胡奴入关,崇祯帝缢死煤山,北方数省都入胡奴之手。不料他们乘人之乱,窃人之国,大举南下,步步相逼,要我汉人都去做他们的奴隶,这真是可耻可恨的事。王先生既有志恢复,将来还国时,我们也愿追随一起,为国尽忠,死而无怨。”
  英民见陶星耀说得激昂慷慨,连忙点头说道:“星耀兄,我们都是同志,相见恨晚。他日若得二位赞助,更是荣幸了。我想先重去大盘岛,一探琼珠消息。且报此仇。可恨我不识水性,这是我的大憾事。”
  星耀道:“王先生专为此事而来,第一遭没有成功,自然想再去一行的。至于不识水性,好在我们兄妹生长在海上,在海中潜伏一昼夜也是无妨的。理当相助一臂之力。只是听说大盘岛上现在到的能人很多,防守严密。我们又只得在夜里前往,地土生疏,众寡不敌,难免再吃他的亏。我知道余腾蛟时常要去远处行劫的,那时岛中空虚,我们容易动手,好细细寻找琼珠姑娘了。所以请王先生稍缓几天,待有机会,一同前往。务将琼珠姑娘救还。至于余腾蛟的行踪,我当嘱托渔户留心侦探便了。”
  英民便道:“多蒙星耀兄善意指教,自当遵命。”
  文耀道:“时已不早,英民先生想必肚子很饿,我去教婢子端上饭来,大约这时候在厨下总煮好了。”遂立起身,走到右面廊下一个小门里去。
  不多时,文耀回身走出,背后跟了一个粗婢,托了一大盘菜肴进来,放在桌上,又打出一小锅饭来,三人围坐着一齐吃饭。英民也不客气,老实吃喝。当他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口中时,忽然想起当初在碧云村和老钱父女一块儿进膳的情景,恍惚已如隔世事,不觉呆了一呆。
  只听文耀微笑道:“英民先生,吃啊,不要客气。”
  英民才将这块鱼肉连忙塞在嘴里,一边偷瞧文耀,正紧瞧着自己的面庞,嫣然浅笑呢。他不由心里又突突地跳了几下,急忙凝神地闷吃饭。等到饭毕,粗婢过来收拾而去,三人又坐着闲谈闽浙等处海面上的事情,彼此一见如故,言笑无忌。到了夜间,星耀又引英民到一间客房里安宿。兄妹二人很殷勤地招待他,英民也将就住下。
  星耀每天早上必到海滨洗浴,有时高兴捕些鱼虾归来,和英民喝酒谈笑。文耀却在家中和那粗婢同治家事,每日有渔户送上鱼来,文耀把这些鱼晒的晒,腌的腌,多的装着蒲包,由星耀取出去发售,很自由地过着他们的光阴。英民有时和星耀一同到海滨去,瞧他做海浴,自己看得高兴时,也脱去衣服,在浅处一浴。有时在岛上闲步,玩赏风景。见岛民操作都很勤忙,绝少游手好闲的人。有时不出去,便和文耀絮谈。觉得文耀为人虽也婉娈,但天性亢爽,和男子无异,绝无羞答答女儿家情态。出语很是爽快,和琼珠相较,却各有不同。但一样令人很可爱的。文耀待他也很体贴,然而英民心上早已有了琼珠,所以一尘不染,无所用心。这样过了七八天,消息沉沉,好不烦闷。
  一天早上,星耀将要出门时,英民忽然对他说道:“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捕鱼吧。”
  星耀听说,十分高兴,随即答道:“很好。”一边说,一边跑到他的房里,取出那一对镔铁飞叉,悬在腰里,和英民走出大门。说道:“这里来吧。”
  英民跟着他走到河岸,见河中有一只小艇,星耀扑地首先跳到艇中,英民也跟着跳上。星耀解了缆,摇动双桨,便把小艇向前驶去。岸上有人瞧着,说道:“小陶,今天陪客人捕鱼去了?带着飞叉,又有一番玩意儿呢。”
  英民听了,知道陶星耀善用飞叉,停会儿大有可观。不多时,艇已出口,到得海滨。见有十余只渔船正张着布帆,先后向海中驶去。天日晴和,一碧无隙,涛声澎湃入耳。星耀回头对英民说道:“我们只坐得艇子,且在近处玩玩吧。”
  英民道:“好的。”
  小艇入海,受着波浪打击,颠簸上下,星耀一边打着桨,一边知照英民道:“你稳坐着,不要乱动。随波上下,决不会倒翻的。待我先来捕两条鱼试试看。”说罢,又把身上脱得赤条条的,将飞叉握在手里,一手打着桨,向前而行。
  英民也打着一柄桨,做个助手。因为英民以前在碧云村荡过数回舟,又从丁义兴在海中驶行好多天。现在来到绿霞岛,曾随着陶星耀划过两次,他是绝顶聪明的人物,所以也学会七八分了。
  这时前面海波掀动处隐隐有一条鱼向上冒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十分迅速。星耀一边将飞叉扬着,一边对英民说道:“你仔细打着桨,鱼钱来了,我要动手了。”英民方才答应得一声“知道了”。倏地见一柄烁亮的钢柱飞出一丈余外,正中一条鱼儿的背脊。那鱼儿便带着叉逃入水中。星耀随即一跃入海,不多时,早见他一手托着一条大鱼,一手握着飞叉,钻出海面,踏波而来。走至艇上,把鱼放在艇中。
  英民见那鱼有十数斤重,黄色的鳞映着日光,很是好看。不知何名,便对星耀说道:"星耀兄的本领真是不错,鱼儿遇见了你,合该遭殃了。”
  星耀微笑不答,艇子又荡向前去。英民方在遥瞩远帆,忽见星耀左手一扬,又是一叉飞出,这一叉飞得远了,足有三丈以外,正飞中一条白色的鱼头。那鱼受着一叉,早已死了,浮在海面。星耀照样跳入海中去,取鱼归来。英民见他这样的好眼力、好水性,十分欢喜。自思此人若能收为己用,将来倒是大大的臂助。我生平没有见过这种精通水性的人呢。便是那个丁义兴,以前我也惊奇他的水性甚好,现在若和陶星耀相较,恍如小巫之见大巫了。遂满满赞美星耀的水性。
  星耀道:“这也无足为奇。我是自幼生长在海边的,当然能下水。即如此间岛上的渔户,大都能在海中游泳。不过各人的功夫深浅不同罢了。我一生喜欢近水,一天不到水中,便觉周身不能舒畅。习练得精熟了,所以自然而然的有这种功夫。人家代我起了一个别号,唤作海底金鳌,你想可笑不可笑?”
  英民笑道:“有了一个闹海神蟒,又来一个海底金鳌,究竟蟒和鳌谁的厉害?”
  星耀笑道:“以后请看吧,我总要助着王先生和他决战一场呢。”
  英民道:"我不谙水性,吃亏不少。今后要从星耀兄学习游泳之术,不知你要不要收我做个徒弟?”
  星耀道:“王先生不要说客气话。游泳不是十分烦难的事。我情愿每天和王先生一同练习,包你一学便会。说什么徒弟不徒弟呢?我记得一桩旧事,大概我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吧,这里岛上有个老渔翁,水性非常精通,能在海中潜伏五昼夜。张目视物,生食鱼虾。胆量既豪,膂力又大,真可说得老当益壮四个字。有一天,岛上渔船出去捕鱼,在近处发现一条又大又长的鲨鱼。那鲨鱼是海中的大动物,帆船都能吞下肚去,你想厉害不厉害呢?所以有几艘渔船碰在它的尾上,都遭覆没。浪涌似山,海里被它搅得大大不安。幸亏渔户们都识水性,逃回岛来。报告众人知道,共商对付之法。
  “那老渔翁自愿一人去捕那鲨鱼,大众不肯放他去,因为他虽然有十分能耐,终不是鲨鱼的敌手啊。谁知他在夜里喝了五六斤酒,背着大家,偷偷地到海中去了。明天早晨,大众起来,在岸边瞧见那条鲨鱼,如三层楼屋一般,浮在海面,直向岛边而来。大众十分奇怪,齐集岸边,瞧见那条鲨鱼是死了,所以上浮,却不知道致死之由。等待鱼近岸时,忽见鱼尾下冒出一个人来,全身浴血,非常可怕。大众几乎认不得是个什么人了。只见这人颔下的白须变作赤须,那人大声喊道:‘你们不认得我么?'大众听了他的声音,才知他是老渔翁了。一齐欢呼起来。老渔翁走上海岸,大众拥着他,都要问个明白。
  “方知老渔翁昨夜到了海中,找到鲨鱼,挺着利刃,要和那鲨鱼决斗。那鲨鱼的大口一张,早把老渔翁吞入腹中。老渔翁到得鱼腹,略觉闷气,四围却十分宽畅。一些也不惊慌,便有一种腥气,使他几乎发呕。他明知已入鱼腹,急忙将利刃向下面乱搠。一心要打开一条生路。也不管那鲨鱼如何在大海里翻波掀浪地挣扎了。将近天明时,好容易把鱼腹划开,那鲨鱼就此送命在他的手里,浮起海面,他遂钻出鱼腹,把那鱼推至岛旁,不啻获了宝物一般。
  “大众听他叙述,不胜骇异,疑心他有鬼神呵护呢。从此他把那鲨鱼出卖,得了不少金钱,一变而为富翁。至今他的儿孙在绿霞岛上仍为富有之家。这件事在我幼时我父亲常常讲给我听的,王先生你也相信么?”
  英民听星耀讲得十分高兴,如闻《山海经》一般,真的是海外奇谈。遂答道:“那个老渔翁一身都是胆,有这种冒险精神,可敬可敬。可惜余生也晚,不得一见其人。然而照星耀兄的本领,已令人可佩了。”
  这时日已近午,二人谈谈说说,忘却了捕鱼。英民恐星耀腹饥,便道:“我们回去吧,鱼也捕得两大尾,足够大嚼了。”
  星耀本不欲捕鱼,听英民说要归去,遂点头道:“好的。”于是把上下身揩个干净,依旧穿上衣服,佩挂飞叉,摇动手中桨,驶回岛来。到得门前,系好艇子,背了两尾鱼,和英民走回家里。
  文耀含笑相迎,早有粗婢走来,将鱼接去。文耀问道:“哥哥伴同王先生出去打鱼,如何只捕得两尾归来?”
  星耀笑说:“我们捕鱼时讲起老渔翁的故事来了,所以耽搁了时光。”
  文耀遂向英民说道:“王先生喜听老渔翁的故事么?停会儿我还可讲些一二出来。”
  英民点头道:“很好,海国奇闻,愿闻其详。”
  这天午饭后,文耀遂又把老渔翁的逸事一桩桩讲给英民听。英民听了,觉得津津有味,足够半天消遣。
  到得晚上,月出如烂银盘,照得庭中满地月光,星耀特地煮鱼烫酒,请英民到后面小圃里去饮酒。那小圃中种着许多花木,都是文耀着意培植的。又有一处空地方,乃是星耀兄妹朝晚习武之所。
  三人便在一株马缨花下竹圆台边坐定。小婢送上酒菜和鱼羹来,星耀代英民斟满了酒,殷勤劝喝。这时皓月在天,四围微有些彩云,益显得月儿的清丽。更兼花影扶疏,风移影动,珊珊可爱。遥遥有一株大柳树,摇摆着柳丝,好似向英民欢迎一般。好一片夜景,足使人心旷神怡。
  但是英民喝了两杯,蓦地想起以前在碧云村和老钱父女庭中赏月,老钱面许婚约,以及琼珠腼腆的一幕,如今自己喝酒,却不知琼珠在岛上怎样受苦。伊是一个弱女子,如何禁得起强暴摧残呢?又有老钱在碧云村,大概日夜在那里盼望。倘若知道我也失败在海盗手里,他的一条老命也要活不成了。又想起九华山的众弟兄,满望我接了琼珠,早日归去,共商勤王之计,哪里知道我逗留在海外呢?万恶的余腾蛟,何以如此和我作对呢?想到在大盘岛被擒的情景,这又是赤面头陀在那里作祟了。罪魁祸首自然是那个赤面头陀,他日若再撞在我的手中,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以雪我恨。
  星耀直托着的大杯,咕嘟嘟地狂喝,见英民托着酒杯呆想,便把酒杯向他一举道:“王先生,请啊。为何只是呆呆地想什么心事?这鱼味很鲜美的,不妨多吃一些。”
  文耀也嫣然微笑道:“王先生恐又是苦念琼珠姑娘吧?”
  英民面上不觉一红,遂坦然答道:“忆念琼珠陷身虚空的事,也许有几分的。然而这是私事,还有君国之仇未复,一念及此,好像有芒刺在背,坐立不安。瞻望大陆,充满着腥风血雨,何时能够使中原廓清,胡虏灭迹呢?”
  英民说到这里,大有搔首问天,拔剑斫地之概。星耀兄妹听了,也太息不已。
  星耀道:“王先生,你不要这样心焦。再等几天,破了大盘岛,救出琼珠姑娘,我们兄妹当追随先生之后,一同到祖国去扫灭鞑子便了。”
  英民又叹道:“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今为了琼珠的生死问题,却耽搁了国家大事,深自愧汗的。难得你们兄妹也有爱国心肠,答应同我为国效力,真合我意。闻星耀兄说过,令妹武艺精熟,今夜可能一试,以扩眼界?”
  星耀听了,便欣然说道:“王先生要看看舍妹的武艺么?很好。”便怂恿文耀奏技。
  文耀起初不肯,说道:“像我这样的末技,怎敢班门弄斧,自献其丑?”
  英民道:“文耀姑娘何必客气,我们一见如故,都是自己人,今晚月明如昼,愿睹公孙大娘舞剑器以助兴,不要推却。”
  于是文耀立起身,走到伊的房中去,抱了一对柳叶双刀,回到圃中,对英民微笑道:“谨遵王先生之命,一试小技,愿王先生不吝指教。”
  说罢话,走到那片空地上,亮开双刀,青光霍霍,映着月色,更是耀眼。文耀施展粉臂,旋动玉腕,把那一对柳叶双刀上下左右地使开,渐舞渐紧,但见两道白光,把那倩影掩没住,凉风飕飕,一阵阵逼人眉颊。英民看了,不觉舞掌称善,说道:“这一路梅花刀法,使得又快又熟又神奇,可见文耀姑娘的功夫了。”
  这时文耀早已收住刀法,一个燕子掠水式,轻轻跃至桌前,把双刀一并握在右手,带笑对英民说道:“王先生看了,不要笑掉牙齿么?还望赐教。"
  英民见伊面不改色,梨涡含春,便道:“文耀姑娘有此武艺,真是难得。他日秦良玉、沈云英不足专美于前。本来灵秀之气多钟于女子,可惜无人提倡罢了。现在见了文耀姑娘的刀法,谁说巾帼中没有英雄?莫怪前天星耀兄曾说姑娘的武术很好了。”
  星耀又嚷起来道:“王先生这样夸赞舍妹是不敢当的。今晚我们也要一观王先生高技,不知你可肯赏脸么?”
  英民笑道:“礼尚往来,古有明训。文耀姑娘既已答允了我的请求,我焉能有违尊意?自当献丑一下。只可惜我的纯钩宝剑已失落在大盘岛上,否则当筵舞剑,也好一尽其乐……”
  英民的话没有说完,文耀早抢着说道:“王先生的宝剑不幸失去,真是可惜。但先父在日,也有一口宝剑的,现在挂在我的房中,藏而不用,不如取出,转赠与王先生吧。”
  星耀道:“很好,妹妹快去取来。”
  文耀遂回到房中,放了双刀,从壁上接下宝剑,走来双手向英民献上。英民接过,拔出鞘来一看,湛湛如秋水耀眼,便道:“好剑好剑,多谢文耀姑娘的美意。现在我且借用一下,他日故剑还来,再当归赵。”又说道:“我今舞一下子吧,你们不要见笑啊。”便把剑向怀中一抱,走到那个地方,舞将起来。
  一霎时已变成一团白光,如闪电般往来倏息不可捉摸。二人见那一团白光忽而扩大,忽而缩小,忽而如天女散花,忽而如满城风雨,不觉都鼓起掌来。忽见白光向上一飞,已到那株柳树的顶上,只在树上盘旋飞舞,好似一个烂银的大车辆在那柳树上滚来滚去。看得二人出神时,一团白光已从树上飞到筵前,冷气逼人。英民已收剑立在身边了。星耀兄妹都向英民赞美不止,英民谦谢了数语,重又入席饮酒。各人互敬三杯,喝得三人都醉了,方才安寝。
  次日,英民又随着星耀到海滨去盘桓,星耀便教他学习游泳。一连过了四五天,早有渔户来报说,昨晚归舟,见有大帆船二十余艘,从大盘岛那边出发,向北而去。探听得闹海神蟒余腾蛟又往舟山群岛附近去劫掠了。此番是大伙出去的,岛上必定空虚。英民等听了,不胜欣喜。
  星耀便对英民说道:“这是再好没有的机会了,今夜只消我们兄妹二人,伴着王先生,轻舟前往,见机而作便了。”
  英民大喜道:“全仗令兄妹相助之力。”
  于是便在这天晚上,三人各换上夜行衣服,文耀把柳叶双刀作十字花,负在背上,英民挂着宝剑,星耀带了飞叉和钻子,一齐饱餐毕,坐了一只小舟,人不知鬼不觉地离了绿霞岛,向大盘岛进发。好在二岛相距不远,小舟在浪花上很快地前行,因为星耀兄妹手中四把桨打得非常神速,只向浪里钻去,好似飞鱼一般。英民抱着宝剑立在船中,听着波涛的喧声,心中如火一般地发热,恨不得那只小舟变成了飞船,一飞便到了大盘岛,救出琼珠,遂了他的心愿。
  三人默然无语,舟在海中驶行着,波涛如魔鬼般地尽向舟上扑来。四围茫无际涯,景象可怖。幸亏星耀兄妹善于驾舟,仍能很稳快地行去。待到半夜,已近大盘岛。英民的精神不觉振作起来。
  忽听背后水声大作,回头看时,见有一只大帆船箭一般地向自己小舟追来。此时星耀兄妹也已察觉,一齐向后观望。那帆船追风似的离开这里不过三四丈路了。在这昏黑的夜中,决不会有何船舶行驶,谅是大盘岛上的盗舟了。那么不幸而被他们撞见,这事不是又有些尴尬么?星耀兄妹虽然打着桨,哪里及得那帆船的快。一刹那间,早已被帆船追着。只听帆船上有人喝道:“那小舟驶向哪里去的?快快说个明白。”
  星耀教文耀依旧打着桨,自己放下了桨,立起身来,从腰际取了两柄飞叉在手,英民也横着宝剑,一齐准备厮杀。见帆船船头上立着几个人影,不见这边回答,早有一条黑影直蹿过来,已到小舟后艄,口中喊道:“你们这些杀不完的强徒,吃你家老娘的棍子。”一棍向二人劈头打来。星耀早摆动飞叉迎住。
  两人正要厮杀,英民听得这人的声音很熟,顿时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仍有些怀疑,便试问一声道:“来的莫非是仇嫂么?”
  这人一听英民的说话,立刻停住了棍子,喊道:“奇哉!奇哉!”
  英民走近一看,果然是左婴。便教星耀不要打了,自家人碰了头,险些闹出乱子。此时帆船已和小舟衔接,又有一人问道:“对面是不是英民贤弟的声音?”
  英民答道:“王英民在此。”
  便听那人欢呼道:“好了,好了,快请过船相见。”
  于是英民和星耀左婴一齐跨过大船,直到舱中。见船上站着的乃是仇九皋夫妇和朱世雄以及老钱,后边掌船的却是丁义兴和他的朋友盐七。众人相见,喜出望外。英民便问那九华山弟兄何以到此,仇九皋也问英民是否曾失陷在海盗手中,如何逃出性命,黑夜在此。
  九皋遂先告诉英民,他们怎样来此的缘故。始知他们在九华山上,朝夕盼望英民回来。然而英民一去之后,杳如黄鹤,大家甚为疑讶。其时清军已全取得皖浙赣三省土地,九华山包围其中,只图自保,丝毫不能发展。甘辉等十分焦急,经大家一度讨论之后,遂请九皋夫妇和朱世雄改扮下山,到碧云村来探访英民,山上却留甘辉和阮武、上官杰等一班人驻守。好在清军还以为他们是草寇一类,所以没有派大军去进攻,暂时平安无事。
  九皋等一路问讯,好容易到得碧云村,遇见老钱,问起英民行踪。老钱自从英民去后,也是天天伸长了脖子盼望好消息,谁知英民去了许多日子,真是石投大海,杳无声响。思念琼珠被海盗劫去好多天,大概凶多吉少,难以珠还了。因此恹恹地生起病来。见了九皋等三人,便把英民去天台山访问无碍和尚,再去搭救琼珠的经过,告诉一遍。九皋等不见英民,茫茫大海到哪里去找他呢?一时踌躇无计,恰巧丁义兴在那夜岛旁守候英民,到天晓不见英民归来,知道英民陷身虎穴,一去不能归来了。自己守在此间,若被盗舟瞧见,性命难保,因此离了大盘岛,自行逃生。想起英民一番待遇的诚意,遂回到碧云村,要报一个信给老钱知道,不想却和九皋等相见。老钱听了,更是愁闷。
  丁义兴又把英民到天台山的经过告诉一遍。九皋听了,知道英民陷身在大盘岛上,不知生死如何,自己和他是结义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不去想法救他。遂和朱世雄、左婴一起商量之后,便要丁义兴引导他们,重去大盘岛,营救英民和琼珠一对儿的性命。老钱虽然有病,也愿同往。如若不见琼珠,情愿葬身大海,不归故乡了。丁义兴也要代英民复仇,一口答应。于是大家带好了行李和干粮,立即坐了丁义兴的船,星夜向大盘岛赶来。丁义兴又先同他们到阎王岛,邀了盐七同往。换坐着一只大帆船,趁着月黑夜,向大盘岛偷驶。不料遇见英民,真是再巧也没有了。
  英民也把自己出险的事,略说了数语,便道:“我们进行大事要紧,留着话以后再行详细倾吐吧。”
  九皋道:“不错,那么我们可以一同前去了。”
  英民又请文耀来到大船上,星耀兄妹和众人相见,便令丁义兴等开船。英民等原来坐的小舟,便系在大船之后,一齐向前驶行。不多时,已到大盘岛。丁义兴抛着锚,将船泊住。英民遂吩咐丁义兴和盐七仍在船上守候,九皋夫妇和朱世雄由前山进,自和星耀兄妹由后山进。大家亮出兵刃,分道进发。
  这时已近四鼓,岛上人都已深入睡乡,没有防备着有人来袭击。英民和星耀、文耀从后山翻过去,三人都有飞行功夫,不消一刻工夫,已至目的地。英民是熟门熟路,早到了第三层屋子里,听四下人声寂寂,不知琼珠拘禁在哪里,大约仍在上房。必先找到余腾蛟的老婆,方才可知下落。但是许多房间里都是黑漆漆的,到哪里去寻找呢?
  忽地听得东边一间房里有窃窃私语的声音,英民等轻轻掩到窗前,侧耳倾听,只听里面有一个女子在那里低低说道:“小九哥,天还没有亮,你为什么急急地要去呢?难得岛主出去,我们才能有这机会,可以欢娱数夜。等到岛主归后,我们便不容易相聚了。”
  又听有男子的声音接着答道:“姚小妹子,此刻已近五更,再不走时,转瞬天明。若被他人撞见,我们两人还有命活么?放我出去吧。好在岛主远行,正有许多天给我们快乐哩。”说罢,便听步履声,有人轻轻走出来了。
  英民知是余腾蛟的部下,在这里和妇人幽会,遂即闪在一边,等得那人开了房门走出来时,英民一看,乃是一个年纪很轻的汉子,立刻飞起一足,将那人踢翻在地。过去一脚踏住,将宝剑在他面旁扬了一扬,那人吓得不敢开口。英民便叱问道:“你是何人?可知余腾蛟前番在碧云村劫的女子在哪里?快快直说,饶你性命。”
  那人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唤王小九,是岛主手下随身伺候的人。至于碧云村劫来女子,以前听说曾留在主妇身边,现在却不知道了。”
  英民又问道:“那么你快快告诉我们你家主妇的卧房在哪里?”
  那人又答道:“便在西首一个门里,走进去另有一个大院落。两间朝南的精美房屋便是了。”
  英民等他说完,手中宝剑一挥,一颗人头便滚落一旁,不料他们每间房里都装着警铃,预备不测的。那房中的妇人便是秦九飞的老婆,也是掳掠来的,性极淫荡,所以干出这种把戏。英民在外边逼问小九哥的口供时,伊一一听得,知道有外边人到了,心中大惊,衣服也不及穿上,把壁上警铃拉动,星耀听得警铃响,便道:“我们也不须去找了,他们自会出来。准备着厮杀吧。”
  英民很快地跑进房中,想要去捉那个妇人。谁知房后另有门户,早已逃去了。英民回头走出时,早听得内外人声四起,明知余腾蛟等大伙儿都不在岛上,心中很是镇定。接着便见火把大明,有十数个壮丁各执着刀枪棍棒,从前面急急跑入。口中大喊:“快捉奸细啊!不要放走了刺客啊!”
  星耀双目怒视,挺起两柄飞叉,上前接住便杀。飞叉向左右飞舞时,早已刺倒了两个。英民又挥剑而前,剑光盘旋数下,人头已滚落了几颗。这些壮丁哪里是二人的敌手呢?正在这时,西门里一声娇喝,先有两个雏婢开门出来,一手执着单刀,一手提着红纱灯,向两旁一立,便有一个妇人穿着紧身短衣,淡绿色的裤子,三寸金莲套着大红绣花鞋,如飞燕般从门里跃出。手中抡起一根齐眉棍,正是余腾蛟的妻子高月娥。伊方从睡梦中惊醒,听得外边厮杀之声,赶紧出来查看,却不防抛在海里的王英民又来了。陶文耀一见高月娥,即忙使开柳叶双刀,接住便战。
  英民心里却系在琼珠身上,见月娥已出来厮杀,遂想乘此机会,去找琼珠。这里的人料星耀一人足够对付了,于是飞身便向西边门里跑去。见里面一个大院落,堆叠着玲珑的假山,有几株大树,绿叶纷披,右面一间房中,灯光亮着,料是高月娥的卧室了。排闼而入,果然不错。房里陈设很是富丽,只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影。英民便喊道:“琼珠,你在哪里!王英民来救你了!”依旧不听得有人还答。抬头却见自己的纯钩宝剑正悬在壁上,心中一喜,连忙摘将下来,佩在腰间。可是故剑虽归,玉人芳踪到哪里去找呢?前次听说留在月娥身边,现在不见,莫非有了三长两短么?思至此,心中突突地跳跃不已。
  他正在呆呆思想之际,忽闻后面脚步声,走出一个年轻妇人来,便是姚小妹子。英民即将伊一把揪住,喝问道:“你可知在碧云村掳来的女子钱琼珠在哪里,快快实说。”
  姚小妹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说道:“在前几天早已死了。”
  英民听得这一句话,好似顶上浇了一桶凉水,暗想:完了完了,我辛辛苦苦冒着危险到这大盘岛上来,所为何事?现在琼珠已化异物,我的希望断绝了。又气又怒,将手中宝剑一挥,姚小妹子的头颅已滚在一边。也是这淫妇自来送死,天诱其衷,一对奸夫淫妇,从此好到酆都城里幽会去了。
  此时英民一腔盛怒,无处发泄,恨不得把余腾蛟夫妇千刀万剐,以报琼珠之仇。立刻回身跑出门来,却见高月娥早已就缚,仇九皋夫妇等已杀至了。原来高月娥和陶文耀两人斗够多时,不分胜负。星耀早把群盗杀得七零八落,尸横满地,有几个逃生去了。仇九皋已从前山杀来,那边只有一面为人把守,十分空虚。被九皋等杀死二十余人,其余的都跪地投降。因此九皋夫妇留着朱世雄在前山,自己来接应英民。左婴一见二人狠斗,便抡动三截连环棍,赶来助战。高月娥见来的都是劲敌,自己一人孤掌难鸣,如何抵敌得过,一个心慌,被左婴一棍打在腿上,跌倒在地。文耀便把伊缚住。
  这时天色已明,英民杀气腾腾,走至高月娥身边,把剑一扬,想把伊劈为两半,复琼珠之仇。文耀早将手中双刀架住英民宝剑,说道:“王先生,为什么把伊杀死呢?我们不妨问问伊的口供。”
  英民把脚一蹬道:“唉,你们不知道,琼珠姑娘已是死了,不要问什么口供。”说罢,手中宝剑不由轻轻倒下。他几乎要晕去了,眼眶中忍不住情泪如泉涌般流出。
  左婴听了英民的话,也跳起来道:“怎么?琼珠姑娘已被这贼婆害死了么?可恶!可恶!”说罢,举棍便打。
  又被文耀使刀拦住,说道:“且慢,我们细细向伊问个明白,然后再把伊处死未晚。”
  九皋道:“好的,外面正有一座大堂,我们带伊前去一审可也。”
  于是众人便把高月娥带到外面大堂。英民一看,正是前次余腾蛟等问讯自己的地方。恰巧正中有五把大交椅,英民等挨次坐了,要问高月娥的口供。这时高月娥已认清英民的面目,不觉脱口喊出来道:“啊呀,你是王英民。怎的……怎的没有死呢……"”
  英民一声冷笑道:“贼婆娘,你也认得王英民么?我前遭自不小心,受你们的暗算,你们竟将我抛入大海,以为我必葬身万顷波浪之中了。哪知皇天有眼,自会不死。今日前来,你做阶下囚了。可恨你们狼心狗肺,擅敢将碧云村劫掠来的女子琼珠姑娘活活害死。伊是我的未婚之妻,此仇不报,非为人也。我今虽把你碎尸万段,也不足泄我心头之恨。现在你快实说,怎么把伊害死的?伊是贞节女子,自然受不住你们的蹂躏啊。”
  英民说罢,怒气冲天,按着剑柄,等候高月娥答应。高月娥却对英民说道:“你问钱琼珠么?伊确是一个美丽温文的小姑娘,经我家寨主劫来后,本来要将伊玷污,却因我意中不欲,遂把伊收在身边,做一名侍婢。后因我家寨主终不能忘情于彼,我就将伊藏在卧虎洞中,瞒过寨主,只说伊暴病死了。此事十分秘密,只有二三人知道。你不要如此发急,我告诉了你吧。”
  英民听了,不由直跳起来,走至高月娥身边,说道:“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众人听得琼珠没死,一齐很觉兴奋。高月娥又道:“实则实,虚则虚,谁来哄你?只是你也算是一个英雄,却乘此间岛上空虚,前来袭击,未免欠缺胆量了。我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不幸被你们擒住,等我家寨主归来,也决不肯放过你们的吧?”
  英民道:“好好,谁存心来欺负你一个女流?只要你把卧虎洞的所在说出,领我们前去,将琼珠姑娘救还,我们也把你释放逃生,不来害你性命便了。”
  高月娥道:“卧虎洞在后山,我就领你们去。请把我的束缚解放,以便走路。”
  英民道:“好的。”遂把高月娥的束缚解去。好得伊手中已无兵器,也难逃走。
  英民挺着宝剑,九皋握了钢鞭,二人立刻押着高月娥到后山去。却不向英民来的山坡边走,另有一条逼窄的山路,在丛树之中,高低不平。高月娥引着一路走去,英民心中最急,恨不得一步便跨到卧虎洞。九皋却扬着钢鞭,恐防伊兔脱,很是留神。三人弯弯曲曲走了一二里路,渐渐向低下地方走。脚底踏着青石,非常之滑。幸亏他们都走惯山路,不怕倾跌。
  一会儿,走过一条小溪,便见有一块大石,屹然当道。高月娥回头说道:“到了。”
  英民道:“卧虎洞在哪里呢?”
  高月娥把手向下边一指道:“这里便是。”
  二人俯察在荆棘之中,有一幽深的小洞,粗心的人不易瞧见的,大约便是了。九皋笑道:“这般小洞,只好卧猫,怎样唤作卧虎呢?”
  高月娥将手指着大石道:“你们瞧那块天生的大石,不是活像个卧下的猛虎么?”
  九皋一看那大石蹲伏着,确乎形如猛虎,向西突出处,尤其像一个虎头。英民道:“我们快快下去。”
  三人遂佝偻而入。洞中十分黑暗,走了十数步,方才有些光明。英民暗想:这样地方,我那娇滴滴的琼珠怎样住在其中呢?禁不住一阵心酸,热泪已经到眼眶子里。便听高月娥喊道:“琼珠姑娘,有人来救你了。”接着便听右边山石洼处,有很凄切的声音答道:“谁啊?”
  只这两个字,英民已听得出是琼珠声音,忙也唤道:“琼珠!琼珠!王英民在这里。不要惊慌。”说话时,已瞧见那边地下青石上,横放着一块长板,板上衬着一条席子,席子上睡着的,正是碧云村里的紫衣嬢琼珠。此时已憔悴得人比黄花瘦了。
  原来琼珠本在高月娥房中服侍月娥,勉强偷活。背着人无时不暗弹珠泪,自叹薄命。想起故乡的老父,想起奔走天涯的英民,心中悲伤忧郁,饮食减少,一无生趣。后来余腾蛟淫心不死,依旧要想来玷污伊。高月娥本想把琼珠弄死了,好断绝伊丈夫的野心。只因看伊生得可爱,动了恻隐之心,不忍把伊活活害死,遂想出这个方法,将伊藏在后山卧虎洞里。此地人迹罕少,余腾蛟再也不会走来的。一面向余腾蛟诡言,琼珠业已自杀,尸体投入大海中去了。余腾蛟深信不疑,断了他的妄想。这事只有一个侍婢知道,因为月娥常要命这侍婢送干粮和水到洞中去的,千叮万嘱伊不许声张,如若泄漏秘密,生命难保。那侍婢自然缄口如瓶了。
  琼珠自被月娥藏到卧虎洞里以后,更觉凄凉和恐怖。耳边只听得风声海波声,不啻在地狱中度日。本来欲早自觅死,以了残生。只因伊到洞中的第一夜,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英民前来救伊出去,所以伊一缕痴心未灭,遂忍辱偷生,备尝一切苦痛。今天伊正自恹恹卧病,初闻月娥之声,以为月娥前来探望,接着又听得英民的声音,清朗入耳。伊在暗处望到亮处,格外分明。果见英民一手握着宝剑,摸索而来,不由心中转悲为喜。伊不住答道:“英民哥哥,我在这里。”
  英民也已瞧见琼珠狼狈得这般情形,那留在眼眶子里的眼泪早已流将出来,忙过去握住伊的纤手,也觉得瘦得多了。便说:“琼珠妹妹,我好容易将你找到啊!”
  此时琼珠勉强挣扎起来,伏在英民怀里,只是呜咽。英民眼泪流个不住,两人胸中都觉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琼珠又颤声说道:“英民哥,我们这番相逢,莫不是在梦中么?”
  英民一手揩着伊的眼泪,低头对伊说道:“不是梦,不是梦。琼珠,这是真的,并非梦境。我们特来搭救你的,千万放心。你的父亲也来了。”
  琼珠道:“真的么?可怜我去死不远了。”
  英民道:“现在好了,都是这些贼子害你的,别再伤心。”
  琼珠把手掠着蓬乱的鬓发,悄然无语。英民再要温存时,仇九皋在旁掺言道:“我们走吧,还有事情干哩。”
  英民被他一句话提醒,遂对琼珠说道:“大概你走不动那些崎岖山路的,待我来负你去可好?”
  琼珠点点头,英民便扶着琼珠,慢慢走出卧虎洞。将身子一蹲,轻轻负起琼珠,大踏步便走。九皋仍押着高月娥,一同走着。不多时,走到原处,英民将琼珠放下,却见老钱和丁义兴与盐七等也来了,这是左婴去给信,唤他们来的。当下老钱和琼珠父女见面,欢喜得反而相抱哭泣了。又经英民一番劝解始定。大众没有见过琼珠的,都向伊注视不瞬。尤其是左婴,立在琼珠身旁,细瞧琼珠生得果然美丽,不过因为近日病了,又受着惊恐,所以俏面庞瘦了三分,然而秋波溶溶,依旧是显出伊的天然秀丽来,不觉自惭形秽了。陶文耀见着琼珠,心中也暗暗惊叹伊天生尤物,自己万万比较不上,无怪英民为了伊舍死忘生,一心要救伊从虎穴出来了。
  此时英民又代琼珠向众人介绍,且告诉伊知道,众人都是帮助着他来救援的。琼珠一一敛衽道谢。于是英民便要发落那高月娥了,回头过来,厉声对着高月娥说道:“我既有言在先,且瞧琼珠姑娘的情面,放你这一遭。下次再遇见在我手里,那就不轻饶了。听说你哥哥也是个海盗,不妨投奔到那里去。若要前来太岁头上动土,我王英民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不畏避的,尽管较量个高低强弱。还有你的丈夫闹海神蟒余腾蛟,焚掠海滨百数十村,罪恶滔天,我也决不放过他的。一颗脑袋且寄在他的脖子上,少不得有一天,要被我砍掉下来。你快去吧。”
  高月娥气得几乎无言可答,只说:“王英民,你既是个好汉,且不要走,我们必来复仇雪耻。将来我再被你们擒住,情愿延颈受戮。你若再跌翻在我们手里,也没有前次的便宜了。”
  英民冷笑道:“你倒这般嘴硬。快快走吧!”
  左婴也喝道:“贼婆娘,快走快走!再啰唆时吃我一棍。”
  高月娥又对左婴看了一眼,回身便走。伊这一走,自到海边,驾着小舟,投奔伊哥哥黑胡子高云龙那里去了。
  这时朱世雄又领着数十名投顺的海盗,来见英民,听候发落。英民向他们细细讲解一遍,问他们可能从此放下屠刀,弃逆归顺,如若不愿的,不妨自去。但是众人见英民等都是侠义勇武的英雄,一齐心悦诚服,愿听英民驱遣,不再为盗。英民大喜,遂吩咐他们去把余腾蛟在岛上留下的船只齐集,听候点验,众人应声而去。外边又来了不少岛民,闻知此事,大众来见英民。英民又对他们演说一番,劝他们各自安业,毋得惊恐。自己是来除灭海盗的,众岛民本来苦于余腾蛟的虐政,现在见来了英武的新主,自然十分欢迎,快快活活地散去。王英民三个字,顿时传遍岛上了。
  英民即命余腾蛟部下原有不曾走的厨司,端整筵席,和九皋等分两桌而坐,用过午餐,又同九皋夫妇、陶氏兄妹等去海边点验所有船只。众健儿已将船舶一字泊着守候,英民一查,大小共有三十六艘,内中唯有一只是巨舶。英民即命丁义兴和盐七督率众人,管理船只,预备应用。自己又到岛上四周走了一遭,果然比较绿霞岛广大得多了,而且形势很是雄壮。岛上田地树木很多,足以自给。看了心中暗暗欢喜。
  天色已晚,回到原处,老钱父女已讲了一大套别后重逢的话了。于是英民大设筵席,又请余腾蛟的部下大嚼一顿,自己在席上和九皋等商量,要不要弃了这岛,回到九华山去。九皋已揣知英民颇爱此岛之意,便说现在九华山不能发展,回去也是困难。不如便借这岛来做根据地,以谋他日恢复祖国之计。将来也可到九华山去迎接甘辉等同来。况且余腾蛟还要来报复的,我们不走为妙,好乘机把余腾蛟歼灭,收他部下,以壮声势。众人也都赞成九皋的说话,尤其是左婴,主张必要和余腾蛟厮杀一番。英民遂立定主意不走了。
  席散后,英民便请九皋夫妇和朱世雄等住在前一层房屋里,自己和老钱、琼珠就住下了余腾蛟夫妇这一间卧室。又请星耀、文耀俩住在后一层,各自戒备,以防不测。
  黄昏时,英民、琼珠、老钱三个人坐在一处,略谈别后的事情。老钱父女听得神鼋救出英民的事,也各惊奇不置。琼珠的芳心里更是充满感谢之忱,对于英民这番冒险搭救,真觉得无以报谢。英民见琼珠芳容憔悴,知道伊已因忧急而病,略询伊幽拘在岛上的状况,极尽抚慰。老钱本来急得要死,现在见英民和自己女儿都从险中出来,逢凶化吉,所以掀着老髯,十分快慰,病也爽然自失了。三人谈了多时,英民见琼珠有些不支的样子,也就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次日大家起身,琼珠已稍活泼了,和左婴、文耀二人坐着闲谈,英民却和九皋、世雄、星耀等忙着接收余腾蛟的库藏。前山有一关隘,甚是险峻。英民即请朱世雄把守,知道余腾蛟不久必要回来,若得知道这个消息,必有一场大大的厮杀。况且高月娥到了高金龙那里,说不定他那边也会大起舟船,前来报复的。两处都要防备。自己虽然临敌不惧,终嫌部下人少。星耀遂和英民商量,他们兄妹俩本要回到绿霞岛去,到了那里,赶将渔户编成一军,前来策应。英民点头称善,所以这天下午,星耀兄妹遂别了众人,到绿霞岛去了。琼珠精神虽得安慰,而身体依旧未复,静卧养病。老钱伴着伊,时时慰问,跟着英民,也不想重返碧云村了。
  英民得了这个大盘岛,想作为根据之地,所以和九皋等忙着经营。珠还合浦,霸基始创。日后在海上自有一番惊天巨业。著者挥写至此,暂时做一个小结束。自此以后,血战大盘岛、火烧紫云洞、女王鏖兵、倭寇侵犯,以及郑成功起兵台湾、无碍和尚斗黄龙、箭侠出世、王英民大战梁化凤、兵困乌龙阵等,许多奇情逸闻,当在续集中写来。重行供给诸君快读。

  正是:
  英雄侠骨,儿女柔情。
  纵横海上,稗史留名。

  (全书完,古龙武侠网“chen820414”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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